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堅決逼他,破釜沉舟,再無轉國餘地。我要倚靠神的力量。


    “不過幾句話:若我許仙,對白素貞負心異誌,情滅愛海,叫我死無葬身之地。就這樣說。說呀!”我暗自變得歇斯底裏。


    許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嘴角掛了一絲嘲弄:“相公從前不是挺會起誓的嗎?你不是愛說什麽一生一世……”我逼令自己頑皮起來,“再說一遍又有何難?”


    許仙道:“我——”


    “讓我起誓吧!”素貞用世間最平和的語氣說了,“若我白.tianyashuku素貞,有對不起相公的地方,叫我死無——”


    許仙顧不得紫金庵的人煙稠密,善男信女絡繹來往,畢竟受驚了,他受著原始感動的鞭策,她竟對他這樣的好!隻得不甘後人地道:


    “娘子,我許仙,在神靈前起誓,若…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叫我——”


    “好啦算啦,觀音羅漢都隻顧得你倆,沒工夫去聽別人的了。”


    “小青,讓我把這句說完,你住嘴!”許仙截止我打的圓場,他有意讓我聽著,“叫我死無葬身之地。”


    好了,大局定矣。


    一切自何時開始,又如何開始?我的心怎忍追究?了斷與開始其實都一般難。


    趁我還未淪落到素貞那地步——那勢成騎虎,無以回頭的地步,我就比她強!我承受得起,一時間又巨大起來。


    我竟有興致給她錦上添花呢。


    取過一個簽筒,速與許仙。


    “相公,”我笑眯眯地說,“來求枝簽如何?看看你倆的美滿結局。”


    許仙已經無心戀戰.也許心中在厭惡我的殷勤。


    “不了,難道我們的結局,自己都不知道?”


    “來嘛,進了廟,人人都要求求簽。”


    他隨意地搖晃簽筒,好應酬身畔兩個女人。不一會,跌下一枝簽,是第八枝。


    許仙當然不知道,第八枝是下下簽。


    我奪過去,急急取簽紙,扔下他在神前。還一邊笑,一邊說:


    “不準過來,待會由我給你倆解簽。”


    這第八枝,原來是“鳩占鵲巢”,簽日:“鳴鳩爭奪鵲巢居,賓主參差意不舒。滿嶺喬鬆蘿葛附,且猜詩語是何如?”——我的心劇跳,怎麽可以宣諸於口?


    仙機但道:“情海無舟,緣盡十八”。


    一切自西湖情海小舟開始,緣盡十八?屈指算來,也有一年多光景。我驚駭得說不出話來。當下妙手一揮,那簽變了第十八枝。——呀不好,第十八技,也是下下,那是“杜鵑啼血,寒夢乍驚”。又把它變了第甘八技,不過是中平,開首是“部油汙陽月夜天,琵琶一曲動人憐……”。


    終於便挑揀到一枝好簽了,那是三十八,數變之下,三十八,才算是吉。我給許仙念道:


    “相公,你看你求得的上上簽,那是‘淵明賞菊’呢。”


    素貞道:“拿來一看。”她笑了,細細地在丈夫耳畔私語:“歸去來兮仕官閑,室堪容膝亦為安。南窗寄傲談詩酒,倚仗徘徊飽看山。”


    “姊姊,”我裝作為她高興,“這簽語,可是地久天長?”


    “怎麽知道呢?”她瞄了許仙一眼。


    她漸漸地,漸漸地,變成一個倚賴的妻。看不破我的小計。我緊繞著素貞的手,素貞緊繞著我的手,步出紫金庵。


    許仙表情陰晴不定。


    太陽下山了,如一次赫赫的死亡。遠看是一座飽滿圓胖的紅墳,這墳埋葬了我一次荒唐的初戀。我用最大的代價來證明:一切都是騙局。


    我做錯了什麽?素貞做錯了什麽?誰騙了誰?


    難道許仙不發覺嗎?


    情到濃時值轉薄。


    太濃了,素貞對他的愛,近乎酒媚,把他窒息。睡得好不好?晚上吃什麽菜?一碗熱湯吹得稍涼才遞過去,一件衣裳左量右度。素貞鎮日問他,孩子取什麽名兒?


    無論他觸及她任何地方,講任何一句好話,她都想流淚。失而複得,格外珍重,又不敢困為禁育——女人的難處。


    一入夏,不但食欲大減,且晚上也睡不好覺。鬱鬱地過了一天算一天。


    這是痊夏的毛病。


    誰知是因為夏天,抑或失意?


    萬不能遊手好閑下去。經曆了一劫,一切又回複舊觀,要一直地閑,一直地閑,待得他死了……無聊的漂泊的生涯。愛情的播弄。輸家的自卑。我根本不願意待在家中。


    隻好循蘇州人解決痊夏的禮俗,喝“七家茶”去。


    不知這風俗是否有效,但他們習慣了,大概亦有千百年。人們習慣很多事,懶得追討因由,也不敢違背,基於不打算再想一些新鮮物事來演變成為習慣之故,便世代源遠地遵循。他們竟相信情天是女朗補的、恨海是精衛填的。每人一生隻能夠愛一個人。——以上,便是中國人的習慣了。


    這天,我循例出門,向左鄰右舍討茶葉去。不少於七家的茶葉,混在一起,用去年準在門牆的“撐門炭”來烹茶喝,便可卻暑去病。


    我一家一家地討,去得越遠越好。用一隻瓷碗,盛著東取西撮、零星落索的茶葉。什麽菜也有,混成一卷糊塗帳。


    情天是女娟補的,恨海是精衛填的。一生愛一個人是絕對的真理。


    “小青!”


    背後有人喚我。


    驀然回首,那人是許仙。比起第一次,他老百,凡俗了,氣短了。


    他尾隨我沿門討菜來?


    家家戶戶都向家家戶戶沿門討茶。也許不算討,到了最後,結果隻是“交換”,並無絲毫損笑。中途並沒有抉擇、失落、萎頓。


    “什麽事?相公。”


    “沒事,”他道,頓了一頓,“隻想喚一下你的名字。”


    我沒搭腔。


    一切由他。敲了王媽媽的門,笑著要了一撮茶葉。又道:“王媽媽下午來我家討茶葉嗎?我給你上好的碧螺春。”


    “小青,謝了。你家姊姊身子可好?”


    在我們婆婆媽媽地寒暄時,許仙背過身,離得遠遠的,拔著牆縫中掙紮著茁長的野草。疏淡輕淺的青草腥味,鬱悶不可告人,他血肉之軀的矛盾。——做人就這點麻煩。


    我有點不忍。


    ——但,不過數十年,很快便過去了。流光輕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人類輕易老去,死去。


    我一路地走,在小巷中,走不到盡頭。他什麽都沒有說,甚至連呼吸也沒有,於我身後,亦步亦趨。


    在這樣的一條小巷,炎炎的毒辣的日頭,幾乎要把我倆一口吞掉。我倆身體中的水分,被蒸發得暗地發出微響,嘶的一聲,便又幹涸了。


    蝴蝶舞於熱霧中,潑刺潑刺地,不知不覺,將會天涼了吧,一下子天就涼了。它那殘餘的力氣,用在最後一舞上比較好,還是留待悲傷時強撐多一陣好?連它自己也說不上。


    我想:


    “不要心軟木要心軟。”


    “小青,不若我倆走吧?”聽得許仙這樣膽大妄為,迸出一句話,我回過頭去。


    “走?”


    無限驚疑。


    我問他:“走到哪兒去?”


    不待他回答,再問:“走得到哪兒去?”


    “不必擔心,天下之大。且我們也可帶點銀子——”他胸有成竹。


    他肯與我走,我不是不快樂的,我的心且像一朵花霹靂地綻放。


    天下之大……


    ——但他說什麽?他說到“我們也可帶一點銀子”,誰的銀子?素貞的銀子!


    這個男人,我馬上明白了。是各種事件令他成熟、進步。他學習深謀遠慮,為自己安排後路,為自己而活。他開始複雜。——也許他高明得連素貞也無法察覺。


    難道他私下存過銀子。


    他可以這樣對待他的發妻,異口一樣可以這樣對待我。


    嘿,男人…真是難以相信的動物。


    我跟他距離那麽近,一瞬間,竟在人海中失散了。我再也找不到那令我傾心獻身的許仙。


    我的眼睛閃出抗拒的綠光。


    “我錯看了你!”


    “什麽意思?”


    “——既然錢買得到,又何必動用感情?”我無限悲涼,“現在才明白,原來世上最好的東西,應該是免費的。我倆竟不懂!”


    如摔一跤的慘痛。


    許仙由得我發泄一通。


    “哈!”許仙忽地冷笑,“小青,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你們是什麽東西?”


    我臉色大變。如身陷於泥沼中。


    “你也太低估我許仙了。”他道,“你們根本低估了人類的能力,人類最會得保護自己了。你們是什麽東西,你真的那麽策,以為我不知道?”


    我不知所措。神魂晃蕩。恐怖地:


    “你……你在什麽時候知道……”


    “我漸漸地知道了。也許是——我並不相信這樣毫無要求的愛情。小青,你愛我,也是有要求的,對嗎?”


    “我不愛你!”


    “隨你吧。”他有點受傷,隻好用不屑來武裝自己,“你不過是一條蛇,既享有人的待遇,自己卻又驕傲地放棄了。不識抬舉!”


    他改顏相向。


    嘲弄更濃。嘴角濺出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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