谘詢師說:“你很在意你對我們的項目有沒有用。”


    陳茉狠狠愣住,然後承認。


    “對。”


    “為什麽。”


    “鄭醫生說你是他師妹,成就很高資曆也深,如果不是為了帶學生做項目,你不會降價這麽多接誌願者。”


    谘詢師笑了笑:“你想對我證明你是有用的。”


    “對……我想讓你覺得值得。”


    “為什麽?”


    “我不知道……”陳茉有點懵,慢慢地說,“我好像是在下意識這樣做。”


    “你在討好我嗎?”


    陳茉看著谘詢師的臉,咬了咬牙,有點猶豫地承認:“好像是……不,不是。”


    “那是為什麽?”


    “我想感謝你,因為我確實因此省了很多錢。”陳茉認真地肯定了一遍,“對,我想感謝你。”


    谘詢師笑了笑。


    “我為了帶學生做課題才降價,這是我的利益動機,我並不是因為你的原因給你優惠,我是為了有利於自己才打折,但是你還是想讓我覺得值得,因為我讓你省了錢。你覺得我對你有利了,你也要對我有利才行,你不僅僅隻是想感謝我,你還想繼續維持住這種互惠互利的關係,是嗎?”


    “是。”


    “你認同交換原則。”


    “對。”


    “對你來說,人與人的關係隻有這一種原則嗎?”


    陳茉想了很久,然後點點頭:“對。”


    “從七歲的時候,我就這樣認為,這個世界上,是沒有無緣無故的喜歡的,也不可能單單憑借一方,就建立起長久的關係。”


    “一個人要麽有用,要麽未來會有用,才會被人喜歡,被人接受,想要得到,就必須付出。”


    谘詢師眨了眨眼,忽然露出那種,答題節目主持人慣常會有的微笑。


    她看著陳茉的眼睛問。


    “你確定嗎?”


    第77章 沒有能力不支持


    在第一期谘詢還有十分鍾左右的時間結束時,谘詢師在詢問過陳茉的意願後把周遇從樓下叫了上來,然後單獨聊了一會兒。


    受訪人脫離谘詢環境後的生活環境更重要,谘詢師從陳茉的敘述中了解到他們現在住在一起,周遇就是現在陳茉的生活中與之相處最久的人。


    陳茉被暫時請到了外麵,周遇很鄭重地自我介紹然後問好,兩隻手都放在膝蓋上,谘詢師問:“你有沒有什麽想要問我的?”


    “有。”周遇問,“我該做些什麽?”


    “什麽都不要做。”


    周遇一怔。


    “心理上的抑鬱狀態,並非大眾認知中的心情很差,心情不好,更多的表現為低落、焦慮、缺乏興趣和活力,缺乏情緒反饋能力,試圖用積極的方式去調動她,反而會加重壓力。”


    “患者很容易因為無法對正向情緒產生對應的反饋,從而產生愧疚感,解離狀態是她比較常用的一種心理保護機製,在麵對極端壓力、創傷或不可接受的情境時,個體的意識、感知、記憶或身份出現臨時分離,在這個時候強行要求她用第一人身份開展溝通,就是在破壞這種保護機製,情況可能會變得更糟。”


    “即使,你是在關心她。”


    周遇想到了什麽,捏緊指節。


    難怪他做得越多,靠得越近,陳茉越是應激,越是想要分手。


    被告知這一點之後,周遇反而沒那麽緊張了。


    “我明白了。”


    “在能做到的情況下,多陪伴就可以了。”谘詢師又說,“如果可以的話,盡量坦誠。”


    “坦誠……”周遇有點疑問,“那會不會傷害到她?”


    谘詢師笑了笑:“她是不是很喜歡問為什麽?”


    “嗯。”


    “那就是了,對她來說,理性大於感受,就現階段而言,獲得一個合理的解釋比獲得一個安撫的態度可能更重要。”


    “那會不會激化矛盾?”


    “不被激化的矛盾也不會憑空消失。”


    “我明白了。”周遇再次說。


    周遇出來找到陳茉的時候,她正靠著欄杆望著遠處的湖水發呆,周遇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胳膊,陳茉回過神來:“谘詢師找你說了什麽?”


    “好像也沒什麽,讓我和你多聊天。”


    “哦。”


    陳茉沒有再追問,一邊想事情一邊跟著周遇上了車,從剛才到現在,她就一直在想谘詢師提出的那個問題,讓她陷入沉默然後不得不轉移話題的那個問題。


    “想要得到,就必須付出。”


    “你確定嗎?”


    不確定。


    其實她並不確定。


    這個世界上存在不付出就能得到的東西嗎?


    其實是存在的,當然存在,隻是和她通通無關。


    就比如說,財富和地位,有些人不用付出就能得到,因為生來就有,但是陳茉沒有。


    首先陳家當然算不上什麽有錢人,其次這二十幾年來,陳慶都不斷不斷地說:“我供你吃喝,不是為了讓你講感覺,為了讓你氣我的!”


    所以作為一個曾經的孩子,陳茉得到養育的條件是——必須聽話。


    又比如說,關心和愛,或許也有一些人能不用付出就能得到,但是陳茉不認為自己是這樣。


    通常都說最無私的愛來自於父母,顯然陳家父母不屬於這種情況,如果連父母都達不到無條件的愛,那麽陳茉更沒有底氣去要求他人。


    無論是友情和愛情,都處在某一種交換原則當中——我有利於你,你有利於我,因此我們的關係才能繼續下去。


    和夏莉是這樣,和周遇是這樣,和陌生的谘詢師也是這樣。


    一旦自我覺察無法再向他人提供利處,陳茉就會認為這份關係遲早會走到盡頭,而如果要走到盡頭,那麽就趕緊搶先一步退出,以免受到傷害,這是一種下意識自我保護機製。


    所以陳茉會在無法向夏莉提供傾聽和情緒價值時主動遠離,會在認為自己變得不再有趣和開朗之後向周遇提出分手,會非常在意自己的訪談產出對谘詢師的研究項目有沒有用處,這一切都基於同一個邏輯。


    要先付出,才能得到。


    如果無法付出,那麽就會失去。


    忽然之間,像是流水衝破堤壩,陳茉發覺了自己長久以來的一個誤區——其實她並不是在講感覺,她也是在講條件!


    隻不過講的不是物質條件罷了。


    那麽,能夠不講條件嗎?


    財富和地位,關心和愛,真的能夠不講條件嗎?


    也許。


    一直以來,關於父愛母愛的模版故事廣為流傳,一代又一代人被這樣教育著長大,俗語裏說“虎毒不食子”,課本裏有朱自清的《背影》,電視裏有念叨著子女平安快樂就好的公益廣告,春晚還唱呢——老人不圖兒女為家做多大貢獻,一輩子總操心就奔個平平安安!


    是這樣嗎?不是這樣,陳茉感受到的不是這樣。


    她困惑了二十幾年,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她也曾問過陳慶和楊蘭,楊蘭的反應是傷心。


    “我們對你哪裏不好了?你為什麽不開心不快樂?”


    而陳慶的反應則是憤怒。


    “都順著你敗家才是好?你說我就是想去要飯,就順著你去要飯也不管,這就是好?這就是開心,這就是快樂?”


    可如果人人如此,也就算了,說明這個世界的道理就是如此,可是陳茉並不是生活在真空裏,她讀書裏的故事和道理,也看身邊的人和事,為什麽別人不是這樣?


    遠的不說,就說她最熟悉的人和朋友——程翊獲得財富就不需要任何交換條件,他生下來就是富二代,隨心所欲的活著,突然想出國留學就跑去澳洲念書,沒念到學位想回來又突然回來了,程家父母沒有任何疑義,而陳茉完全能夠模擬陳慶麵對類似事件的反應。


    一定是把陳茉罵到狗血淋頭,罵她廢物:“老子花錢送你去留學,聽個響兒都聽不到,白白浪費時間!”


    又或者說夏莉,夏家父母對女兒很是縱容,想要獨立出去住就花錢給她買了一套小公寓,也不催婚,夏莉和程翊拉拉扯扯幾年都由著她折騰,畢業那年兩家都在籌備訂婚了,兩個人鬧到分手,也就分掉了,這事如果放在陳茉身上,又不知道要被罵多久不知好歹。


    為什麽別人的父母可以她的父母不可以,是她不配嗎?


    不過陳茉依然能夠想象陳慶對這句控訴的反應,他會說:“我沒那麽多錢。”


    “再說夏莉找的什麽人,起碼門當戶對,你找的是什麽人?”


    是這樣嗎?陳茉一定程度上能夠同意,但是並沒有被說服,有沒有那麽多錢不是問題的關鍵,陳茉甚至羨慕過周遇,特別是周遇昨天說過的一句話讓她印象極為深刻,周遇說:“我爸媽很聽我的。”


    他能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話來!


    想到這裏,陳茉突然開口問周遇:“你爸爸媽媽是什麽樣的人?”


    “嗯?”周遇反應了一下,回答道,“普通人。”


    “挺好的,是正常人。”陳茉說,“難怪你也很正常。”


    “茉茉,別這樣說你爸爸媽媽。”


    “那是因為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他們是怎麽說你的,你隻是知道他們不同意而已。”


    “不管怎麽說我,其實我都能理解。”周遇很平靜地說,“如果我有一個女兒,我也希望她能找到一個更好更合適的,我也會試圖阻止。”


    陳茉笑了一下,幾乎是冷笑了:“那你會在阻止的時候說她就是賤嗎?”


    周遇狠狠頓了一下,咬了咬牙。


    “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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