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艾莉亞
冰與火之歌2列王的紛爭 作者：喬治·馬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簽 留言反饋
艾莉亞費盡力氣，上最高的枝，看見林間突出的煙囪，些許茅草屋聚集在湖岸，一條小溪注入湖中。岸邊有座木造碼頭伸入裏，旁邊是一間低矮的石頂長屋。
她繼續向外攀，直到後來樹枝有些承受不住她的重量。碼頭邊沒有船，但她可以看到從煙囪裏升起的縷縷輕煙，以及馬廄後半掩的馬車。
有人。艾莉亞下，到目前為止，他們經過的所有地方都空無人、廢墟一片，不管農田、村鎮、城堡、聖堂、穀倉都是同樣下場。蘭尼斯特軍能燒則燒，能殺就殺，甚至到放火焚毀樹林。好在樹葉仍青，而且最近下過雨，因此火勢沒有擴散。“若是湖可以燒火，想必他們也不會放過吧。”詹德利這麽說，艾莉亞知他說得沒錯。他們逃出來的那天晚上，鎮上的熊熊烈火璀璨地映在麵，彷佛湖真的燒起來了。
出事後第二天夜裏，他們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偷偷溜回莊園的廢墟。現場隻剩焦黑的斷垣殘壁和遍地死屍，有些灰燼還在冒著蒼白的煙縷。熱派曾死命哀求他們不要回去，羅米則稱他們為笨蛋，並發誓亞摩利爵士定會把他們抓起來殺掉。但當他們回去時，洛奇和他的人馬早已離開。他們發現莊園大門砍倒，牆壁半塌，內裏遍地死屍。詹德利隻看一眼就受不了。“他們死了，全死了。”他說，“還被狗啃過，你看。”
“也可能是狼。”
“是狗是狼，還不都一樣？反正這裏是完了。”
但在找到尤之前，艾莉亞卻不願離開。他們殺不了他吧？她不斷對自己說，他那麽厲害、那麽強，又是守夜人的弟兄。他們一麵搜索屍堆，她一麵對詹德利說。
那記致命的利斧把他頭顱整個劈成了兩半，但那把糾不清的大胡子，以及上那件滿是補丁、從不清洗、早已褪成灰的黑衣又是那麽地醒目。亞摩利·洛奇爵士既沒有埋葬對手，也沒有埋葬自己人。四名蘭尼斯特士兵倒在尤邊，艾莉亞想知究竟死了多少人才把他擊倒。
他本來要帶我回家呢，他們一邊為老人挖墓，她心裏一邊想。莊裏死人太多，無全部埋葬，但艾莉亞持無論如何都該為尤挖個墳。他本來向我保證，要把我安全帶回臨冬城呢。她很想哭，卻又很想用力踢他。
隨後詹德利想到了之前被尤派去塔樓的那三個人，他們雖然也遭到攻擊，但那圓形的塔樓僅有一個入口，尚且位於二樓，必須搭梯子上去，一旦樓梯被收塔裏，亞摩利爵士的手下就奈何不了他們。蘭尼斯特家的人馬雖然在塔底堆上柴放火，但石頭燒不起來，而洛奇又沒耐心把裏麵的人出來。此刻詹德利一喚，凱傑克就開門出來。艾莉亞一聽庫茲建議他們繼續北上，不能回頭，心中便重複燃起返回臨冬城的希望。
，眼前的村落雖然不是臨冬城，但那些茅草屋頂代表著溫暖和保護，說不定還有吃的。當然，這一切的先決條件是他們膽子夠大，願意冒險靠近。隻要裏麵不是洛奇就好，可他馬呀，早該走得遠遠地了。
她站在樹上觀望良久，盼望能看到些什麽：一個人、一匹馬、一麵旗，任何能提供訊息的東西都好。有幾次，她隱約見到一點靜，然而房屋的距離實在太遠，無確定。但有一回，非常清晰地，她聽見了馬的嘶。
天上滿是飛鳥，大半為烏鴉。它們在茅草屋上空振翅盤旋，遠觀之，大小和蒼蠅無異。東邊的神眼湖活像一片被太敲出的藍，占據了半個世界。近來幾天，他們沿著泥濘的湖岸緩緩前（詹德利死也不肯接近任何路，就連熱派和羅米也覺得有理），艾莉亞時時覺得湖似乎在呼喚她。她好想一頭躍平靜的藍湖，把自己洗個淨，遊個泳、潑潑，然後躺在豔下曬。可她不敢在其他人麵前衣服，連洗衣服都不敢。所以每天落，她隻能常坐在湖邊岩石上，兩腳垂在沁涼的湖中。後來她把那雙破爛不堪的鞋子丟了。赤腳走路起初很痛苦，但泡會破，割傷會愈合，最後她的腳底得跟皮革一樣。腳趾間滿是泥的感覺很服，她喜歡肌膚與大地相連的悸。
從這裏看去，她可以見到東北方一座林木茂密的小島。離岸三十碼，三隻黑天鵝遊弋麵，好一幅安詳景致……沒人告訴它們戰爭已經來臨，焚毀的城鎮和慘死的人們也與它們無關。她羨慕地望著它們，心裏的一部分想變成天鵝，另一部分卻又想殺一隻來吃。她的早餐是橡子糊和一把甲蟲。其實隻要習慣，甲蟲並不難咽，蠕蟲就困難多了。但再怎麽難吃，總比天天餓肚子好。甲蟲很容易找，隨便踢翻石頭就有。艾莉亞小時候，曾有一次為了看珊莎尖，故意吃下一隻甲蟲，所以如今再吃沒什麽障礙。“鼠狼”也平靜接受，可熱派剛試著要吞，便把蟲嘔了出來。至於羅米和詹德利，則連試都不敢試。昨天詹德利抓到一隻青蛙，和羅米分著吃了。幾天前熱派還找著一堆黑莓，他們立刻把整叢摘了個一二淨。但多數時候，他們得靠清和橡子為生。庫茲教他們如何用石頭磨一種橡子糊，那糟透了。
她真希望盜獵者庫茲沒死，關於森林的知識，他比其他人加起來懂的還多，可那晚他在守衛塔收梯子時被人一箭穿了肩膀。塔柏用湖邊的泥巴和青苔為他敷傷，前兩天庫茲直說這傷不礙事，雖然他喉嚨的血逐漸轉黑，恐怖的紅腫條痕從下巴一路長到前。後來有天早上，他沒力氣起，第二天就死了。
他們堆石頭做成他的墳墓，凱傑克拿了他的劍和獵號，塔柏則取走弓箭、靴子和短刀。兩人離開時，把這些都帶走了。起初他們以為這兩人隻是去打獵，不多久便會帶著獵物回來喂飽他們。可他們等等，直到最後詹德利驅使他們上路。或許塔柏和凱傑克認為拋下這群孤兒不管，自己存活的機會比較大。說不定事實果真如此，但這並未減少她對他們的恨意。
樹下，熱派學著狗。從前，庫茲教他們用物的聲音彼此聯絡，他說這是盜獵者的招牌技巧，可他還沒教會便死了。熱派學鳥實在苯透了，學狗稍好些，可也好不了多少。
艾莉亞跳向下麵的樹枝，同時伸出雙手保持平衡。舞者絕不會摔落。她著地很輕，腳趾彎曲，扣樹枝。隨後她走了幾步，再往下跳到一較大的枝，接著雙手懸吊在樹枝上，一手接一手地向裏，穿越密集的樹葉，直到手腳觸到主。樹皮起來很糙，她很快下了樹，最後六尺一躍而下，著地滾翻。
詹德利伸手拉她起來，“你上去了好久。看到什麽了嗎？”
“一個漁村，不大，就在北邊的湖岸。一共二十六間茅屋和一間石板屋，我數過了。我還看到半的馬車。那地方有人。”
聽見她的聲音，鼠狼便從灌木叢裏了出來。這綽號是羅米取的，他說她長得很像鼠狼，其實本沒那回事，但他們總不能老她“哭鬼”吧，因為她後來總算是不哭了。她的巴髒兮兮的，艾莉亞希望她別又去吃了泥巴才好。
“看到人了？”詹德利問。
“隻看得到屋頂，”艾莉亞說，“不過有些煙囪在冒煙，我還聽見了馬。”鼠狼伸出雙手，住她的，最近她經常這樣。
“有人就有吃的！”熱派。他太吵了，詹德利一天到晚他放低音量，卻不起作用。“說不定會分咱們一點！”
“說不定把咱們都宰了。”詹德利說。
“隻要乖乖投降就行。”熱派滿懷希望地說。
“你這口氣還真像羅米。”
綠手羅米坐在一棵橡樹下，背靠兩塊厚的樹。莊裏戰時，他的左小被一長矛刺穿，到得第二天晚上，他隻能扶著詹德利，單腳走路。如今他連走都半辦了，他們隻好砍樹枝做擔架。抬著他趕路不但辛苦，速度也慢，一有顛簸他就個沒完。
“咱們非投降不可，”他說，“尤就該這麽做，他應該聽話開門。”
艾莉亞真是受夠了羅米這番“尤應該投降”的評論。大家抬他走，可他整天說著這些，不然便是抱怨腳痛和喊餓。
熱派附和：“他們命令尤開門，還是以王之名說的。隻要以王之名說的事，你就一定得照辦。都是那臭老頭的錯，如果他乖乖投降，咱們就不會有事。”
詹德利眉頭一皺，“隻有士和貴族會互相俘虜，討取贖金，他們才不管你這種人投不投降呢。”他轉向艾莉亞，“你還看到什麽？”
“如果是漁村，我敢打賭，他們一定會賣魚。”熱派說。湖裏有的是鮮魚，可惜他們沒工抓。艾莉亞試過用手，學習之前寇斯的把式，隻是魚的作比鴿子快，光反又老害她看不清。
“有沒魚賣我不清楚。”艾莉亞拉拉鼠狼糾結一團的頭發，心想還是割掉比較好。“湖邊有烏鴉，那裏肯定有東西死了。”
“一定是死魚，給衝上了岸。”熱派說，“烏鴉能吃，我敢打賭咱們也行！”
“咱們應該抓幾隻烏鴉，吃烏鴉才對！”羅米說，“咱們可以生個火，像烤一樣把它們烤來吃。”
詹德利皺眉的時候看起來很凶，他的胡子愈長愈濃密，黑如石南。“我說了，不許生火。”
“羅米肚子餓，”熱派開始哀嚎，“我也餓。”
“誰肚子不餓？”艾莉亞。
“你！”羅米啐了一口，“你這吃蟲鬼。”
艾莉亞真想揚踢他的傷口，“我不是說過嗎？你如果要吃我也可以給你挖。”
羅米出作嘔的表，“我若不是腳成這樣，早打幾隻豬來吃了。”
“打豬。”她嘲笑，“你知不？你得先有一獵豬用的長矛，要有馬兒和獵犬，還要有人幫你把豬從窩裏趕出來。”父親以前就跟羅柏和瓊恩一起在狼林裏獵豬，有一次他還帶布蘭去過，但從不準艾莉亞跟去，即使她年紀比布蘭大。茉丹修女說打獵之事不適合淑女，親則答應她長大以後可以養隻自己的獵鷹。如今她已經長大了，但要是有隻獵鷹，鐵定先把它吃掉。
“你懂什麽打豬？”熱派說。
“起碼懂得比你多。”
詹德利沒心聽他們吵架，“你兩個都給我安靜！讓我想想該怎麽做。”他一思考便會出痛苦不堪的神，彷佛難受得。
“隻有投降。”羅米說。
“我你別再說投降了！我們本不知那裏的人是誰。不好可以偷點吃的。”
“若不是羅米腳受傷，可以他去偷。”熱派說，“他以前在城裏就是小偷。”
“而且很差勁，”艾莉亞，“不然就不會被抓了。”
詹德利抬頭看看太，“要溜去最好趁傍晚，等天一黑我就去瞧瞧。”
“不，我去，”艾莉亞說，“你太吵了。”
詹德利又開始皺眉，“那我們一起去。”
“應該阿利去，”羅米說，“他作比你輕。”
“我說了，我跟他一起去。”
“那你們回不來怎麽辦？熱派一個人又抬不我，你也知他抬不……”
“還有狼咧，”熱派說，“昨晚我守夜時聽見的，好象就在附近。”
艾莉亞也聽見了。昨晚她在一棵榆樹的枝頭，結果被狼嚎驚醒。後來她坐著聽了整整一個鍾頭，隻覺背脊發涼。
“你還不準我們生火嚇它們，”熱派說，“把我們扔下來給狼吃，這樣不對！”
“誰把你扔下來？”詹德利嫌惡地說，“就算狼真的來了，羅米有長矛，你也在旁邊。我們隻是去看看，如此而已，我們會回來的。”
“不管碰到誰，總之投降就好。”羅米著說，“腳好痛，我想抹。”
“如果找到抹腳的，我們會帶回來給你。”詹德利，“阿利，我們走。我想在落之前接近一點。熱派，鼠狼就給你了，別讓她跟著我們。”
“她上回踢我！”
“你不把她看好，小心我踢你！”不等對方回答，詹德利便戴上鋼盔出發了。
艾莉亞得小跑才能跟上，詹德利大她五歲，足足比她高上一尺，又生了雙長。有好一陣子，他什麽也沒說，隻滿臉容地在樹林裏費力穿梭，發出很大的噪音。最後他終於停下腳步：“我覺得羅米快死了。”
她並不驚訝，庫茲也是這麽死的，而他比羅米強壯許多呢。每當到艾莉亞抬他，她都能感覺他皮膚的溫熱，聞到他傷的臭。“或許，我們可以找個學士……”
“學士隻有城堡裏才有，況且就算我們找到，人家也不會為羅米這種人髒了手。”詹德利低頭避過一低垂的樹枝。
“不是這樣的。”她很確定，不管誰找上魯溫師傅，他都會幫忙。
“他遲早會死，死得越快對其他人越好。我們應該丟下他，就像他剛才說的那樣。如果今天受傷的是我或是你，你知他一定早丟下我們不管了。”他們下一條陡峭的山溝，然後抓住樹上另一邊。“我受夠了抬他，受夠了他滿投降的話。若他還能好好地站起來，我一定打得他滿地找牙。羅米對我們一點用都沒有，那哭的小妹也一樣。”
“你別打鼠狼的主意！她隻是肚子餓又害怕而已。”艾莉亞回頭看了一眼，幸虧小女孩這次沒跟來。熱派一定照詹德利吩咐，乖乖把她捉住了。
“沒用就是沒用。”詹德利倔強地重複，“她和熱派和羅米，都隻會拖慢我們的速度，最後害我們送命。這幫人裏麵，你是唯一有用的，雖然你是女生。”
艾莉亞整個人僵在原地。“我不是女生！”
“你本來就是，你以為我跟他們一樣笨嗎？”
“不，你比他們更苯。守夜人不收女生，這事誰都知。”
“你說的不錯。我不知尤為什麽收你，可他一定有他的理由。總而言之，你是女生。”
“我才不是！”
“那你把掏出來撒，快點！”
“我又不用撒，我想才。”
“你騙人，掏不出，因為你本就沒有。以前人多時我沒注意，到現在才發現你每次都到林子裏撒。熱派可沒這樣吧？我也不會，如果你不是女生，那你一定是太監。”
“你才是太監！”
“你明知我不是。”詹德利微笑，“要我把掏出來證明嗎？我可沒什麽好隱瞞的。”
“才怪！”艾莉亞急著避開這個的話題，口便說，“當初我們在旅館，那些金袍子來抓你，你卻沒說為什麽！”
“我要是知就好了。我覺得尤知，但他不告訴我。你呢？你為什麽認為他們抓的是你？”
艾莉亞，想起尤割掉她頭發那天所說的話：這群人有一半連想都不想就會把你給太後，以換來特赦和幾個銅板。另外一半也會這麽做，可他們會先你幾次再說。隻有詹德利不一樣，因為太後也在抓他。“如果你肯告訴我，我也就跟你說。”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若是知為什麽，一定跟你說！阿利……你真的阿利嗎？你有女生的名字嗎？”
艾莉亞瞪著腳邊蜷曲的樹，知自己無再隱瞞。詹德利猜出了真相，而她裏也的確沒東西。她要麽當場拔出縫衣針殺了他，要麽信任他。就算真的手，她還不確定是否殺得了她，因為他不但有劍，更比她強壯許多。所以唯一的選擇是說出實。“不許告訴羅米和熱派，”她。
“不會，”他發誓，“他們不會從我這裏知。”
“艾莉亞，”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史……”他頓了一會兒，“王的首相就姓史塔克，就是被殺的那個叛徒。”
“他才不是叛徒。他是我父親。”
詹德利眼睛睜得老大，“所以你以為……”
她點點頭，“尤本來要帶我回臨冬城。”
“我……那你就是好人家的……淑女了……”
艾莉亞低頭看看自己，一破爛衣裳，光溜溜的腳丫，破皮滿繭。她看到趾甲縫裏的泥巴，看到手肘上的傷疤。這副模樣，我敢說茉丹修女一定認不出來。珊莎說不定行，但她會假裝不認識。“我親是淑女，我姐姐也是，但我從來都不是。”
“怎麽不是？你是大貴族的女兒，住在城堡裏，對不對？而且你……老天，我不……”詹德利突然猶豫起來，似乎有些害怕。“剛才說那些什麽的，不是我的本意。我還在你麵前撒和……我……請您原諒我，小姐。”
“夠了！”艾莉亞生氣地大喊。他這是尋她開心？
“小姐，我也是懂禮儀的人。”詹德利，倔強一如往常，“每次好人家的女孩跟著父親上我們店來，師父就吩咐我單膝跪下，直等她們跟我說話才能開口，並且一定要稱呼她們為‘我的小姐’。”
“你若是改口我小姐，連熱派都能發現！還有，你最好還是跟以前一樣撒。”
“就照小姐吩咐。”
艾莉亞兩手錘打他的膛，他被一顆石頭絆了一跤，噗通一聲坐倒在地。“你這算哪門子的老爺千金？”他笑著說。
“就是這種！”她踢他側，他卻笑得更厲害。“你笑就笑個夠，我去看看村裏有什麽人。”太已經沒入樹叢，昏很快便會降臨。這回到詹德利快步跟上了。“你聞到了嗎？”她問。
他嗅了嗅，“死魚？”
“你明知不是。”
“我們最好小心點。我從西邊繞過去，找找有沒有路。既然你看到馬車，一定有路可走。你從岸邊走，如果需要幫忙，就學狗。”
“那太苯啦，如果需要幫忙，我會喊的。”她箭步跑開，赤腳在草地上寂靜無聲。當她回頭張望，發覺他正盯著自己，臉上是那個思考時標誌的痛苦表。他心裏大概認為不該讓淑女出去偷東西吃吧。艾莉亞直覺地認定他會開始做蠢事了。
離村莊愈近，便愈濃烈。她覺得聞起來不像死魚，與之相較更為惡臭難聞，她忍不住皺起鼻子。
林木開始稀疏，她改鑽灌木叢，在矮叢間，靜如影。每走幾碼，她便停下來側耳傾聽。到第三次時，她聽見了馬的嘶，還有人的話音，也更加難耐。這是死人的臭氣，一定是。先前看到尤和其他死者時，她已經聞過了。
村子南邊生了一叢濃密的荊藤，她抵達那兒時，夕的長影已經逐漸消失，螢火蟲紛紛出來了。越過籬笆，她看到茅草屋頂。她，找到一個開口，蠕著、小心翼翼地鑽了過去，沒有讓任何人發現。這時，她看到了惡臭的來源。
神眼湖的輕柔地拍打淺灘，岸邊立起了一長排刑架，都是用新伐的樹木搭成的。早已不成人形的屍倒掛在刑架上，雙腳被鐵鏈扣住，任由群鴉恣意啄食。烏鴉從這屍飛到那屍，每一隻都伴隨著成百的蒼蠅。湖麵若有微風來，離她最近的屍便會輕輕搖，彷佛要掙鐵鏈。他的臉已被烏鴉和某種型更大的不明物去大半，喉嚨和膛被活活撕裂，綠發亮的內髒和扯爛的皮條在部的開口懸晃。一隻手臂自肩膀被生生撕下，艾莉亞看見骨頭散落在幾尺開外，破裂斷開，滿是痕，上麵的早被啃了淨。
她強迫自己看了一屍，又看一，再一，同時不斷告訴自己要剛如石。這些屍全都慘遭蹂躪，腐爛已久，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們早在吊死前衣服便被扒光了。可他們看起來卻不像沒穿衣服的人，他們看起來本不像人。烏鴉吃掉了他們的眼睛，許多臉龐也不能幸免。這排長長刑架的第六個，鐵鏈上更是隻剩了一隻腳，隨著微風輕輕晃。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死人傷不了她，但殺死他們的人卻可以。絞刑架後方遠，兩個穿盔甲的人拄著長，站在邊的低矮長屋前，那間屋有石板屋頂。門前的泥地上了兩長竿，上麵掛著旗幟，一麵紅，一麵顏比較淡，可能是白或者，但兩者都低垂著，加上天光漸暗，所以她不能確定那是不是蘭尼斯特家的深紅。我用不著見到獅子圖案，這些死人就說明了一切，除了蘭尼斯特，還會有誰？
這時，傳來一聲大喊。
兩名長兵立刻轉頭，隻見第三人推著一名俘虜出現在視線裏。天很暗，看不清長相，可人戴著一頂閃亮的鋼盔，艾莉亞一見頭盔上的雙角，便知是詹德利無疑。你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她心想。如果他還在邊，她一定再踢他一通。
三個守衛高聲談，但她距離實在太遠，聽不出講些什麽，附近又有大批烏鴉怪著拍翅擾。一名兵搶下詹德利的頭盔，問了一個問題，並顯然對答案不滿意，便照著他的臉一揮柄，把他打倒在地。抓到他的人隨後踢了他一腳，另一個兵則在一旁試戴牛角盔。最後，他們拉他起來，押著他朝那間長屋走去。當他們打開厚重的木門，立時有一個小男孩竄出，卻被守衛一把攫住手臂，扔回屋裏。艾莉亞聽見裏麵傳出啜泣，接著是一聲淒厲痛苦的慘，她不由得。
守衛把詹德利也推了去，然後拴上門。就在這時，一陣清風從湖麵來，兩麵旗幟抖了一下，飄了起來。正如她所擔心的，高的那竿子的旗上繡著金獅子。另一麵則是奶油，繡有三個油亮的黑形。是狗，她想。艾莉亞以前見過這些狗，但是在哪兒呢？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詹德利被他們抓走了。不管他有多苯多倔強，她總得想辦救他出來。她不知這些人知不知太後要抓他。
一名守衛摘下自己的頭盔，改戴詹德利那頂，她見了火冒三丈，但她知自己阻止不了他。她隱約聽見各種尖從那棟無窗的倉庫中傳出，隔著石牆，顯得很模糊，她不敢確定。
她又待了一陣子，看到守衛換班，人來人往，他們牽著馬兒去溪邊喝，還有一隊打獵的人從森林裏回來，用木棍抬著一頭鹿。她看著他們把死鹿清理淨、掏出內髒，在小溪對岸生起了火。香和屍臭奇妙地混雜在一起，她隻覺空虛的肚子不住翻騰，泫然嘔。一見有吃的，其他人紛紛從各間房子裏出來，大多穿著鎖子甲或皮衣。鹿烤好之後，最美的部位被人送某一間屋。
她原以為可以趁夜去救詹德利，沒想到守衛點起了火把。有個侍從把麵包和烤帶給兩名倉庫守衛，之後又有兩個人帶酒過來，大家傳著酒袋喝。喝完以後，來人離開，可守衛仍舊拄著長留在原地。
眼看無機可趁，艾莉亞終於從荊棘堆裏鑽出，回到黑暗的樹林，這時她的四肢全僵了。天已全黑，一彎銀月在雲間忽隱忽現。靜如影，她一邊在林間行走，一邊提醒自己。黑暗中她不敢奔跑，生怕被樹絆倒或路。神眼湖在左邊，湖緩緩拍打淺灘；右邊徐風過林，樹葉撲簌撲簌。遠方傳來狼的嚎。
當她從羅米和熱派後的樹林走出來時，他倆嚇得差點沒子。“噓！”她對他們說，同時伸手抱住跑過來的小女孩鼠狼。
熱派睜大雙眼瞪著她，“我們以為你們拋下我們不管了。”他手短劍，正是尤從金袍衛士的軍官手中取得的那把。“我們還以為狼來了。”
“大牛呢？”羅米問。
“被他們抓了。”艾莉亞小聲說，“我們得救他出來。熱派，你得幫我，我們過去殺掉守衛，然後我去開門。”
熱派和羅米換個眼神，“有多少人？”
“我看不清，”艾莉亞承認，“至少二十個，可門邊隻有兩人。”
熱派似乎要哭了，“我們打不過二十個啦。”
“你隻對付一個就好，另一個給我，我們把詹德利放出來就跑。”
“我們應該投降，”羅米說，“過去投降就沒事。”
艾莉亞倔強地搖頭。
“阿利，那就別管他。”羅米哀求，“他們不知還有我們，我們隻要躲起來，他們就會走的，你知他們一定會走。詹德利被抓又不是我們的錯。”
“羅米，你真苯，”艾莉亞，“要是我們不救詹德利出來，你會死的。想想看，誰來抬你？”
“你和熱派。”
“一直我們倆，沒人幫忙？絕對行不通。我們這群人裏最強壯的就是詹德利。算了，不管你怎麽說，反正我要回去救他。”她看著熱派，“你去不去？”
熱派瞄了羅米一眼，再看著艾莉亞，又看向羅米。“好吧，”他不願地說。
“羅米，你看好鼠狼。”
他伸手抓住小女孩，拉到邊。“如果狼來了怎麽辦？”
“投降，”艾莉亞建議。
找路回村花了很長時間，熱派在黑暗中一直跌跌撞撞，又不時路，艾莉亞隻好不斷停步等他，然後再重新前。最後她脆拉起他的手，牽著他穿過樹林，“安靜地跟我走就好。”等他們首度看見夜幕中從村裏傳來的模糊燈火，她說：“記住，籬笆另一邊有堆吊死的人，不過他們沒什麽好怕，你要知：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我們要很安靜、很小心地行。”熱派點點頭。
她當先鑽荊棘叢，壓低子走到另一邊等他。熱派出來時臉蒼白，氣喘籲籲，雙手和臉頰都被割得皮破血。他剛要開口，艾莉亞連忙伸出手指擋他巴。接著兩人匍匐前，穿過整排刑架，在搖晃的屍下方運。熱派從頭到尾不敢抬眼，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冷不防，一隻烏鴉停上他的背，他不住倒一口氣，“誰？”黑暗中突然傳出一個聲音。
熱派一躍而起，“我投降！”他把劍丟開老遠，驚起幾十隻烏鴉，紛紛厲聲抱怨，振翅在屍旁飛舞。艾莉亞抓住他的，想拖他躺下，但他使勁掙，揮舞雙手，反而向前跑去，“我投降！我投降！”
她跳起來，拔出縫衣針，然而這時她已被團團包圍。艾莉亞朝最近的人揮劍砍去，卻被鋼護手擋住，接著有人撲上來，把她拉倒在地，另一個人則把劍從她手中奪走。她張口便，到的卻是又冷又髒的鎖甲。“嗬嗬，凶的小家夥噢！”那人笑，接著便是迎麵一拳，他戴了鐵套，差點沒把她的頭打飛。
她渾痛地躺在地上，他們就在旁邊談，但艾莉亞耳鳴不已，無分辨話語內容。她試著開，卻覺得大地在腳下搖晃。他們搶走了縫衣針，這恥辱比皮之傷更令她痛苦，而皮之傷已經痛得要命。那把劍是瓊恩送她的，教她使用的則是西利歐。
最後有人一把抓住她背心前襟，她跪下，熱派也跪著。在他們麵前是艾莉亞這輩子所見最為高大的人，簡直就像從老奶故事裏跑出來的怪物。她不知這巨人打哪兒冒出來的，隻見他褪的外衣上有三隻奔跑的黑狗，他的臉則活如用石雕刻而成。刹那間，艾莉亞想起自己在何地見過這三犬標誌了，那是君臨比武大會當晚，所有參賽士都把盾牌掛在自己的營帳外。“那是獵狗的哥哥。”經過底黑狗的標誌時，珊莎偷偷告訴她。“他比阿多還高大，到時候你一看就知。大家都他‘會走路的魔山’。”
艾莉亞低下頭，對周遭事朦朦朧朧，隻聽熱派還在嚷著投降。魔山：“帶我們去找其他人，”便轉離開。之後，她腳步踉蹌地經過刑架上的死人，熱派則對他們不斷保證，隻要不傷害他，他就烤熱騰騰的派和果餅給他們吃。有四個人跟著他們，一人持火把，一人拿長劍，另外兩個拄著長。
羅米還在那棵橡樹下，“我投降！”他一見他們便丟開長矛，高舉雙手，大聲呼。他手上都是做學徒時染上的綠斑。“我投降！饒命！”
拿火炬的人在樹下巡了一圈，“隻有你一個？麵包小弟說還有個小女孩。”
“她聽到你們過來就跑了，”羅米，“你們走路聲音很大。”艾莉亞聽了便想：跑，鼠狼，跑得越遠越好，跑去藏好，永遠不要回來。
“說！狗娘養的唐德利恩在哪裏？我們招待你一頓熱菜熱飯。”
“誰？”羅米一臉茫然。
“我告訴你了麽，這些他的小子跟村裏的婊子一樣啥都不清楚。的，費時間！”
一個兵走到羅米邊，“小鬼，你腳怎樣啦？”
“傷了。”
“能走路嗎？”他的聲音有幾分關切。
“不能，”羅米說，“你得背我。”
“背你？”那人隨手起長矛，刺穿男孩柔的咽喉。羅米連再說投降的機會都沒有，他抖了一下，便不再靜。那人拔出尖，鮮血有如暗紅的泉般湧出。“他我背他咧！”他咯咯笑。
她繼續向外攀，直到後來樹枝有些承受不住她的重量。碼頭邊沒有船，但她可以看到從煙囪裏升起的縷縷輕煙，以及馬廄後半掩的馬車。
有人。艾莉亞下，到目前為止，他們經過的所有地方都空無人、廢墟一片，不管農田、村鎮、城堡、聖堂、穀倉都是同樣下場。蘭尼斯特軍能燒則燒，能殺就殺，甚至到放火焚毀樹林。好在樹葉仍青，而且最近下過雨，因此火勢沒有擴散。“若是湖可以燒火，想必他們也不會放過吧。”詹德利這麽說，艾莉亞知他說得沒錯。他們逃出來的那天晚上，鎮上的熊熊烈火璀璨地映在麵，彷佛湖真的燒起來了。
出事後第二天夜裏，他們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偷偷溜回莊園的廢墟。現場隻剩焦黑的斷垣殘壁和遍地死屍，有些灰燼還在冒著蒼白的煙縷。熱派曾死命哀求他們不要回去，羅米則稱他們為笨蛋，並發誓亞摩利爵士定會把他們抓起來殺掉。但當他們回去時，洛奇和他的人馬早已離開。他們發現莊園大門砍倒，牆壁半塌，內裏遍地死屍。詹德利隻看一眼就受不了。“他們死了，全死了。”他說，“還被狗啃過，你看。”
“也可能是狼。”
“是狗是狼，還不都一樣？反正這裏是完了。”
但在找到尤之前，艾莉亞卻不願離開。他們殺不了他吧？她不斷對自己說，他那麽厲害、那麽強，又是守夜人的弟兄。他們一麵搜索屍堆，她一麵對詹德利說。
那記致命的利斧把他頭顱整個劈成了兩半，但那把糾不清的大胡子，以及上那件滿是補丁、從不清洗、早已褪成灰的黑衣又是那麽地醒目。亞摩利·洛奇爵士既沒有埋葬對手，也沒有埋葬自己人。四名蘭尼斯特士兵倒在尤邊，艾莉亞想知究竟死了多少人才把他擊倒。
他本來要帶我回家呢，他們一邊為老人挖墓，她心裏一邊想。莊裏死人太多，無全部埋葬，但艾莉亞持無論如何都該為尤挖個墳。他本來向我保證，要把我安全帶回臨冬城呢。她很想哭，卻又很想用力踢他。
隨後詹德利想到了之前被尤派去塔樓的那三個人，他們雖然也遭到攻擊，但那圓形的塔樓僅有一個入口，尚且位於二樓，必須搭梯子上去，一旦樓梯被收塔裏，亞摩利爵士的手下就奈何不了他們。蘭尼斯特家的人馬雖然在塔底堆上柴放火，但石頭燒不起來，而洛奇又沒耐心把裏麵的人出來。此刻詹德利一喚，凱傑克就開門出來。艾莉亞一聽庫茲建議他們繼續北上，不能回頭，心中便重複燃起返回臨冬城的希望。
，眼前的村落雖然不是臨冬城，但那些茅草屋頂代表著溫暖和保護，說不定還有吃的。當然，這一切的先決條件是他們膽子夠大，願意冒險靠近。隻要裏麵不是洛奇就好，可他馬呀，早該走得遠遠地了。
她站在樹上觀望良久，盼望能看到些什麽：一個人、一匹馬、一麵旗，任何能提供訊息的東西都好。有幾次，她隱約見到一點靜，然而房屋的距離實在太遠，無確定。但有一回，非常清晰地，她聽見了馬的嘶。
天上滿是飛鳥，大半為烏鴉。它們在茅草屋上空振翅盤旋，遠觀之，大小和蒼蠅無異。東邊的神眼湖活像一片被太敲出的藍，占據了半個世界。近來幾天，他們沿著泥濘的湖岸緩緩前（詹德利死也不肯接近任何路，就連熱派和羅米也覺得有理），艾莉亞時時覺得湖似乎在呼喚她。她好想一頭躍平靜的藍湖，把自己洗個淨，遊個泳、潑潑，然後躺在豔下曬。可她不敢在其他人麵前衣服，連洗衣服都不敢。所以每天落，她隻能常坐在湖邊岩石上，兩腳垂在沁涼的湖中。後來她把那雙破爛不堪的鞋子丟了。赤腳走路起初很痛苦，但泡會破，割傷會愈合，最後她的腳底得跟皮革一樣。腳趾間滿是泥的感覺很服，她喜歡肌膚與大地相連的悸。
從這裏看去，她可以見到東北方一座林木茂密的小島。離岸三十碼，三隻黑天鵝遊弋麵，好一幅安詳景致……沒人告訴它們戰爭已經來臨，焚毀的城鎮和慘死的人們也與它們無關。她羨慕地望著它們，心裏的一部分想變成天鵝，另一部分卻又想殺一隻來吃。她的早餐是橡子糊和一把甲蟲。其實隻要習慣，甲蟲並不難咽，蠕蟲就困難多了。但再怎麽難吃，總比天天餓肚子好。甲蟲很容易找，隨便踢翻石頭就有。艾莉亞小時候，曾有一次為了看珊莎尖，故意吃下一隻甲蟲，所以如今再吃沒什麽障礙。“鼠狼”也平靜接受，可熱派剛試著要吞，便把蟲嘔了出來。至於羅米和詹德利，則連試都不敢試。昨天詹德利抓到一隻青蛙，和羅米分著吃了。幾天前熱派還找著一堆黑莓，他們立刻把整叢摘了個一二淨。但多數時候，他們得靠清和橡子為生。庫茲教他們如何用石頭磨一種橡子糊，那糟透了。
她真希望盜獵者庫茲沒死，關於森林的知識，他比其他人加起來懂的還多，可那晚他在守衛塔收梯子時被人一箭穿了肩膀。塔柏用湖邊的泥巴和青苔為他敷傷，前兩天庫茲直說這傷不礙事，雖然他喉嚨的血逐漸轉黑，恐怖的紅腫條痕從下巴一路長到前。後來有天早上，他沒力氣起，第二天就死了。
他們堆石頭做成他的墳墓，凱傑克拿了他的劍和獵號，塔柏則取走弓箭、靴子和短刀。兩人離開時，把這些都帶走了。起初他們以為這兩人隻是去打獵，不多久便會帶著獵物回來喂飽他們。可他們等等，直到最後詹德利驅使他們上路。或許塔柏和凱傑克認為拋下這群孤兒不管，自己存活的機會比較大。說不定事實果真如此，但這並未減少她對他們的恨意。
樹下，熱派學著狗。從前，庫茲教他們用物的聲音彼此聯絡，他說這是盜獵者的招牌技巧，可他還沒教會便死了。熱派學鳥實在苯透了，學狗稍好些，可也好不了多少。
艾莉亞跳向下麵的樹枝，同時伸出雙手保持平衡。舞者絕不會摔落。她著地很輕，腳趾彎曲，扣樹枝。隨後她走了幾步，再往下跳到一較大的枝，接著雙手懸吊在樹枝上，一手接一手地向裏，穿越密集的樹葉，直到手腳觸到主。樹皮起來很糙，她很快下了樹，最後六尺一躍而下，著地滾翻。
詹德利伸手拉她起來，“你上去了好久。看到什麽了嗎？”
“一個漁村，不大，就在北邊的湖岸。一共二十六間茅屋和一間石板屋，我數過了。我還看到半的馬車。那地方有人。”
聽見她的聲音，鼠狼便從灌木叢裏了出來。這綽號是羅米取的，他說她長得很像鼠狼，其實本沒那回事，但他們總不能老她“哭鬼”吧，因為她後來總算是不哭了。她的巴髒兮兮的，艾莉亞希望她別又去吃了泥巴才好。
“看到人了？”詹德利問。
“隻看得到屋頂，”艾莉亞說，“不過有些煙囪在冒煙，我還聽見了馬。”鼠狼伸出雙手，住她的，最近她經常這樣。
“有人就有吃的！”熱派。他太吵了，詹德利一天到晚他放低音量，卻不起作用。“說不定會分咱們一點！”
“說不定把咱們都宰了。”詹德利說。
“隻要乖乖投降就行。”熱派滿懷希望地說。
“你這口氣還真像羅米。”
綠手羅米坐在一棵橡樹下，背靠兩塊厚的樹。莊裏戰時，他的左小被一長矛刺穿，到得第二天晚上，他隻能扶著詹德利，單腳走路。如今他連走都半辦了，他們隻好砍樹枝做擔架。抬著他趕路不但辛苦，速度也慢，一有顛簸他就個沒完。
“咱們非投降不可，”他說，“尤就該這麽做，他應該聽話開門。”
艾莉亞真是受夠了羅米這番“尤應該投降”的評論。大家抬他走，可他整天說著這些，不然便是抱怨腳痛和喊餓。
熱派附和：“他們命令尤開門，還是以王之名說的。隻要以王之名說的事，你就一定得照辦。都是那臭老頭的錯，如果他乖乖投降，咱們就不會有事。”
詹德利眉頭一皺，“隻有士和貴族會互相俘虜，討取贖金，他們才不管你這種人投不投降呢。”他轉向艾莉亞，“你還看到什麽？”
“如果是漁村，我敢打賭，他們一定會賣魚。”熱派說。湖裏有的是鮮魚，可惜他們沒工抓。艾莉亞試過用手，學習之前寇斯的把式，隻是魚的作比鴿子快，光反又老害她看不清。
“有沒魚賣我不清楚。”艾莉亞拉拉鼠狼糾結一團的頭發，心想還是割掉比較好。“湖邊有烏鴉，那裏肯定有東西死了。”
“一定是死魚，給衝上了岸。”熱派說，“烏鴉能吃，我敢打賭咱們也行！”
“咱們應該抓幾隻烏鴉，吃烏鴉才對！”羅米說，“咱們可以生個火，像烤一樣把它們烤來吃。”
詹德利皺眉的時候看起來很凶，他的胡子愈長愈濃密，黑如石南。“我說了，不許生火。”
“羅米肚子餓，”熱派開始哀嚎，“我也餓。”
“誰肚子不餓？”艾莉亞。
“你！”羅米啐了一口，“你這吃蟲鬼。”
艾莉亞真想揚踢他的傷口，“我不是說過嗎？你如果要吃我也可以給你挖。”
羅米出作嘔的表，“我若不是腳成這樣，早打幾隻豬來吃了。”
“打豬。”她嘲笑，“你知不？你得先有一獵豬用的長矛，要有馬兒和獵犬，還要有人幫你把豬從窩裏趕出來。”父親以前就跟羅柏和瓊恩一起在狼林裏獵豬，有一次他還帶布蘭去過，但從不準艾莉亞跟去，即使她年紀比布蘭大。茉丹修女說打獵之事不適合淑女，親則答應她長大以後可以養隻自己的獵鷹。如今她已經長大了，但要是有隻獵鷹，鐵定先把它吃掉。
“你懂什麽打豬？”熱派說。
“起碼懂得比你多。”
詹德利沒心聽他們吵架，“你兩個都給我安靜！讓我想想該怎麽做。”他一思考便會出痛苦不堪的神，彷佛難受得。
“隻有投降。”羅米說。
“我你別再說投降了！我們本不知那裏的人是誰。不好可以偷點吃的。”
“若不是羅米腳受傷，可以他去偷。”熱派說，“他以前在城裏就是小偷。”
“而且很差勁，”艾莉亞，“不然就不會被抓了。”
詹德利抬頭看看太，“要溜去最好趁傍晚，等天一黑我就去瞧瞧。”
“不，我去，”艾莉亞說，“你太吵了。”
詹德利又開始皺眉，“那我們一起去。”
“應該阿利去，”羅米說，“他作比你輕。”
“我說了，我跟他一起去。”
“那你們回不來怎麽辦？熱派一個人又抬不我，你也知他抬不……”
“還有狼咧，”熱派說，“昨晚我守夜時聽見的，好象就在附近。”
艾莉亞也聽見了。昨晚她在一棵榆樹的枝頭，結果被狼嚎驚醒。後來她坐著聽了整整一個鍾頭，隻覺背脊發涼。
“你還不準我們生火嚇它們，”熱派說，“把我們扔下來給狼吃，這樣不對！”
“誰把你扔下來？”詹德利嫌惡地說，“就算狼真的來了，羅米有長矛，你也在旁邊。我們隻是去看看，如此而已，我們會回來的。”
“不管碰到誰，總之投降就好。”羅米著說，“腳好痛，我想抹。”
“如果找到抹腳的，我們會帶回來給你。”詹德利，“阿利，我們走。我想在落之前接近一點。熱派，鼠狼就給你了，別讓她跟著我們。”
“她上回踢我！”
“你不把她看好，小心我踢你！”不等對方回答，詹德利便戴上鋼盔出發了。
艾莉亞得小跑才能跟上，詹德利大她五歲，足足比她高上一尺，又生了雙長。有好一陣子，他什麽也沒說，隻滿臉容地在樹林裏費力穿梭，發出很大的噪音。最後他終於停下腳步：“我覺得羅米快死了。”
她並不驚訝，庫茲也是這麽死的，而他比羅米強壯許多呢。每當到艾莉亞抬他，她都能感覺他皮膚的溫熱，聞到他傷的臭。“或許，我們可以找個學士……”
“學士隻有城堡裏才有，況且就算我們找到，人家也不會為羅米這種人髒了手。”詹德利低頭避過一低垂的樹枝。
“不是這樣的。”她很確定，不管誰找上魯溫師傅，他都會幫忙。
“他遲早會死，死得越快對其他人越好。我們應該丟下他，就像他剛才說的那樣。如果今天受傷的是我或是你，你知他一定早丟下我們不管了。”他們下一條陡峭的山溝，然後抓住樹上另一邊。“我受夠了抬他，受夠了他滿投降的話。若他還能好好地站起來，我一定打得他滿地找牙。羅米對我們一點用都沒有，那哭的小妹也一樣。”
“你別打鼠狼的主意！她隻是肚子餓又害怕而已。”艾莉亞回頭看了一眼，幸虧小女孩這次沒跟來。熱派一定照詹德利吩咐，乖乖把她捉住了。
“沒用就是沒用。”詹德利倔強地重複，“她和熱派和羅米，都隻會拖慢我們的速度，最後害我們送命。這幫人裏麵，你是唯一有用的，雖然你是女生。”
艾莉亞整個人僵在原地。“我不是女生！”
“你本來就是，你以為我跟他們一樣笨嗎？”
“不，你比他們更苯。守夜人不收女生，這事誰都知。”
“你說的不錯。我不知尤為什麽收你，可他一定有他的理由。總而言之，你是女生。”
“我才不是！”
“那你把掏出來撒，快點！”
“我又不用撒，我想才。”
“你騙人，掏不出，因為你本就沒有。以前人多時我沒注意，到現在才發現你每次都到林子裏撒。熱派可沒這樣吧？我也不會，如果你不是女生，那你一定是太監。”
“你才是太監！”
“你明知我不是。”詹德利微笑，“要我把掏出來證明嗎？我可沒什麽好隱瞞的。”
“才怪！”艾莉亞急著避開這個的話題，口便說，“當初我們在旅館，那些金袍子來抓你，你卻沒說為什麽！”
“我要是知就好了。我覺得尤知，但他不告訴我。你呢？你為什麽認為他們抓的是你？”
艾莉亞，想起尤割掉她頭發那天所說的話：這群人有一半連想都不想就會把你給太後，以換來特赦和幾個銅板。另外一半也會這麽做，可他們會先你幾次再說。隻有詹德利不一樣，因為太後也在抓他。“如果你肯告訴我，我也就跟你說。”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若是知為什麽，一定跟你說！阿利……你真的阿利嗎？你有女生的名字嗎？”
艾莉亞瞪著腳邊蜷曲的樹，知自己無再隱瞞。詹德利猜出了真相，而她裏也的確沒東西。她要麽當場拔出縫衣針殺了他，要麽信任他。就算真的手，她還不確定是否殺得了她，因為他不但有劍，更比她強壯許多。所以唯一的選擇是說出實。“不許告訴羅米和熱派，”她。
“不會，”他發誓，“他們不會從我這裏知。”
“艾莉亞，”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史……”他頓了一會兒，“王的首相就姓史塔克，就是被殺的那個叛徒。”
“他才不是叛徒。他是我父親。”
詹德利眼睛睜得老大，“所以你以為……”
她點點頭，“尤本來要帶我回臨冬城。”
“我……那你就是好人家的……淑女了……”
艾莉亞低頭看看自己，一破爛衣裳，光溜溜的腳丫，破皮滿繭。她看到趾甲縫裏的泥巴，看到手肘上的傷疤。這副模樣，我敢說茉丹修女一定認不出來。珊莎說不定行，但她會假裝不認識。“我親是淑女，我姐姐也是，但我從來都不是。”
“怎麽不是？你是大貴族的女兒，住在城堡裏，對不對？而且你……老天，我不……”詹德利突然猶豫起來，似乎有些害怕。“剛才說那些什麽的，不是我的本意。我還在你麵前撒和……我……請您原諒我，小姐。”
“夠了！”艾莉亞生氣地大喊。他這是尋她開心？
“小姐，我也是懂禮儀的人。”詹德利，倔強一如往常，“每次好人家的女孩跟著父親上我們店來，師父就吩咐我單膝跪下，直等她們跟我說話才能開口，並且一定要稱呼她們為‘我的小姐’。”
“你若是改口我小姐，連熱派都能發現！還有，你最好還是跟以前一樣撒。”
“就照小姐吩咐。”
艾莉亞兩手錘打他的膛，他被一顆石頭絆了一跤，噗通一聲坐倒在地。“你這算哪門子的老爺千金？”他笑著說。
“就是這種！”她踢他側，他卻笑得更厲害。“你笑就笑個夠，我去看看村裏有什麽人。”太已經沒入樹叢，昏很快便會降臨。這回到詹德利快步跟上了。“你聞到了嗎？”她問。
他嗅了嗅，“死魚？”
“你明知不是。”
“我們最好小心點。我從西邊繞過去，找找有沒有路。既然你看到馬車，一定有路可走。你從岸邊走，如果需要幫忙，就學狗。”
“那太苯啦，如果需要幫忙，我會喊的。”她箭步跑開，赤腳在草地上寂靜無聲。當她回頭張望，發覺他正盯著自己，臉上是那個思考時標誌的痛苦表。他心裏大概認為不該讓淑女出去偷東西吃吧。艾莉亞直覺地認定他會開始做蠢事了。
離村莊愈近，便愈濃烈。她覺得聞起來不像死魚，與之相較更為惡臭難聞，她忍不住皺起鼻子。
林木開始稀疏，她改鑽灌木叢，在矮叢間，靜如影。每走幾碼，她便停下來側耳傾聽。到第三次時，她聽見了馬的嘶，還有人的話音，也更加難耐。這是死人的臭氣，一定是。先前看到尤和其他死者時，她已經聞過了。
村子南邊生了一叢濃密的荊藤，她抵達那兒時，夕的長影已經逐漸消失，螢火蟲紛紛出來了。越過籬笆，她看到茅草屋頂。她，找到一個開口，蠕著、小心翼翼地鑽了過去，沒有讓任何人發現。這時，她看到了惡臭的來源。
神眼湖的輕柔地拍打淺灘，岸邊立起了一長排刑架，都是用新伐的樹木搭成的。早已不成人形的屍倒掛在刑架上，雙腳被鐵鏈扣住，任由群鴉恣意啄食。烏鴉從這屍飛到那屍，每一隻都伴隨著成百的蒼蠅。湖麵若有微風來，離她最近的屍便會輕輕搖，彷佛要掙鐵鏈。他的臉已被烏鴉和某種型更大的不明物去大半，喉嚨和膛被活活撕裂，綠發亮的內髒和扯爛的皮條在部的開口懸晃。一隻手臂自肩膀被生生撕下，艾莉亞看見骨頭散落在幾尺開外，破裂斷開，滿是痕，上麵的早被啃了淨。
她強迫自己看了一屍，又看一，再一，同時不斷告訴自己要剛如石。這些屍全都慘遭蹂躪，腐爛已久，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們早在吊死前衣服便被扒光了。可他們看起來卻不像沒穿衣服的人，他們看起來本不像人。烏鴉吃掉了他們的眼睛，許多臉龐也不能幸免。這排長長刑架的第六個，鐵鏈上更是隻剩了一隻腳，隨著微風輕輕晃。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死人傷不了她，但殺死他們的人卻可以。絞刑架後方遠，兩個穿盔甲的人拄著長，站在邊的低矮長屋前，那間屋有石板屋頂。門前的泥地上了兩長竿，上麵掛著旗幟，一麵紅，一麵顏比較淡，可能是白或者，但兩者都低垂著，加上天光漸暗，所以她不能確定那是不是蘭尼斯特家的深紅。我用不著見到獅子圖案，這些死人就說明了一切，除了蘭尼斯特，還會有誰？
這時，傳來一聲大喊。
兩名長兵立刻轉頭，隻見第三人推著一名俘虜出現在視線裏。天很暗，看不清長相，可人戴著一頂閃亮的鋼盔，艾莉亞一見頭盔上的雙角，便知是詹德利無疑。你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她心想。如果他還在邊，她一定再踢他一通。
三個守衛高聲談，但她距離實在太遠，聽不出講些什麽，附近又有大批烏鴉怪著拍翅擾。一名兵搶下詹德利的頭盔，問了一個問題，並顯然對答案不滿意，便照著他的臉一揮柄，把他打倒在地。抓到他的人隨後踢了他一腳，另一個兵則在一旁試戴牛角盔。最後，他們拉他起來，押著他朝那間長屋走去。當他們打開厚重的木門，立時有一個小男孩竄出，卻被守衛一把攫住手臂，扔回屋裏。艾莉亞聽見裏麵傳出啜泣，接著是一聲淒厲痛苦的慘，她不由得。
守衛把詹德利也推了去，然後拴上門。就在這時，一陣清風從湖麵來，兩麵旗幟抖了一下，飄了起來。正如她所擔心的，高的那竿子的旗上繡著金獅子。另一麵則是奶油，繡有三個油亮的黑形。是狗，她想。艾莉亞以前見過這些狗，但是在哪兒呢？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詹德利被他們抓走了。不管他有多苯多倔強，她總得想辦救他出來。她不知這些人知不知太後要抓他。
一名守衛摘下自己的頭盔，改戴詹德利那頂，她見了火冒三丈，但她知自己阻止不了他。她隱約聽見各種尖從那棟無窗的倉庫中傳出，隔著石牆，顯得很模糊，她不敢確定。
她又待了一陣子，看到守衛換班，人來人往，他們牽著馬兒去溪邊喝，還有一隊打獵的人從森林裏回來，用木棍抬著一頭鹿。她看著他們把死鹿清理淨、掏出內髒，在小溪對岸生起了火。香和屍臭奇妙地混雜在一起，她隻覺空虛的肚子不住翻騰，泫然嘔。一見有吃的，其他人紛紛從各間房子裏出來，大多穿著鎖子甲或皮衣。鹿烤好之後，最美的部位被人送某一間屋。
她原以為可以趁夜去救詹德利，沒想到守衛點起了火把。有個侍從把麵包和烤帶給兩名倉庫守衛，之後又有兩個人帶酒過來，大家傳著酒袋喝。喝完以後，來人離開，可守衛仍舊拄著長留在原地。
眼看無機可趁，艾莉亞終於從荊棘堆裏鑽出，回到黑暗的樹林，這時她的四肢全僵了。天已全黑，一彎銀月在雲間忽隱忽現。靜如影，她一邊在林間行走，一邊提醒自己。黑暗中她不敢奔跑，生怕被樹絆倒或路。神眼湖在左邊，湖緩緩拍打淺灘；右邊徐風過林，樹葉撲簌撲簌。遠方傳來狼的嚎。
當她從羅米和熱派後的樹林走出來時，他倆嚇得差點沒子。“噓！”她對他們說，同時伸手抱住跑過來的小女孩鼠狼。
熱派睜大雙眼瞪著她，“我們以為你們拋下我們不管了。”他手短劍，正是尤從金袍衛士的軍官手中取得的那把。“我們還以為狼來了。”
“大牛呢？”羅米問。
“被他們抓了。”艾莉亞小聲說，“我們得救他出來。熱派，你得幫我，我們過去殺掉守衛，然後我去開門。”
熱派和羅米換個眼神，“有多少人？”
“我看不清，”艾莉亞承認，“至少二十個，可門邊隻有兩人。”
熱派似乎要哭了，“我們打不過二十個啦。”
“你隻對付一個就好，另一個給我，我們把詹德利放出來就跑。”
“我們應該投降，”羅米說，“過去投降就沒事。”
艾莉亞倔強地搖頭。
“阿利，那就別管他。”羅米哀求，“他們不知還有我們，我們隻要躲起來，他們就會走的，你知他們一定會走。詹德利被抓又不是我們的錯。”
“羅米，你真苯，”艾莉亞，“要是我們不救詹德利出來，你會死的。想想看，誰來抬你？”
“你和熱派。”
“一直我們倆，沒人幫忙？絕對行不通。我們這群人裏最強壯的就是詹德利。算了，不管你怎麽說，反正我要回去救他。”她看著熱派，“你去不去？”
熱派瞄了羅米一眼，再看著艾莉亞，又看向羅米。“好吧，”他不願地說。
“羅米，你看好鼠狼。”
他伸手抓住小女孩，拉到邊。“如果狼來了怎麽辦？”
“投降，”艾莉亞建議。
找路回村花了很長時間，熱派在黑暗中一直跌跌撞撞，又不時路，艾莉亞隻好不斷停步等他，然後再重新前。最後她脆拉起他的手，牽著他穿過樹林，“安靜地跟我走就好。”等他們首度看見夜幕中從村裏傳來的模糊燈火，她說：“記住，籬笆另一邊有堆吊死的人，不過他們沒什麽好怕，你要知：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我們要很安靜、很小心地行。”熱派點點頭。
她當先鑽荊棘叢，壓低子走到另一邊等他。熱派出來時臉蒼白，氣喘籲籲，雙手和臉頰都被割得皮破血。他剛要開口，艾莉亞連忙伸出手指擋他巴。接著兩人匍匐前，穿過整排刑架，在搖晃的屍下方運。熱派從頭到尾不敢抬眼，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冷不防，一隻烏鴉停上他的背，他不住倒一口氣，“誰？”黑暗中突然傳出一個聲音。
熱派一躍而起，“我投降！”他把劍丟開老遠，驚起幾十隻烏鴉，紛紛厲聲抱怨，振翅在屍旁飛舞。艾莉亞抓住他的，想拖他躺下，但他使勁掙，揮舞雙手，反而向前跑去，“我投降！我投降！”
她跳起來，拔出縫衣針，然而這時她已被團團包圍。艾莉亞朝最近的人揮劍砍去，卻被鋼護手擋住，接著有人撲上來，把她拉倒在地，另一個人則把劍從她手中奪走。她張口便，到的卻是又冷又髒的鎖甲。“嗬嗬，凶的小家夥噢！”那人笑，接著便是迎麵一拳，他戴了鐵套，差點沒把她的頭打飛。
她渾痛地躺在地上，他們就在旁邊談，但艾莉亞耳鳴不已，無分辨話語內容。她試著開，卻覺得大地在腳下搖晃。他們搶走了縫衣針，這恥辱比皮之傷更令她痛苦，而皮之傷已經痛得要命。那把劍是瓊恩送她的，教她使用的則是西利歐。
最後有人一把抓住她背心前襟，她跪下，熱派也跪著。在他們麵前是艾莉亞這輩子所見最為高大的人，簡直就像從老奶故事裏跑出來的怪物。她不知這巨人打哪兒冒出來的，隻見他褪的外衣上有三隻奔跑的黑狗，他的臉則活如用石雕刻而成。刹那間，艾莉亞想起自己在何地見過這三犬標誌了，那是君臨比武大會當晚，所有參賽士都把盾牌掛在自己的營帳外。“那是獵狗的哥哥。”經過底黑狗的標誌時，珊莎偷偷告訴她。“他比阿多還高大，到時候你一看就知。大家都他‘會走路的魔山’。”
艾莉亞低下頭，對周遭事朦朦朧朧，隻聽熱派還在嚷著投降。魔山：“帶我們去找其他人，”便轉離開。之後，她腳步踉蹌地經過刑架上的死人，熱派則對他們不斷保證，隻要不傷害他，他就烤熱騰騰的派和果餅給他們吃。有四個人跟著他們，一人持火把，一人拿長劍，另外兩個拄著長。
羅米還在那棵橡樹下，“我投降！”他一見他們便丟開長矛，高舉雙手，大聲呼。他手上都是做學徒時染上的綠斑。“我投降！饒命！”
拿火炬的人在樹下巡了一圈，“隻有你一個？麵包小弟說還有個小女孩。”
“她聽到你們過來就跑了，”羅米，“你們走路聲音很大。”艾莉亞聽了便想：跑，鼠狼，跑得越遠越好，跑去藏好，永遠不要回來。
“說！狗娘養的唐德利恩在哪裏？我們招待你一頓熱菜熱飯。”
“誰？”羅米一臉茫然。
“我告訴你了麽，這些他的小子跟村裏的婊子一樣啥都不清楚。的，費時間！”
一個兵走到羅米邊，“小鬼，你腳怎樣啦？”
“傷了。”
“能走路嗎？”他的聲音有幾分關切。
“不能，”羅米說，“你得背我。”
“背你？”那人隨手起長矛，刺穿男孩柔的咽喉。羅米連再說投降的機會都沒有，他抖了一下，便不再靜。那人拔出尖，鮮血有如暗紅的泉般湧出。“他我背他咧！”他咯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