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沉甸甸的腦子在想一他想,這事影響太大也太壞了。一個堂堂的政治委員,連自己丫頭的腦袋瓜子都管不住,往後還怎麽去說服教育全要塞那麽多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腦袋呢?


    想到這,父親的情緒就很壞,他先氣小姐不給他爭氣不給他作臉,氣著氣著又一想,不對呀,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怎麽說不想活馬上就去找死呢?這裏總有個原因吧?把原因細細一想,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我母親頭上。


    父親很重地幾乎是用腳踹開了家門。天色已近黃昏,發電廠還沒送電,屋子裏黑糊糊靜悄悄的,父親走進客廳,看見了被他怨了一路的母親。


    母親裹了條軍用毛毯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地望著秋色漸近的空闊的院子。母親生了七個孩子,身材依然苗條。母親苗條的身材裹著那條深綠色的軍毯站在暮色中,一種很浪漫的情調在她身後洋溢著。父親站在母親身後,氣憤地望著這種浪漫,心裏的反感令他怒發衝冠。父親想,真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家裏出了這等大事,差一點親手逼死了親生女兒,她竟有心情在這兒汗清!父親很重地咳嗽了一聲,母親果真就回過頭來。母親的正麵令父親吃驚不小。


    這才幾天?母親競衰老得如此迅速。井井有條了幾十年的齊耳短發此刻披散得比任何一個農村隨軍家屬都地道。原來精氣神十足的眼睛像一夜之間散了光,有了點老眼昏花的味道。她在暮色中審視著父親,一如當年在陽光燦爛的青島公園裏審視初次見麵的父親。隻不過那時的審視很尖銳很刻薄目的性很強,此時的審視卻墮落到了一種茫然,一種無助,一種無奈。


    父親醞釀準備了一路的激烈的詞句全都啞火泡湯了。父親覺得,還有什麽比自己譴責自己更有力更深刻更有效果的呢?父親很厚道地歎了口氣,甚至走過去給母親倒了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


    現在父親坐在藤椅上,母親坐在對麵的沙發上,兩人在更深的暮色中相對無言。父親想,還是我先開口吧,老這麽幹坐著也不是個辦法。


    父親說,這個教訓是深刻的,好好吸取吧。母親什麽也沒說。


    父親又說,孩子大了,我們做父母的什麽該管什麽不該管心中要有點數才行,像你這樣什麽都要插手就不合適了。母親又什麽也沒說。


    父親再說,你也是有化的人,男女青年感情上的事是容不得別人在旁邊瞎攙和的,難道這個你還不懂嗎?母親再一次什麽也沒說。


    父親還說,你也是,老糊塗了?亞瓊和那個人門不當戶不對的,他倆怎麽能成一對?


    母親這一次不再什麽也不說了,母親的突然爆發把黑暗中的父親著實嚇了一跳。


    母親說,不,對了,母親不是說,是喊,是那種農村潑婦似的大喊大叫。


    母親叫著父親的全稱,粗粗俗俗地聲嘶力竭地:秦得福!你也配說門當戶對?三十年前你跟我門當戶對嗎?那時候你是什麽?你不也跟那人一樣是個農村人嗎?農村人怎麽啦?農村人就不是人?農村人就不該也不配娶個城市女人做老婆嗎?!


    父親目瞪口呆,他簡直想不透母親的世界觀是如何飛躍的。


    我長到女孩子的黃金時節,被人像舉接站的牌子那樣接待了幾個主題很突出的青年男子。實話說,還真有兒個挺像樣的,但我心裏老有那麽一種感覺,認定這中間少了一道程序。我想,這大概是我母親的一箱子“毐草”把我慣出的毛病。好朋友們眼睜掙地望著我往老姑娘的行列裏大踏步地邁進,痛心疾首地問我,你到底想找個什麽玩意兒才肯罷休?


    真應了那句古話,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家夥就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衝我齜牙咧嘴地壞笑!噢,那種評然心跳麵若桃花的感覺,真他媽的絕了!


    問題是,他那種壞兮兮的笑有點兒麻煩。恐怕,我母親那一關要過去是相當費事的。我實在怕我那嚴格要求嚴格把關的母親,我知道這事百分之九十要黃在她身上。那樣的話,我雖然不至於像小姐那樣為他吞下一瓶子安定去醫院的急診室裏洗胃,但長時間的悶悶不樂甚至終身不嫁的可能性都是有的。我也別指望能取得我那厚道慈祥的父親的同情和支持,我認定我父親對那壞兮兮的笑不感興趣甚至會大倒胃口。


    我想寫信是解決不了這麽複雜的問題的,弄不好我的母親會趕到我的部隊給我的同事和戰友們搞出點茶餘飯後的笑料來。我決定探家去,鼓起勇氣麵對麵去爭取我的幸福,迷救我的愛情。


    二十天的假,張了十幾天的嘴也沒把頂在舌頭尖上的他給抖摟出來。眼看假期告急,我想,死豬不怕開水燙,何況他都被燙過一回的,再拖出來燙一次吧。


    我挑了個日麗陽高的好日子,瞅著母親臉上的氣象跟天氣差不多,心一橫,就說了。


    媽,我有男朋友了。我說。


    噢?母親從她的寬邊鏡框後邊看我,像奇怪我竟然也會有人稀罕一樣。


    這讓我很生氣,我換了口氣很硬地說,這人你認識。噢?母親又噢了一聲,把眼鏡從鼻梁上摘下來,一覽無餘地望著我。


    噢什麽,我不該有男朋友嗎?我氣憤地問。母親不經意我的氣憤,她望著我的眼睛問,是誰?王一海一一洋!我一如當年的小姐,膽略像,氣概像,連吐出來的名字也像;不光是名字,其實我倆說的是一個人。


    母親有點奇怪,僅僅是奇怪!她問我,咦,你倆是怎麽搞到一塊的?


    我被這不三不四的“搞”字搞得很惱火,我覺得母親簡直是在褻瀆我的愛情!我火氣很大地說,我倆怎麽搞到一塊去的你別管,你隻說你同意不同意吧!


    母親一臉的輕描淡寫,她說,你們都大了,這事該你們自己拿主意,我們同意不同意都無關緊要。


    熱淚一下子湧滿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為什麽,反正滿眶盈盈欲滴的眼淚弄得我異常地狼狽,我快步逃離了我的母親,我不願讓她看到我的眼淚,也說不上為什麽,反正就是不想,也不願。


    我躺在**,把胳膊蓋在眼睛上,像是要阻止洶湧澎湃的流水,又像是要遮蓋這份軟弱。我心裏說,我真他媽的倒黴,什麽東西到我這兒都是涼的!生我的時候連個正兒八經的名字都懶得給我起,胡亂叫我老七,把我叫得像個土匪。這一輩子的婚姻大事,管我上邊的哥哥姐姐們管得帶勁著呢,甚至差點管出條人命來,怎麽到我這,連管一管的力氣也沒了?我真他媽的不招人待見!


    父親回來了,我聽不清母親在跟他說些什麽,但一聽那壓低了的鬼頭鬼腦的動靜我就知道母親一準是在說我和王海洋的事。


    果真,父親抬高了聲音說,王海洋?哪個王海洋?母親的啾啾聲。父親又髙著聲說,王海洋?!那執絝子弟還想娶我們老七?父親依然認定王海洋是紈跨子弟,並堅定不移地把紈絝叫做執絝。


    此刻對我來說,紈絝和執絝都問題不大意義不大,重要的是這個紈絝或者執絝子弟是否能被通過。我從**一躍而起準備去做我父親的思想工作。以我正在自學的那點電大中係的功力,我覺得對付一個農村出身的沒啥化的經常念錯字白字的父親還是有把握的,別看他是個堂堂的政治委員。


    我走到客廳門口,聽見我母親已搶先一步正在替我做。母親的聲音依然壓著,但讓站在門口的我聽清是不成問題的。我聽見我母親勸我父親說,你老糊塗了?你不知道這事是管不好也管不了的嗎?弄得不好,黃鼠狼沒打著,雞也被拖跑了,你還要沾得一身臊。


    聽聽,聽聽!這像是親生母親說的話嗎?這分明是後娘在唆使親爹!要不是我的麵孔跟我母親的相是一種版本,我到醫院去驗血查血型的心都會有了。


    好在我的假期就要結束,讓我把這一肚子氣都撒在那猴子身上吧。


    王海洋瘦得依然。我驀然回首的時候,他北大研究牛畢業並留校當了老師。我說他,王海洋,你不適合講現代學,你適合講生物學,講人從猴的進化過程和偶爾的返祖現象。


    我跟王海洋結婚的時候,人沒冋去,隻打了個電話通知了他們一聲。我說我們要旅辯結婚沒多少假期就不回家了。過了幾天,一張五千元的匯款單到了我的手上。我父母在單子上除了寫全了我的部隊番號和姓名外,其他一字不提。不知是給我的陪嫁,還是鼓勵我去熱愛祖國遊遍祖國的大好河山。我理解成後一種,把原先預定的旅遊線路圖擴充了一大半。我的丈夫王海洋深有感觸地說,有錢真好,有錢就可以擴充疆域拓展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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