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陽光姣好的天空下,湖水清澈,風平浪靜,靜得讓人感受不到它在流動,就如同湖岸涼亭上女子平靜的心,一雙如秋水波動的雙眸望著遠處朦朧的高山,放佛籠罩著一層輕紗,在綽約的白雲中忽近忽遠,忽明忽暗,就像女子絕美的容顏,令人神往,令人流連忘返。


    一輛馬車從遠處的山路駛來,經過一重又一重的妖豔桃樹,時已入五月,桃花卻依舊開的燦爛,不理塵世。


    方然從車窗外看到幾個熟悉的身影,一色的青衣佇立,個個頷首低眉,比起柳煙來,方然隻帶了鄔孝和玉秋,她和秦鴻說好了,鄔孝在府中當值時,可以任由她支配,隻是如今司衛府整頓,鄔孝雖然沒有被換走,可一到換班時間,他是必須要去司衛府簽名卸下裝備的。


    馬車慢慢停穩後,玉秋將方然扶了下來,方然看著坐在亭中的柳煙,心裏很奇怪她為什麽會突然約自己出來。


    “王妃,她來了。”一旁的紅玉輕聲說著,上前扶起柳煙,柳煙轉過身去,微笑著朝她抬抬手。


    方然走過去,朝她行禮道:“見過王妃。”


    柳煙示意紅玉退到一邊,自己抬手扶了一把方然,“王爺不在,你倒與我生疏了。”


    “前幾次是我冒失,規矩還是要守的。”


    柳煙點點頭,拉著方然麵對麵的坐下,一旁的紅玉忙抬手讓人送上茶點鮮果來,不知是不是起了微風的原因,柳煙掩嘴咳了幾聲。


    方然看著她有些單薄的身體,關心地道:“你身體還好吧?”


    柳煙有些歉意地笑了笑,“不必擔心,我總是會覺得很累,咳兩聲倒精神多了。”


    方然明白似地點點頭,見她麵色淡白,還透著些萎黃,雙唇失色,像是氣血虛的症狀,“你約我來是有什麽事嗎?”


    柳煙莞爾一笑,“我想與你談談王爺。”


    “談他?他有什麽好談的?”


    “我聽王爺說你這幾日都躲著他,是有這一回事嗎?”


    方然一愣,表情有些不自然,她是把他成駱新了這沒錯,所有她在盡力地彌補自己犯的錯,可她這個方法似乎有些多此一舉,就像此地無銀三百兩似的。


    猜中了她的心事後,柳煙倒覺得有些詫異了,“我知道你一向心悅王爺,如今王爺也有意,豈不兩全其美之事?你可知,自從那夜回府,王爺一直鬱鬱寡歡,他竟與我說覺得你像兩個人,一個熟悉,一個陌生,王爺想知道你的心意,我也想知道。”


    一個熟悉,一個陌生,李彥歆也並沒有猜錯,熟悉的是真心愛他,而陌生的,卻隻是將他當成了別人的影子,方然垂眸一笑,“你為什麽想知道?難道你不生氣嗎?”


    柳煙愣了一會,生氣?自己為什麽要生氣?


    “我看得出來你很在意王爺,難道他娶別的女人你一點都不生氣嗎?我不明白,你怎麽可以做到親自來問我這些問題?”


    “我比任何人都在意王爺,也做得到愛之所愛。”柳煙的一句話詮釋了一個在愛情上可以做到包容一切的女人,況且在柳煙的認知裏,男人一妻多妾是身份的象征,何況他還是當今王爺。


    “可是我做不到。”這句話方然差點毫不猶豫地說出口,她是個現代人,怎麽可能做到和別人分享同一個男人,想想都覺得是一件很惡心的事情。


    柳煙看著她滿腹心事,實在想不出來她到底在擔心什麽,她可知心悅王爺的女子滿國皆是,想到這,柳煙不禁歎道:“你知道嗎,我像你這個年齡時已經嫁給王爺了,我與王爺是奉旨成婚,直到嫁進王府之前,我是從未見過王爺的。大概是老天可憐我,用我這一身病換來一個百年郎君,他心善,溫潤,和悅,即使我無緣子嗣,他也從未有過動搖,待我一如既往,隻是皇上擔心,才下旨賜了王爺兩門親事,為一側妃,一侍妾。”


    “那那位小公子是?”


    “那是側妃所生,叫宏兒,也是王爺的長子,將來是要繼承爵位的。”柳煙說完,抬手拉過方然的手道:“你放心吧,兩位妹妹皆是敦厚之人,必定不會為難你,若是有,我必然會為你出麵。”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方然有些難為情地望著柳煙,她真是佩服死這個女人了。


    “那你在擔心什麽?”


    方然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這個問題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但是不可否認,她曾經的確對李彥歆心動過,但那完全是出於感動,感動他在那樣的情況下用性命保護自己,可感動跟愛情是兩碼事,至少她認為是兩碼事。惡女曾經跟她說過,一個人讓你感動了,就會讓你對他產生好感,繼而喜歡,然後就變成了愛情。


    不知道是不是柳煙過於操心的緣故,一下子喘不上起來便劇烈的咳嗽起來,嚇得方然趕緊上前輕拍她的背,騰出一隻手來倒了一杯茶遞給她。


    “無礙。”柳煙虛弱地抬手示意不用,原本蒼白的臉因劇烈咳嗽變得愈發的沒有生氣。


    方然擔心地道:“你底子這麽差,有沒有好好的吃藥調理啊?”


    柳煙喘上氣來後,漸漸的恢複了之前的氣色,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讓你擔心了,女醫一向上心,隻是吃了這麽多年的藥一直不好。”


    “女醫的醫術有限,你怎麽不請太醫或者是大夫瞧瞧。”


    柳煙歎道:“都試過了,說我這個病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能保住身子已算萬幸,更何談懷上子嗣呢。”說到子嗣問題上,柳煙神色暗淡,眼中似已湧出了淚水,仿佛這個事情比她的性命還重要似的。


    方然定定地望著她,突然說道:“你就這麽想懷上孩子嗎?”


    “王爺無嫡子,總是我無能,我娘家也因此受過不少人的詆毀,若不是王爺憐愛,心無芥蒂,我是萬死也不辭。”


    “可是血虛的人很難懷上孩子,即使懷上了,有的人還會產生預兆性流產……”


    方然還沒有把話說完就被柳煙一把拉住,她滿臉驚訝地望著她,顫抖著雙唇道:“你怎麽會在知道,知道我的病?”


    “我知道會有什麽奇怪的。”方然無力一笑,“其實也可以賭一把,關鍵在你願不願意相信我,如果我說我有辦法幫你。”


    “好”柳煙毫不猶豫地表明自己的心境,現在對於她來說,哪怕是一根稻草她也會緊緊地抓住,即使為了這個孩子丟了性命也可。


    “我扶你上車去休息。”


    看著兩人起身往馬車方向走來,一個黑色的人影消失在馬車旁。


    扶著柳煙上了馬車後,方然也跟了上去,她想在柳煙休息一會後才告訴她懷孕的方法,誰知道她剛上去,拉車的馬突然不安地踏起馬蹄子來,繼而仰天斯叫一番,在無人驅趕的情況下瘋狂地朝前奔去。


    “王妃!”後麵等候的丫鬟們全都嚇得花容失色地大喊著追上去,一旁的玉秋和鄔孝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故嚇得不輕,鄔孝反應過來後,撒腿就追了上去。


    馬車內的兩人完全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驚叫著摔倒在車內,忽然車廂狠狠地撞在路旁的大樹上,將兩人震得立即撞向另一麵車廂,,方然想爬出來製住馬,可她稍一移動就被顛了回去。


    鄔孝奮力地追上馬車,縱身一躍抓著車廂頂蓋,轉眼又見一顆粗壯大樹,他心頭一驚,慌忙躍下,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爬起來後又狂追了上去。他追上那匹瘋馬,騎在它的背上,大力地拉扯著韁繩,想讓馬停下來,可是他還未馴服這馬,下一刻就被它狠狠地甩了下來,他反應極快的朝旁滾去,才幸免自己不死於這瘋馬蹄下。


    正在這時,李彥歆騎著一匹馬突然從對麵趕來,他隻是聽說柳煙約了秦月在這裏,心中擔心才驅馬趕來,沒想到剛上山就看見這麽驚險的一幕,更把他嚇到不能呼吸的是他認出這是柳煙的馬車,而馬車的車簾在此時被風掀起,柳煙和秦月都在裏麵。頓時心狠狠地被人一揪似的,在馬車衝過來的時候他縱身躍起,一把抓住馬車頂蓋,將手伸向兩人,“快把手給我!”


    方然見狀,毫不猶豫地推著柳煙過去,可在這是,車廂又失去了了重心的左右大力的搖晃,李彥歆眼見自己要撞上大樹,連忙奮力一躲,躍上了車頂。


    被甩在後邊的鄔孝見狀,咬緊了牙關,滿臉通紅到來不及喘回氣爬起來就追上去。


    車廂接連被狠狠地撞了好幾下,突然“嘭”的一聲巨響,一麵車廂被硬生生的撞爛。


    “柳煙!”方然大吃一驚,一腳頂住那撞碎車廂的一腳,雙手快速地將柳煙拽到自己身邊來,使出全身的力氣將她往前麵推。


    李彥歆也顧不得自己的安危了,急忙從車頂躍下,看到鄔孝竟然追上了馬車,他想也不想,奮力將柳煙整個人拉了出來一把推了出去。


    “王爺!”柳煙驚叫著,耳旁全是風聲呼嘯,整個人被甩出去後穩穩地被鄔孝接住,鄔孝用整個身體去承接著如此大的衝擊力。


    李彥歆立即轉身躍上馬背,他想蒙住馬的雙眼,可是太遲了,他轉身時看見馬竟朝著一個陡坡衝了去,他當即飛快地反身將方然拉了出來,在馬車衝下陡坡前和方然一齊跳了出去。


    兩人摔在地上就像一顆滾下山坡的石頭一樣收不住地往下翻滾,地上層層枯葉已經腐爛到與泥土融為一體,堅硬的石子上布滿殘枝,肆無忌憚地傷害兩人的身體。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陡坡之下竟然是一條寬大的河流,隻聽“嘭”的一聲巨響,兩人摔進水麵,毫無抵抗的能力,被瞬間被湍急的水勢衝走,大口大口的水嗆得兩人根本辨不清方向,視線模糊到隻能緊緊地抓著彼此。


    一波又一波的水勢翻滾衝擊而來,等到李彥歆看清前方時,頓時心驚肉跳,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衝到了一個瀑布口,“月兒!”他大喊著,聲音瞬間被淹沒,水勢毫不留情地將他們衝下去。刹那間,兩個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般搖曳著,急速往下掉,耳邊全是轟隆隆的水聲,強大的衝擊力讓他們失去了呼吸的本能。又聽一聲巨大的聲響,兩個人狠狠地砸進瀑布之下的河流,濺起巨大的水花,突如而來的重力讓兩人砸進河流後慢慢地往水下沉去,耳邊的一切隨著轟然寂靜下來,暗黑陰沉的水底看得人心中發慌。


    早已被一波又一波的衝擊折磨得暈過去的方然在忽然沉下水底後猛地被嗆醒過來,她睜開眼便看見李彥歆還死死地拉著她的手,可他整個人就像一片無力地白紙般任由著往下沉,他的衣服已經被刮得破爛不堪,一絲絲血色從他身上發散而去。她立刻遊過去想拽著他浮出水麵,可失去意識的他似乎被一具死屍還要沉重,方然不明白為什麽拽不動他,她努力了好幾下都拽不動他,漸漸地,她感到身上有些吃力,一下沒忍住就從嘴裏冒出大量地水泡來。她往下遊了去,這才發現李彥歆的腳被水底長著的一些雜亂粗長的水草死死的絞住,她立刻遊了過去伸手去扯這些水草,可再厲害的人到了水裏都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她費力地扯了好幾下都沒有用,心裏一急,嘴上又不停的冒泡,她已經快要呼吸不過來了,在這麽下去,兩個人都會在水裏溺死。


    正在這時,失去意識的李彥歆終於被嗆得驚醒過來,方然立即去扯他,示意他腳下的水草,李彥歆下意識地將腰中的軟劍抽出來去砍纏著他一隻腳的水草,可他的利劍在水裏壓根沒有起到作用,更重要的是他現在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所以在揮動了幾下長劍後,他的手不受控製發起抖來,眼睜睜看著長劍滑落,越沉越遠。


    方然還不想放棄地繼續去扯,她甚至湊過去張嘴就咬,企圖將這些水草給咬斷。李彥歆知道,再這麽下去,他和秦月都會死在這裏,當下他便拉起她,將她往水麵上推,方然不肯,死死地拽住他的手,拚命地搖著頭不願意走,淚水突然洶湧而出,可李彥歆心意已決,拚著最後的力氣將她推了上去。


    方然想抓住他,卻已是筋疲力盡,眼睜睜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遠,隻看得見那一絲絲鮮血在水中發散,觸目驚心。


    浮上水麵後,方然抓著岸邊的石頭奮力地爬了上來,低下頭便嘔出幾口水來,她的嘴角因太過用力咬那些水草已經被割出道道傷痕,想到李彥歆還在水底下,她驚慌回過身去,抓著岸沿大喊道:“李彥歆!李彥歆!”她發瘋似地喊著李彥歆的名字,可回應她的隻有平靜的水麵,“怎麽辦……怎麽辦……”方然手足無措地哭著,最後她忽然咬緊了牙關,想要再次遊進水裏去。


    忽見水麵“嘩”的一聲響,李彥歆突然從水裏鑽了出來,方然咋然看見他,緊繃的精神立馬奔潰了,抑製不住地伏在岸邊哭了出來。


    “月兒。”李彥歆趕緊遊到方然麵前去,看著她哭到不能自已,便立馬扶住她的肩膀,柔聲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在平複了自己的情緒後,方然將李彥歆拉上了岸,李彥歆原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想到那些水草忽然鬆開了自己,方然覺得有些奇怪,便去查看李彥歆的腳,果然發現他腳上被勒出幾條血痕來,看來是這些水草怕血,突然接觸到了鮮血,便鬆開了草滕。


    方然看著他身上傷痕累累的,天知道剛才他幾乎是拚了命的護著自己,當下便將自己的裙角撕裂成一條條,綁在他的傷口上,卻發現他全然不關注自己的傷勢,而是一直望著自己,“你還看著我,知不知道剛才自己差點死了!”


    李彥歆望著她,突然柔情滿滿的一笑,“你知道嗎,本王頻臨死亡的最後一個念頭竟是擔心未能親眼看見你安然無恙。”


    這一句真誠的話,說的方然刹那間熱淚盈眶,她看著李彥歆,頓時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要和駱新糾纏不清了,她遺憾和駱新沒有將未來的路走下去,也許老天可憐她,讓她意外的來到這個時空,意外的重逢一個和駱新一模一樣的人來讓他和自己走完剩下的路,她知道一個人最好不要在情緒之下做任何決定,可她偏偏就在這時做了一個決定。


    她傾過身去,吻住了李彥歆的唇角,與他四目而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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