酒精麻痹大腦,林凜一下子還真想不起來吃完飯補沒補口紅,也不想和宗遇掰扯下去,她默了一會兒,奪回手機揣進兜裏,話題轉得極其生硬:“太晚了,該回家了,我媽要找我了。”


    “這會兒沒車,你把話說清楚了。”


    “說什麽啊?”林凜語氣更差,徹底不管臉麵了,壯著膽子抬頭瞪他。


    “你說誰渣男?”


    “沒說你,我說我前男友不行?”


    這話倒是把宗遇給堵住了,半天才接上:“行,你前男友多,渣男有幾個啊?”


    林凜白他一眼,彎腰把剛才掉地上的半截煙撿起來,走到垃圾桶旁扔了,高傲地說:“關你什麽事?”


    “你剛跟我親完,我還不能問……”


    “你別說了行不行?”


    林凜恨不得鑽進垃圾桶裏躲著他,本以為他會繼續緊逼,沒想到他也不說話了,陪著她站垃圾桶旁吹冷風。說起蔣佑文,林凜一肚子委屈,揉了揉眼睛忍住淚意,宗遇看在眼中,低聲說:“行了,別哭了,你還挺愛哭,那怎麽的,我再去北京揍你前男友一頓?”


    反正他知道她前公司在哪兒,到了去問誰是林凜前男友就行。


    他說得一本正經的,林凜無奈極了,指著派出所的門臉說:“你人還在門口呢,又想著打人?我高中的時候最討厭你們這樣的,打架鬧事,幼稚不幼稚?”


    宗遇何嚐不委屈,一肚子想說的話,不知道從何說起,何況他也不是喜歡邀功請賞的人,聽她說完就沒接話。


    林凜莫名覺得煩躁,問他:“你還有煙嗎?抽一個。”


    宗遇掏出煙盒,亮給她看:“就剩一顆了,一人一半。”


    “誰跟你一人一半?”


    宗遇不管她,煙紙丟進垃圾箱,把最後一支煙點燃吸著,林凜猶豫兩秒,伸手奪了過來,猛吸一口,嗆著了,開始咳,宗遇看她這樣心裏不是滋味,語氣不善地問:“怎麽?還惦記前男友呢,心裏想著他,然後喝多了和我接吻……”


    “把嘴閉上吧你。”林凜輕歎一口氣,和他說了,“我是不是沒告訴過你,我回老家確實是因為累了,但還有個原因,我前男友和我一個公司,算是我部門的領導,排擠我,我才辭職的,所以,我算是被他趕回來的,太丟人了……”


    話說到末尾,她又有點兒帶哭腔,宗遇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哄,卻說:“我知道。”


    “你知道?”林凜有些驚訝。


    “不然我為什麽非要去你公司接你啊?我知道他不是個東西。”他越說越認真,越說越正經,慎重得過分,“林凜,我是沒什麽能耐,家裏趁點兒小錢,那時候我就想,我得上你公司轉悠幾圈,讓他知道,你背後有人,你有我惦記著你,惦記你很久了。”


    林凜煙都忘記抽了,又想逃,因為知道宗遇危險,所以他每次靠近一步,她就習慣性地想要後退一步,更像是本能反應。即便是眼下,他說得越真誠,她心中越慌亂,而沉默越久,就越難以接話,她搜腸刮肚地想辦法轉移話題,想起來他總是在她麵前遮遮掩掩的文身,打架的時候又露出來了,她沒想到那是個同樣危險的禁忌,幹巴巴地問道:“你胳膊上文的什麽啊?我也想過文身來著,但沒什麽想文的,也沒什麽不想文的,就一直沒做。”


    宗遇看出她在轉移話題,雖然心急,也知道不能逼她太緊,垂眸掃了一眼藏在衣服裏的手臂,再次跟她確認,又像在引誘:“你真想知道?”


    林凜察覺到了,連忙擺手拒絕:“不不不,我隨口問問,你不用說了。”


    宗遇已經拽起了袖子,露出半截手臂,雖不能看清全貌,但也不難分辨文的是什麽,他還伸手往她麵前遞了遞:“你自己看。”


    林凜當時就覺得自己逃不掉了,他那截小臂被密密麻麻的墨竹包圍,點綴著細微的翠意,竹幹分明,結成竹林。她再裝傻就太假了,林凜可以離開宗遇,panda卻不能離開竹子。


    腦子裏一團漿糊,林凜根本不知道說什麽,脫口而出的是:“你有病啊?”


    宗遇不覺得好笑,神情前所未有地認真:“是有病啊,你給不給治?”


    “關我什麽事?”


    “又開始裝,考慮下……”


    他話還沒說完,“考慮下”三個字林凜也沒聽清,對麵有輛出租車靠邊停下,正對著他們按喇叭,司機放下車窗扯脖子問:“走不走啊?”


    林凜趕緊應聲:“走。”


    宗遇不想走,想伸手拽她,可就像高中時在走廊無數次擦肩而過,她無意為他停留,他想留也是留不住的,林凜先一步過了馬路,宗遇隻能不情願地跟上。


    一路無話回到城北鐵鍋燉門口,宗遇在路上叫的代駕也到了,他主動說了林凜家的地址,先送林凜回家。


    回家的路上,林凜幾次想開口想和他說些什麽,可解酒酶已經發揮作用,她過於清醒,有的話就說不出口了,說出口的隻能是他不想聽的。


    直到林凜下車和他道別,宗遇也沒繼續死纏爛打,甚至催著她走:“上去吧。”


    林凜隔著車窗看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上樓。


    幾乎是人影消失在他眼前的瞬間,宗遇就拿出了手機,想給她發微信,或許語音比打字更方便,他想要對她訴說一切的心思越來越強烈,不想林凜的消息先一步發了過來。


    lynn:你的竹子,和我沒有關係,對吧?


    就像他問她給不給他治病,是一種追求的暗示,而她此刻仍寄希望於摘清關係,則是一種撤退的訊號。宗遇措辭良久,鄭重地打下一段話,發送過去。


    z:是和你沒什麽關係,你不用有負擔。單戀是我一個人的事兒,我從來沒想過也不願意綁架你,你也不會輕易被我綁架,對吧?我們之間該怎樣就是怎樣,別躲著我。


    z:好不好?


    他猶豫再三,還是又補上一條,雖然隻是“好不好”三個字,卻已是他最大程度地卑微懇求,希望她會懂。


    本來就喝了不少酒,吹了冷風,又在車上看了會兒手機,宗遇忽然覺得頭疼,許是明知林凜不會立刻回複,他把手機收起,靠在座椅上看窗外深沉的夜景,視線變得斑駁。


    說起手臂的文身,他已經記不清花了多少年文成的滿臂,一開始隻有孤零零的一根竹子,但在那個時候,他就早有預料,終有一日會積滿整個手臂。好像是在美國的最後一年,他的交友圈都是華人,富二代居多,玩得來的不論男女,好幾個是東北人,朋友介紹朋友,就認識了個文身師,哈爾濱人,男的。


    聊了幾句發現,對方的媽媽是柳城人,嫁到的哈爾濱,於是更加熟絡。宗遇有天半夜失眠,或許是想起了一個不該想起的人,腦海裏隨即有了個想法,說幹就幹。第二天他直接讓人當麵開始畫手稿,然後開紮,不到一個下午就搞定,晚上還一起去酒吧喝了兩杯。


    文身師笑他想文花臂但膽子小,架勢起得挺足,結果就在胳膊中間整了一根竹子,小氣。他並未反駁,雖然並不是因為膽小,隻用玩笑的語氣說:“我今後一年找你整一根,早晚填滿。”


    手臂上錯綜複雜的竹枝是他每次動起癡念的印記,那些年分外的篤定,抑或是說有自知之明,他和林凜是兩個世界的人,這輩子不可能聚頭。他也並非故作深情,從不敢說暗戀林凜十年,也沒臉說,真正暗戀得想要追求並與之在一起,應該隻是高中那幾年,而後來的時光裏,他則在下意識地讓自己與高中斬斷,生活還得繼續不是,地球沒了誰都照樣轉。


    大概每年文身師回國,他就會找人添上一根竹子,直到去年跨年夜同學聚會,他知道林凜有男朋友,林凜不說,總有宋慈替她說,況且二十五歲的人,處對象也不是什麽秘密。他甚至看出林凜在感情中遭受著苦惱,但那都是關乎愛情的,與他這個第三者無關。


    2023年的第一天,他就問那文身師今年什麽時候回國,答案是十一月,也就是去北京接林凜的前幾天,他憋了大半年,看著小臂剩下的幹淨肌膚,一根是填不滿的,於是想都沒想,告訴對方,直接紮滿吧。


    恢複期是那樣的癢,卻也很快,他在愛情裏不曾體會過的抓心撓肝反而從文身上得到彌補,而今又被林凜反複作弄,滋味同樣。


    這些年他已經很少回憶起高中的事兒了,飯桌上聽著劉一舟和林凜宋慈憶往昔,畫麵紛至遝來,宗遇卻獨獨想起最丟人的一件,其實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麽丟人的事兒,隻是不太情願。


    背得滾瓜爛熟的檢討書被主任用紅筆無情地批改,筆跡幾乎要劃破草紙,彰顯著執筆人的不滿,同時發出怒斥:“我看你是一點兒也不知道錯,我讓你上去做檢討,你以為你上去表白的?拿著我改的念。”


    他早就不記得在台上念了什麽,甚至不記得“認愛”的馮玥長什麽模樣,但他還記得自己寫過的東西,生平第二次寫情書,借著檢討書的名義。


    宗遇靠在車裏合上雙眼,文字躍然而出,聲音回蕩在耳邊。


    陌生的女同學,對不起,我對你蓄謀已久,死性不改。今天在此,在諸位老師同學的見證下,我雖對我犯下的錯誤供認不諱,但情難自已,即便日後仍有漫長的時間,我也難以約束自己,無法克製自己。


    第24章


    一夜過後紛紛酒醒,包括被打得一身傷的劉一舟,飯桌上的五個人都各有心事。


    劉一舟本就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才回到柳城,最大的指望便是投奔宗遇,結果鬧得這麽難看,呆坐在璞宴的套房裏滿心迷惘,不知去往何處,甚至有心從樓上向下一跳落個幹淨,可酒店都是封閉窗,跳樓自殺這條路算是堵死了。


    林凜忘不了昨夜那個不明不白的吻,分不清該怪自己還是怪宗遇,昨夜的她感性,昨夜的宗遇則有些脆弱,她上樓前與他最後隔著車窗相望的那一眼,宗遇的眼中有許多情緒,她回避去細細分辨其中都有哪些,躺在床上遲遲不起,逼迫自己回想高中時的宗遇,給他安編排出十幾號的前女友,數不過來,一定數不過來。


    宗遇大清早就去了酒店,沒什麽大事,小事也無需他處理,他還是樓上樓下逛了個遍,吹毛求疵地提出要求,搞得經理和領班等人心惶惶,他又覺得煩躁,像是昨夜的頭疼還沒消退,殃及池魚絕非他的本意,幹脆去找宗俊霞,陪著宗俊霞去見客戶,平日裏最討厭的應酬成了短暫麻痹自己的方式。


    宋慈什麽都不記得,就是渾身沒勁兒,醉酒的作嘔感仍在作祟,鯉魚打挺都做不到了,像一縷遊魂回蕩在別墅中,眼袋發青,很快決定去禍害廚房,在不把廚房炸掉的前提下給自己做一鍋皮蛋瘦肉粥,算了,放點兒玉米碴得了,沒有皮蛋,也不知道瘦肉在哪兒,對付吃上一口。


    最平靜的是餘澤。他深知白酒和啤酒混著喝的壞處,整晚隻喝啤酒,上了一次洗手間,回家也沒吐,甚至和往常一樣準時上床睡覺,早晨八點半抵達寵物醫院上班,不算神清氣爽,上班哪有神清氣爽的,他每天都帶薪打哈欠,抓緊一切空檔補覺。今天有了些新樂子,倒是可以少睡一會兒。


    於是宋慈對著一碗長得像寶寶輔食的粘稠物艱難下口時,收到了備注為“寵物醫院餘澤”的餘澤醫生的微信。


    餘澤:?


    宋慈:??


    餘澤:。


    宋慈:???


    倆人驢唇不對馬嘴地對了兩句暗號,宋慈剛撂下手機,口吐髒話“傻逼”。微信連著響了無數聲,響得太快,數不過來。她又罵罵咧咧地拿起來看,腦袋裏立馬炸開花了,一瞬間下定決心再也不喝酒了。


    他發過來九條長短不一的視頻,畫麵黑黢黢的,偶爾露出她貼在鏡頭前的大臉,還呲個牙笑,醜陋至極。不僅如此,魔音貫耳,嚇得她趕緊把音量調到了零,根本沒有看完所有視頻的勇氣。


    克製地評價自己的歌聲,宋慈認為,她有那麽點兒五音不全,早些年流行唱歌的app,她洋洋自得地錄了好幾首歌,還發給林凜聽,問林凜那一條條小橫線是什麽意思,林凜告訴她,是她五音不全的意思,整首歌她一條線都沒碰上,全部完美錯過。


    今時今日,宋慈對自己的歌聲有了新的認知,可能五音不全稍稍嚴重了那麽一點兒,但她勝在唱得很有自信啊。


    餘澤見她遲遲不回話,又欠揍地發來消息。


    餘澤:陶醉自己的歌聲呢?看幾遍了?


    宋慈:……刪了。


    餘澤:沒門。


    宋慈:你侵犯我肖像權了,現在還要勒索是吧?


    餘澤:你報警吧。


    宋慈還真思考了下可行性,一想到警察要再欣賞一遍她的歌聲,太恐怖了,還是有點良心吧,別禍害人了。


    餘澤:因為你唱得太動人了,我還給代駕發了五十塊錢紅包,精神損失費。


    宋慈在手機麵前恨得牙癢癢,極不情願地給他轉賬了一百塊錢。


    宋慈:我給你報銷,另外五十給你的,你饒了我行不行?趕緊刪了。


    餘澤:昨兒說什麽還記得不?


    宋慈:不記得,我喝完酒不記事,我說啥了啊?


    餘澤:你想起來我就刪。


    宋慈:你殺了我吧,你給我個痛快,我想不起來啊!!!


    餘澤:殺人犯法。


    宋慈:我現在就出門兒給你買洋娃娃,你喜歡什麽樣的?棉布的那種還是芭比娃娃?芭比娃娃衣服多,我給你買個帶衣櫃和家具的,還能給它紮頭發,弄發型,可好玩兒了。


    很快她又發過來網上找的圖片,各種各樣的芭比娃娃,身材魔鬼,麵容精致,餘澤眼皮直跳,一把摘了眼鏡甩到桌上,給她回過去條語音:“誰告訴你我喜歡玩兒洋娃娃?我再給你解釋一遍,當時我拿洋娃娃是因為你們女孩兒玩兒的洋娃娃幹淨,奧特曼和小汽車上麵都掛著口水鼻涕,我從小有潔癖不行?”


    宋慈聽完也愣了,回問道:“啊?所以你不是gay啊?”


    餘澤坐在診室裏都氣笑了,本不想罵髒話,實在是忍不住:“你他媽才是gay。”


    宋慈把那條兩秒的語音聽了好幾遍,也笑了,回道:“誒?你別說,你這罵人的小動靜還挺好聽,不然你多罵我幾句,然後咱們把視頻刪了,咱倆就是哥們兒。”


    “誰跟你是哥們兒?你跟你哥們那樣……”


    他話沒說完,語音就發過來了,也沒再說別的,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去忙了。宋慈又反複聽了十幾遍,越聽越覺得不對,心跳撲通撲通的,也不知道是昨夜醉酒的緣故還是什麽,她怎麽覺得他後半句話說得有點兒嬌羞呢?她對他幹什麽了?她一個母胎單身的人,可以說二十六年來潔身自好,雖然喝多了愛耍酒瘋,但也不幹酒後亂性的事兒啊。


    宋慈:我對你哪樣了?你把話說清楚。


    宋慈:你神經病吧?炸我呢?我肯定什麽都沒幹,我喝多了就是愛唱歌。


    宋慈:你說話啊!出來對線,別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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