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譽帶著寒子鴉旋風一樣卷出候府,兩人先把大魚找出來,待得一問九雅的去處,差點把傅譽驚得魂飛魄散。


    “什麽?她去了靜慈庵?難道她想出家?”


    大魚撓著腦袋,“我也不太清楚,隻知道青衣魅影都被庵堂的主持趕了出來,他們兩個像熱鍋上的螞蟻,除了把消息傳回來也不知道該怎麽做?”


    傅譽吼道:“不知道怎麽做?不應該把我家娘子從那鬼地方拉出來麽?”


    大魚苦著臉,“少奶奶凶得很,說他們若是不遵照庵裏的規矩隨便亂闖,她就死給他們看。他們兩人沒辦法,隻好守在庵門外,被趕出來的時候,聽說那個叫普賢的主持一直在勸少奶奶出家……”


    傅譽一掌擊在院中老槐樹上,震得樹上葉子片片落,罵道:“那個老禿驢,我去把她庵門給拆了!”


    他在院子裏牽了一匹馬,雙目腥紅,掠上馬背,拍馬就狂奔而出,寒子鴉搖著頭也緊跟其後。


    騎在馬背上,月高風黑,傅譽隻覺得眼前一片迷茫,心裏有如被一股麻繩緊緊糾絞著,想到昨晚她冰冷的背,大哥的失事,他恨不能狠狠捶打自己一番不可。大哥向來待他親厚,之前一直認為下毒的事他有參與,總時不時要捉弄他,以發泄藏在心裏的怨恨。可是當真相一步步被顯明,他方發現他是多麽的幼稚,多麽愧對大哥多年來對他的照顧。


    先不說那黑玉石是否九雅送給大哥,就算是她送給他,他又有什麽立場去計較。沒錯,她是他的妻子,可是那轉房的話確實是他先提出用來欺騙大哥,本就是他卑鄙在先,他奪人所好,他哪有道理去反過來對她發怒?


    何況,九雅就算要送大哥東西,斷沒有把自己送她的東西送出去,來引起自己的不滿,九雅就算與大哥有什麽,不會真傻到做得如此明顯,不是嗎?


    此時他好後悔,為什麽要那樣急怒攻心,不分清紅皂白,就去傷害她?


    忽然之間,他的眼前好像浮現起第一次見她時,她用她瘦弱的身軀將他踢進池塘的場景,那次她叉著腰大罵他混蛋,臉上跳躍著俏皮而又得意的光,他當時就看得癡了。將她騙到水裏,她依然像個小辣椒一樣,那透明的水底世界更將她烘托得如水晶娃娃一般清明至純。


    直至後來,她被人算計,被人欺負,他救她時,她的楚楚可憐,她的無賴無奈,依然是那般糾動著他的心。


    她嫁給他,成了他的新娘,她卻高昂著頭顱,將所有的艱難險阻與一切侮辱都漫不經心踩在腳底,那份雍容顯得如此高貴不可褻瀆。


    她細心經營著兩人的生活,為他做的衣,為他織的圍脖,為他熬湯製藥,夜已繼日的為他尋找解毒之方……


    此時此刻,兩人在一起一同走來的點點滴滴都映上了心頭,他心裏倍覺酸痛,他不該懷疑她,就算她沒說喜歡他,可是她用心了,就算她心中還有別人,可是她的所作所為全是在為他著想,為什麽他一碰上這種事情便不能控製自己的心緒?若是她對他無心,他傷了她,豈非更讓她無心,將她推得更遠?


    悔恨占據了他整個心頭,如今大哥生死不明,心裏忽然之間好像空落落的,他一定要把她帶回來,要她陪著他一起把大哥找回來,他們是才是他至親的人,這兩個人,在他生命中,缺一不可。


    棄馬上得山,靜慈庵已靜靜地矗立在眼前,庵門緊閉,青衣魅影正等在門口,見了他,趕緊過來道:“少爺,你總算過來了,快進去把少奶奶叫出來,那主持說要明早為少奶奶鳴鍾剃度,再不帶出來可能就要遲了。”


    此時傅譽心裏雖急,但是已不敢造次,他重重拍著山門,大叫道:“娘子,娘子,快出來,隨我回家……”


    他的聲音又大又急促,呼聲在空曠的夜色中顯得突兀而又震顫,驚飛了山野間不知幾多飛鳥。


    九雅正在庵堂的客房裏休息,燈下,她手握被她扯下的傅譽那個玉墜,臉上一臉狐疑之色。


    這東西觸手太冰涼了,在手裏多拿得一會,一種奇寒的寒意幾乎就要穿透她的肌膚鑽進骨子裏。之前她將玉墜貼身放著,隻過得一會,就感覺渾身發冷,有陰寒之氣有形無質的絲絲直往身體裏躥,怎麽還有如此奇怪的東西?就她所知,不管何物,總有它的陰陽生克之氣,此物陰寒,長期附於人身,必會傷人筋骨經脈,傅譽長期戴此物,會不會與他身體裏的寒性有關?


    如果是他母親在世,真會讓他佩戴這種傷身的玉墜麽?


    她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個玉墜,玉墜呈淚型,碧玉如翠,蒙蒙寒意在燈下生出瑩瑩之光,入手緊沉,這種寒玉,密度有如此大麽?


    她將玉墜移到燈下緊緊盯視著,好像要穿透玉麵,仔細瞧清楚玉墜裏究竟藏了什麽妖魔鬼怪一般。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不遠處的拍門聲,還有傅譽迎風大叫娘子回家的聲音。她眉目一冷,將玉墜收了起來,不管這次還能不能回候府,但是這個人,她一定要借此煞煞他的銳霸之氣。


    守在外間的裴媽媽幾個也聽到了傅譽的叫聲,她們幾個同時撩了簾子進來,裴媽媽說道:“少奶奶,姑爺已經來了,說明他還是不想你走的,何不如出去與他說清楚今天的事,看他怎麽處理?”


    九雅將燈芯撥得更亮了些,“此事媽媽就不要擔心,與他說不說清楚,我心裏都有分寸,你們幾個就在外間坐著,暫時先別管他。”


    說是不讓擔心,春菊仍是擔心道:“少奶奶,隻怕姑爺叫的時間長了沒回應,轉身走了怎麽辦?”


    雨蝶卻是了解九雅的脾氣,撇著嘴道:“姑爺若是就這麽樣走了,少奶奶便是再也不會看他一眼。昨晚姑爺那般欺負人,少奶奶不趁此給他來點顏色,怕是以後又會故態複萌,少奶奶豈能忍受得下去?”


    裴媽媽訓斥道:“你這丫頭,俗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這麽樣讓姑爺熬著,大老爺們哪個沒有臉子,沒有脾氣?若是姑爺真就這般回頭走了,難道你就真的讓少奶奶此生孤寡下去?”


    雨蝶卻是也有個性,相駁道:“姑爺若是真心喜歡少奶奶,少奶奶今天受得如此大的氣,他不思怎樣扭轉她的心,反而隻顧著自己的臉子脾氣,依少奶奶的性子,這種夫君她也不會要。不說少奶奶不會要,我也不會要。少奶奶有能力得很,根本無需依著一個男人過活,跟著姑爺憋在那候府裏,本來就受了不少委屈,正好,沒了他們的束縛,少奶奶倒可以放開手腳自己大幹一番。”


    裴媽媽哪裏聽得這種離經叛道的言論,她抽起一個雞毛撣子就朝雨蝶打去,“叫你好生勸少奶奶,你卻說這些挑唆的話,看我今天不打得你閉嘴。”


    春菊見她真發了怒,趕緊將她抱住,“裴媽媽,你問問少奶奶的意思就行了,幹嘛要跟雨蝶計較?”


    九雅起身把雨蝶護在身後,勸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我好,可是裴媽媽,請你相信我,相公他不是那種調頭就走的人,我隻不過有兩件事需要要答應,他若是答應了,我就會與他和好,你真的不用太擔心。”


    裴媽媽這才息了怒氣,白了雨蝶一眼,放下雞毛撣子道:“不管怎麽樣,外麵山風大,姑爺已經拍得半天門,我先把門給他打開,你們要鬧,就在院子裏鬧,就算他要調頭走,我也少不得要將你們兩人關一起。”


    她當初就是受了姨老太太的托付,一定要將九雅當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如今九雅出了這等事,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任性妄為,日後又留下後悔的種子。


    見她出去後,雨蝶噘著嘴,九雅失笑道:“別生她的氣,她也是一番好心,隻不過我們的觀點不同罷了。”


    雨蝶仍是一臉不鬱。


    傅譽的拍門聲越來越響,幾乎大有將山門拍垮之勢,普賢大師還在經堂念經,被他吵得完全不得安寧。不得不收了課業,帶著幾個小尼過來查看。


    待她過來時,裴媽媽恰好將庵門打開,傅譽一下子衝了進來,一臉憔悴地抓住裴媽媽急問道:“我娘子呢?快帶我去見她。”


    還不待裴媽媽說話,普賢大師就宣了佛號道:“施主,我們此處乃尼姑庵,男施主請止步,萬不可入內。”


    傅譽回頭盯著她,“你是誰?”


    普賢大師垂眉道:“貧尼普賢,乃靜慈庵主持。”


    傅譽一聽她的名號就火冒三丈高,毫不客氣地斥道:“聽說你之前還勸我家娘子剃度出家,有沒有這麽回事?”


    普賢眉眼一動,“施主,那位女施主一身煞氣,又屬純陰之身,貧尼勸她皈依佛門,是在造福蒼生……”


    傅譽氣極反笑,“她是我娘子,她若跟你皈依了佛門,那我怎麽辦?要不要我也剃了度在對麵建一座廟,我們寺庵相對一起造福蒼生啊。”


    寒子鴉忍不住在旁邊悶笑出聲,少爺的想法果然奇妙。


    後麵一個年輕尼姑喝道:“大膽,主持麵前豈容爾等如此汙言穢語?”


    傅譽哼聲道:“我家娘子是我的,若是哪個再勸她入佛門,我就把這庵門給拆了,誰都別想好過!”


    普賢大師雙手合什連連宣著佛號,“施主煞氣淩雲,若是在靜慈庵對麵能建廟修行,他日必得去戾氣,成正果,貧尼願助施主一臂之力。”


    傅譽臉色一綠,寒子鴉終於忍不住嗤笑出聲,惹得傅譽一腳就踹了過去。


    他回過頭來冷笑道:“大師就別作此指望了,我家娘子非得跟著我回家不可,剃度修行什麽的,以後請休在我家娘子麵前提起。”


    普賢大師歎了口氣,終於抬起了她深如浩瀚夜空的眼眸,“阿彌陀佛,施主既然還貪念紅塵俗世,貧尼亦不可勉強,但是請施主定當留步在此,不可再前,擾了佛門清規,若是不遵照此行,貧尼立刻便叫那位女施主離開。”


    她說完就帶著幾個小尼走了,傅譽才不管她的交待,他也巴不得庵裏的人把九雅趕出來,提腳就要往裏闖,後麵的青衣魅影拉住他,“少爺還是不要莽撞,我們都被趕了出來,你若是闖進去,怕是少奶奶更氣。”


    傅譽甩開了他的手,“我若不進去,她怎麽出來?你們別拉我。”


    他沿著大殿往旁邊通客房的小徑走去,裴媽媽給他引著路,幾人不顧一路女尼的驚呼聲就直奔九雅所在的西院客房。傅譽徑直走到一間裏麵亮有燈光的客房門前,抬掌就拍,“娘子,娘子,快開門,快點隨我回家……”


    他身後同時已經有女尼趕了來,不斥他,而是向裏麵的人低聲道:“女施主,因為你的存在,擾得我們庵裏不靜,主持說了,請女施主速速離去。”


    九雅在屋內聽得庵內尼姑相趕的話,心裏更是氣惱,傅譽就是這麽樣,一意孤行,我行我素,他若是有誠心,就當該遵守此處的規矩。如今他依然隻照著他自己的心意隨心所欲,以為他逼著庵裏的人趕她,她就會跟他回去嗎?把她宋九雅看成了什麽樣的人?


    她當即冷笑了一聲,冷冷道:“傅譽,請你聽清楚,今日你們家人列出我犯多重罪,罪大惡極,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你若是還有男子氣慨,就當趕快離開這裏,不要擾了佛門清靜,就算主持把我趕出去,我也不會跟你回去。而且我會直接離開京城,我們兩人永不相見!”


    傅譽聽得大駭,把門拍得更急了,“娘子,你又說什麽惡話?他們趕你,又關我什麽事?你是嫁給我,又不是嫁給他們,我都沒說趕你,他們說的話豈能算數?那好,就算你不跟我回候府,你先開門,我帶你回魯西,好不好?”


    他在門外又叫又求,聲音好不淒切,雨蝶從未見他如此在九雅麵前伏低作小過,頓時也軟了態度,幫著低聲勸道:“少奶奶,姑爺的態度好得很,當著這麽多人,求得也很可憐,你就開門跟他走吧。若是去魯西也好啊,再不用看候府那些人的嘴臉,可以安安心心過日子了。”


    九雅搖搖頭,“你別多說,我現在無論如何是不會跟他回去的。”隨後她又對外揚聲道:“你走吧,休在此吵鬧。若是一定要鬧,我馬上就連夜離開!”


    傅譽驚駭得住了手,連連道:“好好好,我不吵,娘子你隻開門,我帶你馬上去魯西。”


    九雅根本就不再理他,讓雨蝶和春菊去外間歇著,她自己則關了門,熄了燈就睡了下去。昨晚傷痛一夜,今日又遇一連番事,她已經徹底累了。不管傅譽怎麽樣,她都得先歇足精神,不能讓自己的身體垮了下去。


    春菊和雨蝶相視歎氣,傅譽再也聽不到裏麵的聲音,又急又不敢鬧,真恐九雅發了橫,就此離開了京城再也不理他。他隻怔怔地站在門前,就那麽幹等著。


    那幾個女尼見他總算安靜下來,便也稍通了下情理各自退了去。


    天邊眼看又是層雲堆積,冷風乍起,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裴媽媽看著傅譽本是俊秀的麵頰上都長出了胡渣,眼睛裏布滿血絲,一副已經很疲累的樣子,便朝裏麵輕勸道:“少奶奶,馬上就要下雨了,姑爺這樣站在這裏怕是要淋雨,少奶奶就開門讓他進去吧,有什麽話敞開了說,不就好了麽?”


    她說她的,裏麵卻沒有人應聲,傅譽心裏更傷,低聲下氣道:“裴媽媽別說了,娘子若是還怨我,便讓那雨淋一淋泄泄她心裏的怨憤又有什麽關係?”


    而就在他們這一話間,頭頂已是開始電閃雷鳴,三月底正是雷雨驟臨的季節,隻一會子時間,外麵就開始狂風大作,瓢潑一般的大雨夾著雷霆之勢轟然席卷而來。青衣魅影幾個在裴媽媽的指引下已打開旁邊的客房門進去躲雨,寒子鴉拉了拉傅譽,“少爺,這個時候瓢風雨很大,你昨晚又一夜未歇,先進去躲躲雨喝口熱茶再來勸她。”


    傅譽倔強的甩開他的手,“她不出來,我是不會離開這裏的,要歇你去歇,不用管我。”昨晚是他的錯,他無法彌補,若是他傷得身子淋些雨能讓她解氣,他便依了她的意,隻願她能原諒他,不再提離開他的事。


    寒子鴉摸摸下巴,再望一望從屋簷下飄過來的冷雨,也罷,這是他們小兩口的事,他斷沒有陪著一起受罪的道理。再說少爺身體經昨晚一熬,現下瞧那氣色幾乎就快虛脫的樣子,自己可不能倒,倒了誰來他跟前鞍前馬後的跑腿?


    他也縮進了屋裏。


    傅譽一人癡癡地站在簷下,任那瓢潑一般的雨水往他後背澆灌。


    雨越下越大,風越來越冷,九雅本想閉上眼靜靜地睡,可是眼前總浮現傅譽那張倔強的臉。聽著外麵雨打琵琶的聲音,那陣陣雨聲就好似打在她心頭一般,難受得很,這眼睛,又如何閉得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又聽裴媽媽在門外帶著微急的聲音勸道:“少奶奶快開下門,姑爺快支撐不住了,莫要讓他弄出病來,我們勸他又不聽,你就出來應應他吧。”


    九雅聽得心煩意亂,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幹脆以被子蒙頭,他傷害過她,她絕不應該如此就輕饒了他,那廝狡猾多端,他不過是在用苦肉計,豈能上他的當?若是就這般軟了,她的要求怎麽提出來?又如何煞他的銳氣?


    然而此時她無論如何也睡不下去,幹脆又把衣穿好,忍不住走到窗邊把窗子朝外麵稍推了推,果然見到傅譽仍癡癡地站在屋簷下,遠處微弱的燈光射過來,將他憔悴得不成形的臉麵赫然映入她的眼簾。裴媽媽心疼地要給他披件衣,卻是被他推開了,用嘶啞的聲音低聲道:“裴媽媽去睡吧,我在這裏等娘子,不用管我。”


    九雅暗咬著牙,他以為他這樣她就會原諒他?她將窗子又合攏,也隻有呆呆坐在桌邊,什麽也幹不了。心裏又是難受又是怨恨,隱忍多時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此時雨蝶和春菊聽到裏麵有了動靜,便又推門進來,見她一個人坐在桌子邊傷心落淚,春菊也不禁哭了起來,“少奶奶,你這是何苦呢?明明對姑爺有情,何苦讓他受苦,自己也跟著難受?聽裴媽媽的聲音,姑爺現在身體狀況很差,若是真出了什麽事情,你一定要後悔自責才行嗎?”


    九雅捂著嘴,“那個呆子,你們不知道他是故意的嗎?我要的誠心,豈是要讓他這樣折磨自己?他以為這樣我就會服軟,什麽都得聽他的?他錯了,他不承認他錯了,不給我自由空間,還要以他的強勢壓製於我,我也不想就這麽樣和他過下去。”


    她壓抑著自己的哭聲,雨蝶給她擦著眼淚,“少奶奶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別看你嘴上說得硬朗,心裏早軟化成了泥。你們兩個就別這樣互相折磨對方了,我這便去給姑爺開門,你把你的要求提出來,姑爺應了便應了,若是不應,便有不應的法子不是?”


    她說著給春菊使了個眼色,便轉身到外間去開門,九雅這次沒再攔她,待雨蝶才把門一打開,就聽裴媽媽同時已經驚呼出聲,“姑爺,你這是怎麽啦……快來人呀,姑爺暈倒了……”


    隨著她這一聲,準備多時的寒子鴉立即就衝了出來,同時不待雨蝶說話,他就把傅譽往九雅的這間客房裏抱。雨蝶趕緊點燈,寒子鴉也不管傅譽身上濕淋淋地,徑直就把他放到了床榻上,摸著傅譽的臉大驚失色道:“啊……少爺高燒了……昨晚世子出事他就在水裏摸了大半夜,還一夜未睡,這不會是要死了吧……”


    他說得不知有幾多嚴重,裴媽媽和春菊已經忙著去廚房燒熱水找幹淨衣服和被褥,九雅聽寒子雅叫得如此恐怖,哪裏還忍得住不去管他。三兩步就跑到了榻前,見他頭發濕淋淋的貼在額頭,雙眉緊皺,眼下青黑,臉色比紙還白,嘴唇無一絲血色,好像一個才從地獄裏撈起的水鬼一樣,憔悴得可怕。


    淋一下雨,絕不可能成這麽個樣子,是他故意裝的,還是有其他的問題?


    她來不及擦幹眼淚,一把拿住他的脈門,問道:“你剛才說什麽?世子出事他在水裏摸了大半夜,還一夜未睡?怎麽可能?他每晚都睡得很沉,怎麽可能一夜未睡?”


    寒子鴉正在為此事奇怪,立即回道:“我也正在覺得不可思議,少爺從昨晚出去,一直到現在,都隻在路邊稍打了個盹,然後昨晚又說胸口疼得難受,四肢發麻,他悶不聲響捂著胸口站了好久。可能因為世子沒找到,他憂急於此,後來便忍著沒說。這雨一淋,便成這樣了。”


    九雅再次被他話裏的另一個意思驚住,“你說什麽?世子真的出事了?沒找到是什麽意思?”


    於是寒子鴉便把傅清言半夜路遇殺手截殺的事快速說了出來,“這件事候爺和皇太孫已經插手,他們人手眾多,世子的身手向來也不若,相信他一定沒事,少奶奶就要憂心那件事了,還是趕快幫少爺看看吧,看他到底要不要緊?為什麽會出現昨晚的那種情況?”


    九雅自是不知道寒子鴉故意把傅清言的事在輕描淡寫,第一是不欲她在此事過多擔心,第二是希望她能趕快與傅譽和好,同時把心用在傅譽身上,不要讓他再這般苦痛下去。


    九雅信以為真,便認真給傅譽拿起脈來了,過了半晌,才蹙起眉道:“他的心脈跳得極緩,與我之前給他拿的脈相大為不同,如果之前就有說胸口疼得難受,四肢發麻,會不會是中了什麽毒?”


    寒子鴉一呆,“怎麽可能中毒,少爺辨毒的能力相當高,一般的毒又怎麽近得了他的身?”


    九雅也是不解得很,正好裴媽媽和春菊把熱水打來,還找來了一套幹淨的淄衣。九雅本想給傅譽親自擦洗,但是怕弄他不動,隻好勞煩寒子鴉。寒子鴉歎了口氣,不得不把傅譽抱起往熱水裏放,九雅在這裏換濕了的被褥,待到傅譽泡完,她給他換上淄衣,又讓他幹爽的躺在了床上。


    寒子鴉在床前再次歎著氣,“少奶奶這是何苦呢?把他弄病了再救治,這樣做心裏是不是就痛快了?”


    九雅沒理他,待再次探脈的時候,傅譽的熱燒之症已經好了很多,隻這麽一會子時間就緩解了,看來身子底子還真不是蓋的。


    寒子鴉討了個沒趣,又道:“現在隻有等少爺清醒了,你守著,我去休息了。”


    他才一出門,九雅正要起身,手就被人握住了,“娘子……別走……”


    她低了頭,卻見傅譽已經睜開了眼,眼裏布滿血絲,她沒好氣道:“我去倒茶。”


    “不要倒茶。”傅譽忽然之間就坐了起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裏,把頭埋在她脖子上,眼眶已濕,他用手指在她背上無聲寫道:“娘子,不要狠心丟下我,我知道我錯了,我向你道歉,向你認錯,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不要說離開我。”


    九雅已經感覺到脖子上的濕熱,心裏五味雜陳,很想拍著他的手背安慰他,結果,她隻淡淡道:“事情已經發生,你的保證可以當飯吃麽?萬一哪一天你的保證做了廢,我是不是就該去死?”


    傅譽把她抱得更緊,低聲道:“不可能,絕不可能,你讓我給你寫保證書簽字畫押都可以。”


    九雅使力推開他,緊緊盯著他的雙眼,“一紙保證書就能保證我下半生的生活麽?能保證哪一日你沒了心我能安然的活下去麽?我憑什麽要拿我的人生賭你的一紙保證?”


    她的話語幾乎帶著一種殘酷的狠絕,一字字全狠狠擊打在他的心尖上。傅譽眼瞳收縮,憋著氣,好半晌才吐出了幾個字,“那你想怎麽樣?”


    “我還能怎麽樣?”九雅別開頭,“我的藥鋪已經準備繼續開下去,屬於我的咖啡樹種植我也會自己經營打理,以後隻要有可能,我還要經營更多的生意……”


    她還未說完,傅譽就已經咬牙切齒的打斷了,“不準!我不準你到外麵去拋頭露麵,我不準你和其他的男人見麵,我更不會把咖啡樹的種植給你去管,更別說什麽其他的生意,你想都別想!”


    九雅氣怒得一把推開他,“那你去死吧!”


    傅譽猝不及防,後腦狠狠撞在了床柱上,他齜牙痛哼了一聲,“我告訴你,宋九雅,就算我去死你也別想幹那拋頭露麵的事,與其天天看你和別的男人眉來眼去,我倒寧願抱著你一起去死,我說到做到。”


    九雅被他的霸道激怒得無以複加,抱起床上的一個軟枕就朝他砸去,“你想得美,我為什麽要陪你去死?混蛋!”


    她轉身就走,傅譽蠻勁上來,避開枕頭,爬起身就一下子把她擰回來,一手將她按到床柱上,湊過臉一字一頓道:“你現在已經成了我的人,就算是到死也是我的人,你敢離開我一步試試?”


    又是這種語氣,又是這種威脅,就算他生病,她也沒有他的力氣大,他輕輕一撈,她就已經在他掌握之下。九雅又氣又怒,卻又毫無辦法,不由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一串串流下,“你殺了我吧,我不活了。”


    看著她一串串的淚珠,傅譽終於愣住了,他不是來求她跟他回去的麽?不是來求得她的原諒的麽?怎的又開始發起渾來?弄得她這般傷心落淚,又豈是他的初衷?


    他呆想了半天,終於鬆開了手,笨拙地抬起衣袖為她擦著眼淚,而她的眼淚仿似流不完一樣,越擦越多,他不禁皺眉,他不是最討厭女人流眼淚嗎?為什麽此刻他一點都不覺得討厭,心裏反而還因為這些晶瑩的淚珠兒在無比難過?


    他的心終於軟了,他拉過她的手貼在臉上,低喃道:“娘子,你到底要我怎樣?你要錢嗎?我給你錢。是不是我讓你沒有安全感,我發誓,以後一定對你好。如果你認為金錢是檢驗誠意的真理,那麽我給你很多很多錢,你想怎樣過日子都可以,隻求你別出去和那些男人說話。你知道嗎?我吃醋,看到那些男人覬覦你的美色,我恨不得都挖了他們的眼珠子。你難道就不能體諒一下我麽?”


    九雅總算等到他鬆了口,緩緩睜開淚眼,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放緩了聲音道:“在你的心目中,難道我是一個水性揚花的女子?除了你,我何曾對別的男人假以詞色過?為了避嫌,我連你大哥都避讓著,你為什麽就不相信我?非要把我往最壞的方麵想?不說我對你有沒有安全感,但是我隻想幹我喜歡幹的事,我懂醫理,自然希望在這一方麵一展自己的才華。我說做那些生意,全都是我認為敢興趣的營生,我的人生不僅隻有你,還包括其他很多方麵的東西,惟有這樣,我們一起的生活才會過得豐富多彩,日後就算我們有了孩子,不管男孩女孩,我都會教他們這樣,不依賴別人而過,活出屬於自己的精彩,不是很好嗎?”


    傅譽一點一點消化著她的話,情理上一多半都不能讚同,可是他看到了她眼裏因為談起那些東西時炫起的光芒,是那麽耀目,那般吸引著他。


    九雅盈盈望著他,“傅譽,你回頭想想,你為什麽會喜歡我?是因為我長得好看嗎?肯定不是,天下好看的女子多的是,你為什麽單單就喜歡上了我?就是因為我與別人不同,如果我按著你給我畫的框框去過活,那麽你就是在把我變成跟其他女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樣的我,你還能喜歡多久?我要讓你看到我的獨特,我的與眾不同,永遠都這樣的吸引著你,不是比讓你發誓寫保證書更有價值嗎?”


    傅譽垂下眼,九雅卻伸出手捧著他的臉,“若是關著我,我會像那些拆了翅膀的小鳥一般鬱鬱而死,傅譽,答應我,給我一點自由,讓我活出自己,好不好?”


    傅譽沒有說話,良久,他才抬起迷蒙的眼眸,輕輕道:“是不是我不答應你,你就不會跟我回去?”


    九雅無奈地望著他,好像她說了半天,都是雞同鴨講了。她實在已經失去了耐性,賭氣一般回答道:“是,你昨晚的行為傷了我的心,你不答應我的要求我還有什麽理由跟你回去?”


    傅譽臉上一垮,沮喪道:“我知道我錯了,以後再不會那樣。如果你一定要開藥鋪,我現在勉強答應,但是有一點,那個勞什子咖啡樹種植的事你就別管了。”


    聽他前半句,九雅心裏一陣狂喜,再聽他後麵的,她心裏又一糾,“什麽咖啡樹不讓管?那個結交的人更少,為什麽不讓我管?”


    傅譽憋悶著肚子裏的一口氣瞪著她,九雅毫不退讓的回瞪著他,兩人互瞪了一會,終於,傅譽忍不住猛不丁低叫道:“因為你喜歡我舅舅,那是你和他簽的合約,日後他一回來,他又要借此來接近你,到時候我怎麽辦?”


    這個憋在心裏很久很久像根刺一樣的今天終於是說了出來,雖然有些很沒自信的難堪,但是他隻覺心裏舒暢無比。


    九雅一愣,好半天才擰了眉上下打量他,“你這是吃的哪門子醋?我喜歡你舅舅?是我告訴過你的,還是你自己猜測的?”


    “我用眼睛看的。”傅譽此時臉色緋紅,像小孩子鬧脾氣一樣瞪著她,說的話更是酸不拉幾,“那日你們在馬車上說話說得好不投機,舅舅又狡猾得很,他不知用了什麽酒,把我灌得都動彈不了,我隻能眼睜睜看你們兩個郎情妾意,我當時恨不得殺了他。幸好他當夜就出了京城,不然我一定要他好看。”


    九雅暗黑著臉,都過去那麽久的事,他卻一直記在心裏頭,而且還處處設防,把她當什麽了?她點著他的額沒好聲氣道:“你有沒有腦子?如今我已經嫁給了你,我便是你舅舅的晚輩,有你這樣吃醋的麽?是不是也太不靠譜了?我真正沒好話說你了。”


    傅譽抓住她的手指,一臉狐疑,“難道你現在已經忘了他?”


    “你說呢?”九雅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如今連他長什麽樣子都不記得了,何況下次見麵,我會以長輩之禮與他見禮,就憑我叫他一聲舅舅,我們還能有什麽?”


    傅譽回味了半晌,“那麽就是說你不喜歡他,對不對。”


    九雅別開頭,傅譽又問,“如果不是因為他,那你為什麽不喜歡我?”


    九雅還是忍不住回頭白他一眼,“你說呢?你這麽個小心眼,跟個小孩子一樣,我幹嘛要喜歡你?我喜歡的男人可是那成熟穩重之輩,像你這麽三天兩頭把吃醋掛在嘴邊的人,你說我幹嘛要喜歡你?”


    傅譽撫額一歎,“娘子為什麽不早說?你若說你喜歡成熟穩重型的男人,我立馬就變就是,弄得我天天思索怎麽讓你喜歡我,費了我不少心神呢。”


    “所以說,那樹也給我種了吧?”


    傅譽看了她一眼,“種吧,不過前提是你不以此為借口又和舅舅扯什麽關係,不然我照樣不準。”


    九雅心神一鬆,總算是把他說通了。那麽下一步……遠處忽然傳來雞叫聲,她陡然想起什麽,抓起他的脈門就問道:“天都快天了,你怎麽還沒有睡意?”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代嫁貴妻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塵飛星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塵飛星並收藏代嫁貴妻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