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牟遭擒


    曹操三人之所以能夠逃出洛陽,是早經過周密計劃的。


    牛輔捷報傳來那一刻,曹操就料到董卓會召集諸將痛飲,這正是金蟬脫殼的大好時機。袁術也在馮芳進城之際,剃去胡須扮作親兵隨之混出,守門官兵絕料不到堂堂後將軍會做此打扮,也沒有發現。


    最難逃過的實際上是營中的眼線。對於這些人,曹操三人耍了點兒手腕。傍晚時分,曹操與部下軍官聊天,偶然說起晚上可能會有酒宴,便以此為借口前往各營找諸將相問。


    開始時還有人尾隨觀察,隻見他往徐榮、胡軫、楊定等各處聊天,沒完沒了皆是閑話,也就掉以輕心不再跟著。曹操就這樣信馬由韁各營探望,卻是越走越遠,漸漸混到了洛陽城廂駐軍的外圍。


    曹操走後半個時辰,馮芳也帶著扮作親兵的袁術出發了,他倆逢人就問曹操在哪兒,而且聲稱營裏幾個小校因為分糧不均的事情吵鬧,要叫他回去處置。他倆說說笑笑一路找著曹操,冠冕堂皇也摸到了外麵。這是十一月,天黑得甚早,三人會合之際太陽已經落山,他們立刻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離開洛陽並不意味著安全,因為涼州李傕、郭汜等部四處劫掠,隻要不逃出河南之地隨時可能碰到這幫禽獸。而就在身後,董卓或許已經察覺,追兵說不定已經出發。


    唯一的辦法就是壯著膽子往前跑,不停地跑!就這樣,三人趁著朦朧的夜色,馬不停蹄向東逃去,整整一夜的工夫,誰都沒開口說一句話。也不知行了多久,說不清跑出去有多遠,直覺薄霧退盡天將破曉,曹操匆匆把馬勒住:“停下!停下!”


    “怎麽了?”馮芳趕緊拉韁繩,問道:“有什麽動靜嗎?”袁術的坐騎比不上他二人的,在後麵緩緩停下,連人帶馬都是籲籲直喘。


    “眼看天快亮了,咱得把衣服換了。”曹操跳下馬來便摘盔卸甲,“這麽跑下去不行,幹糧有限,又沒有草料,累死也走不脫。咱們索性換上便服,揀小道慢慢走,若遇莊戶人家也好打饑荒。”馮芳也隨之解甲:“好是好,不過要是董卓傳檄州郡,這一路上也未必容易混過。”


    “我可不怕,我現在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逃兵。”袁術扮作親兵的樣子,根本沒有鎧甲,也未帶其他裝束,“現在我連胡子都沒了,即便畫影圖形都不一樣,誰能想得到是我。”說著自馬背下來,活動了幾下腿腳,麵向正東方道,“你們趕緊換吧,天快亮了,農人起得早,要是瞧你們這副模樣豈不紮眼?”


    曹操也望了東麵一眼:真美啊!前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還未升起的太陽給大地勾上了一道金邊,新的一天總算來到了,充滿生機和希望,那茫茫夜色中的恐懼似乎可以結束了……他猛然意識到,自己還在逃亡的路上,絕不能掉以輕心,趕緊把鎧甲往地上一丟,換上包袱裏的普通衣服。


    “咱倆的鎧甲怎麽辦?”馮芳也已經換完了。


    “舍了吧,留在身邊礙手礙腳的。”


    “可惜了……”馮芳似有不忍,但帶在身邊被人瞧見也是麻煩,隻得隨著曹操將它們扔到了荒草叢中。曹操一回頭,瞅見自己的大宛馬,不禁打了個寒戰:“咱們的馬也得裝扮裝扮。”


    戰馬裝飾頗多,不似民間之物,尤其是武官的坐騎更為講究。曹操忙將鑾鈴摘去,又拆掉赤金的單鐙,在地上抓了幾把土均勻地塗在馬身上。於是棕紅的大宛馬,變成了灰色,隻是高大雄壯的身軀改變不了。


    三人收拾完畢,趕緊離了驛道馳入鄉間小路。


    約莫又行了一個多時辰,已是天光大亮。費了好一陣光景,才在荒僻之處尋了一個莊戶,坐在人家井邊喝了點水又飲了飲馬,細一打聽,再往前不遠,就是中牟縣界了。


    曹操不禁大喜,見農人遠去,笑道:“咱們這一夜,瘋魔般地趕路,不想已到此地。隻要出了河南,董卓便抓不到咱們了。”


    “你可不能高興得太早。”馮芳凝色道,“咱們繞小路而行,恐怕西涼快馬已經把檄文送到中牟了。”


    “沒關係,他們豈能在全縣各處安排伏兵?咱們繼續穿村莊過小路,繞城而過。”曹操說著掏出塊餅咬了一口,“現在的問題是,咱們去哪兒?”馮芳一愣,這個問題他還沒有細想。袁術卻道:“我當然要回汝南,回去招兵買馬聚草屯糧,好跟老賊拚命。”


    “你可別抱太大希望。”曹操邊嚼邊說,“自本初逃走,你們鄉裏已被董卓的人盯上了。說不定你的族人都已經出外逃難了,回去可能是一場空。”


    馮芳拍拍袁術肩膀:“沒關係,汝南無人你就隨我回南陽吧。如今張谘在我們那裏當太守,都是自己人,到那兒你跟回家一樣。”


    曹操頗知馮芳的底細。他乃南陽人士,出身本不甚高,卻因為娶了同鄉大宦官曹節的養女,進而仕途順利一路高升,細想起來也是個“宦豎遺醜”,沒有袁術的聲望相助,他絕掀不起什麽風浪。


    “孟德,你回沛國譙縣嗎?”


    “嗯。”


    “也真巧了,先到沛國,再經汝南,下南陽。咱們這一路還真是順腳啊!”袁術連連點頭。


    曹操搖頭道:“不過譙縣離河南太近了,當務之急是回去報信,我計劃舉族遷移,先逃到兗州再說。”


    馮芳笑道:“還去什麽兗州?索性帶著家人一起來南陽吧。跟公路一樣,給我當親兵。”


    曹操不置可否,揶揄道:“等到了沛國再說吧。”


    其實他心裏也有個小算盤,袁家的聲望太盛,自己跟著他們走,日後必定得成人家的附庸。寧充雞頭不當鳳尾,袁公路也不是一個十分地道的人,與其跟著他一路南下,倒不如回鄉自己拉一支隊伍,或往兗州或留豫州,也可保護好鄉人。想到這兒,他又記起側妻卞氏、兒子曹丕還有兄弟曹純,如今還在洛陽,他們的生死還未可知,不禁歎了口氣。


    袁術腦子倒也好使,看他歎氣,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孟德,莫非為家小擔心?”


    “正是。”


    “大丈夫何患無妻呀?兒女情長便要英雄氣短。莫說他們未必遇害,即便遇害你家鄉不是還有正妻嫡子嗎?”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敢情不是你的妻兒。這時候曹操又不好與他爭辯,隻道:“但願他們安然無恙吧。”


    “我之妻小皆在家鄉,可謂大幸。”馮芳鬆了口氣,“公路,本初脫險你又逃了,太傅可就危險了。”


    袁術頃刻間便心情黯然:“叔父跟我說了,能跑隻管跑,他一把年紀也豁出去了。董卓是他的故吏,應該不會下毒手吧。”


    曹操掃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你還這麽天真。當初袁隗就是因為董卓是故吏才默許召他進京的,可是進京之後董卓的所作所為哪裏把老上司放在眼裏?現在董卓是相國,豈能再縱容朝中有個太傅?恐怕袁隗已料到不會有善終,子侄人等能跑一個算一個吧。逃不脫的豈止是他,還有周毖、何顒、楊彪、黃琬、朱儁、王允、袁基、荀攸……這些人將來會怎樣呢?


    曹操不敢再想下去,連忙起身道:“咱們趕路要緊,快走吧!”


    三個人離開農戶,繼續前行,且尋村莊小道而過。這一路卻見到處是斷垣殘壁,有的村莊竟連個人影都沒有。中牟並無戰事,皆西涼兵掠奪所致,財物洗劫一空,有的人家幹脆背井離鄉逃難而去。


    好好的村莊毀於一旦,中原之地竟逼出了難民,這等事情比之當年的黃巾之亂更讓人氣憤。堪堪行來十餘裏,一戶正經人家都沒有,田地都荒著無人耕種,嚴冬時節樹木枯萎,到處是破敗的景象。


    曹操等人自軍營而出,隻帶出少量幹糧,方才早已吃光,但疾奔一夜還是覺得腹內饑饉。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敢往縣城方向去,說不定到那裏立時會被捕獲,隻有忍著饑餓奮力趕路。行過一村又一莊,已到了正午,終於望見前麵的村莊有了炊煙。


    “哎呀!都快出中牟縣界了,總算遇見有人的村子啦!”袁術長出一口氣,“尋個人家要口吃的才好。”


    三人都下了馬,各自牽著馬進村莊,哪知村裏行人看見他們都繞著走。曹操心下起疑:“我看這裏風俗不佳,咱們還是速速離去的好。”


    馮芳咧著嘴抱怨道:“出了中牟縣,不知還要走多少裏荒野,奔陽翟還遠著呢。這月份連野果子都尋不到,要是再不見人煙,找不到吃的咱們就得活活餓死!”


    “我去尋個人家,討點兒吃的來。”袁術說罷就要走。


    曹操料袁術乃豪門子弟,說話難免驕嗔,趕緊拉住道:“公路且留下,你一個逃兵的樣子不好辦事,還是我去吧!”


    “也好,速去速回,千萬小心。”


    曹操牽著馬離開土路,走上一片土坡。見四下裏皆是柴房籬笆院,而當中卻有幾間較體麵的瓦房,一望可知是這村裏的富貴人家,便三兩步來到近前,高呼:“有人嗎?”


    連呼了三聲,裏麵才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何人扣我柴扉?”


    曹操覺這聲音酸溜溜的,耐心答道:“行路的,懇請賜些吃食。”


    少時間,那男子自屋中走了出來。他一張娃娃臉,小眼睛短胡須,五短的身材,穿著青布衣,雖然不是什麽好料子,卻分外潔淨,顯得很精神。


    “這位兄台,我是行路之人,幹糧沒有了,懇請您賞些吃食。在下當有重謝。”說著,曹操從懷裏摸出一隻金簪來。這是他原先帶的,因為改裝扮,便拿樹枝替去了。


    那矮個漢子接過金簪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曹操一番笑道:“這位兄台何必如此之客套乎?不過一餐爾,忒意地多禮也。急人所急是為君子也,我不要這酬勞也,爾隻管吃也。”


    曹操差點笑出聲來,這個人學問一知半解,卻滿口的之乎者也酸文假醋,忙忍俊道:“多謝兄台,不過這簪子您收下吧。那邊還有我兩位同伴呢,能不能多分一些吃的。”


    “嗚呼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兄真丈夫也!弟便愛財矣。”說著將金簪子揣了起來,“然荒村之地,魚不可得也,熊掌亦不可得也,魚與熊掌皆不可得也。兄台莫要心焦,且在此稍候片刻,待小弟回去取食,歸去來兮,去去便來……”明明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明白的話,他偏要亂引典故,搞得之乎者也。


    曹操見他晃晃悠悠進屋,再也忍不住了,捧腹大笑。


    突然,一陣哐哐山響。隻見那漢子敲鑼奔出,高呼:“抓賊也!”


    隨著他一聲喊,從各個屋裏竄出七八條漢子,每人掌中一條大棍。


    鑼聲響,人聲喊,曹操頓時就慌了,他心裏有鬼不敢動手,趕緊轉身欲逃。他哪知道,這鑼是村裏捉賊的信號,聽見鑼聲,所有的人家都要響應。曹操舉目觀看,隻見所有的柴房院落都有人奔出,都是村裏的精壯漢子,密密麻麻一片。有拿棍子的,有拿鋤頭的,有拿耙子的,還有的抱著頂門杠就衝出來了!


    此刻無法抵抗,曹操連忙上馬。可是為了避免人注意,單鐙已經摘了,好不容易爬上馬,後背上就重重挨了一棍。沒有工夫護疼,他趕緊縱馬下土坡,哪知前麵的村民已經截斷道路,有人一頂門杠絆在馬腿上,曹操連人帶馬翻倒在地。


    馮芳與袁術在遠處早望見了,都把劍拔了出來。


    可是這幫村民有幾十口子,而且氣勢洶洶毫不退讓,他們不但衝不過去,眼看就要被村民包圍。曹操摔倒在土坡上,直覺天旋地轉,高聲喊嚷:“別管我啦,你們快逃啊!”還不待他喊完,三五個漢子已經壓到他身上。


    “孟德!”馮芳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袁術亂揮佩劍抵擋棍棒:“走吧!再不走全完啦!”二人無可奈何,鞭鞭打馬奪路而逃。


    曾經統領兵馬大戰黃巾的曹孟德,就這樣糊裏糊塗落到這群村民手裏,不一會兒的工夫就被捆了個結結實實。


    巧舌如簧


    “說!你是不是涼州兵?”


    “你們大兵何時開到此處?”


    “少跟他廢話,宰了他!”


    “你同伴去哪兒報信了?”


    這群村民你一言我一語不住喝問,曹操聽了個一知半解:似乎這幫人把我當成涼州部的軍官了,趕緊張口辯解,可大家不住喊嚷,根本不聽他解釋。


    “休要聒噪!一條人命關乎於天,且聽他分辯,再作定奪。”這時那個之乎者也的人從後麵鑽了過來,這些村民還真聽他的,馬上靜了下來。曹操連忙解釋道:“我不是當兵的,隻是過路客。”


    那人笑道:“你休要蒙哄吾等,明明你與那兵在一處,以為我等目渺乎?”曹操想他說的是袁術,趕緊揶揄道:“他是洛陽出來的逃兵,我在路上結識的,不過同路而已。”


    “此言謬矣!現在之逃兵,逢人就搶,見錢就抓。”說著他掏出金簪晃了晃,“你與吾一簪,其質金,其色佳,其樣美,若遇逃兵自當擄去。何獨其不劫汝乎?必是你與他相厚耳!”


    然後他又從地上拾起曹操的包裹,說道:“汝之馬有鐙有鈴,然盡皆隱去,必是軍官改扮也!吾言確之否?”


    曹操這會兒真是欲哭無淚了,這家夥語無倫次但腦子卻好使得很,真怕他們把自己當做西涼軍的人,隻得實話實說是從洛陽逃出,卻不敢吐露自己的身份和名姓。那人聽他說完,忽然細細打量曹操麵龐,突然嚷道:“爾乃驍騎校尉曹孟德乎?”


    “不是不是!”


    “休複言!本官今晨曾到寺(衙門),功曹言洛陽逃官三人,將為大害。餘曾觀其圖形,汝乃罪官之首曹孟德也!”


    曹操的心當時就涼了,苦笑道:“厲害厲害……敢問您是什麽官啊?何以出入縣衙?”


    那人驕傲地拍拍胸口:“吾乃此地亭長矣!”


    漢家之製,郡下設縣,縣下有鄉,鄉中十裏為一亭,推忠厚威望之民為亭長。其實隻管十裏地的治安,也無俸祿可言,根本就是不入流的小角色,曹操這條大船竟翻到了小河溝裏。


    那亭長招呼村民散開,挑了五個精壯的棒小夥子,押著曹操,牽著他的馬,將其扭送官府。曹操歎息不已,眼瞅著就逃出河南之地了,竟被這樣一個酸溜溜的小官抓起來,回顧往日那等欺瞞董卓,送回洛陽必定要開膛摘心碎屍萬段。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曹操被捆得結結實實,還有五個漢子押著,推推搡搡的,幾步一個跟頭,弄得披頭散發,逃是必定不成了。他見那個亭長在前麵領路,一步三搖故作風雅,越發的有氣,便高呼道:“少歇!少歇!天路維艱,艱不可行,吾走不動矣。”


    他本意是譏諷,哪知這樣胡說八道反倒合了那亭長的心思,他扭頭道:“吾聽爾一言,知爾長途跋涉至此,少時去至寺中,難免桎錮之苦,且容爾再歇一時。”


    料是這亭長在鄉裏有些威望,那些漢子聽話,立刻摁他坐倒,幾人也跟著席地而坐,取水袋喝水。


    曹操心中生出一陣希望:這亭長也是通情達理之人,我若對之曉以利害,未嚐不能脫身。於是慨歎道:“亭長大人,貴村也曾受涼州禽獸之害嗎?”那亭長不理他,一旁的漢子卻道:“那還用說嗎?鄰近幾個村子都被那幫禽獸搶了,村民沒活路皆逃奔他鄉。我們村還算命大,亭長把全村的牛羊都貢獻出去,又拿了許多錢出來才躲過一劫,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還會來。”


    “唉!亭長大人,您可知我曹操為何從京師逃出?”


    那亭長依舊不理他,把臉轉了過去。曹操見狀又問身邊漢子:“你們知道嗎?”幾人麵麵相覷。


    “自董卓進京以來,廢立皇帝,幽殺太後,屠戮百官,奸淫宮女。忠良之士無不被害,洛陽百姓逃無可逃。我告訴你們,劫掠你們這一帶的西涼兵就是他董卓帶來的。我之所以逃離京師,不單單是自己逃命,我要回鄉舉兵,來日殺奔洛陽勤王,解百姓倒懸之苦!”曹操語重心長道,“不想走至此處被你們拿住,這也是我命中注定大限將至。可是董賊不除,又要有多少人要無辜喪命,又要有多少村莊被毀百姓被害啊!”幾個漢子聽了不禁神傷,那亭長卻依然不肯回頭看他。


    曹操又道:“董卓部下有一郭阿多,以殺人為樂,每每血洗村莊,必要將女子盡皆擄去,男子則斬盡殺絕懸頭車轅。我真怕他殺到中牟一帶,到時候你們可怎麽辦呢?”


    諸人嚇得臉都綠了:“這可如何是好。”


    “你們能否放了我?我一定舉兵而來,救你們出水火!”曹操懇切地環顧他們,“這不光是為了救你們,也是為了救天下所有的窮苦人。若能鏟除董賊,便能重整朝綱,今朝中已無宦官,我等臣子輔佐天下再修德政。大家就不用愁亂兵,不用愁勞役,不用愁災荒了!你們不恨董卓嗎?我可是董卓最想殺的人,我不會騙你們的……”


    幾個漢子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最後有一人對亭長道:“他說的也有道理,咱們是不是……”那亭長終於忍不住了:“嘟!他大言欺人也!今縱此人,衙役聞之想必追問,吾等何以答複!休聽此人胡言。”


    曹操仰麵大笑。


    “汝笑什麽?”


    曹操不答,兀自大笑。


    “吾問汝笑什麽?”那亭長生氣了。


    “我笑你不識時務,讀書不通,學問不高,自作聰明!”


    “你胡說八道!”亭長終於被擠對得說了一句大白話。


    “我沒胡說,你就是個大老


    粗,你什麽都不懂!”曹操繼續激他。


    亭長氣得巴掌舉起老高,又放下來,嘀咕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君子動口不動手……”


    “你算什麽君子?你根本沒念過書!”


    “我人窮誌不窮,自幼熟讀詩書,若不是家境貧寒身份低微,我早就當上大官啦!”亭長氣得踱來踱去。


    “你當不了大官,你連現在這個亭長小吏都不配!”


    “你、你、你……胡說八道,信口雌黃,滿口噴糞,臭不可聞!”亭長氣得跳著腳地罵,眼淚都快下來了。


    曹操見他惱怒至極,轉而和顏悅色道:“大人請坐,聽我一言,我說兩個亭長小吏讓你聽聽,看看你是否可比。”


    “說!看你能說出什麽花樣來!”他一屁股坐下。


    曹操清清喉嚨道:“昔日秦時有一劉季,生於沛豐之地,也是個亭長。秦王嬴政暴虐無端,北築長城西造阿房,征天下之民夫服徭役,十死七八慘不可言。劉季監押民夫,半路將人盡數遣散。到後來芒碭山斬白蛇起義,他入關滅秦,九裏山十麵埋伏誅項羽,最後一統天下。”


    “你說的乃是我高祖皇帝,下官區區凡人怎可及?”那亭長連連搖頭,可是卻已不似剛才那般氣憤。


    “好吧,高祖爺且不提,再說一個小吏與你聽。”曹操又道,“昔日我光武皇帝潛龍之時,在昆陽大破王莽百萬之兵。無奈偽帝更始嫉賢妒能,有功不賞僅命他經略河北,實有加害之心。那時候,河北出了一家反賊,名喚王昌,勢力遍及幽冀之地。王昌傳檄郡縣,能擒我光武皇帝者,封邑十萬戶。我光武爺隻得一逃再逃,後來被困薊中,當時城內南門有一小吏,明知十萬戶的封邑近在眼前,卻道‘天下詎可知,而閉長者乎?’打開南門,放走光武爺。後來光武爺滅王昌、定赤眉、誅隗囂、收蜀地而一統天下。亭長大人,我且問你,若不是那區區小吏開門放縱,哪有你我現在所處這後漢天下呢?這區區小吏,你可能及?”


    曹孟德三寸不爛舌說得行雲流水一般,聽得那亭長汗流浹背,如坐針氈無言以對,過來半晌才起身一揖道:“愧煞人也!愧煞人也!今世方亂,不宜拘天下雄俊!得罪了。”言罷親自為曹操解開綁繩。


    曹操連連道謝,言說定會舉兵而回。亭長又將大宛馬、青釭劍還給他,指引他南歸之路。


    曹操自度以一番說辭打動此人,恐不能長久,不敢逗留片刻,連忙打馬而去,直奔出去十餘裏,離了中牟縣界,才長出一口氣。


    血洗呂家


    曹操雖僥幸逃脫,心中卻也忐忑不已,如此耽誤了半日,不知袁術與馮芳逃到何處去了,恐已奔出甚遠無可追趕。又想到豫州之地也在董卓掌握,官府檄文傳遞如飛,雖然孔伷為豫州刺史,不會加害族人家小,但終究也是一場麻煩。


    想到這兒他鞭鞭打馬不肯鬆懈。可是行出去不久,肚子又呱呱作響了。中午因為求食險些喪命,被縛緊張被縱興奮,也就一時忘卻,到了這會兒饑餓感襲來,實在是經受不住了。


    他微微勒馬,直覺腹部絞痛,虛汗直出,連後脊梁也直不起來了,便緊了緊腰帶,一摸之下才想起,裝著馬鐙、鑾鈴以及盤纏的包袱失落在那個村子了。抬頭又見日頭轉西,再過兩個時辰就將日落,現在身邊連個伴都沒有,無糧無水又無錢,這一夜可怎麽熬過呢?他越想越發愁,越發愁就越餓,漸漸覺得渾身都沒了力氣。


    渾渾噩噩之間,曹操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少年時的景象,他與弟弟曹德在後花園裏玩,玩著玩著突然餓了,從桑樹上隨手捋一把桑葚吃。紅紅的,甜甜的,吃到肚子裏馬上就有精神了。


    可是現在沒有桑樹,嚴酷的西北風早就把一切吹拂得荒蕪可怖。兒時的桑葚多誘人呢,印象中吃桑葚吃得最甜的一次是在父親的友人呂伯父家,呂伯父叫什麽名字來著……


    呂伯奢!?


    一個名字突然從記憶深處漂浮上來。他猛地勒住韁繩,大宛馬在疾馳間不知所措,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抬起,險些將他掀下去。曹操忽然想起,他父親確有一位友人叫呂伯奢,是個普普通通的莊戶,而他就住在中牟縣南的呂家村。頃刻間,雞鴨、胡餅、酒肉還有那桑葚仿佛在他眼前飛過——快快找到呂家填飽肚子!


    可是會不會有些冒昧呢?曹操倏然想起,父親上一次帶自己去呂家做客時,自己才七歲。準確點兒說,自從父親升任京官以後就再沒有登過呂家的大門。現在想來,父親或許是勢利眼一點兒,怎麽能富貴忘本呢?但是……當年的老交情總該有吧?我見麵叫他一聲伯父,他總得給我口飯吃吧?


    想到這兒,他又打起了退堂鼓:我現在都三十多歲了,當初隻有七歲,隔了這麽多年他還能認出我來嗎?也怪我自己沒情意,從家鄉到洛陽往來這麽多趟,怎麽就沒一次想起去看看老伯父呢?曹操心中頗為矛盾,騎在馬上自己同自己較勁。但最終,饑餓感還是戰勝了廉恥心!


    時辰已經容不得猶豫,雖然能確定呂家村在附近,可是具體的位置早就記不清了,隻知道他家房後有一棵大桑樹。既然如此,曹操便放開膽,盡量尋找有人煙的地方。就這樣逡巡中,突見幾間稀稀拉拉的房舍——又是被洗劫過的村莊。到這個時候,就隻能碰碰運氣了。他打馬奔到近前,在殘垣斷壁之間尋找著生命的跡象。


    沒有……又沒有……


    就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堵倒塌的牆壁間,正有一團黑漆漆的東西,似乎是個人。


    他走到近前,原來是個披頭散發骨瘦如柴的老人,他背靠著斷牆坐在地上,隻穿了一件襤褸的破衣,腰上連條麻繩子都沒有。


    “老丈。”曹操喊了一聲,見沒有動靜,“老丈!你沒事吧?”


    “啊!?”老頭抬了一下眼皮,證明他還活著。


    “您知道呂家村在哪兒嗎?”


    老頭眨麽幾下眼睛,幹澀的聲音回答道:“從這往東還有五裏。”


    “多謝老丈指引。”曹操趕緊道謝,又閑話道,“這村裏就剩您一個人了嗎?”


    “嗯。”


    “其他人都逃難去了?”


    “嗯。”


    “呂家村還在嗎?”


    “在,好好的,沒遭難。”老頭的聲音裏有一絲怨怒。


    “多謝老丈。”曹操再次拱手道謝,但覺得他的樣子不太對勁,問道,“您怎麽不逃難呢?”


    老頭的眼睛一亮,突然抬起手指了指背後的斷壁,嗚咽道:“我無兒無女,老婆子砸死在這牆底下……”


    眼前這等情景使曹操一陣悚然,覺得寒毛都立起來了。這老家夥是鬼吧!他二話不說打馬便走,直奔到村圈子以外才把氣喘勻。回頭望去,老頭還在那裏臥著,已經是遠遠的一個小黑點。那不是鬼,那是人,他在等死……曹操又想回去幫他一把,但自己也是亡命之人,怎麽有餘力救他人呢?離呂家村還有五裏地,到那裏還要尋找呂伯奢家,而看天色已近酉時,別無選擇,趕緊走吧。


    為了天下大義,為了結束戰亂,一定要鏟除董卓!他默念著這個口號給自己提氣,駁馬奔東而去。


    等真正到了呂家村,曹操發現自己根本不用向人打聽,兒時的記憶曆曆在目。這個小村莊雖頹敗了一些,人煙也略為稀少,但條條路徑卻沒有改變,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周而複始,似乎始終是一樣的。


    他憑著孩提時候的記憶緩緩前行,過了片刻,一座獨特的院落出現在他眼前——那院子裏有一棵光禿禿的大桑樹。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人,穿著粗布衣裳,講話頗為客氣。曹操瞧他相貌與記憶中的呂伯父頗為相似,想必是子侄一類,卻也不好冒認,隻說要拜見呂伯父。


    前院本就不大,呂伯奢似乎聽見了,從屋中走了出來:“何人口稱伯父啊?”曹操細細打量,見呂伯奢六十多歲年紀,慈眉善目,須發皆白,額頭略有幾道皺紋,瘦瘦的有點兒駝背,穿著一襲青色的粗布衣,蹬著草鞋——極其普通的莊稼老漢。


    “伯父大人,您還認得小侄嗎?”曹操趕緊跪倒。


    呂伯奢打量半晌:“你是……”


    “我是曹阿瞞!”


    “曹阿瞞?”呂伯奢凝眉苦想,已經不記得。


    “我是曹巨高的大小子,阿瞞啊!”


    “哦!”呂伯奢瞪大了眼睛,跺腳道,“哎呀!巨高老弟的兒子,你都……你都這麽大啦。”


    曹操連忙磕了頭,呂伯奢趕忙攙他起來,招呼家人都出來。曹操記得他有五個兒子,但這會兒親眼見到的隻有三個兒子,一個兒媳。大家把他讓到呂伯奢住的正房裏,屋裏陳設簡陋,似乎還不如昔年所見。


    “阿瞞,你父親如何啊?”呂伯奢招呼他坐下。


    “父親他老人家安好,勞您掛念。”


    “二十多年沒見了。”呂伯奢歎了一口氣,似乎在感慨中透著點兒幽怨,“他現在還在京裏嗎?”


    “告老還鄉了。”


    “告老了?他竟然也有服老的時候,嗬嗬嗬……”呂伯奢抿嘴一笑,“多要強的一個人啊!”


    是啊!父親這大半輩子都在設法往上爬,哪怕用逢迎賄賂的手段,也要問鼎三公。曹操還在胡思亂想,忽聽呂伯奢又問:“聽說你也當官了,還領兵打過仗?”


    “是。”曹操不敢多提自己的事。


    “出息啦!仕途上還算順心嗎?”


    “倒也罷了。”曹操趕緊轉移話題,“您老人家身體可好呀?”


    “大病不犯,小病不斷,倒也將就了。”


    “我記得昔日我來時,見過四個兄弟,後來聽爹爹言講,您又得一子。今日怎麽就遇見三位兄弟呢?”


    這句話斷不該問,一問便觸了老頭的傷心事。呂伯奢黯然道:“先帝爺修西園,老大被征去做工,走了十年沒回來,不知道埋在哪塊磚下了。鬧黃巾的時候,老二投軍,死在河北了。剩下老三這兩口子當家,可至今也沒養下個孩子。老五還小也罷了,就是老四叫我操心,家裏窮,娶不上媳婦。”


    “家中煩惱不少呀!”曹操也歎了口氣,“我今日不便,回去對父親說說,幫幫您老人家的生計。”


    “不必啦!像我們這等種地的,現在誰家不這樣呢?”呂伯奢擺擺手,“咱就算不錯了,西麵五六裏的倆村,前些日子都叫西涼來的土匪給燒了。要不是咱這地方偏僻,也早就完了。”


    曹操連連搖頭:“這地方恐也不安全,等過幾天我派人來接您。幹脆一家子遷到我們那裏去,我弟弟在家料理有方,如今有錢有地,照顧老伯一家算不得什麽。”


    “不必啦!我在這兒住一輩子了,還舍不得離開呢。”


    “這兵荒馬亂的,不為您自己想,也需為兒孫想。”


    他這麽一說,呂伯奢倒是有些動心,躊躇片刻道:“什麽搬不搬的,賢侄能有這片心,老朽就感恩戴德了。”


    “這不算什麽,您去了,還能給我爹添個伴呢!到時候老兄老弟敘敘往事,也是一樂……”曹操還想再說幾句,但覺腹內絞痛,已餓得無法忍受,隻得紅著臉道,“伯父大人,此刻家中可有什麽吃食?”


    “啊?”


    “小侄自洛陽跋涉至此,到現在粒米未沾,實在是饑渴難當。”


    “哎呀!為何不早說?”呂伯奢連忙招呼兒子媳婦做飯。


    曹操也顧不得這許多了,跟著摸到灶房,先討了半碗粗麥的剩粥、兩塊幹胡餅,一股腦兒全塞了下去。


    “瞧你竟餓成這樣!且到屋裏歇歇吧,等晚飯做好叫你起來吃……小五,把驢牽過來,我去張大戶那裏沽些酒來。”


    “爹,還是我去吧!”呂小五勸道。


    “曉得什麽?如今是荒年,你去他豈肯給?我一把年紀麵子大,他不好不給的。”


    曹操插言道:“老伯不要麻煩,酒便算了吧。”


    “不行,今天高興,你不喝我還喝呢!”他接過兒子牽來的小驢,又笑道,“歇著吧,我去去就來。”說罷他騎上驢走了。


    見呂家昆仲忙準備吃食,曹操便要也拿起菜刀幫著切菜。呂三忙搶過去,笑道:“曹大哥且去歇歇吧,我看你氣色不好,眼圈都黑了。”


    是啊,連續趕路一天一夜了。曹操道了聲謝,便回到房裏和衣而臥,閉上眼睛:呂伯父一家可真好啊!天下世事難料,我家富貴他們貧,反倒是貧的幫了富的。人皆道人窮誌短,其實不然,從古至今都一樣,還是平民百姓比當官的有人味啊。等我回到譙縣,一定得把這家人接走,以後好好報答他們的恩德……正在似睡似醒之間,一陣霍霍的細微聲音傳入了他耳輪中。


    什麽聲音?如此奇怪……霍霍……霍霍……磨刀聲!


    曹操猛然坐了起來,他感到情形不對:無緣無故磨刀幹什麽?我剛才切菜了


    ,菜刀鋒利得很,根本用不著磨啊!莫非……是要殺我?


    他趕忙起身,躡手躡腳來到門邊,輕輕推開道縫。隻見呂四與呂小五正蹲在院子裏磨一把鋒利的尖刀,那可絕對不是切菜用的。磨著磨著,呂小五抬頭,高聲問道:“四哥!你看夠快嗎?”


    呂四狠狠地拍了弟弟的頭一下:“你小點聲音,別把人吵醒了。”


    呂小五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我看不必捆上殺了,咱們哥仨一起上,還製服不了嗎?”


    “你想得也真簡單,一刀殺不死,等鬧起來你就傻了。”


    曹孟德在屋內越聽越惱怒:現在的人是外表忠厚內藏奸詐,原來要害我的性命。難怪那老兒不細問我的去向,原來他知道我被朝廷緝拿,想必這會兒定是尋亭長鄉勇去了。不就是我們升官發財忘了你們嗎?竟然要下死手,真是一窩子狼!好啊,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義啦!


    他不聲不響輕輕將青釭劍拉了出來,深吸口氣,猛地一腳把門踹開。呂家兄弟吃了一驚。房門口到他們蹲的地方不足丈遠,曹操一個箭步竄過去,狠狠將劍刺入了呂小五的胸口,隨即一拔,鮮血似箭打的一般竄了出來。呂小五白眼上翻,一聲未出就趴下了。


    “弟弟!”呂四抄起地上的刀,像瘋子一樣朝曹操猛刺。曹操左躲右閃,腳下猛然一踢,正蹬在他迎麵骨上。呂四就勢前撲,把刀往前捅。曹操何等伶俐,往右一閃身,左手抓住他的後領,右手青釭劍架住他脖子,使勁一勒——又一條人命當時結果。


    呂三媳婦聽見響動,從灶房出來,瞧了個真切:“殺人啦!殺人啦!”曹操一驚,生怕引來四鄰,搶步上前一劍劈去,竟削去那婦人半個腦袋。


    還有一個!曹操屋裏屋外找尋不見,忽聽東麵有響動,立刻奔去。繞過堂屋,隻見呂三攀住牆頭正欲翻牆逃命。曹操並不說話,攥住他後腰,使勁一翻,呂三立時摔了下來。他腦袋磕在地上,疼得打了個滾:“殺我們作甚?”曹操哪肯理他,一腳踩定,雙手抱劍,劍尖朝下,狠狠釘了下去——呂三腿一蹬,也完了。


    四口人殺完了,曹操累得噓噓帶喘,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忽聽後院還有異聲,馬上警覺起來,趕緊拔起劍再奔後麵。耳聽聲音越來越近,曹操舉起劍準備刺,轉過堂屋,卻見大桑樹下捆著一口豬!


    曹操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什麽時候了,他們還有心殺豬。”


    等等!


    殺豬!?難道……曹操猛省:“我殺錯了!我殺錯了!他們是捆豬殺豬,不是對我下手!”他快步跑到呂三身邊,隻見血泊淌淌,哪還救得活?再跑到前院,見呂四喉嚨仍兀自噴血。


    他推著呂小五的身子:“小五!小五!”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抬頭又見灶房前,滿地都是呂三媳婦的腦漿……完了,全完了……


    殺人的時候不覺什麽,可是麵對四具慘不忍睹的屍體,恐懼隨著懊悔接踵而至,仿佛這幾個死人隨時都會起身撲過來!


    管不了這麽多了,跑吧!曹操寶劍還鞘,解下大宛馬,匆匆忙忙出了院門。好在呂伯奢家四下無鄰,天色又已漸漸轉黑,他想要快走,卻因為忐忑,連爬了三次才跨上馬,哆哆嗦嗦抖開韁繩往村外逃去,慌慌張張跑出甚遠才發現自己走錯方向,匆忙掉頭向南而行,本該穿村而過,卻再不敢進去,從外麵兜了個圈子。


    如此一耽誤,太陽已落山了。他按捺著忐忑的心情疾馳了二裏路。忽然間,見前方有一騎在鄉村小道上顫顫巍巍而來——呂伯奢沽酒而回。他心中一陣不安,但立刻鎮定下來,意欲趁天暗縱馬而過,卻聽對麵道:“是阿瞞賢侄嗎?”曹操差點從馬上掉下去,眼見呂伯奢橫驢攔住,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賢侄啊,莫看天色晚了,但我一猜就是你。我們整個村子都沒這麽一匹高頭大馬。哈哈哈……”呂伯奢大老遠認出曹操,頗為得意,從腰間掏出酒葫蘆又道,“你這孩子不對,怎麽這就走了,難道嫌我打酒慢了?回去吧!我叫小五他們殺豬了,你要是不吃就走了,豈不白費我這番美意?”


    避無可避,曹操隻好引馬到了他麵前,穩住心神道:“還是不叨擾老伯了。”


    “談不到叨擾,吃罷飯你早早睡下,明天也好繼續趕路。”說到這兒,呂伯奢歎道:“唉……你這孩子心太重,不就是在我這兒吃頓飯嗎?雖說咱們多年沒往來了,但昔日的情義總是有的。你從這村口過能夠想起伯父我來,我就知足……”


    曹操開


    始還緊張,可越聽越覺悔恨:我這是怎麽了?人家殺豬款待我,我怎會這樣髒心?少時間老頭子回去一看,家破人亡,一把年紀他可怎麽活呀!會不會……霎時間,問路時那個狀若死人的老丈出現在腦海裏,那老頭別無親人,倚在老婆子的死屍前麵等死……他越想越覺得淒慘。


    “賢侄,怎麽了?”


    “與其讓他再受一頓驚嚇和悲苦,以後行屍走肉般遭受折磨,倒不如把他也……”曹操思索著……


    “為何不說話?你有心事?”


    “伯父,阿瞞對不起您和您的一家啦。”


    “何必又說這等話呢。”呂伯奢搖搖頭。


    “哎喲!伯父,您看那邊來的是誰?”曹操順手向他身後指去。


    “誰啊?”


    一瞬間……


    呂伯奢猝不及防,一聲都沒出。隨著青釭劍從他腹部拔出,他緩緩地伏在了驢背上。那匹小驢似乎對發生的事情渾然不知,感覺韁繩拉得不緊了,便放開蹄子馱著主人的屍體,顛顛而去……


    天已經黑了,曹操駐馬矗立在那裏,眼睜睜瞧著那騎小驢漸漸走遠,消失在夜幕之中。寶劍再次還鞘,悲涼感隨之而來……一家子就這樣毀了。怪誰呢?身逢這樣的險惡世道,隻好寧教我負他人,莫叫他人負我了……


    他駁回馬來,乘著夜色奔南而去,所有的疲勞感、饑餓感、恐懼感都不見了,腦子裏一片茫茫然,隻有不停地趕路,玩命地催馬奔馳。初冬的涼風呼嘯在他耳邊,他聽起來就像是鬼哭狼嚎。


    天黑了……


    天亮了……


    天又快黑了……


    當曹操來到譙縣西鄉的時候,臉上已經絲毫沒有血色了。但是沒有選擇,他必須盡快帶著全家人遷徙,不知道什麽時候,董卓的人就會到此,禽獸就會到此……禽獸?曹操不由咕噥道:“濫殺無辜,我自己又與禽獸何異。”


    終於到家了,眼前卻是一大片空屋。


    曹操渾身的血頓時湧到了頭頂:人呢!?


    “爹爹!弟弟!吾妻吾兒!你們都在哪裏呀?不要與我玩笑啊!”他縱馬在莊園裏馳騁,四下裏空無一人,連家丁仆僮都不見了,“出來啊!你們都出來啊!不要嚇唬我了……難道這就是報應嗎!”


    他的精神崩潰了,撕心裂肺縱馬狂奔,瘋顛顛地大喊大叫。可連一個人影都未呼喚出來。身心的雙重煎熬終於將他徹底壓垮,霎時間感覺天昏地暗,手底下一鬆,信馬由韁而走。


    迷迷糊糊的,隻見孤零零山間一個籬笆院,外麵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似乎在呼喚他的名字。曹操眼前一黑,從馬上摔了下去……


    舍命全交


    兩碗熱粥灌下去,曹操的臉上有了血色,一股柔和的暖意自胃腹升上來,似乎打通了身上所有的痙攣。秦邵見他醒來總算鬆了口氣:“你可真嚇死我了,怎麽折騰成這副模樣?”


    “亡命之徒活著就不錯了。”曹操嘴唇幹裂,喉嚨生疼。


    “你也真夠硬的,這一路奔回來還真有命。”秦邵笑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我家的人都哪兒去了?”曹操突然想起。


    “都搬走啦。”


    “搬走了?”


    “你別急,躺下躺下……前些日子西涼土匪鬧得厲害,潁川郡遭了難,你爹覺得咱沛國也不安全,就率領你家的人遷往陳留去了。”


    “陳留?”曹操狠狠捶著自己的腿:早知如此,直接東奔陳留好了,何必回來走這麽一遭,幾經劫難且不提,還錯殺了呂家人。


    “我就不明白了,中原之地哪兒來這麽多西涼土匪。聽說還接連換了倆新皇上,這麽多地方遭難,你們這些當官的都是幹什麽吃的呀?”秦邵抱怨道。


    “哼!罵得好,我們就是欠罵,吃飽了撐的引狼入室。”曹操越想越有氣,便把何進招引董卓進京,廢立皇帝等事都跟秦邵講了。


    “他媽的,像這樣鬧下去,豫州不就快完了嗎?”秦邵一拳打在臥榻上。


    “豈止是豫州,天下都快要完了。我這次逃出來,就是要招兵舉義,殺到洛陽誅滅董賊。”曹操說到這兒,眼神忽然黯淡下來,“我們族裏的人都走了嗎?”


    “走了。剛開始你們家先走的,帶著金銀之物,當年那些鄉勇算是派上用場了,刀槍棍棒護衛著,你放心吧。”秦邵歎了口氣,“你爹一走,其他各房的人都逃了。分家的分家,爭東西的爭東西,最後一哄而散,往哪兒去的都有。”


    “樹倒猢猻散啊。”曹操冷笑一聲,“看來我是空走一遭,指望我那幫自私自利的親戚是不成了。”


    “孟德,你也別深怨他們,兵荒馬亂的誰不怕?夏侯廉也帶著一家子也走了。”


    “什麽?夏侯家也走了。”曹操聞聽夏侯氏也走了,心徹底涼了,“我舉義之事恐怕難矣!”


    “莫急,此間丁家兄弟還在,他們定會幫你。我已叫兒子到他家莊上尋人去了。說不定一會兒丁斐就來接你,我這裏太過簡陋,你住著也不舒服。”秦邵說著環顧他這間矮小的茅屋,又道,“跟丁家兄弟說說,咱們一道奔陳留和你家裏人會合,就手鬧起來了。我也跟著去,跟姓董的那個老王八蛋拚了!”


    “多謝伯南兄。”


    “謝啥?你幫了我多少年,也該我出出力啦!”秦邵說的倒也不假。當初曹操族裏四叔曹鼎搶占窮人田地,秦伯南一條大棍打到曹家,被擒之後多虧曹操相保才沒遭曹鼎毒手。後來不僅還了地,曹操兄弟還時常周濟,秦邵這才有錢娶妻生子。“我沒別的本事,就是有膀子力氣,上戰場好好跟西涼賊幹幾仗,倒也痛快!”


    他話剛說完,柴門一開,秦邵的妻子左右手抱著倆孩子進來,對丈夫嗔怪道:“你嚷啥啊?丫頭都嚇醒了。離著八裏地都聽得見。就這樣還惦記舉兵,啥都沒幹就全讓人知道啦。”


    “我嚷兩嗓子,痛快痛快還不行?”


    “跟個驢似的吵不吵?孟德兄弟身子還弱著呢。”


    “撂不倒的漢子還怕吵,你以為都跟你們老娘們似的?”


    曹操躺在那裏,瞧他們夫妻鬥嘴倒也有趣。秦邵抱過一個孩子轉身道:“孟德,這是我們老二秦彬,四歲了,你還沒見過吧?”


    “沒有,這幾年沒回來,秦大哥已經是子孫滿堂啊,大嫂抱的那小子呢?”


    秦邵哈哈大笑:“那是個丫頭,去年剛養的,我這家裏沒個像樣衣服罷了。”


    “你家老大真兒呢?六歲了吧。”


    “到丁家叫人去了。”


    秦大嫂又插口道:“你這人也真是的,真兒那麽小,大晚上的叫他一個人出去。”


    “你一個女人家懂什麽?年少多曆練,長大了才能成個漢子!”


    “你這大嗓門,別嚷啦!說點兒正經事吧。”秦大嫂正容道,“昨天正午來了一夥人,到孟德兄弟家去過,騎著馬帶著刀,恐怕來者不善。轉了兩圈,瞧沒有人,又都走了。”


    “這必是董卓的檄文到了,看來這裏也不安全了。”曹操歎口氣,“現在譙縣縣令是誰?”秦邵眼瞼一垂:“桓邵……”


    “啊?!”曹操皺起眉來。當年他為救還是歌姬的卞氏,打死桓邵家人,得夏侯淵替罪得脫,曹洪每每尋故到桓家滋事,仇越結越深,“桓邵與我家有怨,他一定要借這個機會置我於死地。”


    “別怕,少時丁家兄弟就到。你往他家莊子裏一待,姓桓的雖是縣令也不能將你如何。”秦邵邊說邊拍著懷裏的兒子,“孟德你趕緊再睡一會兒,等他們來了好趕路。”


    曹操點點頭,也想休息休息了,但是剛一閉眼,呂家五口人的屍體便浮現出來。可是一睜眼,卻見秦邵夫妻兒女其樂融融,而自己卻形單影隻,卞氏與曹丕留於洛陽虎口,丁氏與曹昂遠在陳留。他怎麽待著都不舒服,心裏別別扭扭的。


    就在這個時候,外麵突然聲音嘈雜,馬嘶人喊,曹操頗感振奮,料是丁家昆仲到了。哪知細細聽,卻有人大呼:“奉令搜查,裏麵的人出來!”卻是桓邵手下的衙役到了。


    “孟德,你躺下,我出去應付應付。”秦邵說著披上衣服,小心翼翼推開房門去了。秦大嫂緊緊抱住倆孩子,哄道:“別出聲,爹爹一會兒就回來。”曹操料情勢不好,坐起身來左摸右摸,找到了他的青釭劍,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


    隻聽一個粗重的聲音道:“奉縣令大人之命,搜查本鄉。”


    秦邵故意大聲打了個哈欠:“這大晚上的,搜什麽呀?”


    “現有朝廷反官曹操脫逃。小的們,給我進去搜!”


    “別闖別闖!”秦邵喝住他們,“我女人還沒穿好衣服呢。這大黑天的,你們在院裏搜搜也就罷了,攪得我們睡覺都不安生。”


    “叫你女人快點穿。”


    “我說這位老爺,您別嚷!我孩子還小,一會兒嚇哭了不好哄。”


    “少說這些沒用的。”


    “有用的我也會說啊……這有幾吊錢,您老幾位打幾碗酒喝,且讓我孩子睡個好覺吧。”秦邵本是個急脾氣的,今天卻也耐著性子與他們周旋。沉默了一會兒,隻聽那個粗重的聲音又道:“好吧,你這窮鬼倒也不吝嗇。我帶人走,你抱著婆娘崽子安心睡覺吧。”


    “謝老爺您恩典。”


    曹操鬆了口氣,剛要躺下,又聽一個聲音道:“屋後有一匹高頭大馬!”——大宛馬暴露了!


    果不其然,那個首領起疑了:“你這窮耕夫哪來這麽一匹好馬?家中還有別人嗎?”


    “沒有,沒有,您快走吧。”


    “你閃開,我要進去看看。”


    “大晚上的,您就回去歇歇吧,屋裏沒別人,我婆娘還沒穿衣服呢。”秦邵還是設法阻攔。


    “他媽的!就是光著屁股今天我也得進去。少跟我遮遮掩掩,老子今天搜的就是曹操,再攔著我一刀劈了你!”


    “我就是曹操!”秦邵出人意料地喊了這麽一嗓子,緊接著外麵稀裏嘩啦打了起來。曹操恐怕秦邵吃虧,趕緊挺劍衝了出去。隻見三個衙役模樣的人圍著秦邵打鬥,而院外還有六個當兵的,幾個人都舉著火把挎著刀,當中有個人插手而立,似乎是個頭目。


    先下手為強,曹操冷不防躥到一個衙役身後,“撲哧”一劍將他捅死,嚷道:“我才是曹操,來呀!”那六個當兵的當時就慌了,各自抽刀跳過籬笆,奔曹操而來,頓時打作一團。


    秦邵是個笨把式,又赤手空拳,但他人高馬大力氣十足,今天為了掩護曹操被這幫衙役罵急了,可就起了拚命的心。他怒氣衝衝,一手揪住個衙役,使勁一提扔起足有半人多高!那衙役大叫一聲,仰臉摔出去,把籬笆牆砸倒一大片。緊接著秦邵一拽,又將撲過來的另一個衙役掀倒在地,隨即狠狠一腳,正中他襠下,那人疼得連姥姥都叫出來了。頃刻間兩人被打得爬不起來,那個頭目瞧得真真的,心裏甚是害怕,又見秦邵奔自己而來,趕忙抽刀在手,還未舉起,就被秦邵一腳踢飛了。秦邵怪叫一聲將他撲倒在地,一雙大粗手使勁掐住他脖子:“他媽的!你敢罵我,我掐死你!”


    曹操這邊卻頗為吃力,六個兵都拿著刀,自己隻有躲閃無法還手,虛架著劍左躲右閃。一會兒麵前受敵,一會兒腦後生風,刀刀都貼著脖子過去,他害怕四麵受敵,趕緊揮劍退到了牆邊。六個兵立時圍上,正要猛攻,忽聽後麵的頭領喊著“救命!”兩個人立時竄過去,照著秦邵後背便砍,霎時間一陣血光。


    秦邵連中兩刀,兀自不肯鬆手,直聽掌中咯咯作響,那頭目已被活活掐死。但他自己也已經站不起來了,兩個兵不敢鬆懈,對著他繼續砍。曹操瞧得心急如焚,但是四個對手依舊猛攻,自救不及哪裏管得了?就在這個時候,又一陣馬蹄奔忙,自西麵趕來十多騎,打著火把也手持鋼刀。為首兩騎,前麵是丁衝丁幼陽,後麵是丁斐丁文侯。


    曹操精神大振,高叫:“快救秦大哥!”


    丁氏兄弟不怠慢,帶著手下人縱馬而上,瞬間將那兩個兵剁為肉醬。敵對曹操的四個人再不敢交手,紛紛奪路欲逃,可兩條腿怎比得了馬?皆被丁家的人砍殺,兩個在地上翻滾的衙役也被補了一刀。


    “秦大哥!”曹操跑到近前觀看——早已經沒氣了。


    秦大嫂抱著倆孩子衝到丈夫屍體邊:“當家的!你不能死啊……我的天啊……”她這一哭,自丁家馬隊裏躥下一個男孩,也伏到屍前哭著叫爹——正是秦邵的長子秦真。


    曹操揮手給自己一巴掌:我真是不祥之人,呂伯奢一家被我誤殺,現在又連累死一個好兄弟。秦大嫂帶著這三個未成丁的孩子,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呀。


    丁斐凝視秦邵屍體良久,歎息道:“大嫂,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得趕緊把這兒收拾一下,屍體都掩埋了。若官府發現還要有一場風波。”說罷,吩咐手下到院子後麵挖坑,準備掩埋屍首,特別囑咐挖兩個,一個小的單獨給秦邵,另一個大的打發那幫死鬼。


    他兄弟丁衝是個酒鬼,哪怕到這等淒慘的時刻,還是掏出酒葫蘆狂飲,半天才道:“孟德,你要去陳留舉兵嗎?”


    曹操沉重地點點頭,眼睛始終望著秦邵的屍體。


    “大哥,咱們散了家產,同孟德一道去吧?”


    丁斐聽他兄弟這麽說,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們丁家這份家產著實不薄,莊園劃得廣遠,而且高壘院牆,裏麵耕種、紡織、釀造俱全,可謂是閉門成莊的豪強地主。丁斐不似他兄弟那般開通,生性吝嗇好財。平日裏銅錢恨不得綁在肋條上,讓他舍棄這麽大的一份產業,他哪裏肯依。


    丁衝知道兄長的脾氣,勸道:“文侯,這豫州乃是四戰之地,不宜久留。雖然咱有院牆有家兵,但若是刀兵四起,此間就是戰場,這份家業你早晚也得舍棄啊!”丁斐不置可否,支吾道:“此事回去再議。”


    秦大嫂哭了許久,隻得摟著三個孩子,眼睜睜瞧人家把丈夫的屍體拖走。曹操勸道:“大嫂,伯南兄因我而死,以後我照顧您跟孩子。你們在此無依無靠,我看暫且搬到丁家莊。日後我帶人接您到陳留,跟我那媳婦待在一處,也還方便。”


    秦大嫂擦擦淚水,看一眼身邊的秦真,瞧瞧坐在地上的秦彬,又瞅瞅懷裏抱的丫頭,淒然道:“兵荒馬亂的,你們又要幹大事。我一個女流之輩,豈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你們若是可憐我,便把這三個孩子帶走,給他們口飯吃也就罷了。”


    “您別這麽說,孩子我們自然要拉扯大,將來還要讓他們出人頭地。”丁衝走了過來,“但您也得保重,跟我們走吧。”


    “好……好……”秦大嫂理了理發髻,將懷裏的丫頭交到丁衝手裏道,“你且幫我抱孩子,我進去收拾些東西。”


    “娘!我幫你。”秦真嚷道。


    “不了,你在這兒看好了弟弟。乖乖聽曹叔叔的話,一定記著!”說罷顫巍巍繞過籬笆牆,進屋去了。曹操與丁斐來到院後麵,幫助手下人把那十個當差的埋了,將土踩平,又隨意撒上一些枯草。待到葬秦邵時,曹操實不忍看了,低頭走開。哪知來到前麵,卻見丁衝一手抱著丫頭,一手舉著葫蘆正往秦真嘴裏灌酒。


    “你幹什麽呢?”曹操一把推開。


    丁衝把葫蘆一揣,笑道:“這小子也大了,該學著喝酒了。”


    “別胡來,秦大嫂呢?”


    “還沒出來呢。”丁衝說完這話方悟事情不對,忙跑進屋看——她已用菜刀自刎。秦邵尚未埋好,又將秦大嫂抬出來與他同穴而眠。孩子們哭得昏天黑地,曹操摟著秦真勸道:“別哭了,以後我拿你們當我的親生的一般待,走吧!”一行人歎息著各自上馬,回頭望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茅屋。半個時辰前還其樂融融,轉眼間就煙消雲散了。


    小秦彬伸手指著敞開的屋門哼唧道:“門……門還沒關呢。”


    在曹操身前的秦真道:“弟弟,家都沒有了,還管門做什麽?”


    “家裏還有許多東西呢。”秦彬又哭了。


    不知秦真是不是被剛才的酒灌暈了,竟大聲道:“錢財家什不過身外之物,你我兄弟能活著便好。將來若能做一番事業,什麽好東西弄不來?”這話哪裏像一個六歲孩子說的。曹操暗暗稱奇:此子聰穎過人,何不將其認作螟蛉義子,改叫曹真,交與丁氏撫養呢?忽然又見丁斐仰天大笑:“哈哈哈,我還不如一個六歲的娃娃呢!也罷,秦大哥既學左伯桃舍命全交,我就學一學孟嚐君散家為友。孟德,這裏的田產地業我不要了,回去挑選精壯之人與你同往陳留招兵舉義!”


    “這就對啦!”丁衝高興,又喝了口酒,“不過,我不同你們去。叔父尚在洛陽,我要入京照顧他老人家。”丁氏兄弟的族叔乃是任過司徒的丁宮。


    “人皆東逃,唯你西進,是不是喝多了?”


    “哼!我到京師若能救出叔父最好。若不能便留在洛陽逆來順受,且喝一喝他董卓的酒,說不定日後還能幫孟德的忙呢!”他說罷將酒仰麵喝幹,又慨歎道,“把家散了真可惜。”


    丁斐嗔怪道:“我都舍得了,你卻又道可惜。”


    “金銀財寶不算什麽,我那幾十壇好酒啊!”說著他竟流下淚來。


    “快走吧!”曹操一抖韁繩,“我若日後富貴,一定讓你喝個夠,喝得你活活醉死。”一行人鞭鞭打馬,直奔丁家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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