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清晨,卯時,大雨已歇,而陽光破開重重雲霞,帶著喜人的金芒灑滿了整個尼山。


    尼山之上依然保留著大雨衝刷過的清新,所有泥土都帶著濕潤與植物芬芳的氣息,在在向人們傳遞著一派欣然生機。陽光照在青翠的枝葉上,整個世界都仿佛被洗練過了一般,清爽鮮亮,透出著別樣的朝氣。


    晨讀之時,萬鬆廣場之上忽然衝來一個一身泥濘與狼狽的人。


    這個人一臉淒苦,眼神空洞,硬生生地衝開了廣場上所有的祥和氣氛,帶來一個幾乎讓所有學子都震驚的消息。


    “夫子!”鬢發淩亂,衣袍散落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跑到郭慎行麵前,忽然雙膝一屈,啪地跪倒,大聲嚎哭,“夫子!英台死了!英台他死了!”


    郭慎行張張嘴,沒吭出聲來,硬是愣了老半天才反應過來梁山伯說的是什麽。


    老夫子一手抬起,指著梁山伯,哆哆嗦嗦地說:“你……梁山伯……你……說什麽?”


    梁山伯臉色慘白得不似人,他忽然又站起身,似哭似笑地重複著:“英台死了!英台他死了!”那搖搖欲墜的樣子,狀若瘋癲。


    “你……”郭慎行聲音幹澀,“莫不是說胡話了?”


    然而沒等梁山伯回話,早停下晨讀的學子中間忽然衝出一人。這人一身月白的衫子,抬起手猛就揪住梁山伯的衣襟,寬大的衣袖垂過他的手腕,羅翼銀邊,顯得奢華無比。


    這個人,竟是桓漱文。


    王柏成就跟在桓漱文的身後,也想來揪梁山伯的衣襟,隻是比他晚了一步,那神情,倒是七分焦急,三分畏縮。


    “梁山伯,你說清楚,祝英台怎麽了?”桓漱文神情凶惡,聲音冷厲,“祝英台到究竟如何,你想清楚,莫要胡說,枉送了性命!”


    梁山伯慘然一笑,搖頭,低聲道:“英台死了,英台死了……”他仿佛失魂落魄一般,來來去去,竟隻會說“英台死了”這幾個字。


    王柏成搶上前一步,急躁地吼了起來:“英台死了?梁山伯,祝英台怎麽死的?他怎麽會死?你說清楚!”


    梁山伯慘淡地笑,根本不理會他,隻是說“英台死了”。


    這個時候,郭慎行才終於走近梁山伯,完整地說出話來。


    “梁山伯,你慢慢說,祝英台究竟如何了?”郭慎行頓了頓,又說,“祝英台是怎麽……去的?你又是如何發現祝英台他過世了?”


    眼見梁山伯仍然不能回神的樣子,郭慎行歎息一聲,轉而吩咐王柏成:“速去通知王博士與謝將軍此間之事。”


    王柏成反手一指自己,挑眉道:“夫子,你叫我?”


    郭慎行鼻子裏輕哼一聲,皺眉道:“自然。”


    王柏成一提氣,一句話衝到嘴邊,卻又收了回來,然後悻悻然道:“叫我便叫我,好了,我去。”


    他一邊說著,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仔細看上梁山伯幾眼,然後才嘀嘀咕咕地遠去了。若有人在他的身邊,就能聽到他是這樣說的:“祝英台真死了?梁山伯跟著瘋了?這事兒,真夠荒唐,小爺我還真不信了。祝英台會死?嘿,那麽彪悍的一個大小姐……這個梁山伯,倒底看沒看出來祝英台是個姑娘?他至於……那麽傷心?”


    遠遠地,他隻聽到梁山伯終於換了說辭。他說:“英台死了,我要為她立個衣冠塚。”說完這句話,王柏成沒看到的是,梁山伯忽然又跌倒在地,一陣大咳之後,他嘴角帶著血絲,繼而又大哭起來。


    他沒哭出來的是,英台你雖死了,可是你遺體何在?我便是欲與你同去了,黃泉路上,又該到哪裏去尋你?那片懸崖埋葬了你的仇人,哪裏,又埋葬了你?


    這些,都是王柏成無法想到的,他根本就不相信祝英台死了。而說到底,他其實更是不相信祝昊宇會死。


    那個人也會死嗎?


    而事實上,是人都會有死去的時候,祝昊宇已經死過一次,所以她根本就不能免俗。紅塵之中,誰又能真正跳拖生死呢?隻不過,若是死前能被人所救,然後暫離死亡,倒還是可能。


    此刻的祝昊宇就處在這個狀態。


    王柏成到了遠眺樓,見到了王坦之,卻沒見到謝玄,便正是因為,此刻的謝玄正守著祝昊宇,藏在遠跳樓的密室裏。


    梁山伯以為祝昊宇掉下懸崖了,但事實卻是,在他閉上眼睛,視線完全模糊掉的那一瞬間,謝玄正飛身而過,施展絕世輕功,將祝昊宇救走了去。


    深夜裏,梁山伯將祝昊宇綁了帶到竹林深處,這事情本是隱秘之極的。謝玄並不能真正的未卜先知,所以他在碰巧見到二人的時候,也驚訝不已。隻是這世上的事情,有算計自然也有巧合,偏偏謝玄每日子時都有采天地之氣打熬練氣的習慣,深夜碰到梁山伯綁了祝昊宇,也隻能說是運氣了。


    此刻的祝昊宇並不能判斷,自己被謝玄所救,究竟是好運還是歹運。


    密室裏,油燈燃了三盞。謝玄背著手在屋中來回踱步,而祝昊宇半躺在一張軟榻上,安靜地看著他。


    好一會,祝昊宇一個噴嚏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她感冒了。


    謝玄轉過身,正麵對著祝昊宇,一挑眉,笑道:“祝英台,我記得,你是我的未婚妻。”


    祝昊宇鼻子有點塞,她輕輕哼了哼,悶悶道:“所以你雖然救了我,但我也不準備跟你說謝謝。”


    “不需你謝。”謝玄輕輕彈了彈衣袖,“我隻是在考慮,應該治梁山伯一個什麽罪名。”


    祝昊宇眼皮子xian了xian,懶洋洋地道:“我死了,死無對證,還粉身碎骨,死不見屍體,你準備怎治他的罪?”


    “哦,你不準備回去昭告天下,說你被救了?”謝玄的眼裏閃著興味。


    “昭告天下?我?”祝昊宇輕嗤,“我沒這權限,也沒這膽量。不過……謝玄,你真想要我回尼山?難道你不是打算讓我趁著這個機會,使祝八公子從這世上消失掉?難道你不需要我與你回京,順理成章地變成王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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