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32年,率領秦軍攻占雕陰、斬首八萬、俘虜龍賈的秦將名叫公孫衍,也就是當年向魏惠王誇下海口要提二十萬大軍直搗臨淄的那位犀首將軍。


    公孫衍為何離開魏國投奔秦國,史料沒有記載。後人隻能推測,因為惠施受到魏惠王的重用,主張用外交手段解決國際爭端,以至於公孫衍英雄無用武之地,隻能用腳投票,跑去為秦惠王服務了。


    繼吳起、商鞅、孫臏之後,魏國的人才流失名單上又增加了一個重量級的人物。


    公孫衍到秦國後不久,就被秦惠王封為大良造。這個職務,原來是由商鞅擔任,相當於秦國的相國。


    公孫衍英勇善戰,又熟悉魏國的情況,這也是他能打敗龍賈的主要原因。


    雕陰之戰的第二年(公元前331年),秦軍以樗(chu)裏疾為主將,從函穀關出發,沿黃河南岸東進,先後攻取魏國重鎮曲沃和焦城(均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並將曲沃作為進攻中原的據點。


    曲沃是晉國故都,具有數百年曆史的大城。曲沃的陷落,無疑又給了魏國沉重一擊。迫於秦國強大的軍事壓力,魏惠王不得不作出一個艱難的決定——將河西郡拱手還給秦國。


    這一年,距公元前408年吳起攻取河西,已經整整七十七年。秦簡公、秦獻公、秦孝公幾代秦人收複河西的夢想,終於在秦惠王手裏得到實現。


    但是,秦惠王已經不滿足於僅僅收複河西了。


    公元前329年,秦軍又從河西渡過黃河,攻取了汾陰(今山西省萬榮)和皮氏(今山西省河津)。


    楚國也趁火打劫,從南方發兵進攻魏國。魏國的形勢岌岌可危。


    就在這個緊要關頭,一個名叫張儀的魏國人來到了秦國首都鹹陽。


    蘇秦刺股苦讀


    說到張儀,必須先說說蘇秦。


    前麵說過,鬼穀子一生收了四位門徒。龐涓、孫臏學的是兵法,還有兩位學的是縱橫捭闔之術,他們就是張儀和蘇秦。


    蘇秦是雒邑(今河南省洛陽市)人,會說一口流利的雒邑方言。從鬼穀子門下出來後,他在外遊曆了好幾年,將身上的錢花光了,才窮困潦倒地回到家裏。


    雒邑這個地方,自周朝建立之初便是大城,周平王東遷後又成為周朝的首都,至當時已有四百餘年的曆史。王室分裂為東周國和西周國後,雒邑成為了東周國的領地,仍然保持了“王城”的稱號。


    生活在雒邑的人們,有一種強烈的末世感,對於一切理想和抱負,他們總是不屑一顧。


    “我們周朝人,自古以來腳踏實地,以工商業為生,如果能夠獲得二分的利潤,就心滿意足了。可你偏偏不務正業,去學什麽辯術,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把年紀還一事無成,你這是何苦呢?”


    說這些挖苦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蘇秦的大嫂。大嫂是家裏的持家人,負責每天買菜做飯。蘇秦回家之後,什麽事都不幹,也不出去找工作,成天捧著一卷書在房間裏啃,她的意見最大。


    當然,也不隻是她一個人有意見。蘇秦的兄弟姐妹,甚至妻妾對他這種無所事事的狀態都表示難以理解,言語之間,時不時便冒出一句冷嘲熱諷。


    “你說你有手有腳,成天吃閑飯,難道就不覺得害羞嗎?”有一天他的老婆這樣說道。


    蘇秦一言不發,心裏卻在想:我埋頭苦讀,學了一身本領,如果不能用它來換取功名利祿,又有什麽用呢?


    恰巧這個時候,東周國人想種稻子,西周國人占據了水渠的上遊,築壩截流,就是不給東周放水,周顯王為此很憂慮。蘇秦自告奮勇,前往西周遊說。見到西周國君後,蘇秦便說:“您搞錯啦!您現在不放水,是幫東周的忙。他們現在種的都是麥子,沒有其他的作物。您隻要一放水,就會破壞他們的莊稼,讓他們顆粒無收。他們肯定會改種稻子,那時候您再以斷掉水源相威脅,他們就隻好乖乖地聽命於您了。”


    在蘇秦的勸說下,這件事很快得到解決。蘇秦因此在周顯王那裏得到一筆賞賜。但是,當他企圖以此為契機躋身於王室小朝廷的時候,卻被周顯王警惕地拒絕了。


    原來幾位王室重臣都對周顯王說,蘇秦不過是有點小聰明,如果讓他擔當大任,隻怕要鬧出笑話。


    周顯王本來也沒什麽抱負,隻想過幾天太平日子,對蘇秦的縱橫捭闔之道一點也不感興趣,於是順水推舟,聽從了重臣們的建議。


    然而,經曆這件事之後,蘇秦對自己的能力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


    “所謂人君,隻要你揣摩透了他的心思,就能夠像指揮木偶一樣指揮他,沒什麽了不起的嘛!”


    揣著周顯王給他的那筆賞賜,蘇秦收拾行裝,來到秦國遊說,想向秦惠王介紹連橫的策略。


    “秦國沃野千裏,人民富庶,戰車萬輛,勇士百萬,存糧豐富,地勢險要,乃天下之強國。再加上有您的英明領導,完全可以兼並諸侯,統一天下。”


    蘇秦先給秦惠王送上一頂高帽子。但是秦惠王似乎根本不吃那一套,隻是厭煩地說了一句:“秦國羽翼未豐,還沒有想過要兼並別國。”


    蘇秦還想再說點什麽,秦惠王打了個哈欠,擺擺手,做了個“送客”的手勢,結束了這次會見。


    蘇秦雖然失望,然而並不死心。他知道,即便是商鞅見秦孝公,也是第三次才擦出火花,說不定秦國君主都是慢熱型的呢!


    數天之後,蘇秦再一次請求朝覲秦惠王,沒想到這一次,秦惠王連見麵的機會都沒給他。蘇秦隻好留下一篇早就寫好的時政論文,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旅店。


    過了幾天,蘇秦再去宮中求見,結果又吃了閉門羹。


    如此求見了十次,論文上交了十篇,秦惠王依然對他不理不睬。


    一個比懷才不遇更惱人的問題困擾著他——為了麵見秦惠王而置買的貂皮大衣穿破了,盤纏也用完了,旅店老板天天催著他交房租,吃了上頓沒下頓,這日子,沒法過了!


    蘇秦穿著草鞋,打著綁腿,背著書袋,挑著行李,神色憔悴,垂頭喪氣地回到了雒邑。他不知道,他之所以不受秦惠王待見,不是他的論文寫得不好,也不是他的口才不足以打動人,隻是秦惠王剛剛車裂了商鞅,對一切遊說之士都懷有惡感罷了。


    蘇秦回到家中,發現一切安好——他的妻子正在織布,聽到他進屋,連頭都沒抬一下;嫂子視若不見,也不去準備飯菜;連父母見到他,也是若無其事。總之,他存在或不存在,對於家人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區別。


    換作別人,或許早就摔門而出。然而蘇秦最大的優點,就在於心態好。他隻是長歎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妻子不把我當丈夫,嫂嫂不把我當小叔,父母不把我當兒子,這都是我的罪過!”繼續一頭紮進書堆,刻苦攻讀。


    據說夜裏讀書困倦,蘇秦就拿起鐵椎猛刺自己的大腿,鮮血一直流到腳跟,於是睡意全無。成語“懸梁刺股”中的“刺股”,說的就是這段故事。


    如此苦讀一年之後,蘇秦再度出山,來到了趙國。


    趙肅侯對他的學說倒是頗有興趣,然而幸運之神仍然沒有向他招手——當時趙國的相國奉陽君對他十分防範,處處掣肘。蘇秦施展不開,隻好離開趙國來到燕國。


    燕國地處北方,長期以來偏安一隅。春秋時期的曆史記載中,燕國幾乎沒有留下什麽痕跡。進入戰國之後,齊、楚、秦、魏、趙、韓等國戰亂紛紛,來往頻密,燕國人仍然不問世事,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


    蘇秦帶著他那套縱橫捭闔的理論去燕國遊說,顯然有點不合時宜。


    他在燕國待了一年才見到燕文公。


    “燕國東有朝鮮和遼東,北有林胡和樓蘭,西有雲中和九原,南有滹沱和易水。國土兩千多裏,戰士數十萬,戰車六百乘,戰馬六千匹,存糧足夠數年之用,資源豐富,衣食無憂,乃是所謂的天府之國啊!”


    蘇秦照例先把燕國誇獎了一番。接著問道:“燕國多年無戰事,百姓安居樂業,您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燕文公一臉茫然:“為什麽?”


    蘇秦說:“天下最強的國家就是秦國,燕國之所以沒有遭受秦國的進攻,是因為趙國做了它的南方的屏障。秦國如果要攻打燕國,必須穿過雲中、九原,經過代郡、上穀,路程數千裏。即便能夠攻克城池,也無法固守。秦國不能對燕國構成威脅,這是明擺的事。但是,如果趙國想進攻燕國,隻要趙君一聲令下,不出十日,便可以在東垣附近集結數十萬大軍,接著渡過易水,四五天便可直抵薊城(燕國首都)。所以說,真正讓燕國擔心的,不是秦國而是趙國。而趙國又不時受到秦國的威脅,如果燕國能夠利用秦、趙之間的矛盾,主動與趙國聯合,與天下諸侯聯合,共同抗擊強秦。這樣的話,燕國方可確保平安。”


    如前所述,蘇秦當初去到秦國,是想將連橫的策略販賣給秦惠王。現在他見到燕文公,推銷的卻是合縱的計劃。


    對於鬼穀子的門人來說,所謂立場,不過是棋局中執黑還是執白的區別,不成其為問題。如果秦國用他,他就主張連橫;如果其他國家用他,他就主張合縱,僅此而已。


    蘇秦向燕文公推銷合縱計劃,用的是江湖術士忽悠老太太的手段——“老人家,你印堂發黑,七天之內必有血光之災,但是如果你能把所有的錢都交給我,我可以替你消災解難。”


    燕文公卻完全被蘇秦那套把戲搞蒙了,把蘇秦看成了上天派來解救燕國於危亡的使者,馬上將他奉為上賓,而且提供車馬財禮,讓他到趙國遊說。


    也該輪到蘇秦時來運轉。這個時候,奉陽君已死,蘇秦得以順利地見到了趙肅侯。


    一見麵照樣是送高帽子:“當今天下賢士,無論是布衣還是卿相,都仰慕您的高尚品德,想到邯鄲來聆聽您的教導。隻是由於奉陽君妒忌賢能,故意從中作梗,所以他們都得不到機會在您麵前暢所欲言。如今奉陽君已經去世,言路又暢通了,我這才敢來對您說說我的愚見。”


    蘇秦現在的樣子,跟一年前那位失魂落魄的寒士大不相同了。他穿著嶄新的禮服,佩戴著名貴的玉器,在趙國朝堂上用流利的京城方言侃侃而談,時而慷慨激昂,時而低首蹙眉,很快將趙肅侯吸引住了。


    “對於君主來說,人民安居,國無戰事,就是最大的好事。安民的根本在於邦交,以誰為友,以誰為敵,直接關係到國計民生。以趙國的形勢,如果把齊國、秦國當作敵人,則民無寧日。如果聯齊抗秦,同樣不得安寧。算計別國的君主,討伐別人的國家,這樣的話是很難說出口的,希望您也不要輕易去說。


    “趙國與秦國結盟,秦國一定會削弱韓國和魏國;趙國與齊國結盟,齊國一定會削弱魏國和楚國。魏國被削弱就隻好割讓河外,韓國被削弱就會獻出宜陽,這樣一來,上郡就危險了。而楚國如果被削弱,趙國就失去了一個強有力的外援。這三個國家的安危,其實也關係到趙國的安危,您不可以不認真考慮。


    “當今天下諸侯,莫強於秦。秦國如果得誌於韓、魏,連齊國都必須向它俯首稱臣,那時候秦軍就會渡過黃河,直指邯鄲,這是我替您擔心的啊!


    “趙國地方二千餘裏,軍隊數十萬,戰車千乘,戰馬萬匹,乃山東(指崤山以東)強國。秦國最忌憚的就是趙國,但又不敢輕易發兵進犯,為什麽?就是怕韓、魏兩國在背後打它的主意。從這種意義上講,韓、魏就是趙國的南方屏障。韓、魏若亡,則趙國也不能獨存,這是非常淺顯的道理。


    “山東(太行山以東)諸國的疆土,合起來比秦國大五倍,兵力則是秦國的十倍。如果大家聯合起來向秦國進攻,秦國是抵擋不住的。依我之見,趙國應該與韓、魏、齊、楚、燕等各國合縱友好,一同對付秦國。隻要秦國敢於攻擊其中任何一國,則其餘五國共同發兵相救,拒秦軍於函穀關外。就算秦國再強大,也不敢與六國為敵。這樣的話,您的霸業就有希望了。”


    趙肅侯連連點頭道:“您說得有道理。可是,合縱是件大事,有誰能夠為寡人去說服各路諸侯呢?”


    “我。”蘇秦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如果您能夠采用我的建議,我可以向您保證,燕國會獻上北方的毛皮狗馬,齊國會獻上海邊的魚鹽,楚國會獻上南方的橘柚,韓、魏、中山等國會獻上土地作為您的湯沐之邑。您隻要坐在邯鄲,便可坐享其成。”


    趙肅侯大喜,賞給蘇秦車百輛,黃金千鎰,白璧百雙,綢緞千匹,讓他遊走列國,建立抗秦統一戰線。


    就在這時,秦惠王派公孫衍進攻魏國,斬首八萬,生擒龍賈,占領雕陰,天下震動。而楚國趁火打劫,魏國一下子陷入兩麵受敵的困境,形勢極其危險。


    對於即將出發遊說列國的蘇秦來說,這無疑是一個不利的消息。


    如果秦國順勢消滅了魏國,隻怕無人敢響應他的號召與秦國為敵,合縱抗秦就成為了一句空話。蘇秦看似觸底反彈的行情,現在又麵臨著被做空的危險。


    怎麽辦?


    蘇秦想到了他的同門師兄,現在依然窮困潦倒的張儀。


    蘇秦與張儀的對弈:以天下為棋局


    據《史記》記載,張儀、蘇秦同在鬼穀子門下學藝。對於張儀的學問,蘇秦是自愧不如的。


    然而成績好並不代表工作好。當蘇秦經曆了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上升的拐點的時候,張儀還是一介寒士。


    據說他曾在楚國令尹昭陽門下擔任門客。有一次,昭陽大擺筵席,宴請群臣,事後發生身上佩戴的一塊名玉不見了。府上的人都懷疑是張儀偷的,理由是“儀貧無行”——張儀又窮又賤,除了他誰還能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昭陽還沒發話,這些人已經把張儀捉住,私刑逼供,打了好幾百板子,直打得皮開肉綻,血流滿地。張儀一口咬定自己沒偷,這些人隻好把他放了。


    回家後,張儀的老婆又心疼又生氣,說:“你如果不去讀書遊說,怎麽會受這份罪呢?”


    張儀奄奄一息,躺在門板上,嘴唇動了幾下。他老婆把耳朵湊過去,好不容易才聽明白他說什麽。


    “你看看,我的舌頭還在不?”


    他老婆又好氣又好笑:“當然還在。”


    “那就好,那就好。”張儀說著,臉上也露出一副天真的笑容。


    隻要舌頭在,吃飯的工具就還在,沒什麽大不了的。


    發生了這樣的事,昭陽府上是不能再去了。張儀隻能躺在家裏養傷,而他老婆看著一天天空下去的米罐子,心急如焚。


    有一天,有個熟人從趙國來,告訴了張儀一個好消息:“你的師弟蘇秦發跡了,正在趙國受到重用,你何不去邯鄲投靠他,讓他給你謀個一官半職?”


    張儀猶豫了半天。要他去求蘇秦,他是不樂意的。最後肚子決定了腦袋——如果繼續待在楚國,除了沿街乞討,沒有別的活路。相比之下,向昔日同窗低頭未嚐不是一個體麵的辦法。


    就這樣,張儀來到了邯鄲。


    蘇秦的府上很好找,向任何一個邯鄲居民打聽,他們都會很熱情地給張儀指路。


    但是,找到蘇府並不代表見到蘇秦。當年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裳在鬼穀讀書的那位愛鬧愛笑的蘇秦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看不見、摸不著、深居簡出的蘇客卿。


    張儀在蘇府遞上名片,等了整整六天,蘇秦才抽出空來接見他。


    “喲,原來是你啊!好久不見了。”蘇秦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即便是對住在同一條巷子裏的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想必也不會如此冷漠吧!


    張儀忍住怒火,剛想寒暄一番,蘇秦已經在眾人的簇擁之下走遠了,但是派了一個侍童回來告訴張儀:“晚上就留在這裏,一起吃個晚飯吧!”


    這句話給了張儀一點希望。他心裏想,也許是蘇秦現在家大業大了,必須在眾人麵前保持一種威嚴,才故意這樣對待他的。等到吃晚飯的時候敘敘舊情,回憶一下鬼穀的往事,再向他提出工作的事,應該就水到渠成了。


    張儀在蘇府一直等到天黑,蘇秦才回來。廚房已經將晚餐做好,仆人們像走馬燈似的鋪好坐席,擺放碗碟,端出一道道美味佳肴。光聞到那味道,張儀就止不住流口水了。


    然而,當一切準備就緒,蘇秦也在堂上坐好的時候,張儀才發現,堂上隻有蘇秦一個人的座位。正在疑惑之際,一位老仆走過來,將張儀帶到堂下仆人和侍女就座的地方,給他安排了一個座位。


    飯吃到一半,張儀強忍住憤怒,對著堂上說:“我這次來,是想請您幫我謀個職位,要求不敢太高,聊以養家糊口便罷了。”


    蘇秦把嘴裏的肉嚼完,咽下,又喝了一大口酒,才說:“我如果開口,別說養家糊口,就算是榮華富貴也可以給你。可是,以你的才能,卻將自己弄到這個潦倒的地步,我怎麽還敢向國君推薦你呢?你如果實在沒事做,就到我廚房裏給大師傅打個下手,可保你吃飽穿暖,如何?”


    張儀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開眼前的食物,拂袖而去。


    他這一去,就沒有再停留,而是風餐露宿,一路向西,直奔秦國。


    你要合縱天下,共抗強秦,那我就為秦國獻上連橫之計,各個擊破,讓你一事無成。


    蘇秦,你等著!


    話雖如此,張儀很快麵臨一個現實的難題。從邯鄲到鹹陽,是很長一段路程,而他口袋裏的盤纏,已經不足以支撐他走出趙國了。


    退一萬步說,即便他一路乞討來到鹹陽,這一身衣衫襤褸,恐怕也難以見到秦惠王。


    萬念俱灰之際,張儀遇到了一位來往於秦、趙兩國之間的商人。兩個人交談了幾句,商人驚奇道:“您不是一般人,為何淪落如此?”


    兩個人越談越投機。接下來張儀的路就順多了。商人給他換了衣服,讓他坐著自己的馬車,一同來到了鹹陽。


    俗話說,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商人既然來往於秦、趙之間,對秦國的情況自然熟悉。他拿出一大筆財禮,讓張儀送給秦國宮中的警衛長。通過警衛長的推薦,張儀順利地見到了秦惠王。


    同為鬼穀子門下,張儀的路數和蘇秦大不相同。他沒有以送高帽子作為開場白,而是對秦惠王說:“下臣聽說,不知而言,是為不智;知而不言,是為不忠。不智當死,不忠亦當死。下臣能力有限,但仍然願意冒著不智的危險,把我所知道的全部講出來,請您定罪。”


    秦惠王微微一笑,說:“請繼續說吧!”


    “下臣聽說,趙國正在準備聯合燕國、魏國和韓國,爭取楚國和齊國,結成合縱聯盟,共同對付秦國。我聽了之後,忍不住發笑。以趙國現在的形勢,錢糧不足,人民畏怯,打仗都要人拿著大刀在後麵督戰,不準後退,可是仍然畏縮不前。秦國國力強盛,賞罰嚴明,隻要是為了國家,人人皆有必死之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以趙國之弱,居然敢打秦國的主意,實在是自不量力。


    “然而,小心謹慎不為過。當年智伯率領三家大軍攻打晉陽,眼看就要獲勝。趙氏用張孟談之計,策動韓、魏兩家反水,結果大敗智軍,活捉智伯。對於趙國的合縱聯盟,秦國切不可掉以輕心。


    “趙國要合縱,則秦國必須以連橫相對。要采取軍事和外交兩種手段,想辦法分化合縱聯盟。要對聯盟各國區別對待,有的要打擊,有的要拉攏,有的恐嚇,有的要給予一定的好處。這樣的話,趙國想合縱也合不了,反倒是秦國可以抓著空子,一步一步蠶食天下的土地,完成霸業。”


    幸運之神突然降臨。秦惠王和張儀談了一整天,便任命張儀為客卿,留在朝中擔任參謀。


    張儀當上客卿沒幾天,那位曾經給他提供幫助的商人來向他告辭。張儀拉著他的手說:“全賴您的幫助,我才得到今天這樣顯赫的地位。我正想要報答您,可您為什麽急著要走呢?”


    商人這才對他說:“請不要謝我,要謝就謝蘇先生吧。其實,從頭到尾這一切,都是蘇先生為您安排好的。他知道您的才能在他之上,不應該屈居他之下,所以才想出這招激將法,逼您投奔秦國。他還讓我轉告您,從此之後,天下就是您和他對弈的棋局,請您一定用心下好這盤棋,不要手軟。”


    張儀聽了這番話,目瞪口呆,老半天才長歎道:“單從這件事上看,蘇秦之才已在我之上了。而我一直蒙在鼓裏,沒有察覺。慚愧,慚愧!”


    第二天上朝,張儀便對秦惠王說:“秦、楚聯合攻魏,魏國的形勢已經十分危急,很有可能轉向楚國。而韓國與魏國關係曆來不錯,也會隨之與楚聯合。這樣的話,秦國就被孤立了,不如出兵幫助魏國抵抗楚國。”


    秦惠王聽從了張儀的建議,於是以張儀為將,帶領“卒萬人、車百乘”救援魏國,在陘山大敗楚軍。


    魏國暫時得救了。


    作為對秦國的回報,魏惠王命令加快移交河西土地,兩國於當年年底完成了交接。


    遠在邯鄲的蘇秦得到消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說服的藝術:蘇秦結成六國合縱聯盟


    公元前329年,蘇秦以邯鄲為起點,開始了華麗的合縱之旅。


    蘇秦出訪的第一站是韓國的首都新鄭。


    四年前,韓昭侯去世,其子韓康即位,也就是曆史上的韓宣王。


    蘇秦對韓宣王說:“韓國北有鞏和成皋這樣堅固的城池,西有宜陽和商阪這樣的要塞,東有宛、穰和洧水,南有陘山,地方九百餘裏,軍隊數十萬,天下的強弓勁弩都產自韓國。谿子、時力、距黍(均為弩名)都能射到六百步以外。韓國武士舉足踏弩,可以不停地射一百多次,能夠射穿遠處敵人的胸膛和近處敵人的心窩。韓國的冥山、棠谿、墨陽、合賻、鄧師、宛馮、龍淵、太阿出產的劍戟,鋒利無比,能夠刺透堅固的甲盾。以韓國武士的勇猛,再讓他們披著堅固的鎧甲,帶著勁弩和利劍,以一擋百不在話下。但是,以韓軍的強勁和主上的賢明,卻向秦國俯首稱臣(公元前337年韓昭侯曾經朝覲秦惠王),使國家蒙受恥辱,被天下人恥笑,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三晉之中,韓國版圖最小,國力最弱,主要依附於魏國,有時也向秦國和楚國屈服,在夾縫中求生存。馬陵之戰因魏國入侵韓國而起,但是馬陵之戰後魏惠王三次朝覲齊威王,韓昭侯都亦步亦趨,緊跟魏惠王的腳步,原因很簡單,韓國需要與魏國抱團取暖,抵禦秦國的擴張。


    “您如果繼續奉行向秦國屈服的政策,秦國必定會向您索取宜陽、成皋(今河南省滎陽,即虎牢所在地)。今年給了,明年他還會再來要。韓國的土地有限,而秦國的索取無限。以有限的土地去滿足無限的索取,結果必然是買禍結怨。俗話說得好,寧為雞頭,不為牛後。您如果西麵事秦,與牛後有什麽區別?以主上的賢明,挾強韓之兵,卻落個牛後的名聲,我實在是替您感到羞愧!”


    韓宣王勃然變色,握緊拳頭,怒睜雙目,按住劍柄,仰天長嘯道:“寡人雖然不肖,但也決不會向秦國屈服。請您轉告趙侯,韓國願意加入合縱。”


    拿下韓國後,蘇秦馬不停蹄來到大梁。他對魏惠王說:“魏國地方千裏,經濟發達,人口密集,國力強盛,現在卻向西侍奉秦國,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魏惠王臉色通紅,欲言又止。


    “我聽說,越王勾踐以三千戰士與吳國作戰,生擒吳王夫差。周武王以三千戰士、三百戰車與商紂王的數十萬大軍戰於牧野,大獲全勝。難道是他們兵力眾多嗎?不是。是因為他們能夠振奮士氣,發揮兵威啊!現在魏國有武士二十萬,蒼頭(頭裏青巾的戰士)二十萬,奮擊(衝鋒隊)二十萬,雜役十萬,還有戰車六百輛,戰馬五千匹,遠遠超過了勾踐和周武王。想不到啊想不到,您竟然將河西之地拱手讓給秦國,還主動配合做好移交工作,我真替您感到羞愧。”


    “秦國兵力強盛,以魏國之力,不足以與之抗衡,不委曲求全的話,隻怕朝不保夕。”惠施在旁邊替魏惠王說了一句話。


    “沒錯,秦國確實強大。”蘇秦說,“但是還沒強大到可以吞滅天下。古人有言,‘綿綿不絕,蔓蔓奈何?毫氂(máo)不伐,將用斧柯。’鏟除草木,要趁早動手,等到它長大,就得用斧頭了。猶豫不決,必有大患。如果您肯聽我的建議加入合縱聯盟,與諸侯同心協力,秦國就不能把魏國怎麽樣了。這也是趙侯特意派我來的目的,至於您如何決定,我洗耳恭聽。”


    對於魏惠王來說,蘇秦的建議無疑是有吸引力的。這些年來,魏國處處樹敵,四麵碰壁,喪師辱國,已經從一個霸主之國淪落為仰人鼻息的二流國家。如果蘇秦能夠整合山東諸國,共同對抗秦國,魏國又何樂而不為呢?


    於是,在征求過惠施的意見之後,魏惠王也答應了蘇秦,決定加入合縱聯盟。


    蘇秦離開大梁,沿河而下,來到東方古城臨淄求見齊威王。


    齊威王年輕的時候,重用鄒忌、孫臏等人,勵精圖治,稱霸一方。年紀大了,卻開始犯糊塗,與魏惠王徐州相王,既開了風氣之先,也犯了天下的大忌,導致楚國進犯。徐州一戰,齊國敗軍折將,威勢大損。但是,老虎雖病,餘威猶在,蘇秦見到的齊威王,仍然不怒自威,令人不敢正視。


    “齊國東有琅琊,西有清河,南有泰山,北有渤海,乃所謂的‘四塞之國’。齊國的領土縱橫兩千裏,軍隊數十萬,糧食堆積如山。戰士們進如鋒矢,戰如雷霆,退如風雨。自古以來,雖然多次發生戰爭,卻從未讓敵人翻過泰山,跨過清河,渡過渤海。如果開戰的話,臨淄城內有七萬戶人家,每戶有丁壯三人,不必等待征調遠方的軍隊,就能動員二十一萬大軍。而且臨淄城的富有,舉世皆知。街上車擠車,人擠人,大夥張開衣襟就可以圍成帷幕,舉起袖子就可以遮擋太陽,揮汗落地就如同下過大雨。以大王的賢明和齊國的強大,怎麽能夠任由秦國侵食天下呢?”


    說到這裏,蘇秦故意停頓了一下,觀看齊威王的反應。齊威王斜著眼睛瞄了蘇秦一眼,示意他繼續。


    蘇秦拱拱手,接著說:“韓國和魏國害怕秦國,是因為他們和秦國接壤。雙方派出軍隊,不出十天,勝負已定。即便韓、魏獲勝,他們的兵力也要折損一半,無法守住自己的邊境;如果戰事失利,則國家陷於危亡。所以他們不敢輕易與秦國開戰,隻好屈從於秦國。齊國就不同了。秦國如果要進攻齊國,必須越過韓、魏的土地,經過衛國的險道,而且還要攻克亢父天險(今山東省濟寧)。就算秦國一定要冒險進攻,也有後顧之憂,怕韓、魏等國在後麵打它的主意,所以秦國對齊國沒有任何威脅。


    “可是,如果秦國侵吞了魏國和韓國,形勢就大不相同了。吞並魏國,則得三河之富;吞並韓國,則將周天子控製在手裏。到那時,秦軍可以順勢而下,北攻燕國,南過襄陵,從各個方向突入齊國。請問,您想坐視其大,侵害齊國嗎?”


    齊威王也被蘇秦說服了。


    於是,蘇秦由臨淄而西,來到楚國求見楚威王。


    “楚國,乃是天下的強國;大王,乃是天下的賢君。楚國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陘塞、郇陽,地方五千餘裏,士卒百萬,戰車千乘,戰馬萬匹,存糧足夠十年之用,這是稱霸天下的格局啊!


    “列國之中,秦國最怕的就是楚國,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其勢不兩立。他們之所以不守信義,幫助魏國在陘山與楚軍作戰,主要就是怕楚國征服魏國,對秦國構成威脅。


    “大王如果肯聽下臣之言,下臣可使山東諸國都向您進貢,聽從您的領導。韓、魏、齊、燕、趙、衛等國的美女就會充滿您的後宮,燕、代等地的良馬就會填滿您的馬廄。合縱成功,楚國便成霸王之業,即便是先君楚成王、楚莊王也不能跟您相比,不知您意下如何?”


    男人的事業,一半在馬背上,一半在女人的肚皮上。楚威王聽了蘇秦這番話,不覺熱血沸騰,說:“楚國西麵與秦國接壤,秦國有奪取巴蜀、吞並漢中的野心,寡人並不是不知道。秦國乃虎狼之國,不可以親近。而韓、魏等國深受其害,也不可以和他們謀劃大事。因為他們很容易就會被秦國威逼利誘,透露機密。現在您打算聯合天下諸侯抗擊秦國,這是前所未有的壯舉,寡人願意舉楚國之力追隨您。”


    這樣一來,燕、趙、韓、魏、齊、楚六國便結成了合縱聯盟,而蘇秦則成為了合縱聯盟的秘書長。


    據《史記》記載,蘇秦從楚國北上向趙肅侯複命,途經老家雒邑,隨行的車馬輜重及各國相送的使臣極多,有如王者出巡。周顯王聽到消息,這才想起蘇秦就是當年幫助東周放水的蘇秦,趕緊派人清掃道路,並到郊外迎接。


    回到家中,蘇秦的兄弟妻嫂都不敢正眼看他,俯伏在地上,將食案舉得高高的,請他進食。蘇秦笑著對他嫂子說:“何前倨而後恭也?”意思是:為什麽你以前對我那麽傲慢,現在又變得如此恭敬了呢?


    他嫂子倒也實誠,說:“那是因為你現在官大錢多啊!”


    蘇秦由此感慨:“同樣是我這個人,富貴了就怕我,貧賤時就輕視我,親人尚且如此,何況是別人呢?假如我當初在雒邑城郊有二頃良田,我還能有今天的成就嗎?”於是將錢分給族人和朋友。


    蘇秦回到趙國,被趙肅侯封為武安君。


    據說,蘇秦曾派人將六國合縱的盟約送到鹹陽。秦惠王看了之後大怒,對大夫寒泉子說:“蘇秦欺人太甚,想憑一人之智,欺騙山東六國之君,發動大家一起來對付我們。可是諸侯各懷異心,是不可能齊心協力的,就像用繩子串起來的雞,各奔東西,不能一齊上架一樣。我想派人遍訪各國,一一戳穿蘇秦的陰謀,不知道你有什麽意見?”


    寒泉子不緊不慢地答了一句:“您可別著急,趙國有蘇秦,咱們也有張儀啊!”


    張儀出手,合縱破裂


    張儀的反擊來得很快,而且很準,一拳砸在了合縱聯盟中最薄弱的環節。


    公元前328年,秦惠王命張儀和公子華率軍圍攻魏國蒲陽(今山西省隰縣)。秦軍攻勢淩厲,不到半個月便迫使守軍投降。


    但是,如果以為張儀的手段僅限於此,那就大錯特錯了。


    蒲陽陷落後,魏惠王十分緊張,趕緊派使者到鹹陽去請罪。張儀代表秦惠王接待了使者。兩個人寒暄了一陣,魏國使者說:“寡君不該聽信蘇秦的讒言,參加什麽合縱聯盟,與大國為敵。現在大國震怒,派兵攻擊魏國,寡君也無話可說。特意派下臣前來,一是請罪,二是請您看在家鄉父老的分上,在秦伯麵前說說好話,原諒寡君的過失。”


    原本以為張儀會推三阻四,沒想到張儀很爽快地說:“這事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張儀就進宮向秦惠王匯報。回來之後對使者說:“我費盡口舌,總算不辱使命,請您回去稟報魏王,就說秦伯已經原諒他的過失,不再追究魏國加入合縱聯盟的責任了。”


    使者大喜過望。


    張儀接著說:“為了表示親善友好,秦伯還決定將蒲陽還給魏國。另外……秦伯還準備派公子繇到魏國當人質,以加強兩國之間的信任。”


    公子繇即嬴繇,是秦惠王的兒子。使者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古以來,戰敗者遣子入質乃是常事,戰勝者主動遣子入質,還是第一次遭。


    “秦伯,秦伯果真是這樣說的嗎?”使者結結巴巴地問道。


    “千真萬確。”張儀拍了拍使者的肩膀,“作為魏國人,我能為魏國做的也就這些了。但是我私下請您提醒一下魏王,秦伯對魏國如此寬厚,魏國可不能無所表示。”


    “那是當然。”使者趕緊點頭,“下臣回去之後,立即稟報魏王,他自當準備財禮答謝秦伯。”


    “財禮?”張儀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秦伯怎麽可能收魏王的財禮,這不是讓天下人看笑話嘛!”


    “那您的意思是?”


    “禮尚往來,既然秦伯將蒲陽還給了魏國,請魏王把上郡獻給秦國吧。”張儀輕描淡抹地說。


    前麵說過,上郡是魏國地名。魏文侯時期,李悝曾經擔任上郡守,其轄境相當於今天陝西洛河以東,黃梁河以北,東北到子長、延安一帶,共治十五個縣。


    使者忐忑不安地將張儀的話帶給了魏惠王。


    魏惠王生了一陣子悶氣。就在這個時候,秦國大舉進攻趙國,打敗趙將趙疵帶領的軍隊,取得藺和離石(均在今山西省離石)兩城。合縱聯盟的發起人趙肅侯束手無策,聯盟各國都噤若寒蟬,早把當時簽訂盟約時寫下的豪言壯語忘得一幹二淨。魏惠王考慮再三,終於答應了張儀的要求,將上郡拱手獻給了秦國,而且表示主動退出合縱聯盟,甘當秦國的臣屬。


    合縱連橫交鋒的第一個回合,連橫全勝。秦惠王對這個結果感到十分滿意,於是任命張儀為相國。


    秦國的官僚體製裏,本來是沒有相國一職的,大良造就相當於其他國家的相國。但是當時大良造已有公孫衍擔任,秦惠王為了平衡關係,特意設置相國一職,與大良造同級。可以說,這既是對張儀的肯定,也是對公孫衍的重視。但是,公孫衍對這一安排顯然不滿意,悄然離開秦國,回到了魏國。


    公元前327年,張儀勸說秦惠王將焦、曲沃以及皮氏一股腦兒都歸還給魏國。


    魏惠王受寵若驚,對張儀佩服得五體投地。當然,也更加堅定了要當好秦國附庸的決心。


    公元前326年,在張儀的操持下,秦國舉行了在龍門(今陝西省韓城)的臘祭。


    所謂臘祭,是冬天慶祝豐收、酬謝鬼神的祭祀。與莊嚴的廟祭不同,臘祭具有民間狂歡的意味,男女老少,不分貴賤都可以參加,活動期間載歌載舞,熱鬧非凡。


    龍門在黃河上遊,兩岸懸崖峭壁對峙,傳說為夏禹治水時開鑿,是華夏民族傳說中的聖地。更重要的是,龍門一帶,正是秦國新取得的河西、上郡之地。


    秦惠王以國君之尊,到龍門參與民間狂歡,是前所未有的事,因此史書記載為“初臘”,其目的可想而知。


    張儀所做的這一切,在公元前325年收獲了結果。


    這一年四月,魏惠王、韓宣王帶領一些小國元首來到鹹陽朝覲,共推秦惠王為王。魏惠王和韓宣王還親自為秦惠王駕車,以示尊榮。作為回報,秦惠王也承認了魏惠王的王號,並且也給韓宣王進了一個王號。


    算起來,這已經是魏惠王第三次稱王了。


    至此,除了老牌的楚國,天下諸侯中已有魏、齊、秦、韓先後稱王。而秦國的這次稱王,顯然起到了鞏固秦、魏、韓連橫的作用。


    蘇秦煞費苦心建立的合縱聯盟,實際上已經破裂。


    公孫衍重建合縱


    公元前326年,也就是秦國“初臘”的那年,合縱聯盟的盟主趙肅侯去世了,其子趙雍即位,即趙武靈王。


    公元前325年,正當秦惠王、魏惠王、韓宣王在鹹陽打得火熱的時候,齊國將軍田朌(fén)府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先介紹一下,田朌是齊威王的侄子,田嬰的堂弟。


    據《戰國策》記載,公元前333年楚威王伐齊,在徐州大獲全勝,曾經想威逼齊國驅逐田嬰(如前所述,齊、魏徐州相王,田嬰出力甚多)。有人勸楚威王:“您之所以能夠獲得徐州大捷,主要是因為齊國沒有用田朌。田朌為人忠信,有功於國,在百姓中享有很高聲譽。田嬰嫉妒田朌,故意不用田朌而用申縛。申縛是那種上級滿意、百姓不滿意的角色,所以您能夠輕易打敗他。現在你如果趕走田嬰,田朌必然上台,對於楚國來說可不是什麽好事。”楚威王便打消驅逐田嬰的念頭。


    由此可知,田朌是齊國的名將,在諸侯之間也享有盛名。


    來找田朌的那一位,也不是什麽尋常之輩,而是曾任秦國大良造的魏國名將公孫衍。


    當年秦惠王任命張儀為相,公孫衍回到魏國,魏惠王不計前嫌,任命他當了將軍。


    對於在人才爭奪戰中屢屢失策的魏惠王來說,此舉無疑是亡羊補牢。但也有人認為,魏惠王是上當了。


    這是一種典型的陰謀論。公孫衍離開秦國,表麵看是因為負氣,實際上是出自秦惠王和張儀的安排。換而言之,公孫衍回到魏國,其實是帶著潛伏任務的,這個任務就是破壞東方諸國的團結,為秦國的連橫創造條件。


    從後來發生的事情來看,這種陰謀論是站不住腳的。但是,從這次公孫衍找田朌的情況來看,又難免讓人產生懷疑。


    公孫衍對田朌說:“齊國和魏國各出五萬人,分別由你我帶領,不出五個月就可攻破趙國。”


    為什麽要進攻趙國呢?合縱的關鍵在於山東諸國團結一致,連橫的要點則在於分化這種團結,讓山東諸國發生內鬥。齊、魏攻趙,不正是秦國樂意看到的嗎?


    田朌是個典型的軍人,對政治不感興趣,他隻是站在兵法家的角度對公孫衍的提議表示疑慮:“輕言用兵,國家便容易陷入危險。您把破趙說得如此容易,隻怕將引致災難。”


    《孫子兵法》開篇第一條記載:“兵者,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田朌的意思,戰爭是關係到國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你卻如此輕描淡寫,一旦將國家拖入戰爭而不能獲勝,國家便危險了,你本人也逃脫不了懲罰。


    公孫衍不以為然地說:“這就是您的不聰明了。齊王和魏王本來就不想打仗,咱們如果再把困難說得那麽大,他們就更不想打了。這樣的話,咱們這些人沒有用武之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遊士說客大行其道,搶走咱們的飯碗。十萬人攻趙,確實是少了點,但隻要戰端一開,齊王、魏王就會想打贏,又怎麽會不派人增援咱們呢?”


    公孫衍的話擊中了要害。


    田朌果然說服齊威王發兵,公孫衍也說服了魏惠王,兩人各自率領五萬人馬討伐趙國。部隊尚未出境,齊威王和魏惠王都意識到自己被綁架了——五萬人馬投到趙國,幾無勝算,而戰端已開,豈有不全力以赴之理?於是隻好增派大軍支援。


    戰爭的結果,田朌俘虜趙將韓舉,獲趙國兩城;公孫衍也打敗了趙將趙護。


    對於屢戰屢敗的魏國來說,這一戰無疑大大提高了士氣,也提升了公孫衍在魏國的地位。


    這一戰還帶來另外一個意料之中的後果——趙武靈王震怒,將蘇秦找來劈頭蓋臉地批了一頓。


    這就是你的合縱同盟嗎?魏國和韓國早就背叛盟約投靠了秦國,齊國和魏國還反咬咱們一口,這同盟究竟起到了什麽狗屁作用?


    蘇秦無言以對。不久之後,他就離開趙國去了燕國。蘇秦這一走,合縱同盟就算徹底解散了。


    蘇秦的離去,並沒有使張儀產生一種大獲全勝的感覺。事實上,蘇秦的合縱,除了外表華麗,聲勢浩大,沒有產生任何實質性的效果。合縱各國從一開始就貌合神離,各懷心思,仿佛就是為了滿足一下蘇秦的官癮似的,來了,去了,沒給世界帶來任何改變。


    真正對秦國構成威脅的是公孫衍。


    張儀敏銳地意識到,公孫衍聯齊攻趙,並非武人貪圖功名那麽簡單,而是有更深層次的政治目的——一方麵是對蘇秦合縱的否定,另一方麵卻是為了建立新的合縱,也就是惠施當年提出的“聯合齊、楚,共抗強秦”。


    一個明顯的信號就是,魏惠王派太子魏嗣入質於齊,公子魏高入質於楚。


    魏、齊、楚三國如果形成合縱,將比蘇秦的六國合縱更具實際意義。魏國很有可能借勢而起,擺脫秦國的控製。


    這是秦惠王和張儀不願意看到的。


    為了將新的合縱扼殺在搖籃中,公元前324年,張儀親率大軍出函穀關,再度攻取魏國的陝地(今河南省陝縣),同時在上郡修築城塞,以鞏固上郡的防守。


    公元前323年,張儀和齊相田嬰、楚尹昭陽在齧(niè)桑(今江蘇省沛縣)相會,強調要加強三國之間的聯係,共同維護天下的和平。


    就在這一年,公孫衍發起了“五國相王”。魏、趙、韓、燕、中山五國元首齊聚一堂,互相稱王。


    五國相王被視為公孫衍合縱抗秦的標誌性事件,但是並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齊、楚兩國沒有參加,這就等於主角沒到場,全是配角在唱戲。


    齊威王不參加的理由很簡單:中山國那麽小,竟然也敢稱王,妄想跟寡人平坐平起,沒門!


    楚懷王(公元前328年楚威王去世,其子熊槐即位,是為楚懷王)則提出,寡人本來就是王,不需要爾等承認!不過,要寡人參加,為爾等臉上添光也可以,請魏王廢了魏嗣的太子之位,改立魏高為太子。


    魏高入質於楚,與楚國人關係密切。楚懷王此請,用意昭然若揭。魏惠王當然不會答應。楚懷王大怒,派令尹昭陽發兵攻魏,大敗魏軍於襄陵,一舉奪得八座城池。


    昭陽意猶未盡,又想移兵東向,去討伐齊國。齊威王倒並不怕跟楚國打仗,隻是覺得這仗打得未免冤枉,於是派了一個名叫陳軫的人去見昭陽。


    陳軫先是祝賀昭陽攻魏取得勝利,然後問道:“按照楚國的軍法,破軍斬將,最高應該封什麽官,賜什麽爵?”


    昭陽說:“封上柱國,賜執珪(gui)之爵。”楚國的官爵體係不同於中原,上柱國乃武將的最高等級,執珪則是爵位的最高等級。


    陳軫又問:“還有比這更尊貴的官爵嗎?”


    昭陽說:“那就隻有令尹了。”


    陳軫便給昭陽講了一個故事。楚國有個大戶人家,祭祀祖先之後,把一壺酒賞給幾個下人。這些人商量道,一壺酒幾個人喝,根本不過癮,不如各人在地上畫一條蛇,誰先畫成,酒就歸誰。有一個人畫得特別快,畫好之後,左手拿壺,右手繼續在地上畫,說:“我再給這蛇添上腳。”還沒添完,另一個人畫完了,奪過他的酒壺,說:“蛇本來沒有腳,你添上就不是蛇了。”


    陳軫說:“您現在身為楚國令尹,位極人臣,帶領大軍進攻魏國,打得魏軍落花流水,連奪八城,又要移師進攻齊國。齊王對此十分害怕。您立下這麽大的戰功,又獲得這樣大的威名,已經足夠了。再打,楚王也不可能給您再封一個令尹。您戰無不勝,卻不懂得適可而止,就像那個畫蛇添足的人一樣,隻怕到時候身敗名裂,適得其反。”


    昭陽聽了以後,認為陳軫說得很對,於是撤軍回國。


    成語“畫蛇添足”的典故,即出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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