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象姥姥那樣一個古樸、嚴肅、倔強、苛待自己、善待他人的人,也撒潑打滾、要死要活、對家人又罵又辱嗎?媽媽不理解姥姥這是怎麽了,可是我懂,姥姥隻是老了。


    第一次發現姥姥老了是什麽時候呢?


    大概是一次我要回家,外麵的天很冷,但是姥姥堅持要送我出大門口。姥姥因為腿疼的厲害,雙腿彎曲的越來越嚴重,已經能看到一個完整的o型了。我生怕姥姥會一個走不穩栽倒在地,所以悄悄的跟在她後麵,想要關鍵時刻能扶她一把。但是姥姥還是頑強的一高一低的走著,有意無意的躲開我的攙扶。她這個倔強的老婆子,不喜歡認輸、不肯服軟、凡事喜歡逞強、髒活累活都攬到自己身上,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典型。


    但是姥姥再也不是那個追著我們打,走路直挺著腰,雙腿可以踩鐵鍬的人了。姥姥真的老了,雖然她不願意承認,但是我們再也不能把她當作一個成年人,而要當作一個小孩子了。


    姥姥平時的話不多,高興的時候不喜形於色,生氣的時候也不咄咄逼人,如果真的被氣急了,才會吼幾句。但是大部分被吼的對象都是姥爺,姥爺就是姥姥的出氣筒。


    姥姥姥爺也吵過架,而且姥爺還因此離家出走過。我模糊的記得,當時吵架的原因是其他人,姥爺完全是無辜的,但是姥姥把火力對準姥爺,發了好大一通火。姥爺很生氣,覺得自己很冤枉,明明自己沒有錯,為什麽要被懟。我作為局外人看的真真兒的,可是姥爺一下子被氣懵了,看不到姥姥背後的原因,竟也覺得姥姥無理取鬧,忍無可忍,拿著包就離家出走了。我們當時還不以為意,以為他一會就回來了,可是等到晚上也不見他的蹤影。我們這才覺得壞了,發動全家人出去找他。


    當時大人們出去找姥爺的時候,姥姥一句話也不說,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隻是站在路口,伸著脖子觀望著姥爺的身影有沒有出現。不論誰去叫她回家等,她都不肯離開,一定要站到姥爺回來為止。我知道姥姥倔強,但是第一次看她這麽著急,所以也陪她在路口等著。


    “姥姥,你回去吧,我在這裏等。”


    “妞,你回去吧,我在這裏等。”


    我們倆來回來去就這兩句,姥姥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最後還是在高鐵站找到他的,這個倔老頭準備坐高鐵去西安,終於逮到個機會脫離姥姥的“管控”,準備出去好好放鬆放鬆呢。姥爺的心可真大,姥姥和我們都急瘋了,他還跟沒事人式的。回到家後被我們一通數落,倒也不再真的生氣,笑嗬嗬的去跟姥姥講和。


    他們就是相濡以沫、相守一生的絕佳代表,我想要的也是這樣的愛情,不用經曆揣測、糾結、磨合,直接跨越到姥姥姥爺的這個階段,相互依賴、相互信任、相互扶持,彼此都懂,什麽也不用多說。可能是因為我沒有見過爸爸媽媽相處的模式吧,不知道在年輕的時候應該怎麽渡過,所以也就對在這樣一個年齡階段找到一個適合自己的對象沒有任何信心。


    我喜歡這種陪伴的感覺,什麽都不用說,隻要在一起就覺得安心。


    你知道姥姥最可愛的地方在哪嗎?


    她想要什麽,從來不直接說,隻是跟媽媽或者幾個姨媽說其他人家的閨女給自己媽媽買了什麽,媽媽和姨媽也很默契的過幾天一定給她買回來。買回來之後,如果她喜歡的話,她也不誇讚,不表露出來。自己借著試穿的名義,穿上之後不脫,趁大家不注意,穿著新鞋或者新衣服跑到大門口,什麽也不說,就等著人家發現然後她好開始炫耀。


    “你家閨女真懂事,又給你買鞋子,你真幸福,那麽多閨女,今天這個買,明天那個買。”


    姥姥聽著別人誇讚她的女兒,她也不回應,隻是抿著嘴、偷著樂。如果趕上別人到家裏聊天,她也會借機把新鞋或者新衣服拿出來,


    “看,我妞給買的,我不要,非給我買。我的衣服多的都放不下了,真是煩人。”別人自然是要誇讚的,怎麽可能說女兒的不懂事呢,


    “真是懂事,還是閨女多幸福,看我家的那個,根本不管我。”這樣姥姥就“得逞”了,得了新衣服,又得了別人的誇讚,還不肯低頭認輸承認自己想要,裏子麵子都不失。她的這點小心思,我們都懂,但是我們都願意配合。


    姥姥姥爺操勞了一輩子,辛辛苦苦把七個兒女養大,又把我們小一輩的七八個孩子帶大,他們真的是不容易。


    姥爺喜歡給我講他們年輕時候的事,想讓我給他寫個傳記,但是我自認沒有這個能力,也暫時沒有這個時間,但是卻可以把其中的幾件小事寫出來,讓更多的人知道他們成長的故事。


    姥爺每次提到都要失聲痛哭的情景是他看見姥姥吃長毛的饅頭,那個時候他就決定要一輩子對姥姥好。


    姥爺當時為了掙工分,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打工,現在這樣的距離對於我們來說,就是半個小時高鐵的事,但是對他們來說,就像天涯海角那麽遠。姥爺在打工的地方是有大鍋飯的,但是姥姥在老家,吃了上頓沒下頓,從來不知道飽是什麽感覺。而且上有老、下有小,自己不吃飽也要讓老人孩子吃飽。姥爺也知道家裏的情況,自己的那份從來不舍得吃完,總想省下來一些饅頭給姥姥帶回去。姥爺把這些饅頭視作最珍貴的禮物和對姥姥最好的思念,每天都小心翼翼的用手絹包起來,準備回家探親的時候給姥姥捎回去。


    饅頭這種東西根本就不耐放,沒有幾天就長毛了,就算現在放到冰箱也保質不了幾天,更何況當時的情況,姥姥把饅頭包在手絹裏,手絹放在行李袋裏,攢的一個多星期的饅頭可想而知會怎麽樣。可是姥爺關心則亂,根本顧不到饅頭還能不能吃,隻想趕緊跟姥姥分享,姥姥也二話不說,抓起來就吃。可是姥姥吃到一半,姥爺才發現,饅頭已經長毛了。姥爺趕緊製止,可是姥姥也不聽,


    “能吃飽就行了,長什麽毛都得吃。”


    姥爺當即眼淚就下來了,一個為自己生兒育女的人,一個從來不抱怨不嬌氣的人,一個白天下地幹活、晚上伺候公婆的人,自己竟然沒有能力讓她吃飽,姥爺埋怨自己的沒用,也真的心疼姥姥,發誓一定要對姥姥好。這份誓言,姥爺用一輩子實現。


    姥爺是個貪玩的人,愛姥姥也是真的愛姥姥,愛玩也是真的愛玩。原來沒拆遷的時候,幾十年的鄰居都住在一起,大家都很熟悉,每天固定的娛樂地點和娛樂方式。姥爺每天都要打撲克牌,而且從來不缺席。白天練練毛筆字,中午睡午覺到兩三點,然後就是打牌到晚飯時間,晚飯之後自然還是跟牌友混在一起。姥姥也沒閑著,她也有她的麻將牌友,兩個人各玩各的,分工明確,也沒有什麽矛盾。


    可是後來姥姥家拆遷了,鄰居們四分五裂,姥姥姥爺都失去了原先的牌友,姥姥就沒有原先那麽開心了,身體狀況也不太好,姥爺就迷戀上了給姥姥買保健品。姥爺到各種講座聽課,每次聽課就領回來一些試用品,讓姥姥各種吃藥。什麽能治腿疼就給姥姥買什麽,身體沒有吃好,但是卻長出了黑頭發,姥爺也就更有理由繼續給姥姥買藥。


    媽媽和姨媽也是各種為了保健品這件事跟姥爺吵架,但是沒用,姥爺該買什麽還是買。後來吵累了也就不吵了,孩子們隻能妥協,隻要身體吃不壞,想買就買吧。


    姥爺前段時間,花了十幾萬投資了一個養老院的床位,項目聽起來不怎麽靠譜,可是姥爺堅信。舅舅、媽媽、姨媽怎麽跟姥爺鬧都沒有用,他堅持要投資。


    我聽到這種事情淡定的很,我很支持姥爺的決定,姥爺就算把他們積攢的錢全部花完了也無可厚非,因為那是他們自己攢的。他們不欠任何人,他們拚盡全力養活了十幾口人,現在就想對自己好,怎麽了?


    就連拆遷的房子,也是姥爺自己賺錢一間一間蓋的,跟他的兒女,跟我們這些隔代的孫子外孫外孫女,有什麽關係?我們憑什麽對老人的生活指手畫腳,該關心的時候不見人影,該分房的時候一個個積極表現,我們真的比賣藥的人更在意老人家的感受嗎?不見得吧。


    老一輩為我們做出了榜樣,我們卻想著瓜分他們一輩子的繼續,這樣不自私嗎?


    我們是可恥的,爭著搶著要分房的時候是可悲的。


    現在好一段時間了,我不想見他們,更不敢見姥姥姥爺。我覺得丟人,我不知道怎麽跟養活我長大的姥姥姥爺交代。我想做個不給別人添麻煩的人,也想做個靠自己的人。


    也許就是想明白這些了吧,我對姥姥家的房子不抱希望,咱們家的房子也不可能給拆遷補助或者分房子,所以我必須得有自己的房子,我想給自己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就像媽媽很難接受她已經六十幾歲了,不肯把自己歸入到老年人的行列,總怕別人說她老了。姥姥也不能接受她老了,八十幾歲的老人了,越來越孩子氣。可是我卻越來越接受自己已經三十歲的這件事情,這件事情對於我來說,很美好,也很神聖,我比任何年紀都想過好,都想好好過。我對未來充滿期待,不知道這是不是認老的一種。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見姥姥撒嬌是什麽時候嗎?


    姥姥中風,被送到了醫院,我和媽媽都是好幾天之後才知道的,我們知道後立即打車到醫院,去了之後才發現姥姥正在跟姨媽鬧脾氣。沒住幾天就要出院,護士打針也不打,藥也不按時吃,嘴裏直嘟囔一句,“我要回家。”


    “姥姥,你好點了沒有?”


    “我不好,你姨虐待我。”


    “不會吧,她不敢。”


    “她不讓我出院不是虐待我?”


    “姥姥,在醫院就得聽醫生的話,你聽話就好的快。”


    “我不管,我就要出院,我已經好了。”


    “姥姥想吃啥,我給你買。”


    “我不吃,啥都不吃。”


    “哎,你姥姥這是虐待我,不是我虐待她,來醫院之後,一個安穩覺都沒有睡過,每天都在鬧著出院。”


    姥姥鬧著出院的心情其他人不懂,可是我懂。因為我感受過六十個小時不吃不喝,感受過一個人被遺落在加護病房的絕望,感受過二十幾天隻能吃水果、麵條和蔬菜。


    我沒有在做手術的時候崩潰,卻在不能吃肉的時候崩潰了。


    姥姥沒有在吃長毛的饅頭的時候崩潰,卻在不能出院跟老夥伴說話的時候崩潰了。


    姥姥住在醫院,隻是在不斷提醒她,她生病了,提醒她,她老了,提醒她,她可能回不去了。她害怕,她像一個孩子一樣無理取鬧,也不過是希望得到一點安慰,希望可以有人讓她相信,她還不老,她不會死,她會沒事的。而我,就惦記著什麽時候可以吃肉,都顧不上自己到底得的什麽病。


    姥姥住院的時候,我做不到24小時陪著她,也沒有辦法體會她對媽媽和姨媽的“折磨”,所以我沒有發言權。而且我在的時候,姥姥都是好好的,不哭不鬧,不發脾氣,還是像往常一樣,安靜的待著。可能我還不是她最親近的人吧,所以沒有表現出來。


    姥姥老了,但是還是一樣的倔強,一樣的要強,一樣的不想給子女添麻煩。


    姥爺老了,但是還是一樣的樂觀,一樣的堅強,一樣的愛著姥姥。


    我知道姥爺怕姥姥走,怕姥姥走在他的前麵,但他更怕自己走在姥姥前麵。我不敢想象這一天的到來,我總覺得他們不會獨活,因為那份獨一無二的愛和依賴,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如果這一天真的要到來,我希望他們可以平靜、沒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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