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六峰,已開其四,唯餘那道門所屬的清靜峰,鬼門所屬的羅刹峰。而隨著陰罡峰的開啟,這清靜峰、羅刹峰,頓時氣息暴漲,似乎是急不可耐地要同時開啟一般。緊接著,那已然開啟的蓮法峰、浩然峰、囚魔峰、陰罡峰,也是異變連連,好似活物。更令人驚疑不定的是,時有莫名氣息,從六峰自動升起,匯聚於一處,色彩斑斕,電閃雷鳴不斷,虛空震動,當此時,又有絢麗光華和曼妙之音垂落,據說自天外天乃至真正的上天而來。


    而六峰之間的雲海,其環境日益惡劣,往日那深不見測的靈氣雲海,不但更加狂暴,結成一個個漩渦,不時噴射向天,而且總體來說,日漸下沉,有的地方已經現了底。據真靈大修所說,乃是生生的被廬山六峰汲取了去。雲海三大勢力,所謂的寶信島、乾坤道、紫荊盟,早有遇見,紛紛調整收攏,放棄了大片區域,各自占著幾個靈氣相對充沛的島嶼。


    那被放棄的大片區域,一個個島嶼,不但靈氣稀少,更是被道道深達千丈的溝壑所隔開。島與島,若是近點還好,若是隔得遠了,交通便很不方便。因為飛行途中,沒有了靈氣就近可以汲取,消耗靈力不說,還要提防許多意外,比如同為修士的劫殺,下方溝壑時不時迸發出來的靈氣亂流。。。。。。。到了後來,百裏以上距離的島際出行,必須要兩名真人修士帶隊方才成行。


    這種情景,令悟虛等人,吃驚不已。廬山六峰,連帶著他們在雲海的附屬島嶼,盡皆封閉,不再有人出來,而雲海三大勢力,也執行者類似的閉關鎖國政策,隻有那些真正的散修和亡命之徒,在這一片荒蕪的島域上,血腥地活動著。


    悟虛自那日與八思巴交手之後,借著九葉青蓮燈遠遁,悄然進入海音螺。想那海音螺,乃觀世音菩薩一道場,為悟虛所有,其實細細察之,與九葉青蓮燈有所類似:一不小心,便成了道場化身,佛燈燈芯。悟虛借機,在道場中,複又誦持《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導引萬千願力,引動海音螺道場之威,遂對衝了九葉青蓮燈之力,勉強維持了一個平衡,既化解了九葉青蓮燈欲要將自己煉化為器靈之險,又淬煉了自己有漏之肉身和神識之體,而不為道場佛燈所定攝。


    直到悟虛覺得,再在海音螺中呆下去,會有失平衡,這才出來,誰知道一出來,沒有看到多方勢力對自己的搜尋和打探。隻看到,一個個“閉關鎖國”,一片片荒蕪,一幕幕叢林法則的廝殺。


    這卻是為何?悟虛手持九葉青蓮燈,隱有所悟,但也隻得一聲歎息,無複他言。


    ”悟虛大師,我等意欲何往?“張翠露等人合掌問道。


    頭頂之上,六峰氣息匯聚之處,神秘光華流溢,仙樂飄飄,似有大道於其中,遠遠觀望之便不禁心生沉醉。有不少修為高深修士,飛起按照修為境界高低,圍繞在在那虛空破碎處。


    ”九天琉璃尺,有宗門長老氣息,自乾坤島而現,我們便去那乾坤島吧。“悟虛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張翠露等人,之前經過乾坤島之時,偶得九天琉璃尺,發覺須得白蓮心法催動,之後遂告知悟虛,但悟虛當時卻未曾在意,隻一笑了之。要知道,所謂白蓮心法,雖也屬花蓮妙法宗功法,但威力平平,乃是花蓮妙法宗在人世間的外門組織白蓮教的心法。直到此次,悟虛差點變作九葉青蓮燈燈芯,入海音螺化解之時,張翠露等人傾盡所能,九葉青蓮燈佛光之下,那幾把九天琉璃尺突放異彩,釋放出精純而浩瀚的佛息,化作一截短短的燈芯,悟虛也不能火中取栗般,調和維持海音螺與佛燈之爭。


    眾人隨朝著乾坤島筆直而去,途中見荒蕪島嶼,刀劍紛爭,見天空異變,雲海幹涸。悟虛俯仰之間,心情卻是愈來愈差。那雲海見底之處,起伏之勢,恰似人世間山川脈絡。悟虛隱有所悟,這六合八荒亂天大陣,這廬山雲海,所汲取的都是人世間的靈氣!到了現在,此處已是如此荒蕪到了現在,人世間,又是何許荒蕪?!


    悟虛如此歎息,說與張翠露等人知曉,張翠露等人也是麵有戚戚。”蓮花生大士,曾有言,待到鐵鳥飛起之時,便是末法時代。如今鐵鳥不見,但靈氣如此流失,人世間恐怕真的是要步入末法時代了。“


    悟虛默默無語。鐵鳥出,乃是在幾百年的後世;如今,不過是元末明初之際。難道靈氣如此流失,這征兆來得如此之快?再一看,這廬山雲海,六峰孤絕,有超脫之意,雲海靈氣流失,呈荒原之境,待到六合八荒亂天大陣啟動,很快便也是一片末法景象吧。


    從人世間到廬山雲海,再從廬山雲海到******天外天,再到所謂的上天!悟虛不由一個激靈。靈氣,就這樣被汲取,隻留下一片片荒蕪?


    。。。。。。


    前方傳來一陣喧囂,悟虛等不由駐足,神識掃過地圖。“前方數百裏,有一島,名曰幽蘭。幽蘭,名雅意高。“悟虛對著地圖,輕聲念道,”此島,乃是乾坤道下屬的一處重要島嶼,由大衍門和丹門共派專人守衛。。。。。。“


    但此刻,幽蘭島,顯然已經被舍棄,淪為混亂之地。護島大陣不存,那喧囂聲毫無遮攔,遠遠地就能感覺到其中的無序和肆意。悟虛示意眾人,收斂氣息,提高警惕,緩緩飛了過去。


    孤島如峰,罡風若狂。。。。島上七八個山頭,暗紅山岩峭拔嶙峋,各有修士聚集,有正有邪,互不統屬,空中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氣息,那是混雜著血腥靈酒、陽剛和陰霾的種種,有幾處尚有未曾完全凝固的血跡。


    但見得:


    那山頭,正道的,一臉肅然,目不斜視,默默用功;這山頭,外道的,陰氣冉冉,法器飛舞,鬼哭狼嚎。那山頭,刀劍在手,圍坐共對;這山頭,美酒飄香,觥籌交錯。。。。。。


    悟虛等人,雖一向喜歡潔淨,但身為佛門中人,最是講求一個隨遇而安,隨緣而行。悟虛細察此間修士修為境界,放下心來,稍微外顯自己真人修士氣勢以示震懾,隨後由張翠露抬眼尋了一處就近的平坦空地。


    ”如來說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我等欲求同修共參之道場,便應知‘色身,外泊山河虛空大地,鹹是妙明真心中物’。“悟虛語罷,雙手結大蓮花印,跏趺而坐。張翠露等人,隨即也誦了聲佛號,結印盤坐。


    那些修士,皆是凡塵修士,見悟虛顯露真人修士氣勢,一個激靈之下,不但不敢上前來招惹,更是自覺收斂了些許行徑。


    幽蘭島,一時之間,倒是漸漸安靜了下來。


    一個時辰過去,休憩完畢,悟虛等人起身正欲離去。一個修士,走了過來,對著悟虛合掌恭聲道,“諸位大師,可是要前往乾坤島?”這名修士,一身裝扮,亦道亦儒,一身修為凡塵八層,亦正亦邪。


    悟虛沉吟著問道,“是又如何?”


    這名修士,聞言不禁一喜,更加恭謹地說道,“大師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乾坤道發出消息,凡塵修士不再接納。”他看了悟虛及張翠露等人一眼,複又小心翼翼地說道,“一名真人修士,也隻能帶兩名隨從。”


    想不到形勢如此緊迫!悟虛知道,隨著陰罡峰的開啟,唯餘清靜峰和羅刹峰,各方應對六合八荒亂天大陣,已經日益提上日程,日益緊迫,卻想不到如此緊迫!


    “你和小僧說這些,又是為何?”悟虛想了想,問道。縱然一個真人隻能帶兩名隨從,難道還輪得到他麽?


    “在下不才,可使大師帶著諸位弟子一同進那乾坤島。”那名修士似乎對悟虛猜疑早有所料,不慌不忙將此言道出。


    “哦,”悟虛饒有趣味地打量著這名修士,“有什麽辦法?有什麽條件?”


    “今夜,有強敵來襲,惟願大師慈悲援手。”那名修士,長拜而請。


    悟虛不置可否。


    黃昏過後,即是夜晚。果然有大隊修士,如馬匪一般,奔襲幽蘭島。


    但令悟虛吃驚的是,幽蘭島所有山頭的修士,無分正邪,盡皆飛起而戰!至於,那名修士,更不知道與來襲之敵有何深仇大恨,他青袍玉劍,身先士卒,視死如歸,渾不畏死,全是拚命的打法。


    但來襲之敵,無論是人數上還是單個修士的修為上,都要明顯高之一籌。幾個回合下來,便已占據了明顯的優勢。幽蘭島上這些修士,個個非死即傷,那剩下的想逃也逃不掉,被圍困在一處山頭,勉強抵抗著,危險至極。


    “大師,慈悲為懷,救救我們吧!”終於,有人忍不住,朝著悟虛等人所在之處,呼聲求救。


    雙方交戰之前,悟虛便手持蓮花印,口誦六字大明咒,帶著張翠露等人隱匿於虛空中。那人,修為不是很高,並不曾察覺,隻是直覺無需等人未曾離去,以僥幸心態,垂死求救罷了。


    “爾等是否想出手相救?”悟虛望著“蠢蠢欲動”的張翠露等,神識傳音問諸人。


    眾人未有言,獨有張翠露問道,“我佛慈悲,救苦救難,豈能見死不救?”其話語剛完。那


    外麵光華激射下,又有數人,慘叫著,神魂俱滅。


    悟虛沉吟片刻,幽幽歎道,“我等無世尊如來神通法力,如今出手,固然可以救下這些人,但卻勢必要殺傷另一方。這其中,孰是孰非,如何去說?”


    張翠露沉默片刻,複問道,“我觀兩方皆無真人修士,若是大戰開啟之前,大師率我等出,當可化解今日這番殺戮。”


    悟虛答道,“今日可化解,可化解明日?”


    “今日大師化解,明日未嚐沒有大師化解。”張翠露,沉聲言道。


    “今日大師化解,明日未嚐沒有大師化解。”悟虛睜眼,眼中精光一閃,望著張翠露,歎道,“無露道友,有此佛心,倒叫悟虛汗顏了。”


    外麵,幽蘭島修士,已經所剩無幾。那先前前來求悟虛出手的中年修士,此刻已披頭散發,嘔血不止,長劍殘缺哀鳴,在空中搖搖欲墜。


    “所謂觀自在,須得觀諸苦、觀因果、觀無常,照見五蘊皆空,再複觀自在。吾欲令諸位觀今夜生死廝殺,便是欲令諸位觀諸苦、觀因果、觀無常。但無露道友既出此番言語,便是動心起念,欲行大慈悲願,業生緣也生,吾等自然不能再旁觀坐視,置身事外。”悟虛沉吟著,徐徐說與眾人聽之後,遂帶著眾人出,顯身在幽蘭島上空。


    “阿彌陀佛!”悟虛為了避免無謂廝殺,幹脆帶著張翠璐等人,幹脆祭出了九葉青蓮燈。那些修士,不一定認得悟虛等人,卻是認得這前幾天還剛剛大出風頭的九葉青蓮燈,頓時驚呼連連,做鳥獸散。


    此刻,原先幽蘭島上的修士,便隻剩下曾求悟虛出手相助的中年修士,一人。待悟虛等出現,來襲之敵退散之際,他便身不由己墜落在地,精血遍灑膝下冰冷岩石。張翠露上前一步,將此人扶起,一掌按在其背心。靈氣渡送之下,那人生機方才停止流逝,睜開眼來。


    他漠然地看了悟虛一眼,掙紮著從張翠露懷中爬起來,踉蹌走至此山頭最高處,以劍刺地,屈身跪立。


    錚錚之聲,自殘劍上響起,意韻不俗。其竟然以指彈劍,彈奏《幽蘭》。


    悟虛不由微微動容。


    孔子曆聘諸侯,諸侯莫能任。自衛反魯,過隱穀之中,見薌蘭獨茂,喟然歎曰,夫蘭為王者香,今乃獨茂;與眾草為伍,譬猶賢者不逢時,與鄙夫為倫也。”“乃止車,援琴鼓之雲:習習穀風,以陰以雨;之子於歸,遠送於野;何彼蒼天,不得其所!逍遙九州,無所定處;時人諳蔽,不知賢者;年紀逝邁,一身將老!自傷不逢時,托辭於薌蘭雲。”


    這名修士,重傷在身,靈力枯竭,精氣神散亂,反倒因此臨死一曲,氣息純正,全無之前斑駁。


    “在下悟虛,不知閣下名諱?”悟虛從九葉青蓮燈打出一道佛光,罩在其身上,如此修士,想必也不是默默無聞之輩。


    那修士徐徐回頭,對著悟虛淡淡一笑,似乎看穿了悟虛一般,“一名真人修士,也隻能帶兩名隨從。吾又有何法?卻想不到大師機心勝過慈悲心。”


    遂不複再言,隻彈指擊劍,《幽蘭》一曲在其彈指間,少了幾分感傷,自其殘劍起,多了一絲狷狂與崢嶸。別有一番意境,似乎有蘭花與眾草為伍,初自傷,後自傲的意味。


    “阿彌陀佛,道友卻是誤會了!”悟虛苦笑一聲,雙手合十。


    “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如此誆騙悟虛大師!”位列末尾的蔡京,飛上前來,手持法印,厲聲喝道。


    一道黑線,突然自天際飛來,直穿那名修士身軀。幽蘭曲歇,其人化為烏有。瘮人的輕笑聲響起,玄機子佟羽春,漸漸幻現。


    “此人自詡名門正派,卻正邪不分,糾集一幫修士,占島為王,無惡不作,還設計誆騙悟虛大師,實在是該死。”數息之後,玄機子已經飛立在悟虛等人麵前,含笑不已。


    他一身道袍,看上去仙風道骨,周遭沒有一絲魔氣外泄繚繞。


    “數日不見,玄機道長修為境界又有精進,可喜可賀!“悟虛沉聲道。


    玄機子!張翠露等人,這才醒悟過來,知道來人乃是赫赫有名的由道入魔的真人大修,不禁紛紛結印,圍繞在悟虛和九葉青蓮燈周圍,嚴陣以待。


    玄機子卻是連看也沒有看張翠露等人一眼,對著悟虛稽首笑道,”玄機子此番前來,乃是代表囚魔峰向大師贈送法訣的。“


    玄機子,囚魔峰,贈送自己法訣?悟虛身為佛門修士,基本的原則和提防還是有的,遂笑道,”小僧,到底還是佛門中人,玄機道友此舉又是何居心?“


    玄機子似乎知道悟虛有此般言說,隻意味深長地望著言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悟虛大師,如今天靈寶穴已破,既然知曉儒門‘吾善養浩然正氣’,又豈能不知我道門”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話語剛落,頭頂魔氣衝天,將夜空染得更加陰暗。


    張翠露等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這玄機子,此刻身影與夜空融為一體,飄渺虛幻,卻似乎又無處不在。


    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


    悟虛心中一動,似有所悟,但終是生生忍了下來。此刻,這一方天地,已經被玄機子魔氣侵染,自己若是有悟而起,那麽所謂的”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便實際上是與”此間天地魔氣相往來“了。


    悟虛再看張翠露等人,忽然驚醒,他們已是靈體,若是起聽了玄機子之言,就此升起感悟,難保不被魔氣所侵,遂當即喝誦道:


    廬山之上天外天,天地精神難往來。


    雖聞幽蘭莫自傷,自在自觀觀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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