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了蒂。(.好看的小說)她剛從墊子上直挺挺地坐起來。她穿著一件裏得緊緊的白色長袍,隻露出她的優美的脖子和一部分肩膀。袖手遮住她的胳膊,衣褶遮住她的腳。他看見她手上發燒的青筋像藍色的樹枝。她渾身哆嗦著,身子搖搖擺擺,跟一支蘆葦一樣,隨風搖曳。燈光從下麵照著她。她那張美麗的臉蛋簡直無法形容。散開的頭發技在肩上。臉上沒有眼淚。眼裏充滿了火焰和黑暗。她麵色蒼白,這種蒼白仿佛是籠罩在人類麵龐上的神體的晶瑩。她那美麗輕盈的身段,仿佛跟她長袍的衣褶溶化在一起了。她全身的輪廓跟跳動的火焰一樣,此起彼伏。同時使人感到她好像開始慢慢地變幻成一個影子。一雙睜開的眼睛閃閃發光。她簡直像一個從墳墓裏出來的人,或者像一個站在曙光裏的靈魂。


    於蘇斯——格溫普蘭隻看見他的背脊——驚惶失措地舉起兩隻胳膊。


    “我的孩子!唉!老天爺!她在說胡話了。我最怕的就是這個。她再也不能受什麽刺激,因為那樣會致她死命,可是她又需要一點刺激,不然的話,她會發瘋的。不是死就是發瘋!多麽可怕!怎麽辦!老天爺!我的孩子,躺下吧。”


    這當兒,蒂又開口了。她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楚,好似她和人間的距離已經不啻天壤了。


    “爸爸,您弄錯了。我不是在說胡話。您說的話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您對我說今天觀眾很多,他們都在等待著,我今天晚上必須表演。我願意這樣做。您瞧,我不是說胡話吧,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因為我已經死了,格溫普蘭也死了。不管怎樣,我還是去演戲。我同意。喏,來啦;可是格溫普蘭已經不在了。”


    “乖孩子,”於蘇斯說,“聽我的話。睡在床上吧。”


    “他不在了!他不在了!啊!多麽黑呀!”


    “黑!”於蘇斯喃喃地說,“這是她第一次提到這個字!”


    格溫普蘭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走上踏板,進了篷車,從釘子上取下他的皮披肩和上衣,他穿上上衣,披上皮披肩,接著又走下來。他的行動一直是被篷車、索具和桅杆形成的障礙物遮蓋著。


    蒂繼續喃喃自語。她蠕動著嘴唇。喃喃的聲音逐漸變成了和諧的曲子。這是《被征服的混沌》裏的神秘的召喚,樂曲時斷時續,雖然她對格溫普蘭不知唱過多少遍,可是因為昏迷的關係,有許多缺漏的地方。她唱起來了,聲音又細又模糊,好像蜜蜂的嗡嗡聲:


    滾開吧,黑夜!


    黎明唱道……


    她停下來不唱了:


    “不,不對,我沒有死。我剛才講什麽來著?嗐!我還活著。我活著,他死了。我在人間,他在天上。他走了,而我卻還留在這兒。我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了。上天早先給我們一小塊人間樂上,現在又把它收回去了。格溫普蘭!完了。我再也不會感覺到他在我身邊了。再也不會。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她又唱道:


    到天上去吧……我要你離開你的臭皮囊。


    她伸出她的手,好像要在無限的空虛之中尋找一個放手的地方。格溫普蘭突然出現在驚呆了的於蘇斯身旁,他跪在她麵前。


    “不可能!”蒂說,“我永遠不能聽到他的聲音了。”


    她昏昏沉沉地又唱了一遍:


    離開你的臭皮囊!


    這時候,她聽見一個聲音,一個親愛的聲音,回答:


    來喲,愛情喲!


    你是靈魂喲,我是心喲。


    蒂同時感到她的手觸到了格溫普蘭的頭。她大叫一聲,這種叫聲簡直難以形容:


    “格溫普蘭!”


    她蒼白的臉上閃過一道星光似的亮光,她搖晃了一下。


    格溫普蘭連忙接住她,把她摟在懷裏。


    “還活著!”於蘇斯嚷道。


    蒂又叫了一聲:一格溫普蘭!”


    她低下頭,靠在格溫普蘭的麵頰上,悄悄地說:


    “你又來啦!謝謝你。”


    她坐在格溫普蘭的膝頭上,被他抱得緊緊的。她抬起頭,轉過她那溫柔的麵龐,一雙充滿光明和黑暗的眼睛盯住他,好像她能看得見他似的。


    “是你呀!”她說。


    格溫普蘭不停地吻她的衣服。人類的語言有時候是說話、哭聲和嗚咽聲的混合體。他悲喜交集,簡直語無倫次。好像沒有任何意義,可是又好像什麽都說出來了。


    “是的,是我!是格溫普蘭!是我,你是我的靈魂,你聽見了嗎?是我,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妻子,我的星星,我的呼吸!是我,你是我的生命,我的永生!是我。我在這裏,我抱著你。我還活著。我是屬於你的。啊,我想我剛才差點完了!隻差一分鍾!如果沒有奧莫!我回頭再告訴你。絕望跟快樂挨得多麽近呀!蒂,我們要活下去!蒂,饒恕我吧。是的!我永遠是你的。你說對了。摸摸我的頭,看看到底是不是我。以前的事情,你要是知道就好了!但是現在什麽東西都不能再把我們分開了。我從地獄裏升上了天堂。你說我又下來了,不是的,我又上來了。你瞧!我又跟你在一起了。實在對你說吧,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我們又在一起了!這話是誰說的?我們又重逢了。一切的災難都過去子。擺在我們麵前的隻有快樂,沒有別的。我們要重新建立我們快樂的生活,我們把門關得嚴嚴的,使壞運氣永遠不能再進來。我回頭把經過的事情都告訴你。你一定會驚奇的。船開了。誰也不能阻止船不走。我們已經動身,我們自由了,我們到荷蘭去,我們要結婚。對於養家糊口,我一點也不擔心。誰能阻擋我們呢?什麽也不用怕。我崇拜你!”


    “不要這麽快!”於蘇斯訥訥地說。


    蒂渾身哆嗦著,用她顫動的手指,像撫摸天神似的,撫摸著格溫普蘭的麵龐。他聽見她自言自語地說:


    “神仙就是這個模樣。”


    接著她又撫摸他的衣服。


    “皮披肩,”她說,“上衣。什麽都沒有變。樣樣都跟以前一樣。”


    於蘇斯非常驚奇,心裏樂得開了花,他一麵笑,一麵淚眼模糊地望著他們,自個兒嘟噥道:


    “我一點也弄不明白。我真是個荒唐的笨蛋。格溫普蘭還活著!我是親眼看見他被送進墳墓裏去的呀!我又是哭又是笑。我所知道的就是這個。我簡直像個談戀愛的傻子。可是我正是這樣的人。我愛他們兩個。算啦,老畜生!太激動了。太激動了。我怕的正是這個。不,我希望的正是這個。格溫普蘭,千萬要體貼她。是的,讓他們吻吻吧。這不關我的事。我不過是一個旁觀者。我這種情感實在滑稽。我是他們的幸福的寄生蟲,我也分到一份幸福。這跟我毫無關係,可是又好像跟我有點關係。孩子們,我祝福你們。”


    在於蘇斯自言自語的時候,格溫普蘭大聲說:


    “蒂,你太美麗了。我不知道這幾天我的理智到哪兒去了。世界上隻有你一個人。我又看見了你,可是直到現在我還難於相信。在這隻船上!可是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他們居然把你們弄到這個地步!‘綠箱子’哪兒去了?他們搶劫你們。他們把你們趕出來了。這是卑鄙的。哼!我要替你們報仇!我要替你報仇,蒂!我要懲罰他們。我是英國的上議員。”


    於蘇斯好似被一顆行星當胸撞了一下似的,向後退了一步,仔細打量著格溫普蘭。


    “沒說的,他沒有死,可是他恐怕瘋了吧?”


    他狐疑地支著耳朵聽下去。


    格溫普蘭接著說:


    “你放心吧,蒂。我要到上議院去告狀。”


    於蘇斯仍舊望著他,並且用手指尖敲敲自己的額頭。


    過了一會兒他才下定了決心:


    “沒有關係,”他嘟囔著說。“一切都會好的。我的格溫普蘭,你歡喜發瘋就發瘋好了。這是各人的權利。我呢,我很幸福。可是所有這一切都是什麽意思呢?”


    船繼續平穩地迅速前進。夜色愈來愈暗。海洋裏湧來的濃霧侵入天頂,天上沒有掃蕩霧氣的風。幾顆很大的星星還勉強能夠瞧見,它們一個隨著一個,慢慢地消失,不大工夫,連一顆星也沒有了,無際的天空漆黑而又平靜。河道越來越寬了,兩岸變成了兩條棕色的線,跟夜色混在一起,差不多看不見了。黑暗裏一切都顯得無比平靜。格溫普蘭摟著蒂,歪著身子坐著。他們一會兒談話,一會兒大嚷小叫,一會兒嘁嘁喳喳,喁喁低語。這是瘋狂的情話。歡樂之神啊!應該怎樣畫你的肖像呢?


    “我的生命!”


    “我的天!”


    “我的愛!”


    “我終身的幸福!”


    “蒂,我醉了。讓我吻吻你的腳吧。”


    “原來是你啊!”


    “我現在要對你說的太多了,真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吻我一下吧!”


    “我親愛的妻子!”


    “格溫普蘭,不要再對我說我長得美麗。長得美麗的是你。”


    “我又找到了你,你就在我心裏。這就行了。你是我的。我不是在做夢。確實是你。這是可能的嗎?是可能的。我重新獲得了生命。蒂!要是你知道我遇見的各種驚險就好了。”


    “格溫普蘭!”


    “我愛你!”


    於蘇斯喃喃地說:


    “我簡直樂得像個老祖父了。”


    奧莫從車子底下爬出來,悄悄地圍著每個人轉,它不讓人家注意它,一會兒舔舔於蘇斯的大靴子,一會兒舔舔格溫普蘭的上衣,一會兒舔舔蒂的長袍,一會兒舔舔墊子。這是它向他們祝福的辦法。


    他們已經走過夏孫和美德威河口,馬上就要出海了。無際的黑暗是那樣寧靜,他們毫無困難地通過了泰晤士河下遊;船上不需要操作,所以沒有一個水手被叫到甲板上來。船尾上,船主仍舊獨個兒掌舵。船尾上隻有他一個人。在船頭上,風燈照著這幾個快樂的人,由於這個不期而遇的巧合,他們突然從不幸的深淵升到快樂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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