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六娘抬手捂住了眼睛。


    “你們別說話了,讓我靜一會。”


    她心裏有一股氣。即便曾經懊悔除夕那晚的言語,知道夫君看不起自己的源頭大概就在那裏,可聖旨許婚,她都嫁過來了,背後是皇後娘娘和安國公府,長平王為什麽還要這麽對待她?


    她還沒嫌棄他呢,他倒嫌起她來了。


    論出身,論相貌,論性情和才幹,她哪裏當不起這個正妃?她沒有計較他滿宅子的女人,他憑什麽要冷置她?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的名聲麽,京裏貴門誰家願意將好好的女兒嫁給他,還沒大婚身邊已經美婢如雲,宅子裏女人的脂粉氣能蓋過全京城的花香。若是有才幹有前途倒也罷了,從上學開始就每日被教書的老太傅責罰,每次銓考都拿不出一篇像樣的章,從小便被皇上排除在關注之外,生母出身又那樣低,這樣的皇子誰會搭理呢?


    她是安國公府正經的孫小姐,是皇後娘娘的親侄女,來長平王府當正妃,難道辱沒了他麽?當初皇後在權衡的時候,可是要將她安排去永安王府的。


    寧可犧牲名聲讓她去做永安王的側妃,也不做他的正妃。這樣的懸殊,他一點不自知?


    張六娘越是思量,越是難受,眼淚也越流越多,一時停不下來。


    琅環張口又要勸慰,香縷輕輕搖了搖頭。琅環皺眉咬唇,終究還是作罷了,放下了手裏的茶杯,半伏在**給主子揉胳膊和肩膀。


    直到外麵響了三更鼓,本該出現在新房裏的長平王也沒有現身。張六娘哭著哭著,不知什麽時候躺在**睡著了。琅環和香縷輕手輕腳將她搭在臉上的手放下來,用溫熱的濕帕子給她擦淨了臉,又拿了被子與她蓋上,整個過程中她都沒有被驚醒。


    “王妃是累壞了。”琅環心疼的看著睡夢中仍然緊皺著眉毛的主子,低聲歎氣。


    香縷說:“王妃平日性子和善,輕易不和人生氣計較,今天是真的傷心了。”


    “怎能不傷心不生氣,這可是大婚啊!”琅環皺著臉看向燒得正旺的喜燭,“憑什麽讓咱們王妃被冷落在新房裏,連蓋頭都不給挑,打小時候算起,王妃就沒受過這樣的委屈,別說是人,就是個泥胎也要生出三分火氣來了,可憐咱們王妃脾氣軟,隻會自己哭。”


    “噓,輕聲。”香縷朝門外瞅了瞅。隔了兩道門,外間還侍立著其他丫鬟。她們方才進來時,那些丫鬟就那麽木木的站著,而且看起來已經站了許多時候,沒有一個人肯走進來端茶遞水。


    琅環負氣住了嘴,矮身坐在腳踏之上,喃喃的說:“過門第一天就受氣,以後還不知道會怎樣呢,聽說府裏女人多得數不清,王爺的心未必就在王妃身上。”


    “那些人沒名沒分的又算什麽,等日子久了,王爺就會知道王妃的好了。”


    琅環想了想,點頭道:“正是,那些人不過是草木,不值得咱們放在心上。誰要是敢不長眼的惹咱們王妃,打一頓發賣出去,誰也說不出什麽來。王爺要是護著,還有皇後娘娘呢。”


    香縷沒做聲。她到主子身邊的時候短,有些話不方便說。希望主子別像琅環一樣不清醒吧,若是事事都覺得有皇後撐腰而無所顧忌,這府裏的日子恐怕就要難過了。王爺大半日不來新房落腳,誰知道是不是心裏橫著刺呢?


    張六娘在**睡得很沉,兩個丫鬟也靠坐在床邊歇著。這府裏應該有不少的人,但屋內屋外和這個院子都十分安靜,夜深了,星月偏移,再過不到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大婚的次日新婚的皇子皇妃要去宮裏請安,早早就要起床,香縷就想,如果王爺一夜都不過來,明日去宮裏可要怎麽說呢?


    若是被皇後知道了,第一反應不是去責怪長平王悖逆她的旨意,該是責怪六侄女沒有本事吧?說不定還要遷怒於她這個陪嫁丫鬟。她是皇後賜給侄女的,有義不容辭的輔佐和提點的義務,張六娘在新婚之夜留不住丈夫,她也要負有責任。


    皇後會降下懲罰嗎?


    香縷覺得不能坐以待斃,得做點什麽。


    “你在這裏照看王妃,我去想辦法見見王爺。”她站起身,輕聲囑咐琅環。


    “好。”琅環用力點頭,十分讚成。要不是不放心主子,她也要去見見王爺,無論如何要將新郎官弄到新房裏來才行。“一定要帶王爺過來啊。”她叮囑。


    香縷轉身出去,放輕了腳步朝外走。聽說長平王歇在了紫竹泮,那地方似乎是書房?她對王府裏的房舍還不熟悉,需要找人打聽路途。外間依然立著幾個侍女,見她出來也視若無睹,活像木樁子。


    香縷走到一個侍女跟前,開口打聽紫竹泮怎麽走,“這位妹妹,請問……”


    安靜的院子裏突然響起開門聲。


    然後便沒有聲息了。


    香縷的視線被外間緊閉的門擋住,看不到院子裏的情形,她住了口直直盯著房門,側耳細聽。什麽動靜都沒有,院門響,該是有人進來才對吧?若是傳話的也該有交談聲透進來,為什麽一點聲音都不再有了呢?


    她特別希望是長平王醒酒過來了,可一點都不像啊。


    就在她想要出去看看的時候,外間的房門終於被人推開了。兩列內侍提著碩大的羊角風燈,將門口台階上的方寸地照得雪亮。一身墨色便服的男子走到門前,正抬腳朝屋裏邁。


    “王爺!”香縷又驚又喜的迎上去。


    來者正是長平王,這個府宅的男主人。他神情平靜,看不出有任何情緒,隻淡淡看了一眼香縷,然後腳步不停頓的朝著裏間去了。跟著他的內侍們全都停在門口,分列兩邊站得筆直。原本在外間侍立的婢女們則齊齊行了個禮,然後又不說不動的木樁子似的站著。


    香縷一眼看見同來的內侍裏有花盞,同是皇後賜到長平王府裏的人,她和花盞在鳳音宮時就認識了,隻是不太熟絡而已。能在陌生的地方見到熟麵孔,怎麽說也是一種安慰。香縷朝著花盞禮貌地點了點頭,卻沒有時間敘話,趕忙追著長平王去了。


    “王爺,王妃她睡著了,要麽您且等一下,容奴婢進去喚醒她。”香縷快步趕到長平王身後,低聲請示。


    張六娘橫躺在喜**,拽蓋頭時碰散的發髻也沒修整,姿態不算體統,總得起來整理修飾一番才好見人。


    可長平王並不理會香縷的請求,三步兩步就穿過次間走到了裏間門口,正好碰到聽見動靜的琅環出來。


    “王爺?”掀開簾子的琅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長平王身上還有殘餘的酒氣,隻用目示意她讓開。琅環被長平王這一眼盯得寒了一下,不由自主就讓開了路,還舉手替他挑簾。


    長平王不管兩個丫鬟是何反應,自己徑直走進了新房,來到喜床前,淡淡看著裹在大紅繡被裏沉睡的張六娘。


    “王爺……王妃等了您好久,後來累壞了沒熬住這才睡過去,並不是……”琅環終於反應過來,匆匆上前跪在長平王腳底下解釋。


    香縷則是趕緊走到床邊輕推主子,將之搖醒。大婚之夜,洞房花燭,新郎進來了,新娘自己睡得死沉算是怎麽回事。


    長平王在一旁站著,並不阻止。於是張六娘睜開眼睛的時候,入目就是一個墨衣的男子站在床邊。


    她下意識的吃了一驚。


    “王妃,王爺回來了。”香縷在旁邊輕聲提醒,督促她快點清醒。


    張六娘漸漸回神,想起了自己的處境。她趕緊坐起來,掀開被子讓丫鬟們扶著下了床。這一番簡單的動作,卻讓她暗暗咬了牙,因為身上到處都疼,僵坐了許久的疲憊並沒有因為短暫的睡眠而消解。


    “妾身見過王爺。”她忍著渾身酸痛,帶領兩個丫鬟福身行禮。


    香縷和琅環都跪了下去,這應該算是她們首次麵見男主人,兩人雙雙磕了三個頭。


    “免。”和打發賀禮嬤嬤一樣,長平王依舊是簡短的一個字。


    張六娘帶著丫鬟們起身,看著麵前將要共度一生的男人,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連喜袍都換掉了。


    張六娘垂眸看看自己的嫁衣,衣服上有細細的褶皺,是躺在**壓出來的。她方才和衣而睡,連夢裏都是穿著嫁衣等人挑蓋頭的情景。新婚夫妻彼此還沒有單獨見麵,新郎就換掉了喜袍,這是對新娘的不尊重。


    可有了沒人揭蓋頭的前事,有了獨坐大半天的尷尬,這點不尊重就很輕了。


    “王爺,妾身還有四個近身婢女,兩個乳母嬤嬤,讓她們也來見過您吧?”張六娘的聲音微啞,一天沒進水米,她感覺說話時嗓子很疼。


    不知道如何開始交談,她看見香縷和琅環下跪行禮,就順勢想起了另外四個陪嫁的二等丫鬟,順嘴說了出來。讓夫君認識一下自己的身邊人,原本是正常事,可是時機不對。話一出口她就發覺不妥,洞房之夜,她提丫鬟們做什麽。


    香縷是皇後賜的,其餘四個二等也是皇後授意之下在安國公府裏挑選的,個個姿容出眾,美豔俏麗各有風姿,全是衝著長平王喜美女的愛好去的,專門用來輔佐她籠住丈夫的心,到頭來她出嫁時身邊隻有琅環一個親近人。就連那兩個乳母也不是她自小的乳母,都是安國公府裏積年的老人,頂著乳母名號陪嫁進來的,是長輩們給她挑選的膀臂。


    張六娘低了頭,為自己口不擇言感到羞愧,也為自己的身不由己感到悲哀。


    長平王突然笑了笑,說:“洞房花燭夜,讓本王見你的婢女,還要見四個?”


    張六娘臉頰騰的一下燒紅。


    可長平王仿佛不知道她的窘迫,接著說:“這裏有兩個,加上四個就是六個,本王受用不起啊。”


    張六娘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早就聽說七皇子向來言語無忌,可她從來沒有真正領教過,聽了這麽混賬的話,再好的涵養也都被打沒了。他也知道是洞房夜?知道還要口口聲聲說受用婢女,將她這正經王妃置於何地?


    張六娘緊緊咬著牙,一時不知道該用何種言語去回應。她十幾年的人生裏從來沒和這樣輕浮的人打過交道。


    剛剛起身的琅環和香縷又都跪了下去,深深埋著頭。主子們說話她們不能插嘴,而且這情形也容不得她們說話,說什麽錯什麽。


    長平王揮了揮手命她們起來:“服侍你們王妃盥洗吧,讓她吃點東西。”


    兩個丫鬟齊齊鬆口氣,這句還算是正常話。她們連忙起身,半扶半拽的將張六娘弄到了後頭洗漱的隔間。


    長平王坐到椅上,順手拿過美人觚裏的芍藥放在手裏扯,似乎很是百無聊賴,一下一下將好好的花瓣扯了一地。


    張六娘深深的吸氣呼氣平複情緒,任由丫鬟給她淨麵換衣,然後又被扶出隔間,坐到妝台邊打散了發髻重新梳理。這期間長平王就一直坐在旁邊扯花瓣,扯完了花瓣扯葉子,將幾枝紅藥全都扯成了光禿禿。


    張六娘隔著銅鏡,眼睜睜看著那些寓意情之所鍾的花朵變成殘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妃,好了,來用些飯食吧。”梳好了頭發,琅環回身去桌子上打食盒。是特製的保溫食盒,最底層盛著少量的炭火,到現在裏頭的飯菜還是溫熱的。琅環將盤盤碗碗全都端出來擺了一桌子,備好匙箸請主子坐過去。


    “不必了,我不想吃。”張六娘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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