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他是知道的。


    不知什麽時候,他因著人性的本能,洞悉一切,冷眼旁觀我們對他的癡戀爭奪。鷸蚌相爭,漁人得利,此乃古之明訓。整宗事件,他獲益良多,卻始終不動聲色。


    他簡直是財色兼收,坐享其成。


    我痛恨他,反手欲摑他一記。他飄逸地退開了。


    笑靨輕淺。把我倆玩弄於股掌之上。


    我為我與素貞冤枉的愛情,痛心疾首。——他因為我不肯私奔,不惜把一切揭穿了,然後,他會到什麽地方去?他舍得到什麽地方去?他吃定了兩個天下間最笨的笨女人。


    “你滾!”我向他怒喝。我沒勇氣麵對這般的猙獰。


    “小青,你趕我走?”


    “滾!以後別再在我們跟前出現!”


    “你肯,”許仙道,“素貞肯嗎?”


    我無語,瞪著他。


    “看來,素貞比你更好!小青,不要那樣,男女之間,合則聚,不合則散。我們沒有欠對方什麽,我對你惋惜,是因你先拒絕我——”


    我轉身飛跑,不要再繼續下去。


    途次,有賢妻良母在喂她們兒子吃“貓狗飯”,這是蘇州人的習俗,為怕兒子養不大,常把喂飼貓狗的吃食,分一點給他們,迷信他們會像畜生般好帶好養。


    我漫無目的地奔逃,一腳踢翻小缽的貓狗飯。一腳踢翻蘇州人的習俗,凡人的迷信。


    背後猶傳來小孩哭喊,母親叫罵。她們都不原諒我的失措。


    我念及素貞的孩子。


    素貞的孩子,是否也有被喂吃貓狗飯的幸福平和日子過?


    不,我不可以在素貞麵前戮穿這假象。


    我情願把所知一切悄悄埋藏,數十年過去,隻如夜間一聲歎息,是的,很快。


    像把一件碎裂的玻璃,小心拾綴,小心鑲嵌,不露痕跡。在人間當客旅,凡事隻看七分,哄得癡心的素貞快樂。


    我要追及許他。回頭追及他,請他保守這秘密,三人如常生活,這有什麽難?原打算頭也不回。——那麽窩囊,為了我姊姊,回頭了。不旋履,撞倒一個人。


    那也是一個男人。


    法海盤膝橫亙在我跟前,我一見這好管閑事的禿賊,恨意冒湧如頭發一般密叢叢。我罵他:“好狗不攔路!”


    “阿彌陀佛!”


    法海以紅漆禪杖,雄偉做岸地攔住我去路。


    這樣的一個男人,磐石一般坐定,渾身有懾人力量,我不敢造次。


    “——你,什麽意思?”


    “雨點落在香頭上,真巧呀!”


    “呸!什麽地方都遇上你這禿賊,好不氣人!”氣不過,連珠發炮,“我找我家相公,與你何幹?你再多管閑事,看我不把你那小木棒砸斷!”


    他皮笑肉不笑地端視了我一刻,道:


    “小娃娃,你才多大?五百年?一千年?小小蛇妖,胡子上的飯,牙縫裏的肉——沒多大一點。來呀,來砸呀?”


    我暗自衡量,他那麽高大,那麽精壯,若站起來,一條漢子,連影兒也會把我壓扁,何況,誰知他底細?誰知他道行?


    我萬不能輕敵,他可不是那輕易被解往雲南去的小天師。


    我不敢妄動。


    眼珠兒一溜。


    雖然這和尚,有如扒了皮的癩蛤蟆,活著討厭,死了還嚇人,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我便裝扮楚楚可憐。


    “——我,說說罷了,你那根禪杖,那麽重,我怎有氣力砸?扛也扛不起。”


    “阿彌陀佛!你倆回去吧。”


    “什麽?”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世上所有,物歸其類,人是人,妖是妖,不可高攀,快快摒除癡念,我或放你倆一條生路。回去再修一千數百年,煉成正果才是。”他不可一世地教訓我。


    “不回去怎麽著?”


    我正暗思一種比較奏效的方法來應付他。


    “師傅,我姊姊愛許仙,泥足深陷。世人生命奇短,才數十寒暑,你不若由得他倆——”


    見他不做任何反應,我便把聲音放軟,放至最軟:


    “這是‘愛情’。你一定不明白。師傅,你要明白嗎?”


    法海先是抬一下眉,繼而看著我,像聽見天下間最滑稽的笑話一般,終發出曲折離奇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知所措,隻得也定定地看著他。我那偽裝的媚笑,僵在臉上,難以一手抹去。我說錯什麽?


    他繼續閉目合什,硬是不讓路。


    我若閃身繞路,或往回走,那是怕了他。豈非讓他笑死?嘴巴既硬,不如試他一試。


    他盤坐如石雕,一心收拾我來了。


    好!


    緩緩脫去上衣,慢慢走近,靠在法海懷中。把他的手握住,環向我的身體。


    他沒有看我。


    頭頂上現出一道彩虹,無限澄明。


    “哎,你‘不敢’看我。”


    他陡他睜開眼睛,刻意看著我,我馬上趨近,鼻子貼鼻子的,良久,他的目光沒剛才那人凶悍。


    “佛之修法,無魔不成。你盡管來試我,我不怕!”


    我用嘴唇揩擦他的嘴唇,用手撫摸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頸項,他的胸前。…


    “人的好處,我懂了。你呢?讓我教你吧,何以不解風情?”


    他急念經咒。我倆飄蕩至林間溪畔,人世仙境。


    他思緒一定晃悠木定,體內興起掙紮。盤坐的身軀微微晃動,開始流汗。


    頭頂上的一道彩虹依然無缺,但抵不過糾纏,他的汗滴下來。


    我有點癡迷。


    這不是一個男人嗎?他不是在焚燒嗎?


    他表情痛苦。


    “師傅,你的心跳得很厲害呢!”


    啊,彩虹變色了,光彩黯退,漸黑……


    正欲施展渾身解數——


    法海拚盡全身力氣,於此關頭,把我推開。他大怒:


    “妖孽!來壞我修行!”


    神杖已迎頭擊下,我疼不可抑,已經負傷。


    忙變身,遁地一逃,盤卷上樹,伺機還擊。即使身手多靈巧,但我不是他對手,禪枝反映烈日金光,數度把我打倒。


    奮力招架,長發也被他扯斷。看我傷成這樣,他半點憐俗也無,是企圖抹煞剛才的失態吧?——我不相信他鐵石心腸!


    一分神,禪杖又狙擊而至,我退無可退,就在此刻,忽生好狡念頭。


    覷個空子,一伸手,往和尚下體抓去!


    他大吃一驚。


    趕忙一彈而遠避。


    我脫他一眼,臉有得意之色,還不借此良機逃走?


    隻見和尚怔住,表情複雜,又羞又怒。眼中閃出烈火。——第一回遭女人非禮,被得罪了!


    林中,剩下一個矗立的和尚,在婆婆樹影下,隻聽得一下拚命的咆哮:


    “此妖非鎮伏不可!”


    金剛怒目,勢不兩立。


    “你是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


    我的自尊百孔千瘡,血肉模糊。


    連和尚都輕視我!不要我,送上門去都扔掉!


    作為一個女人,碰這樣的針,栽了個大筋.tianyashuku鬥。


    小青呀小青,你美麗的色相就如此的一無是處?


    我無地自容。一口氣咽不下,遙喊:“你要什麽?”


    他道:“我要的不是你?我要許仙!”


    “不,你怎可以幹這種勾當?”


    他要許仙?


    我極度震驚。萬箭穿心。


    “世上有什麽事不可能發生?好呀,我把他帶走給你看。嘿!”


    “你敢——”


    他轉身就不見了。殘留那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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