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騎兵震怒,在兄弟麵前被一個女子打得這般狼狽,怎能不怒、不羞、不忿?


    但見她盈盈站立,鄙夷地瞪著自己、毫無畏懼之色,被打的騎兵怒火中燒,黑著臉膛,握緊馬鞭,揚手又要抽出一鞭。


    “住手!”一聲斷喝,遠遠地傳來。


    眾騎兵紛紛轉首,臉色劇變,驚駭地驅馬讓道。


    抽鞭的騎兵驟然收回馬鞭,恭敬地低頭,凶狠的表情消失不見,隻剩下不甘與憤怒。


    楊娃娃揚首望去,卻呆了,全身僵住。


    她很想轉身離去,卻邁不動步子,移不開身子,雙足好像定在地上。


    一匹通身如雪的駿馬緩緩策來,神駿非凡,馬上男子著一身黑袍,軒昂俊朗,一雙俊逸的眸子不敢眨動,閃著驚喜、激動的光。


    是她!真的是她!


    真的是朝思暮想的女子!


    粗布衣裳掩不住香肌雪骨,散落長發遮不住清顏雪腮,身姿纖瘦,風姿楚楚。


    暮色四合,灰暗的天色中,她的明眸一如湖水清澈照人。


    晚風勁吹,撩起她的墨染發絲,許久未見的她更顯得孤潔清灩。


    呼衍揭兒不敢置信地下馬,一步步朝她走去,目眩神迷地看著她,竭力克製著心潮的湧動。


    眾騎兵見左穀蠡王癡迷的樣子,大感驚訝,卻不敢驚動,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楊娃娃淡淡一笑,“好久不見,你怎會在這兒?”


    “我去了南邊一趟,正要回呼衍部,打算在這個部落歇一晚。”他極力克製著心中的激動與驚喜,陡然握著她的手腕走向駿馬,扶她上馬,接著一躍而上,在眾騎兵不可思議的驚訝目光中策馬離去,消失於冥暗的天際,渺渺絕塵。


    “就地紮營!”左穀蠡王拋下一道冷冽的命令。


    ……


    晚風習習,夜色無邊,廣袤的草地青黃相雜,零星的碧樹漸老,枝葉飄黃,在秋風的吹拂下飄飛如蝶。


    呼衍揭兒掩不住眉宇間的喜色,“見到你真好,你怎會在這裏?你不是在月氏嗎?”


    楊娃娃含笑道:“我逃出來了,回到草原後,一直住在這裏。”


    “逃出來?你為什麽不回單於庭?你可知道,大單於……”他很驚訝。


    “我知道。”她望向遠處,心中酸澀,壓在深處的痛楚幡然上湧,一浪浪地襲來,拍打著千瘡百孔的心。她歎氣道,“我不能回去,一回去,月氏王就會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也許匈奴和月氏會開戰,我不想這樣,因此暫時住在這裏。”


    呼衍揭兒暗歎,眼前的女子的確是草原上絕無僅有的聰慧女子,心思縝密,柔弱而堅強,為了匈奴、為了廣大部民,孤身一人流浪在外,忍受著常人難以忍受的苦楚。


    他與她並肩而站,“我明白你所考慮的,聽聞現今的月氏王是王子未藍天,他和老月氏王一樣,不放你回匈奴嗎?”


    楊娃娃頷首,“此事說來話長……”


    呼衍揭兒揶揄道:“匈奴尊貴的大閼氏聰慧無雙、仙姿玉骨,哪個男人見了不是被迷得丟了魂兒?”


    “連你也取笑我……”她笑睨著他。


    “多年前,也有一個男子被你迷得神魂顛倒。第一眼,他就被你迷住了,無法自拔,你知道他為什麽喜歡你嗎?因為,他夢中的女子便是你這樣的,看似柔弱,實則膽識不凡;像湖水一樣清澈,卻讓人捉摸不透;像藍天一樣澄淨,又像冬日飛雪冰冷而絕烈……”呼衍揭兒握著她的手,輕輕揉著。


    她靜靜地聽著,他的聲音很低很沉,浸透了綿綿的情意,他的目光也纏綿得令人心痛。


    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們初次相見的場景,曆曆在目,如在昨日。


    當時,她與他素昧平生,初次相見,隻說了幾句話,他就要娶她,著實讓人費解。


    此時聽來他那時候的所思所想,她也隻能默默聽著,感歎男女之情的唯一與無奈。


    突然,他執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溫潤的一吻。


    “不要這樣。”楊娃娃抽出手,飽含歉意。


    “聽我說完,好麽?”呼衍揭兒不鬆開收,黯然一笑,見她終於點頭,繼續道,“大單於很愛你,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愛你有多深。我和大單於一樣,第一眼就喜歡你,可我不夠堅定,不夠霸道,不夠強硬,尊重你的決定,讓你留在他身邊。因此,他得到了你,最後也得到了你的心。”


    “從此,我再怎麽努力,也無法再贏得你的心,我失去了你……後來,我終於知道,即使你我早先相識,你也會愛上大單於,因為,我比不上他。後來,我娶了瓏玲,希望能夠忘記你,希望能慢慢喜歡瓏玲,然而,我誤了她一生,我給她一生的安定與名分,卻給不起她一生的幸福……因為,我無法愛上她。”


    他的聲音分外低沉,飽含深情、無奈,頗有感喟。


    楊娃娃歎道:“都是我不好,害了你,也害了瓏玲……”


    呼衍揭兒傷感地看著她,夜幕下,俊眸璀璨、似有晶瑩的水色流動,“與你無關,你注定是我們匈奴的大閼氏,也隻有大單於才配得上你!”


    動情之後舍情,最是艱難與苦澀,那是忍痛割舍,那是連皮帶肉的撕扯,那是傷筋動骨的訣別,怎能不痛?


    “不要這樣說,我沒有你說的那麽好……”清眸含淚,冉冉流動,她無法不想遠在單於庭的那個男子。


    “我隻希望你盡快回單於庭,回到大單於身邊,這樣我也放心了。”他舒眉一笑,多年的心結頃刻間解開,是瀟灑的放手,也是對自己的寬容。


    楊娃娃聞言,知道他已將這段情放下,大感安慰,“我會盡快回去,謝謝你。”


    呼衍揭兒見她的眉間蘊著一縷輕愁,猶豫地問:“月氏王未藍天喜歡你?”


    她垂下眸光,輕輕頷首。


    “好,我知道了。”他眉頭微蹙。


    “你先不要對大單於說我在這裏,可好?”她懇求道。


    “好,我不說。”他輕輕一攬,將她擁入懷中,“我知道你心裏苦,哭出來吧,會好受一些。”


    一瞬間,楊娃娃愣住了,哭不出來。


    須臾,她悲酸難抑,靠在他的肩頭痛哭流涕。


    多月來的隱忍、思念、痛楚、酸澀,頃刻間爆發,仿佛洪水決堤,止也止不住。


    他是了解她的。


    呼衍揭兒輕拍她的肩背,柔聲安慰,鼻端繚繞著她清淡的幽香,不由得深深的沉醉。


    他輕輕閉眼,腦中慢慢浮現另一張熟悉的小臉,一個俏皮、活潑的小姑娘。


    她眨著靈俏的水眸無邪地望著他,奶聲奶氣地叫道:“呼衍叔叔。”


    猛地,他驚醒過來,暗沉道:“瞳瞳很好,你不必擔心,隻是夜裏會想媽媽……”


    聞言,楊娃娃不再哭了,擦著淚水,想起烏絲曾經說過的話。


    瞳瞳長大後會與呼衍揭兒會發生什麽事?守護神究竟是什麽意思?


    楊娃娃自然無法預知女兒的未來,天瞳十六歲那年,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草原少女,是單於庭另一個楊深雪。天瞳酷似其母,身姿翩躚,深瞳點墨,眼波如醉,容色妍秀,惹得單於庭眾多男兒競相愛慕。


    她卻獨獨鍾情於叔叔呼衍揭兒——匈奴第二任大單於,且如願以償嫁給他,情深意重,老夫少妻攜手到老,成就另一段永世流傳的佳話。


    天瞳與呼衍揭兒的大婚之禮,楊娃娃已經看不到了,早已與大單於長埋廣袤的草原。


    長草蕭蕭,野花離離,廣袤的草原以春夏秋冬的秀姿祝福這對永世流傳的神仙眷侶。


    ……


    胡天八月即飛雪。


    一場紛紛揚揚的碎雪過後,大單於親率六萬鐵騎秘密開赴月氏邊境,決定給予月氏狠狠痛擊,奪下月氏疆土,以此奪回深雪的籌碼。


    蒼穹高闊,銀漢暗沉,冷風肆無忌憚地鞭打著夜幕下一座座臨時搭建的帳篷,帳頂呼啦啦作響,好像隨時都可以隨風而去。


    一夜冷風嗚咽,一川荒草蒼涼。


    帥帳內,帳簾飄蕩,冷風時不時地灌湧進來,冷了一帳暖火。


    燭火搖曳,映照在各人臉上,昏光影綽,他們卻豪情萬丈,圍合而坐,倫格爾,塞南,須卜隆奇,蘭扣……


    “大單於,時辰不早,今晚就到這兒吧。”倫格爾含笑道,飲盡杯中殘酒。


    大單於微微一笑,“好,散了吧,今晚好好歇著。”


    眾人躬身退出帥帳,隻餘大單於背向帳簾、負手而立,挺直的脊背凝定不動,讓人覺得悲愴苦澀。


    雪,你還好嗎?快了,待我打得月氏毫無反擊之力,就可以接你回家了!


    帳外侍衛低聲稟報,說是急事稟報。[^*]


    大單於讓侍衛進來,侍衛掀簾進來後,稟道:“大單於,外麵有一人求見,說……隻要大單於聽到她說的兩個字,就會見她。”


    大單於精眸微眯,奇道:“哪兩個字?”


    侍衛心虛地吐出兩個字:“娃娃。”


    頃刻間,大單於震驚地呆住,隻覺一顆心被一把鐵手揪住,死死不放,令他難以順暢地呼吸。


    娃娃!娃娃!


    這是雪的小名,無人知曉,莫非雪回來了?


    但是,她怎麽可能回來?莫非是雪派人前來傳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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