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藥三分毒,內丹也是藥,毒性尤其大,一個人如果純粹靠嗑藥嗑到致虛圓滿,至少得服六七顆丹丸,毒性淤積,陽壽折損,通常活不過六十。


    官宦或是富貴人家的子弟,哪裏肯拿大好壽命來換取修行境界,可越是大戶人家,就越有保家護院、避禍驅邪的需求,於是豢養死士便成了習俗。


    步鴻軒手下四名死士,阿三早在七年前就戰死了,阿大不久前屈死在越州,隻剩阿二、阿四。這是步安來嘉興之前,就弄清楚了的。而他此行的目的,殺步鴻軒是其一,其二則是除掉這兩名羽士。


    即使花姑娘想盡辦法,調動玲瓏坊的資源,將步鴻軒在官場上的人際關係一點點剝離,最終用那十七樁罪名將他定了死罪,步鴻軒也不是沒有翻盤的可能。


    退一步說,就算步鴻軒秋後問斬,假如阿二、阿四兩名丹玄羽士轉入暗處,一心報仇,也會對步安產生極大的威脅。


    步安自己還有素素、魑魅軟甲和甲中女鬼三層防護,晴山、鄧小閑和惠圓說不定會有大麻煩。


    因此,他今夜走進嘉興府衙,就是為了勾引步鴻軒對付自己,以便一網打盡,殺死這老賊的同時,也把兩個隱患除掉。


    說到底,步安是覺得不出手則已,既然決定出手,最好不要有什麽變數——顯然,隻有死人才沒有變數。


    現在,步鴻軒死了,阿二也死了,阿四就剩下最後一口氣,變數沒了,就剩下最後一件事。


    被刻意攪成一片狼藉的書房裏,步安坐在兩具屍體旁,倒持著長劍,深深吸了一口氣,皺著眉頭罵了句髒話,然後咬牙刺穿了自己的大腿。


    ……


    ……


    嘉興同知張懸鶉帶著親信和一隊官差衝進知府內宅的書院,看到的是激烈打鬥過的痕跡,兩具屍體,一團被撕成碎片的血書,以及躺在血泊中的“奄奄一息”的步家三少爺。


    知府大人是步阿四殺的,這一點毋庸置疑,非但知府宅子裏的下人都聽見了,候在門外的張懸鶉也聽見了。


    三具屍體當晚就由張懸鶉張老大人製定的仵作察驗,得出的結論自然與步安的口述毫無二致,連夜拚湊起來的血書,也證實了這一點。


    這天夜晚,府衙裏陸陸續續捉了不少人,零落的火槍聲不時響起,直到後半夜才徹底安靜。


    次日,府衙秘聞不知從什麽途徑傳了出去,傍晚時竟有近千人聚在南湖岸旁高呼“義士”更有人在府衙圍牆上寫了:“匹夫一怒,血濺三尺,為民除害,義士阿四”的大字。


    聚眾的百姓很快就被官差們驅散,牆上的大字也隻留了一晚,但這些情況都被同知大人記錄下來,附在了府衙血案的卷宗裏,留著給布政使大人、巡查使大人,以及可能隨後來到嘉興的,更大的大人們親閱。


    ……


    ……


    隆興二年九月二十六,南湖東岸望秀街,一座幽靜的背街庭院裏,步安躺在一張竹躺椅上,一條傷腿包得嚴嚴實實,另一條腿愜意地蜷著,手裏拽著一卷《孫子兵法》在看。


    素素搬了張小竹凳,坐在一旁剝葡萄,每往自己嘴裏塞一顆,就往公子嘴裏也塞一顆。


    不一會兒,步安放下書卷,仰頭閉目沉思。


    “公子在想什麽呢?”素素好奇道。


    步安挪了挪身子,側躺著道:“我在想,步老賊還是笨。”


    素素又往步安嘴裏塞了顆葡萄,隨口道:“當然沒公子聰明。”


    “唔……不是這個意思。”步安嚼著葡萄道:“素素你有沒有看出來,阿四給老賊磕頭,說他幼子才四歲時,還沒拿定主意……”


    素素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道:“那他後來怎麽……”


    步安來了興致,坐直身子,把素素擺在腿上的一串葡萄提了起來,笑道:“來,我問你,假如我們倆在一座荒山上,快要渴死了,就隻有這一串葡萄,吃了才能活,誰吃到越多,活得就越久,也越有可能走出這荒山……”


    “那就給公子吃吧。”素素想了想,很難過地扁著嘴道。


    步安歎了口氣道:“你跟了我這麽久,都沒享過幾天福,公子心裏有愧,這串葡萄還是給素素吃吧。”


    素素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語氣也變得堅決起來:“還是給公子吃!素素不吃!”


    步安沉吟片刻,點頭道:“也對,我平常對你也不算差了,再說你吃我的用我的,現在大難臨頭,這串葡萄給我吃,確實是應該的。”


    素素一下子又扁起嘴,似乎委屈到了極點。


    步安哈哈一笑,解釋道:“你看,老賊就是太想吃這串葡萄,所以急吼吼地跟阿四說,我平時待你可不薄……言下之意是說,我對你這麽好,眼下危難之際,你怎麽能想著自己的妻兒老小,而不是一心來報答我呢?”


    素素終於知道公子在說什麽了。


    “那……那他要是說,沒事,阿四你就殺了我吧,阿四反而不會殺他。”她若有所思道。


    步安笑著擺擺手道:“這還不夠,他若是說得動情一些,再擠出幾滴老淚,阿四大概就下不去手了。說到底,這老賊還是做買賣的思路,可人心終究不是買賣啊。”


    “嗯……”素素緩緩點頭,接著突然問:“所以,公子對素素好,也是為了讓素素把葡萄讓給公子嗎?”


    “對啊!”步安笑道。


    素素撅著小嘴道:“不是的!公子就是喜歡素素,才對素素好的!”


    “你想哪兒去了?”步安摘下一顆葡萄,丟進嘴裏,嘿嘿笑道“我就是為了關鍵時刻,能吃到葡萄嘛!”


    “不是的!公子騙人,我才不信!”素素昂著頭,噘著嘴,有些傲嬌又有些繃不住,仿佛隨時要哭鼻子。


    步安伸手快速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大笑道:“小傻瓜,你忘了自己是來報恩的了?就算我打你罵你,你不也要報恩的嗎?”


    “這倒是的……”素素有些難為情地笑了起來:“所以公子明知道是這樣,還對素素好,就是因為喜歡素素!”


    “你自己相信就好了……”步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素素嬌滴滴地“哼!”了一聲,皺著小鼻子,很生氣似的轉過身去。


    步安忍著笑,從地上拔了根枯草,放在素素的小臉一旁來回甩,沒幾下,素素又忍不住伸手去拍草莖。


    步安哈哈大笑,素素也笑了起來。


    兩人嘻哈玩笑,不知過了多久,沿街的前廳方向傳來了敲門聲。


    素素跑去開門,又領了花易寒姑娘過來。


    “張大人幾時來看過你了?”花姑娘一點不見外,絲毫沒把自己當外人——這院子根本就是玲瓏坊的產業——自顧自就在步安一旁的竹椅上坐了下來。


    步安笑吟吟地斜眼看她:“怎麽說?”


    花姑娘輕輕捂嘴道:“同知大人跟古橋堂主說,執道小兒樣樣都好,唯獨少年稚氣未脫,行事太過魯莽,還需多多曆練……”


    花姑娘口中的古橋堂主,姓陳名古橋,是玲瓏坊在江南東道的負責人,四十多歲,身寬體胖、一臉福相,活脫脫一個生意人,實際上卻不做生意,而是擅長山水文人畫,大約是個半吊子畫師。


    陳古橋跟嘉興同知張懸鶉,都是太湖書院出來的,因此關係不錯,步安便是通過古橋堂主,跟張懸鶉“勾搭”上的。


    至於這位張老大人對他的評語,自然是有原因的。


    “張大人說得對,”步安笑笑道:“我拿著一張陳情表,就敢去跟老賊對峙,確實有些魯莽。要是阿四臨危變節,後果不堪設想。我現在想想,都有些後怕。”


    花姑娘意味深長地看著步安,好一會兒才搖頭道:“我不信……”


    一旁素素聽得緊張,索性跑開去了。


    “你覺著,我就不會後怕的嗎?”步安問道。


    花易寒仍舊搖頭:“你準是有什麽地方捏著阿四的命門。”


    步安心裏暗笑,臉上卻故作無奈,將計就計道:“果然瞞不住你……不過有些事情,你還是不知為妙。”


    花姑娘笑得心滿意足,大概是因為頭一次在步安麵前占了上風,她探過身子,裝神弄鬼般貼耳道:“是不是閨閣床第間的醜事?”


    這姑娘是發花癡了吧,隻憑這種事情,也能捏住阿四嗎?真是天方夜譚。


    步安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花姑娘卻正色道:“我知道這於步氏名聲不利,但你不必隱瞞,那些女眷都有專人看管,不會傳出來的。”


    步安聽出一絲異樣,心說,難道步鴻軒的妻妾,會跟阿四有一腿?是因為老賊身子骨不行了,丹玄羽士身體又太過強壯,精力過剩嗎?深宅內院,這麽亂的嗎?步安心中暗自搖頭,瞥了花姑娘一眼,故意套她的話:“你……都知道了?”


    “夾棒一上,幾個女人都招了。”花姑娘壓低嗓子道。


    “張懸鶉膽子這麽大?”步安驚道:“老賊尚未定罪,他就敢對知府家眷用刑?”


    “張大人哪有這麽大的膽子。”花姑娘道:“是藩台大人親臨嘉興了,我聽古橋堂主說,有一個比藩台大人更厲害的角色,也一起到了嘉興。”


    宋國公嗎?嘉興步氏都攤上這麽大的事兒了,宋公嫁孫女再心切,也不至於選在這種時候上門提親吧?步安微微皺眉:“是哪個大人物?”


    “天使。”花易寒答得幹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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