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秦國公府的馬車停在將軍府左院的院門,賀老夫人的貼身丫鬟天菱早早地便撐著傘在門口等候,這幾日的雪總是斷斷續續地下個沒完。


    馬車停穩後,玉秋將方然扶了下來,兩人的腳踩在厚厚的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二小姐。”天菱整張臉被凍得通紅,見到方然後立馬走了上去將傘撐在她頭頂。


    “你們兩個先回去,到了未時再過來接我。”方然一邊接過玉秋遞上來的木盒子和暖手爐一邊和趕著馬車的鄔孝說。


    天菱聞言,立馬笑道:“二小姐,老夫人有吩咐,小姐的丫鬟和隨從入偏殿等候,茶點酒水都已備好。”


    方然是怕自己帶人進去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如今老夫人都開了口了,她自然高興,因為鄔孝和玉秋這一來一去的也要一兩個時辰。


    安置好玉秋和鄔孝後,天菱帶著方然在左院東繞西繞,上回她隻是徑直去的老夫人房間,如此花時間這麽走,居然發現光是一個左院就比秦府要大出許多來。她也數不清走過了幾個偌大的花園,分出七八條羊腸小道來,每個花園裏都開著傲人的紅梅,被白雪通身裹著,美不勝收。最後她進到一條紅漆牆內,裏麵是隻能容納兩人寬的走道,牆角開出了許多野花,大多數才剛剛冒出了頭就被白雪遮蓋,牆上更是爬滿了紅色的花朵。


    方然一下子被這愜意的景色陶醉了,拐過一個彎道後,便看見了一座拱門,走進去,一股暖意撲麵而來,方然徹底驚呆了。四麵的牆上種著一排排青竹,地麵上全是用數不清的竹子搭建著一個個正方形的框,每個框內都開放著顏色幾乎不一致的鮮花。更有一個角落上擺著一座龐大的假山石,從它身上流下的竟然是冒著熱氣的溫水,水底處開著幾株蓮花,也不知道這兒的水源是不是和大司府內的一樣。房頂上的木梁也被綠藤纏繞,爬上磚瓦,整間房子就像一片花海似的。


    溫水旁邊是一處涼亭,中有一把搖椅,賀老夫人正悠閑地躺在上麵。


    方然依依不舍的又環視了一遍才取下身上的披風和暖手爐遞給天菱,她走向賀老夫人後才發現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方然便把木盒放在地上,卻看見椅座倒了一個手掌大的木頭,她好奇地撿起來,居然是一個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女子,木頭上還散發出一股幽香,看來是上了一定的年份了。她仔細地看著這個女子,突然覺得眉目間和賀老夫人有些相像。


    “你來啦。”這時,賀老夫人忽然醒了,側頭就看見方然不聲不響地蹲在地上。


    方然笑著將手裏的木頭舉在臉旁,“這是您嗎?”


    賀老夫人看到這個木頭後,臉上突然露出了少女般的甜蜜笑容,她接過人像,愛憐地摸了摸,說道:“這是揚兒他父親雕的。”


    “老將軍雕刻的?簡直一模一樣啊,他是看著您雕的嗎?”


    賀老夫人搖搖頭,“他說我的模樣早已刻在他心裏了,一輩子也忘不了。”


    方然立馬捧住了自己的臉,覺得這句話是自己聽到過最甜蜜的情話,“好想知道您跟老將軍是怎麽認識的。”


    賀老夫人聞言,摸著摸著手中的人像,突然想起了許多往事,她一向不在人前提起往事,可對這個小丫頭卻有一股打心底油然而生的親切感,便說道:“我初見他時,他負傷帶著自己的部下進了我們的村莊,那時候的西錦亂的很,男人們都去參軍了,村子裏隻有老人、女人和小孩,隻靠捕魚為生,我父母早已死於饑荒,也為留下兄弟姐妹,見他們是當兵的,便收留了他們,給他們做飯、洗衣服,我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告訴他。兩年後,他忽然帶著一隻軍隊和聘禮來找我,給我送的這個人兒,我才知道他是西錦大將軍賀朝。我當時又驚又喜,卻也猶豫不決,因為我怕別人嘲笑他娶了一個出身低微的漁女。”


    “老將軍就隻見過您一麵嗎?”


    賀老夫人點點頭,嘴角藏不住的甜笑。


    “那您當時沒問他有無家室嗎?”


    “你這傻孩子說的什麽話,男人一妻多妾才叫家,況且我也未曾想過我出身貧困,能與他做結發夫妻。我年近四十才生了揚兒,那段時間我心裏很是煎熬,總覺得對不住賀家,可是他執拗,怎麽也不肯納妾,我每次提起這事,他都氣哄哄地說賀家沒這死規矩。”


    方然忍不住地發出羨慕的聲音,感覺心裏都要被融化了,笑道:“不是沒這死規矩,是老將軍這心裏呀,都是您,容不下別人呢,這就叫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油嘴滑舌。”賀老夫人雖是責怪的話,卻透著滿臉的寵溺。


    看著賀老夫人沉浸在往事的回憶裏,方然心裏很不是滋味,假若老將軍還在世,他們大概就是一對令人羨慕的眷侶了。想著,方然將地上的木盒子拿起來遞給她,“這是給您的。”


    賀老夫人不悅地“嘖”了一下嘴,“我就想你來與我說說話,怎還如此見外?”


    “這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就是一些藥囊,我做了三個,您可以放在枕邊,配在身上,或者拆出來填進枕棉去,您看。”說完,方然打開了盒子,裏麵是三個紫色外包的藥囊,囊袋上的花紋還是玉秋那雙巧手繡的。


    賀老夫人拿到跟前嗅了嗅,頓時感覺全身的器官都放鬆了下來,有一種格外的舒適感,繼而滿足地點點頭,高興地道:“小丫頭真有心意。”


    方然咧嘴笑了笑,起身繞道她身後道:“您躺下來,我給您按按。”


    “好,好。”賀老夫人依言躺了下去,方然伸手在他頭上摸索著印堂、上星、百會、角孫等穴位加之按摩。


    賀老夫人這時突然開口道:“你進勖王府的日子定下來了嗎?”


    方然點點頭,說道:“定在了年初十。”


    “這麽快?”賀老夫人皺了皺眉頭,心裏說不上的惋惜。


    “他說是禮部定下來的。”方然說完,又笑道:“您乖乖躺好吧。”


    “老了,老了,心裏好不容易盤算了一下,終究慢咯。”賀老夫人苦笑了一聲,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安慰自己還是說給某人聽。


    良久之後,方然聽見了賀老夫人發出的沉沉呼吸聲,側頭看了一眼,發現她已經進入睡眠,便小心地拿過滑落在一旁的毛毯給她蓋上,隨後便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僵硬的手,她覺得時間也差不多了,便輕手輕腳地離開這裏。


    剛一出拱門,方然瞬間打了一個寒顫,脖子往後縮了縮,外麵的寒風刺骨,凍得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天菱不在外麵,方然便揮了揮手,看著地上積起的白雪,剛剛走過的腳印已經完全覆蓋,她往後退了一步,玩心大發地衝了出去,她想讓這條通道都留上她的腳印。


    誰知她剛衝到拐角處,“嘭”一聲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度結實的肉牆,她叫了一聲一屁股摔在雪地上,頓時覺得整個尾椎都斷了一樣,抬頭就看見了這堵肉牆原來是自從回來一直不見人影的賀雲揚。


    如此寒冬,他佇立在雪中,一身白衣勝雪,鬢發緊束,迎著朵朵雪花,手中滾雲護腕發出令人生畏的寒光,褐色皮革腰帶緊束,配之雕刻精致的蓮花墨玉,整個人依舊帶著那逼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賀雲揚連要拉住對方的念頭都沒有,隻以為是母親身邊哪個不知輕重的丫鬟在府中如此毛躁,沒想到卻是那個幾度讓自己束手無策的秦月,便上前俯身去拉她。


    “等下等下!”方然伸出一隻手阻止,然後滿臉痛苦地摸著自己的腰椎慢慢地起來。


    賀雲揚趕緊伸手拉起她,看著她整張臉都痛得皺在了一起,實在難看。


    “怎麽每回見到你都感覺丟了半條命啊?”方然摸著自己腰椎忍不住抱怨,她現在是又冷又痛,感覺兩隻腳都被凍僵了。


    “那不是你活該嗎?還如此毛躁不改。”賀雲揚絲毫沒有感到歉意,卻頗有些幸災樂禍。


    方然真想狠狠地跺他一腳,可是她現在快要凍僵了,隻能咬牙切齒地瞪他一眼,摸著自己的腰揉啊揉,一瘸一瘸地往外走,卻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駐足回頭道:“恭喜你啊,又為西錦打了一場勝仗,你母親在裏麵睡著了,一時半會可能不會醒,我先走了。”語罷,方然衝他笑了笑,轉身慢吞吞地走著。


    賀雲揚看著她走得比烏龜還慢,身上連件披風都沒有圍,恐怕還沒有走出大門就被凍死了。想著,他不假思索地走了上去,靠近她後伸手就攙著她。


    方然嚇了一大跳地抬頭看他,心髒突然跳得莫名地快,卻看他瞬間投來一個嫌棄的眼神,便立馬收回了視線,扁著嘴暗自數落了這個人好幾句。


    也不知道是不是賀雲揚身上太暖和了,方然靠著他竟然沒有感受到一絲寒冷。


    “你進府的日子定在了年初十?”


    聽到賀雲揚這麽問,方然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他,“你怎麽知道。”


    “阿毅說的。”


    “哦,真是個大嘴巴。”


    “日後進了王府,也不必來將軍府了,讓人聽了去也少不了閑言言語。”


    方然聽了這句話,心裏很不舒服,皺眉道:“你什麽時候也會在意別人的看法了。”


    賀雲揚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卻看見她一臉不高興的模樣,便解釋道:“有了夫家,任何言行都事關你夫家的顏麵,這點你應該考慮。”


    方然咬了咬牙,“難道我要來你們還不準我進門嗎?”


    賀雲揚一笑,“難道你還想鑿一個狗洞出來?”


    “你才是狗呢。”方然又好笑又好氣地回了一句。


    賀雲揚也不與她爭辯,一笑而過。


    方然抿了抿唇,問道:“你有舟伯的消息嗎?”


    “未有。”


    方然突然停下了腳步,抓著賀雲揚的手腕自己後退了一步,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他沒有去找你?”


    賀雲揚定定地與她對視了一會,才以肯定的語氣說道:“未曾。”


    未曾,這兩個字如千斤重般砸在方然心口,舟伯沒有去找賀雲揚。方然緊咬了壓根,一股說不住來的難受哽在心口,皇上不惜引人猜疑都要殺了屠廉,難道知道了茅舟和賀家的關係後會不有所行動嗎?現在賀雲揚就站在自己麵前,她卻不敢把屠廉的話說出來,她終於知道屠廉為什麽甘願苟且偷生都不願說出真相,因為這件事一旦揭開,便是覆水難收。一個落後的國家可以通過各種努力去壯大,可一旦發生內亂,就如千裏之提下的蟻穴般從內掏空,即使是銅牆鐵壁,也阻止不了它早已潰爛的根基。


    所以方然選擇了再一次的逃避,她不想卷進這些陰謀權政裏麵來,她不安地低下了頭,轉身逃也似地離開。


    賀雲揚是個征戰殺伐之人,他懂得用什麽方式給敵人最致命的一擊,他更有一雙洞悉世事的雙眼,能看清一切戰局迷障。所以他很輕易的可以看透一個人的人心,她的逃避便是一個最大的端倪,他可以確定她一定知道某些事,某些讓她不敢宣之於口的事,某些在他心裏隱隱生根的事。


    誰知方然剛轉過身去就看見天菱抱著她的披風和暖手爐急匆匆地迎麵跑來,額前的劉海都被冷風吹開了,隻看見她口鼻中不斷地呼出白氣。


    “將軍。”天菱跑過來後趕緊朝賀雲揚行了禮,便將手裏的暖手爐趕緊讓方然捧好,麻利地為她係上披風,“二小姐怎麽出來了?奴婢才去換了細炭,這要是凍著了可怎麽好。”


    “沒事沒事,我不冷。”方然笑著又看向賀雲揚,“你們家的大將軍才穿得少。”


    賀雲揚看向天菱道:“好生招待。”說完,轉身便往花房走去。


    “二小姐?”天菱見方然一直出神地看著大將軍的背影,便抬手在她麵前揮了揮。


    方然趕緊收回思緒,回過頭和天菱一並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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