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珠抓了一把花生塞到他手裏,往前走了幾步,坐到了廂房窗台下的青石凳上,看著院中站著的這個木頭。


    範氏見趙弘遠文氣,怕他初次到來覺得生疏不自在,自家沒有什麽好招待的,他是個讀書人,猜摸著他喜歡寫字,一大聲道,“玉珠啊,帶著遠哥兒寫大字去。”


    蕭玉珠從房裏找出筆墨紙硯和字帖放到堂屋的桌上,把紙攤開來,研上墨,把筆擱在硯台上,“遠哥兒,寫字。”


    趙弘遠見她研墨的手法很熟練,像是磨慣了的,嘴角勾起一絲淺笑,“玉珠妹妹會寫字。”


    這榆木疙瘩終於開腔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個啞巴,蕭玉珠看了他一眼,他臉色白皙,白得像雪一般,臉色帶著害羞的一絲紅暈,嘴抿成一條線,垂著長長的眼睫毛,似笑非笑地看著毛筆尖上要滴下的墨滴,耐性地等蕭玉珠回答。


    “會寫兩個大字。”蕭玉珠見他愛寫不寫的樣子,興致不高地回答,坐在凳子上,悠閑地剝了花生殼,往嘴裏塞了個花生。


    “寫兩個給哥哥看看。”趙弘遠眼睛含笑地看著,把筆在硯台上撇了多餘的墨汁遞過來。


    蕭玉珠是個急性子,見他開始半天都不搭理人,羞答答的比含苞欲放的花骨朵還嬌嫩,心裏早就有些不耐煩,再加上天氣熱,情緒有些躁動,拿過毛筆,在紙上嘩啦啦畫了兩下,寫了兩個字--“木頭”。


    趙弘遠眼神飛快地閃過一絲疑惑,很快被幹淨利落的筆風所吸引,紙上的字雖是寫得潦草,但不難看出筆畫之間雋秀有力,如行雲流水,一氣嗬成。他偷偷地打量蕭玉珠的臉色。輕輕地問,“這木頭是指我嗎?”


    “撲哧”一聲笑出聲來,蕭玉珠抬頭看他,他這副神情有些可憐,戰戰兢兢地,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朝他抿嘴笑笑,“遠哥兒半天不說話。不是木頭是什麽?咱這是鄉下人家。沒那麽多規矩,就當這是自家,隨意些,想玩什麽就說,想吃什麽就拿。”


    趙弘遠也抿嘴笑了,少了幾分之前的局促。愣了一會,抓起筆,對著字帖臨帖。細聲細氣地問,“玉珠認得字?”


    “認得幾個大字。”蕭玉珠又往嘴裏咯嘣投了顆花生,眼睛往紙上瞟了一眼。字如其人,寫得秀氣,一筆一畫落得工整。


    “往後哥哥教你讀書好不好?”趙弘遠和氣地說道,麵色晶瑩地看過來。


    蕭玉珠耐著性子點點頭,他性子溫和。是個慢半拍的人,慢條斯理的,他不惱人你先惱了,就像一股大力拍在棉花上,讓你渾身不得勁兒,有火沒地發。


    趙弘遠在桌上安靜地臨帖,蕭玉珠在一旁剝著花生吃,兩人無話,一時間,隻有剝花生嚼花生的咯嘣聲,一靜一動。


    蕭玉涵從外麵回來,拎著一串用枝條穿成的小魚,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兩個手指頭般大,站在堂屋門口,見屋裏有生人,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一邊叫著,“二姐,我回來了。”


    趙弘遠臉色微紅,帶著淺淺的笑看過來。


    蕭玉珠拍拍手上的灰,接過蕭玉涵手裏的魚,拉著他洗手去,問,“是不是和小叔去河裏放魚簍子了?”


    蕭玉涵點點頭,手指著堂屋裏的人,問,“他是誰?”


    “他啊是個木頭。”蕭玉珠悄悄說了,拉著他到水盆裏洗淨了手,把魚從枝條裏取出來,放到水砵裏養著。


    蕭玉涵砰砰跳跳地走進堂屋,雙手趴在桌子上,頭剛好露在桌子外麵,脆生生叫道,“木頭哥哥。”


    這一聲叫喚,讓趙弘遠愣了一下,他轉過頭來,柔柔地摸了摸蕭玉涵的頭,輕聲說道,“我不是木頭哥哥,我是遠哥兒,往後就叫我遠哥兒。”


    蕭玉涵抓起桌上放著的花生,剝了,一顆塞進自己嘴裏,一顆伸長了手,想要塞進趙弘遠的嘴裏,手不夠長,墊著腳尖搖搖晃晃地,趙弘遠拿過他手裏的花生,放進嘴裏,又是摸了摸他的頭。


    蕭玉涵心裏暖暖的,朝他咧嘴露著虎牙笑,一溜煙進了房,把他的寶貝一咕嚕拿出來,陀螺、鞭子、彈弓、石子、撥浪鼓,扔在門口扔了一地,問,“木頭哥哥,你會打陀螺嗎?”


    趙弘遠皺著眉頭,剛才說的不要叫他木頭哥哥,他有名兒,這小娃子怎麽轉眼就忘了。


    蕭玉涵把陀螺隨手一拋,扔在地上,拿著鞭子在院子裏抽打起來,邊打邊大聲喊,“木頭哥哥,我教你打陀螺。”


    趙弘遠停下手裏的筆,擰著眉頭出去,再不出去,這小娃子估計又得喊了,一傳出去,大家都會笑話他是個木頭。


    “玉涵啊,帶著你遠哥兒玩會。”範氏大聲喊話。


    蕭玉涵回來了,蕭玉珠好不容易能拖身擺脫這個木頭,心裏鬆了口氣,走到大槐樹下幫著剝蠶繭。


    籬笆牆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打著陀螺玩,時不時傳出蕭玉涵的嘻嘻笑聲。


    “遠哥兒和玉涵倒是投緣。”範氏看著兩人的身影笑道。


    老袁笑著說,“少爺下麵是四個丫頭,隻有他一個小子,平日裏沒有人陪他玩兒,性子顯得靦腆。”


    從老袁口裏得知,老袁從小是個孤兒,自幼被趙老爺子收養,趙老爺子去世得早,趙掌櫃打小把他當親哥哥對待,留在身邊,趙家在北方積攢了些家財,聽南方的同鄉說,南方生意好做,今年才遷家過來,看趙掌櫃的意思,是想在南方落腳安家。趙家香火不旺,趙掌櫃是獨子,沒想到下一輩也隻有趙弘遠一個小子。


    這一點,範氏深有感觸,她也隻生了蕭玉涵一個兒子,臉上有些黯然,心裏歎道,命裏有時總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一夥人剪蠶繭剪到正午。剪了一陶罐,大概有二十多斤。範氏要留人吃飯,說快到中午了,怎麽也得吃了飯再走。


    老袁推辭,早些回去把蠶蛹拿回去,讓廚子炒了多賣幾碟。


    老袁說的是理兒,誤了午飯得耽誤多少生意,見老袁陶出錢來就要付錢。範氏看著這一大罐子。和昨日送的差不多,蠶蛹平平地鋪到了口子上,大概有二十斤多一點點,零頭就不算了,按二十斤算。


    老袁數出六百六十個錢來,讓家裏再備二十斤。明早叫蕭景土送去。


    趙弘遠玩得正起勁兒,依依不舍的眼神看著,嘴抿成一條線卻不說話。老袁拉著他上了馬車。


    範氏讓趙弘遠有空過來玩兒,蕭玉涵把陀螺和鞭子一股腦扔上馬車,拍著小胸脯豪氣道。“木頭哥哥,送給你了。”又嚷道,下回來帶木頭哥哥去河裏下魚簍,過一陣子李子熟了,去菜園子裏的樹上摘李子。


    趙弘遠又是一陣皺眉。看著蕭玉涵無奈,引得大家一陣笑聲。


    範氏往蕭玉涵腦袋上敲了一記,“太沒規矩,別木頭哥哥的叫,叫遠哥兒。”


    趙弘遠走後沒多久,村尾來了個婆子討水喝。


    那婆子頭發在腦後簡單地挽了個髻,耳鬢旁戴著朵鮮豔的大紅花,見了範氏,臉上的笑容綻放得像朵雛菊,捧著大黑瓷碗一口氣喝了一大碗,從腰際抽出條帕子,沾了沾嘴角,笑道,“大妹子,多謝了。”


    婆子這模樣像是媒婆,範氏問,“大姐,你這是給哪家提親來了?”


    “別提了,還能有那家,就你們村王寡婦家,我說親這麽多年,什麽樣的人沒見過,今兒算是見識了,大娘娘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口水都快說幹了,也不見那婦人給我倒碗水喝。”媒婆叉著腰,揚著帕子氣哼哼地罵了一通,把王寡婦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看媒婆這情形事情進展得不順利,一說是來王寡婦家說親,範氏想到難道是張婆子派人過來了。又問婆子是不是張家村的,說的是不是王寡婦家的大閨女。


    媒婆一一答了,她就是張家村的,說的正是王寡婦家的大閨女。婆子心裏的氣消了大半,臉上雨過天晴,滿臉堆笑“咯咯咯”笑出聲來,“這王寡婦不咋地,她的閨女卻是出落得好咧,大閨女我偷偷瞧見了,哎呦喂,美得跟天仙似的,配我們張家村那後生最合適不過了。”


    範氏見是張婆子派的人,請在她院子裏坐會,順便打聽下情況怎麽樣。


    “張婆子家的老幺,不是我說的好,咱們張家村就數他最出挑,人才最好,論長相有長相,論人品那是百八裏再也挑不出一個更好的了……”媒婆坐在板凳上,拉長了聲音誇道,這一番職業性的說辭說了上千遍上萬遍,說得順溜,說了一連串不帶喘氣兒,說得樹上的葉兒亂墜,空中的鳥兒鳴叫,水裏的魚兒冒泡。


    這張婆子家的老幺,範氏也去訪過,人才沒得說,附和著媒婆頻頻點頭說好,好不容易等媒婆誇完,範氏問進展如何,王寡婦應下這門親事沒。


    媒婆一拍腿,歎道,“哎呀喂,她家的閨女雖是好,又不是千金大小姐,自家有幾斤幾兩也不掂量掂量,那王寡婦獅子大張口,張口閉口要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莊戶人家的閨女五六兩就差不多了。”範氏說道。


    “可不是嘛!六吊銀錢就頂了天了。”媒婆頓了頓,又說,“大娘娘我嘴皮子都磨幹了,王寡婦還是不鬆口,要不是她家的叔公出麵,這事恐怕是談不成了,最後合計好,六吊銀錢,我才算是能給張婆子一個交待。”


    蕭玉翠蕭玉珠在西廂房裏聽著,不禁發笑,這媒婆的口才實在是太好了。


    媒婆見有人在笑,伸長了脖子看。西廂房窗戶半開著,見一個姑娘坐在床上繡花,透過破舊的窗戶紙隻能看到半個側麵,見那姑娘長得清秀,問範氏,是她家的丫頭,說親了沒?


    範氏順著媒婆的目光看過去,知道她看見的是大丫頭,笑道,“大丫頭還小呢,才十一歲,離說親早著咧。”


    媒婆笑盈盈地說道,不出兩三年就得說親,大娘娘留意留意,看有合適的給這丫頭留著。


    坐了一會,媒婆急急地就要家去,說得給張婆子報喜去,張婆子還在家等著她的信兒。


    蕭玉翠蕭玉珠兩人在床上坐著,知道山茶姐的親事定了,為她高興。


    “聽到沒,那婆子像是要給我尋姐夫了。”蕭玉珠往窗戶上張望著探了探頭。


    “你這個小人精,瞎說什麽,還不快燒火去!”蕭玉翠脖頸紅了半邊,揪著蕭玉珠下了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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