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暮漸明。


    大地濕潤。


    葉尖上掛著露珠。


    眼睛。


    從村口荒山上,一處雜林間沿望過去,山坳裏的百來戶人家。


    炊煙。


    嫋嫋升起的,也過一半。


    蒼家院上。


    烏雲落腳。


    冷風拂露,一股衰敗之氣,繞庭院而走。


    全納入眼底。


    拂了拂長發,輕輕的歎道:


    “勳塵如煙隨風盡,末途不知後人曰。


    蒼穹啊!


    你就隨命吧!


    勿恨命,勿念世俗繁華。”


    說著轉身,清容素麵,巧鼻秀唇,這如仙,如幻的絕塵女子,一身白襲被風吹緊,隱隱露出芊腰**,**渾臀,唇畔微微一笑,弓身抱起樹下的男嬰。


    女嬰被一件蠶綢裹著。


    在大石板上清哭,哭聲繞亂了女子的思緒。


    她蹙眉間。


    似在思考。


    該把她何從。


    五雙眼睛,從雜亂的草叢矮樹間投射出來,看著她。見這絕塵女子,玉一般的食指,伸到蒼穹嘴裏,雖看不清楚,但吸動發出的聲音。


    是聽得見的。


    晨風吹拂,荒山窮嶺,如此美而慈愛的場景,有不盡的**。


    見這女子臥唇輕啟,道:


    “五幽!既然來了,不如見過麵吧!


    躲在暗處是不好的!”


    她的聲音如神曲,平和中帶有無限的溫柔。


    風吹落葉,無聲無息。


    從這絕塵女子**下石板的四周,現出五條影子,靜靜的站著。這絕塵女子耳垂隱隱的動了動,頭也懶得抬,依舊看著懷中的孩子。


    風把她的那一頭濃密的長發吹亂。


    五條幻影。


    一條如籠著赤紅的火焰,隻是一個人形而已,其實就是火焰在燃燒。


    火焰中那崩裂而出的**證明。


    這是一個女的。


    一條如晨霧凝聚而成,明明是一團霧氣,可是發出了流水的聲音,這聲音清脆,婉瑜,在晨風中飄散沉浮,如一個春中少女,在訴說閨中寂寞與無奈......


    也如月下推窗。


    不見情郎,寸斷肝腸。


    顯然。


    隻有女人。


    喜歡這樣裝飾自己。


    餘下的三條:


    一條如鋼雕玉刻一般,靜靜站著,維有衣袪隨風擺動,如果不是眉梢輕動,你就會認為,這隻是一尊雕像穿著人的衣服而已。


    手持青銅長劍。


    一條麵如脂玉,儒雅風流,但決不是市井中的那種富家公子,光有其表,內如草糞。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的心如深海,博大無比。


    情似蒼穹空曠無跡。


    手中搖著一把鐵扇,明明晨意冷身,他卻似熱。


    但那搖扇的姿勢灑脫得有道不盡的好看。


    剩下的一條,顯得有些猥瑣,喉嚨中發著喋喋怪叫,瘦弱的身子,就如一隻被雨淋濕了毛的老鼠,那眼睛賊亮賊亮的轉動,打量著大家。


    手中的一把雙鉤兵器,一顆從樹葉上滴下來的晨露,在鉤鋒上散著冷光。


    絕塵女子抬起頭來。


    揚眉道:


    “既然出來了!就該說點什麽!


    不是麽?”


    她竟然沒有看任何影子,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抱著孩子的雙手,騰出一隻來,在雲邊理了理垂發。


    那猥瑣的影子喋喋怪笑,看了看手中的雙鉤,又看了看其他四條影子。


    那如脂如玉的少年,依舊搖扇,扭頭看向天邊。


    一輪紅日,萬丈光芒也射了過來。


    山體間,騰起一團一團的霧氣。


    如身臨仙境中一般。


    全身赤紅,火焰一般的少女,胸潮起伏。


    她急切道:


    “縹緲仙子,我們要你放下手中的孩子,你辦得到麽?”


    縹緲仙子微微扭頭,眼角餘光瞟向赤紅少女。


    淡淡的道:“辦不到!”


    那全身赤紅的少女,明明身體被一團一團的火焰圍住,但是聽到縹緲仙子的話傳過來的瞬間,如掉入了冰窟窿,冷得抖了起來。


    身體有如要在火焰裏結冰。


    但她還是鼓足勇氣。


    顫道:“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說完這句話,她感覺臉上辣辣的。


    縹緲仙子道:“好的!”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銅劍,雙鉤,鐵扇,撲麵而來。身後一根長矛,那矛尖就如剛剛從烈火裏取出來的一樣,帶著滾滾熱浪,襲縹緲仙子腰間。


    一條如蛇靈動的鞭子,似要把她手中的孩子卷走。


    朝霞滿天。


    這些擊出的兵器。


    讓陽光都為之懼色。


    每一股力量都是辛辣狠毒。


    每一件兵器都是擊向她身體最為敏感的地方。


    更何況。


    手中還抱著個孩子。


    這個抱著孩子的縹緲仙子,看上去哪麽的弱,那麽的讓天際也不忍,看著她被大卸八塊,因為這麽美得尤物,實在是連草木見了,都會彎腰的。


    蒼天大地。


    怎會忍心看呢!


    天際中一團烏雲飄過遮住了所有的眼睛。


    陰溺的空氣中,兵器相擊聲響。


    夾著一個嬰兒的哭聲。


    五條影子被一道強力狂挽,絞裹在一起。


    推搡撕打,像是停不下來。


    一團晃影的外邊,縹緲抱著手中的孩子,站在一棵小樹尖上,隨風擺動,微笑的看著她們。五幽不明白,也沒有看清楚,縹緲是怎樣做到的,從他們的鉤,劍,扇,鞭,矛中間退出去的。


    除非她是空氣。


    縹緲就是空氣,甚至比空氣還要輕,還要稀薄。


    若有若無。


    如幻如塵。


    她站在樹間,揚袖一揮,那團裹住五幽的力量,如氣泡一般的散去,五幽各自分開,均舉目尋找。聽得縹緲淺笑道:“我在這裏的,你們還好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充滿關切,全是善意。


    但到了五幽的耳朵裏,全是嘲笑與諷刺。


    能讓他們每一個都發瘋。


    短暫的懼寂。


    五條影子又朝她奔去。


    縹緲殷悅的笑聲中,又是兵器相擊的聲音,五幽這合力的一擊,如果是對著大石,山峰。大石會變成粉末,山峰會崩塌。但是對著縹緲,隻見她腳下的那珠小樹,不見了蹤影,地上多了個坑。


    縹緲依舊,抱著蒼穹,站在他們身後一棵丈許來高的樹上。


    淺笑依然,弱不禁風。


    麵容間。


    倒是泛起了一陣興奮的潮紅,如閨中待嫁的少女,無意中遇見情郎般的羞澀。她柔聲道:“還要來麽?”


    那全身赤紅的少女,眉態間全是憤怒。


    其實。


    少女的憤怒有時候挺可愛的,她鼓起腮包,挺矛又要直上,那手搖鐵扇的少年拉住了她,對著她搖了搖頭,表示暫不進攻,先停下來。


    縹緲看著這一幹少男少女,可愛中就夾了那麽一個猥瑣的,雙鉤緊握,麵容緊張得變了顏色。


    猥瑣的站在最後麵,目光閃爍,從用霧凝結而成的少女肩頭,看了過來。


    一觸碰到她的目光。


    就忙躲閃開去。


    五幽屏住氣息。


    懷著各自的心情看著她,她依舊飄逸,絕塵。


    風把她的長發吹起那一種脫俗而高貴都難以形容的氣質,全容在迷人的笑容裏,讓他們感覺到如沐春風,如見親人。胸間膨脹的鬥誌,都在慢慢的化去。


    這是修仙的終極幻化。


    不但能幻化自己還能幻化生靈,把他們身上的逆氣化去。


    五幽手中的兵器。


    各自慢慢垂下。


    赤紅少女的臉,也慢慢變為常色,就連那猥瑣的少年,也如沐浴在春風裏,那一張醜及了的臉,向在對著自己的戀人訴說衷腸,訴說相思。


    真誠及了!


    和善及了!


    其他的幾個少年,均已露出了少男少女的天性,頑劣中透著善良。


    此時看去。


    在縹緲的眼睛裏,這那是冥界神秘而凶殘,人鬼聞風而喪膽的五幽,這簡直就是五個善良而充滿愛心得農家孩子,這些孩子的心中,冥王種下的魔性,咒語控製著他們天性的那一股力量,全部不複存在。


    烏雲飄過。


    陽光照來。


    陰霾一掃而光,這荒窮的山嶺,亮了起來。


    縹緲衣襟沉浮在霞光中**素立。


    玉一般的肌膚饞壞了每一雙眼睛,目光落處,都不願意在挪動半分,幸得懷中嬰兒掩體,要不然,那渾圓透熟的**體,展露出來,可能陽光都會退去顏色。


    眾許還在出神。


    聽縹緲柔聲細語道:“你們回去,告訴冥王,就說孩子被我虜走了!好嗎?”


    五幽齊齊點頭。


    縹緲笑了!


    笑得很美,不是她的笑容特別,而是她的那一張臉,誘惑深深。


    這時。


    兩道影子從山下繞奔而來。


    一個嬌柔嫵媚,弱身瘦體。


    一個意氣風發,雷厲風行。


    弱身瘦體的少女腰間,掛著一柄短劍,劍削精美絕倫。


    雷厲風行的少女手中一道長鞭,繞蜿於掌中,鞭子和衣服赤紅,鬢髻高挽,衣服的紅色,在陽光下映著她的臉,也是美絕,見她上前一步,拜道:


    “師傅!”


    縹緲仙子娥眉輕抬,道:


    “火龍兒退下!”


    火龍兒起身讓開,她身後的弱身瘦體少女,秀發飄逸,長短齊肩,一步上前,道:“茶兒給前輩問好!”說著垂下玲玲美麵。


    縹緲對五幽揮了揮手,道:


    “你們走吧!”


    五幽全齊身一拜。


    瞬間消失。


    如風如塵,如融入了大地,山脈。


    像根本就沒有存在過一般。


    縹緲道:“火龍兒,你可找好了人家?”


    火龍兒道:“找好了!師傅!”


    縹緲不悅道:“我與你說過,在外不能叫我師傅,你忘了?”


    火龍兒垂下頭顱,望著手中長鞭。


    不敢答話,剛才一時興奮,竟把這囑咐忘了。


    縹緲見她如此,平靜道:“如有再犯,我廢你縹緲界術!”


    火龍兒忙點頭應道:“是!”


    縹緲抬起臉麵,環視五幽離去的方向,又肅目靜聽一陣。


    道:“那戶人家在哪裏,是如何的人家?”


    火龍兒道:“離此十萬裏,官宦人家,家中無子,是一個縣太爺!”


    縹緲滿意地點了點頭,嚴肅道:


    “我也抽出這小子的仙筋錯脈,用縹緲術封住他的魔性,現在他是一副凡人之軀,你現在就帶他去,十八年內,你不得離開他半步!”


    火龍兒心內狂喜。


    年大頭在冥界時,她芳心也動,此刻要她與年大頭的凡軀一起,這正中了下懷,忙道:“是!......”她再不敢把師傅兩個叫出來,硬生生咽了下去。


    茶兒肅立在一邊,臉色陰沉。


    本是姣好的麵容,在憂鬱中顯得有些難堪。


    縹緲仙子對她道:“茶兒!”


    茶兒應了一聲。“嗯!”


    縹緲道:“你帶這丫頭隨便找戶人家寄養,可守護,也可以守護!”


    茶兒依舊,懶懶答道:“好!”


    縹緲沉默一陣,晨陽偏高,正好照著她的臉,手放眉上,緩緩道:“這女嬰,前生和年大頭有孽緣,她叫布兒,前生以要飯為生,她本是富金之命,隻奈年大頭前世葬父母,占了她先祖應得的風水寶地,如今她先祖的魂魄,還寄在一隻老鼠身上。”


    茶兒細聽,看了那石板上的裹著的女嬰一眼。


    縹緲接著道:“如能找戶好的人家,讓她享二十年富貴,就再好不過了!”


    茶兒見縹緲不往下說去,便問道:


    “難道她隻有二十年的壽辰?”


    縹緲道:“正是!”


    茶兒道:“為何呢!”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縹緲道:“十七年後,蒼穹,也就是年大頭!會找到她,並結為夫妻,完成孽緣,年大頭會愛她如命,但因孽緣淺薄,年大頭又會親手殺了她,痛苦終生!”


    茶兒問道:“那這沒辦法改了嗎!”


    縹緲道:“這叫情殘天艮,是無法改的,蒼穹的這道劫難,要與她共存三世!”


    茶兒還要問。


    因為她的心裏,還有很多的疑惑。


    縹緲卻勸住了她,道:“你還是莫問了,告訴你這些,我也透露天機,餘下的事,日後你自會知道,去吧!”


    火龍兒從縹緲手中接過蒼穹,茶兒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一張粉嫩可愛的臉。


    縹緲笑了笑,眼睛中的那道餘光,像是把她的心思全看透了。當她收回目光時,碰到了縹緲的眼睛,那眼睛中的笑意,把她的臉,燙得紅紅的。


    她忙轉身,抱起地上的蒼柳,轉身離去。


    火龍兒抱著蒼穹,對縹緲行禮。


    縹緲道:“你也去吧!”


    火龍兒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竟有些不舍,縹緲揮了揮手,她才含淚立去。


    空氣中無蹤無影。


    這些。


    本來就是空氣中的精靈,可以說有,也可以說無。縹緲立於樹尖,遙望那朝陽升起的天際,思緒起伏,不知這種違背縹緲界的做法,能否贏得那浪子的心。


    這荒山野嶺的晨風中,顯得蒼涼蕭條。


    盡管陽光普照,但她的心可是冷的。


    這叫浮雲有愛,不離塵埃。


    世間萬物,都有它的各自情感。


    隻不過我們世人的眼睛,看不見罷了。


    就如一個趕早要進城去的老漢,從縹緲的腳下經過,隻聽得樹間有落葉聲響,抬眼看去,見幾片枯葉,從樹梢間滑落,他以為是起風了,風吹落的葉子,他那裏又知道,這是縹緲的眼淚。


    因為他是凡人,他什麽也看不見。


    縹緲卻看著他,還替他除去了,一個附在他身上的鬼魂。


    這個鬼魂是他在進山的時候闖上的,附在他的身上,讓他感覺頭暈暈的重,腿下無力。


    縹緲的手無限延伸,把這野鬼從他的身上抓了下來。


    他覺得身上一輕,空氣中除了有老鼠吱吱的叫聲,在他看來,什麽也沒有。


    其實。


    這吱吱的叫聲,就是那野鬼在縹緲手中求饒的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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