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正在做晚飯,擇菜淘米,一片忙碌,丁丁跑了進去,爺爺奶奶叔叔阿姨挨著個的打招呼,曉雪推著車子跟在後麵,大家紛紛向她誇獎丁丁“真好”“真聰明”“真叫人喜歡”。東屋奶奶從屋裏抱出曉雪早晨晾在院裏的衣裳,告訴她中午這裏下了陣子大雨,這雨下得邪行,打胡同口為界,外麵沒丁點雨星。曉雪接過衣服說太謝謝了,奶奶說,“嗨,都是街坊。”


    丁丁蹲在牆根研究螞蟻,曉雪在水龍頭下洗菜,身體向院門微側。一綹發絲垂下遮住了眼睛,她直起身,用胳膊把頭發捋到後麵,於是站在院外的王純看到了她的臉,臉上神情恬淡。曉雪感覺到了,轉頭向院門的方向看,王純趕快縮回腦袋貼牆而立屏息靜氣。又一個下班人歸來,奇怪地看她一眼,問她找誰,王純咕嚕一句什麽,騎上車,“哐啷哐啷”離開。胡同路不平,一騎快了自行車就會被顛出很大響聲。


    呼機又響,還是“鍾先生”,王純沒回電話,想要說的電話裏說不清,還是得見一麵,白天去,今天晚了,晚上去容易讓人以為是一種暗示。


    鍾銳很忙。


    他在做成立公司的準備。


    不久前,在計算機交易會上同鍾銳有約的報社張先生跟鍾銳解除了約定,方向平跟他說鍾銳的產品與正中公司有著法律的糾紛。鍾銳不能不慨歎方向平的能量和執著。張先生拿著產品找到實力雄厚的千科軟件公司,要求做出同樣產品。千科能形成今日規模確有道理——它立刻從中發現了有價值的東西,人才。兩天之內,他們找到鍾銳,提出了令人怦然心動的合作條件:為鍾銳投資150萬,兩年後以產品返還;鍾銳可自行成立公司,財政、人事、技術保持相對獨立,對方隻要求這個公司掛千科的牌子,是千科的子公司。這樣的條件焉有不同意的道理?雙方一拍即合。簽定協議後,錢很快撥了過來,鍾銳租下了與自己小屋挨著的另外兩間房子,這些天同譚馬一起,做著成立公司的諸多雜事。前天商場來為他們安好了訂購的窗式空調,機房需要恒溫;昨天郵電局來安了電話,今天上午通了;下午,工人來送定購的辦公家具,這所有事的嘈亂,無緒,瑣碎,弄得鍾銳頭都大了,做這些事實不是他的強項,趁人不注意,他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小屋,沒想到剛打完一個電話的工夫,譚馬就找來了,滿頭大汗。


    “老鍾,文件櫃放不下,就差一厘米,你去看看。”


    “馬上去。”


    “現在去!”


    鍾銳隻好說,他剛呼了一個電話,正等回電,譚馬斜他一眼,走了,很響地關了門。


    電話不響。


    已經記不得這是多少次了。


    她為什麽不回電話?


    可是她回電話他又能對她說些什麽?


    非此即彼的選擇在鍾銳還沒想好的情況下,來到了麵前。


    譚馬推門進來。送來的辦公家具總算基本安置妥當,工人們都走了,僅有的兩瓶水被他們喝得一滴不剩,譚馬一直渴著。這幾天譚馬對鍾銳的狀態很不滿意,避重就輕,心不在焉,馬馬虎虎,瞅空就躲到一邊打電話,像個正在談戀愛的小年輕兒。得跟他談談,有事兒說事兒,這麽著不行!


    鍾銳兩腿前伸縮在椅子裏,脖梗抵著椅背,十指交叉放於腹部之上,一動不動。譚馬進來,他仍不動,譚馬走過去,他還是沒動,譚馬伸出一隻手在他麵前晃了晃,他方猛醒一般抬起頭來。


    “幹嗎?”


    “你怎麽啦?”譚馬審視他。


    “什麽怎麽啦?”


    “你不對勁啊!”


    “得了。走,吃飯去,想吃川菜還是粵菜?我請客。”


    吃飯時譚馬特地要了酒,想讓鍾銳“酒後吐真言”,結果還沒等鍾銳開口呢他先醉了,邊哭邊把唱歌劇的前妻控訴了一番。故事是陳舊的,但發生在熟人身上就有了新意。


    “……她和那個‘奧賽羅’上床半年多了,人家告訴我,我不信,說人家是嫉妒,可從此心裏就不踏實。有一次我就說是出差,挑了個最遠的地方說,新疆,然後突然闖回家。一開門就感覺到了剛洗完澡後的水汽和香波味兒,臥室的門沒關,燈開著,一個胸前長著毛的高大男人站在我的床前,低著頭,叉著腿,你猜猜他在幹什麽?……猜猜!”鍾銳搖頭,譚馬張著水汪汪的醉眼笑,拿把湯匙在自己小腹下比劃著:


    “他‘嗞嗞’地往自個兒陰部噴香水!……就為這麽個不男不女的怪物她把我甩了!我哪裏不如人,不就是個子矮點嗎?……”


    那天晚上譚馬醉得站都站不住,鍾銳費很大勁才把他弄了回去。一夜之後再看到他時,瘦小的身體似乎又縮了一圈,頭發蓬亂,黃灰著一張臉,腦袋上勒著根帶子——他說他“頭疼欲裂”——活像一個潦倒的小日本兒。他反反複複跟鍾銳說:“好好幹,老鍾,咱們這把一定要好好幹,幹出個樣兒來讓她們看看。……”


    “身高不足事業補?”鍾銳開玩笑。


    “對。”他瞪著兩隻眼,一點不笑,接著就開始跟鍾銳談工作,“架子已經支起來了,現在咱們最需要的是,人。把喬軒弄來,他行。”


    “可以呀,你們是師兄弟,你去辦。”


    “喬軒在那裏一個月四千。”


    “他才二十多歲,完全沒必要早早地就把自己定位在錢上。”


    譚馬擺手,“他要是你親兄弟,行;一般關係,光跟人說這個,沒用。”


    “工資上,我們盡力滿足他的要求。”


    譚馬兩手撐著桌子站起來,“要的就是你這句話。我現在去找他。”


    “你頭不疼了?過幾天吧。”


    “不頭疼還不會有動力。”說著就給喬軒撥電話,說好後放下電話就走了。


    譚馬走後鍾銳半天沒動,譚馬的故事和他的激烈反應使鍾銳受到了驚嚇。盡管一再對自己說他的情況和自己的不同,但還是不能不聯想到自己,不能不想到曉雪。倘苦有一天曉雪知道了,她會怎樣?不能再拖,趁事情還沒鬧大,當機立斷。


    王純向小學校走來。一看到那白色的鐵柵欄門,紅磚的傳達小屋,屋邊搖曳的綠柳,這些天來的怒氣反感敵意就軟化了,溶化了,消失了,心急跳,腳步不由得加快,她看到了他那間小屋的窗戶,他在裏麵嗎?在幹什麽?


    “王純?!”


    王純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譚馬,就站在她的對麵,她光顧看窗戶去了。由於喜悅,譚馬忽略了王純臉上的窘色。


    “幸虧我晚走了幾分鍾,要不不就碰不上了?來之前該先打個電話來的。噢,你不知道這的電話。你還不知道我們裝電話了吧?……這些天,好多事。對了,你怎麽樣?真不巧,我還要去辦事,跟人說好了。……走走走,一塊兒走,邊走邊說,中午一塊兒吃飯。”他話說得快而密,下意識不給對方插嘴的機會。


    “我來找鍾銳。他在上麵嗎?”


    譚馬沉默了,片刻,說:“聽我的話,王純,不要太任性。”


    發熱的頭腦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王純記起了此行的目的。


    “譚馬,我現在才懂得了你以前說的那些話的意義。你放心,我已經成熟了。”


    看著王純走遠,譚馬轉身走。腦袋一下一下跳著疼,發出“嘭嘭嘭”的巨響,邁步都得輕輕的,怕顛著脖子上的那顆頭。很想想想王純找鍾銳幹什麽,她剛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做不到。


    計算機是關著的,他在桌前看東西,一張一張地看,像是些表格。看得很細,很專注,時時記下點什麽,有人進屋都沒發覺,他做事一向專注。這曾為王純欣賞,此刻卻讓她憤怒。這屋裏安了電話,空調,辦公家具也換上正規的了,還添置了沙發,顯然他一直在幹,而且幹得很好,很順。別人為他吃不好睡不好沒心情做事,他卻什麽都沒耽誤!眼前模糊了,鼻子也開始堵,很想衝過去跟他舌槍唇劍理論一番,又想轉身就走留給他一個無聲勝有聲的背影。淚水流了下來,不去管它,隻是鼻子堵得實在難受,堅持不住,決定抽一抽,輕輕抽一抽,不想這輕輕一抽的聲音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鍾銳抬頭,一愣,隨後猛地站起,差點帶倒了椅子,他繞過桌子幾步來到王純麵前,伸開雙臂,欲把這個滿麵淚水的女孩兒抱在懷裏,不想她一歪身子,走到一邊,鍾銳跟過去,她又走到另一邊,站著,揚著頭,隔著淚水斜眼看他,白皙纖細的脖子由於忍著的哭泣而一抽一抽。鍾銳在心裏歎息了一聲,從鐵絲上拽下自己的毛巾,用開水細細燙過,擰幹,遞過去,王純不接。鍾銳不再請求,強行替她擦臉。當那帶著熟悉氣味的熱毛巾焐到臉上時,王純“哇”地哭出了聲。


    終於安靜下來了,兩個人一個坐沙發,一個坐椅子,相隔著一米的距離,鍾銳本想坐在沙發上王純的身邊,被堅拒。一隻小蜜蜂不知何時誤入屋裏,撲到紗窗上上下左右焦急地徘徊,鍾銳伸手推開紗窗,小蜜蜂“柔”的一聲飛了出去,轉眼消失在外麵的晴空裏。鍾銳收回目光,關好紗窗,回過頭去:她的臉仍偏向一邊——鍾銳不在的那一邊——嘴巴緊緊地閉著。是,不論從哪個身份上來說,應該鍾銳先說話。鍾銳說:


    “我以為你不會再理我了。”沒有回答。鍾銳繼續說,“從遇到曉冰後你就躲著我,呼也不回,為什麽?”


    “你知道為什麽。”頭仍偏著。


    “我不知道!”


    王純轉過頭來。“你讓我感到陌生。從沒想到你還會說謊,而且說得那樣熟練。看來是經常說謊吧,是不是?”


    “誰都可能說謊。隻要不是出於惡意。”


    “那麽,你打算永遠說謊了?”


    “王純,在這件事上我沒有對你說謊,我從來沒跟你隱瞞過我有妻子有孩子有家這個事實。”


    “從理論上講,是這樣的。”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以前,我對你妻子的認識,僅僅隻限於理論上。她在我這裏是抽象的,不具體的,因為你從來不跟我說她,不說她好,也不說她不好,你根本不提她,她在你那裏好像不存在,於是我當然也就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這是我的疏忽,也許不是疏忽,我確實不想讓你認識她,我怕那會使你感到不安,內疚,我了解你。其實她跟你並無關係,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自欺欺人!她明明跟我關係密切。”


    “這得看從哪個角度上說了。王純,我隻是不願意讓你過多地攪到一些無謂的事兒裏去,我想我能一個人處理的就一個人處理了,你能理解吧?”


    “能。可是現在我已經認識她了,就沒法兒再像以前那樣做局外人。”話鋒一轉,“跟我說說她。”


    鍾銳不願意說曉雪,此時格外的不願意,但不說點什麽顯然過不去,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你也認識她了,能不能先說說你的印象?”


    王純深深吸了口氣。“長得挺好。”說完看鍾銳,鍾銳臉上沒任何表示,王純等了一會兒,又說,“很賢慧,”鍾銳仍不語,王純接著說,“氣質也好,聽說她跟你是大學同學?”鍾銳點了點頭。經過一段很長的靜默,再開口時王純聲音有些發顫,“我拿她跟我做了比較,我找不出自己比她強的地方,除了比她——年、輕。”


    “你就是這樣看我?”


    “你讓我還能怎麽看?”


    “既然這樣,我們之間無話可說。”


    “你必須說!”


    “好,我說。因為你比她年輕,所以我就拋棄了她而看上了你。自然,你也會有青春逝去的時候,到那時,我再另作選擇……”


    王純氣得說不出話,起身就走。


    小學校的白柵欄門被鎖上了,傳達老呂正在為自己準備午飯。沒事的時候他通常坐在門口或窗前盯著大門,防止調皮學生、閑雜人員出入,有事時就鎖上門,很負責任。午飯的主食是在街上買的半斤蔥油發麵餅,炸的醬,另外還有一塊錢豆腐。把豆腐切成小方塊,放在鹽水裏煮,鹽水煮豆腐豆腐不老。煮開後連鍋一起端下——若是冬天,鍋就一直坐在火上——蘸作料吃。作料是四川人吃火鍋時的正宗作料,蒜泥,鹽,香油,老呂是美食家。火鍋裏他最愛吃的東西是鴨血,北京到處是烤鴨,卻沒有血。豬血倒是不少,老呂吃過一回,粗粗拉拉不說,還有一股子豬圈味,北京人不會吃東西!沒有鴨血,隻好以豆腐代之。豆腐已下進了鍋,這會兒,老呂在剝蒜,忽聽大鐵門“咣當咣當”一陣亂響,什麽人,敢在這裏放肆!老呂把蒜瓣往碗裏一摔,“騰”地起身,走到門口喝問:“幹什麽?”


    大鐵門前的人回過頭來,一張端端正正的小臉蒼白,眼裏有淚。老呂有些發慌,他不過是聲高了點,小丫頭也忒不經事兒了。“等著,我拿鑰匙。”他咕嚕了一句,轉身回屋。等他拿著鑰匙出來,姑娘已不在了,向外看,沒有,偶回頭,看到姑娘被鍾銳半推半擁地向樓上走,老呂拿著鑰匙回了屋,搖了搖頭。


    鍾銳讓王純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了她的身邊,這次王純沒任何表示,但決不意味著接受,而是一種漠然。鍾銳小心地注意不觸碰到她,不再觸怒她。王純雙肘支著膝蓋,雙手托腮,雙眼微微下垂看著目光可及的某處,一動不動。


    “唉,我不過替你說出了你腦子裏想的話,你還氣,這不是自己氣自己嗎?”鍾銳說,王純不響,臉上一層細細的汗。鍾銳起身,打開空調,關好門,窗,又給王純倒了杯水,遞過去,王純不看,不接,鍾銳隻好訕訕地把杯子放到一邊。空調機嗡嗡地響,室內溫度很快降了下來。此間不論鍾銳做什麽,王純一概充耳不聞,視而不見,鍾銳知道不表態是過不了關了。又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了。


    “你看她看得很準,不光你,所有認識她的人都這樣看她,包括我。”王純扭過臉來,鍾銳看著她,說,“可是,作為他的丈夫,我必定要有一些別人所不可能有的感受。……”


    空調機嗡嗡地響。


    “我早就想到過結束,早在認識你之前。你必須相信我,你是我們婚姻失敗的結果,不是原因。我沒跟你說她,是因為沒的可說。說什麽?這些年我和她之間就找不到一件可稱得上事的事兒,小吵小鬧有,但總的來說,非常的平靜平淡。剛結婚時的那點新鮮感過去了之後,就隻剩下了一天天的重複,日子像是複印機複印出來的。王純,你沒結過婚,你無法知道,婚姻的致命傷不是那些大災大難大起大落,而恰恰是這種毫無希望的死寂。你比方說監獄裏,真正摧毀人的是什麽?是吃苦受累幹重活兒?不!是把你一天天的關屋裏什麽都不讓你幹!人可以承受有重量有分量的壓力,卻很難受得了這種什麽都沒有的壓力。災難打擊總可以過去,過不去的是日複一日曆久不衰的平靜平淡!這種家庭生活是相當磨蝕人的,磨蝕的不光光是精神情感,在認識你之前,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對夫妻的性生活就已沒有了興趣,一個月能有一次?恐怕都沒有。我想可能是我不行了,直到遇到了你……”說到這,鍾銳把手放在了王純的肩上,那肩硬而冷,堅持了一會兒,鍾銳覺著無趣,把手拿了開來。


    “她為你帶孩子,為你洗衣服做飯,為你搬到了那樣的一個住處……”王純終於說話了。


    “她為我做的是很多……”


    “但你仍然不知足。”


    “我知足,我滿懷感謝,但是她要的不是這個!”


    “她要的是愛情,你的愛情消失了,因為你是男人,男人的天性就是要不斷更新不斷打破重建不斷尋求新的刺激,沒本事的沒辦法,隻好守著一個老婆過,餓了糠也甜唄,不用說,心裏頭冤得要命。有本事的就大不一樣了。”


    “那麽女人的天性是什麽,一潭死水?”


    “女人渴望永恒渴望一勞永逸渴望跟一個人白頭到老!”


    “王純,你甭跟這繞彎兒了,你不就是對我不信任麽?”


    “對,很對,要是知道總有一天會失去,我寧願現在就不要。”


    “我們倆不會的。”


    “根據什麽?你和她當初不也是轟轟烈烈?”


    沒聽到回答,王純搜索鍾銳的眼睛,鍾銳卻把眼睛轉到了別處。王純失望了,起身要走,鍾銳看也沒看她,伸手把她按住。


    “聽我說王純,我從她那裏感受到的也不是愛情,而是一種……怎麽說呢,一種出於理智的迎合,她強迫自己迎合我,即使根本不理解我、不讚成我也要這樣做,這叫我感到累,感到沉重,感到無以回報,而她又需要回報,你懂不懂?”


    這時鍾銳的呼機響了,丁丁病了。看著鍾銳匆匆離去,王純下定了決心,決心接受曉冰的邀請。


    曉冰、何濤到時,曉雪一家早已到了多時,曉雪下廚房做飯,鍾銳打下手,門鈴響時,全家人,包括丁丁,一齊迎了出去。


    何濤被嚇了一跳,曉冰也感到意外,瞅個空把媽媽拽到一邊。


    “媽,您這是幹什麽?”


    “我幹什麽了?”


    “您這麽鄭重幹嗎?讓人誤會!”


    看著小女兒急扯白臉的樣子,夏心玉說:“讓誰誤會了?這個家你可以來,你姐她們也可以來。”


    曉冰無話可說,隻好逐一向何濤介紹“我媽”“我姐”“我姐夫”。


    “還有我呢!”一直眼巴巴等著介紹自己的丁丁見小姨沒有這個意思,不由叫了起來。


    “啊,對了,還忘了一位重要成員,鍾丁丁先生。”


    何濤鄭重與丁丁握手,全家人都笑了。


    “王純呢,你不說她這周也要來玩嗎?”夏心玉問曉冰。


    鍾銳全身一緊。


    “又說不來了,怕你。”曉冰說。


    “怕我什麽?”


    “你太正經。”


    “我那還叫太正經。難道非得誇你們兩句才成?”


    “那倒也沒敢指望。”


    鍾銳跟著曉雪進廚房,心情複雜。王純到的時候他正幫曉雪炸魚,廚房裏油鍋滋拉,油煙機轟轟,他們沒有聽到外麵的動靜。


    “你不說你不來了嘛!”開門後曉冰高興地大叫。


    “想了想還是來吧,我得為你負責啊。”王純道。


    “噓!”曉冰示意她小點聲,“就是讓你看看,我們還什麽都沒有。”


    王純笑,“等我看了以後再作決定。”


    廚房門開,鍾銳小心地端一個大湯盤出來,帽子圍裙套袖一應俱全。


    “瞧我姐夫,武裝起來挺專業的嘛!”


    隨後出來的曉雪衝王純點點頭,順手在鍾銳頭上胡嚕了一把:“徒有其表!你們去廚房看看,他下個廚房,後麵得跟著八個人收拾。”


    鍾銳小心地將盤放桌上,一抬頭看到了王純,愣了。


    “你好。”王純說。


    到了夏家王純才明白,想割斷一切遠非易事,她甚至無法做到平靜地注視鍾銳。鍾銳肯定也是同樣心情,埋頭往嘴裏扒飯,眼皮子都不抬。曉雪看他一眼,夾了一筷子菜放他碗裏。


    “呀呀呀姐姐,不像話了啊,媽媽、客人可都在這呢。”曉冰叫。


    “不是。你看你姐夫,一碗飯都進去了,菜一口沒吃。鍾銳,吃飯就吃飯,別淨想你那些事。”


    “你弄丁丁吃飯,用不著管我。”態度有點生硬,所有人都有感覺,鍾銳感覺到了這種感覺,強笑著對夏心玉:“媽媽,這米飯米不錯。”


    “曉雪帶來的。”


    “就是沒法多拿。我們一人發了兩袋子呢。”


    “發大米怎麽不告訴我?”鍾銳看曉雪。


    “你不是忙嘛。”曉雪回道。


    鍾銳被噎住,幸而這時電話響,是沈五一打來的,曉冰去接了電話,飯桌上總算有了新的談話話題。


    “曉冰,沈五一找你幹什麽?我看他對你像是認真的,你應當告訴人家你沒有這個意思。”曉雪說。


    王純把話接了過來:“得告訴人家你已經對別人有了意思。”


    “呀,王純,我沒說你你倒說起我來了。你那個小同鄉可跟我說過你不少事呢,到現在有一個人提起你來還耿耿於懷。”


    “誰?”


    “‘請不要這麽說話嘛!’”二人會心大笑,曉冰對眾人解釋,“他們班一男生,寫條約王純下課後出去談談,王純說不行,那人把紙條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字:請不要這麽說話嘛。”


    曉雪對王純說:“挺好嘛。”


    曉冰意味深長道:“nonono!與王純心中的偶像比,他太嫩了。”


    鍾銳全神貫注吃飯。


    “曉冰,跟沈五一說以後不要再來電話了。”夏心玉說。


    “怎麽說得出口?人家又不是壞人……”


    “曉冰不是說要找一個有成就的好人嗎?有錢也得算是一種成就吧,怎麽就看不上人家了呢?”王純說。


    “因為呀,他太年輕,要為錢就得找年齡大的,至少七十歲以上,結婚後第一天爬長城,第二天上香山,第三天逛八大處,累死了算,我繼承遺產。”


    年輕人都笑了,鍾銳也咧了咧嘴。夏心玉皺起眉頭:“這都說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笑聲更響,笑聲中,王純拿著碗起身去廚房。


    “湯在砂鍋裏。”曉雪告訴她。


    “我也來點湯。”鍾銳說著跟進廚房。


    王純在灶前盛湯,鍾銳站在她的身後。


    “你來這幹什麽?”


    “我是曉冰的朋友。”


    “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這意思。”


    外麵曉冰叫道:“王純,咱倆誰大?”


    王純端碗向外走:“我大吧,我下月21號的生日。”


    “媽,和你一天生日哎。王純,今年我媽媽六十,大壽,到時候你來吧,一塊兒過。”


    “太好了。”


    鍾銳咬咬牙。


    由於老人和孩子需要早休息,飯後大家聊了會兒就散了,曉冰、何濤騎車向東,王純騎車向南,曉雪一家打車。曉雪心情很好,今天一天還算圓滿,特別是現在,鍾銳同他們一起回家。丁丁坐在司機旁邊,鍾銳和她坐後排。他不說話,不說就不說,隻要他回家,隻要他們一家三口能團團圓圓地在一起,車到一路口,遇紅燈,停下。突然,鍾銳睜大了眼睛,他從車的後視鏡裏看到了騎車趕上的王純,纖細,單薄。曉雪注意到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恰好有兩個小夥子超過王純趕了上來,出現在後視鏡裏,車啟動,很快地將所有自行車拋在了後麵。曉雪悄悄看鍾銳的臉,這張臉在路燈的映照下一明一暗。


    這天晚上,鍾銳住在了家裏,在出租車上時他下定了決心,決心既已下定,就不想再在細節上過於認真。曉雪安排丁丁在小床上睡下,然後鋪大床。期待、緊張搞得她手腳發涼,好幾次停下手,深深吸氣以鎮定情緒。但是,他雖說是住下了,並且同她睡在了一張床上,卻沒有進一步的內容。聽到耳邊響起睡著時的均勻呼吸聲時,由於期待得過久過甚,曉雪的心都木了。


    中午,下班了,家近的回家,家遠的大多從家裏帶飯,食堂菜太貴。曉雪去水房打開水,周豔用電爐子熱帶來的飯,滿屋飄香。綠化處的兩個女孩兒拿著飯盒熱飯來了,一進門就使勁抽鼻子。


    “好香!……呀,梅幹菜蒸肉,自己做的?”


    “你給我做?”


    “一人兒吃飯還這麽講究。”


    “正因為是一個人。自個兒不疼自個兒再沒人疼了。……來吧。”周豔用報紙墊著端下自己的飯盒。


    一個女孩兒把自己的飯盒放到了電爐子上,周豔看了一眼:“挺豐富嘛。你們家飯誰做?”


    “我爸。”


    “你媽很幸福啊。”


    “都這麽說,就當事人自己不覺。我媽總嫌我爸窩囊。”


    “甘蔗難得兩頭甜。顧家的男人,沒本事。有本事的男人,不顧家。……”


    有人敲門,屋裏的三個人奇怪地對視了一下,這裏是公共場所,根本無需敲門。周豔去開了門,兩個女孩兒定定地看著門口。


    來人是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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