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流淌,燈光柔和,每次齊文浩走進他和袁可遇第一次約出來吃飯的西餐廳,都會想起那一次見麵,他可笑地把可遇歸為隻是可以談一場戀愛的對象。人對人的了解,實在是需要時間的證明。


    今天他約了勞倫斯在這裏晚餐,而上一次他倆在這裏差點打架。


    服務生看到他時的表情,應該是仍然記得那場糾紛。


    然而他仍然選了這裏。這裏的氣氛和菜肴很適合小聚,齊文浩不由自主地猜測袁可遇此刻在做什麽,她對美有一種敏銳的直覺,她推薦的地方都很好。


    結束單身的前一晚,她會去做什麽?


    在齊文浩的胡思亂想中,勞倫斯到了。陪劉安妮在娘家過了個春節,他的體型吹氣般又漲大了不少,下巴圓滾滾的,連手也又白又胖,像發得很好的饅頭。


    “你下班早了。”勞倫斯放下電腦包,蠻不高興地批評齊文浩,“我到工地接你,才知道你已經走了,本來我們可以坐一輛車走,免得浪費。”


    齊文浩笑笑,他是下班後才走的,但勞倫斯七點才離開辦公室。


    “吃什麽?”他把菜單本推到勞倫斯麵前。


    勞倫斯點了個牛排做主菜,頭盤選了蔬菜沙拉,“安妮讓我減肥,不能多吃甜食。”


    “安妮還好吧?”


    “好,一個護士整天陪著她。”勞倫斯不無得意,“謝謝你逃婚,才有我的兩個兒子。”


    齊文浩喝了口水,“是你的福氣好。”


    勞倫斯又是得意地一笑,“怎麽,你和袁可遇要結婚?我聽員工說了,明天你請婚假。”


    “對。單身的最後一晚。”


    “她也不錯吧,”勞倫斯勉強點評,“可惜沒什麽家底,你從她身上得不到助力。”


    “我有你,親兄弟不是更好。”


    勞倫斯哼哼一笑,“別開玩笑了,以為我不知道,自從我來接了你的班,你心裏不知道有多討厭我,恨不得把我一腳踢回去。告訴你,不用急,等這邊上了正軌我就回去,那邊我更放不下。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才能管好公司,不要整天提早下班。還有,你最好記得,不是我害你的,要怪怪齊正浩,他才是無縫不鑽。與其給他踏進來,不如由我接手,媽也是這麽想,所以才讓我來。”


    齊文浩任他數落,等他說完才道,“勞倫斯,我沒有那樣想。”


    勞倫斯聳聳肩,“隨便。”隨後他又加了一句,“反正我也不在乎。”


    菜一道道上來,齊文浩的甜品是核桃派,他讓服務員又拿了碟子,分下一半給勞倫斯,“隻有兩三口,應該不會胖。”


    勞倫斯喜歡甜食,辦公桌上經常放著糖果和餅幹。直到劉安妮以健康為禁止他吃,這個習慣才慢慢改掉。


    “找我來不隻是為吃一頓飯吧?”勞倫斯抬了抬眼,看向對麵的齊文浩。後者穿著暗藍色條紋棉麻襯衫,一件套頭毛衣,看上去像剛走出校門的大學生。


    這是他從小到大都比不上的,再怎麽樣被員工吹捧,勞倫斯這點自知之明仍有,和齊文浩比外貌,他赤腳也追不上。但除此之外,他自得地想,男人要外貌好幹什麽,他更喜歡別人對自己的形容詞是精明能幹,像父親一樣。如果父親是他一個人的就好了,他倒不怕齊文浩,再怎麽樣父親對他總是個繼子,除了客氣還是客氣,不可能作為心腹,更不可能繼承他的產業。


    “是吃飯,還有道歉,為了十幾年前那件事。”再艱難也要真誠地說出口,齊文浩告訴自己。


    勞倫斯臉一沉,騰地站起來,旁邊早已警惕著的服務員見狀緩緩靠近,生怕這位小胖子又發飆影響到餐廳營業。齊文浩對他們輕輕搖頭,示意無妨,他們才不放心地走遠。


    勞倫斯也看到服務員的舉動,他重重地坐下,哼了一聲,“怎麽突然想起來這件事?不是都過去了,你做了好弟弟十幾年才想起來安慰我這個弟弟。你不是不願意作證嗎,現在願意了?”


    “那時,你沒有什麽事,我又覺得我們的媽確實有點對不起他,所以爸爸……”在所有場合齊文浩也跟著兄弟叫齊原爸爸,但這會說出來卻有些拗口。齊文浩還是改了稱呼,“所以他和我談話,希望我不要出來指證大哥的時候,我答應了。他說,他會對你很好,就像對獨生兒子那樣好。”


    勞倫斯冷笑,“你跟我們的媽一樣天真,居然會相信一個男人的諾言。他說的時候可能是真心,但世界上有什麽事情不會變,你知道嗎?他在外麵又生了一個女兒。這麽大年紀還生。他把那野種當作寶貝一樣,還打算給她一份靠得住的產業。”


    盡管已在外麵聽說這件事,但和從勞倫斯嘴裏說出來,那感覺是不同的,齊文浩猶豫著,問道,“媽也知道了?”


    “什麽事能瞞過她。”勞倫斯說,“媽是不願意跟老家夥扯破臉,幾十年的夫妻,雖說名下產業獨立,但也有不少糾葛。再說,媽也是為我著想,我不止是她的兒子,也是他的,他的產業該有一半是我的。”


    說到這裏,勞倫斯上下打量齊文浩,“說起來好像我也不能怪你,你也是為我著想。雖然我被齊正浩這個沒人性的關起來餓了兩天,但這十幾年爸爸確實對我很好,手把手地教我。不過,你從小想當英雄,到頭來當了狗熊十幾年,半夜醒過來,有沒有後悔一念之差答應交換條件,到頭來誰也不待見你,把你排斥在外頭十幾年?”


    “或許有。”齊文浩也記不清了,那時他自己都還是個毛孩子,隻覺得媽媽和自己侵入齊家,讓齊正浩的生活有翻天覆地的變化,齊正浩有怨氣也是應該的。然而媽媽嫁給伯伯,原意也並不是要逼死齊正浩的媽媽,說到底齊原早已和她分手,她自殺也是因為有精神上的疾病。每個人都有不得已,每個人都是新家庭的成員,為了家人委曲求全也是應該的。


    那件事發生後,沒多久他被送到國外,語言不通,被欺負的時候不知道可以跟誰說。回去過年,又經常被其他孩子嘲笑,他跟齊家毫無關係,卻跟著姓了齊。


    “都過去了。”他收斂神思,“你結婚了,快做爸爸了。我也要結婚了,還老記住過去幹什麽。”


    “你倒想得開。”勞倫斯看了看周圍,雖然服務員始終注意著他倆這桌,但站得很遠,他倆說話聲又很低,即使有人聽到片言隻語,也湊不出整件事,“可他不會放過我們,媽媽、我都有齊老頭財產的繼承權,他會甘心財產到我們手上?媽媽之所以想搞一把大投資,也是覺得隻有這樣,才能源源不斷從他那合理地抽取資金。你別光想著你那點錢,如果沒有好項目錢生錢,早晚坐吃山空。我們是綁在一條船上的人,隻能一起使勁才會好。”


    他看出齊文浩神色裏的一點不以為然,正是他意料中的,不覺一笑,“你又來了。我就知道,你覺得齊家的財產是老頭白手起家創的,他想怎麽花就怎麽花,他想給誰就給誰。”


    齊文浩被他說穿,卻沒否認。


    勞倫斯搖搖手指,“這些事媽沒跟你細說,但跟我都講過,媽答應嫁給他,是因為他支援過她,她想一個女人要想把廠開下去,單槍匹馬是不行的。就為了這次支援,後來她幫了他何止一次兩次,老頭喜歡冒險,他那個兒子更加厲害,都拿著錢不當錢地衝。齊正浩那次一擲重本投資新生產線,連累媽也把廠抵押給了銀行,差點就沒了。咱們的媽開的是製衣廠,錢來得可不容易,一件件低利潤,日做夜做才賺出來的。你說,齊家現在的財產,該不該有三分之二是我們的?”


    齊文浩皺眉,勞倫斯口口聲聲財產,可齊原還在呢。


    “老頭身體不太好。”勞倫斯說,難得地低沉下來,“春節的時候發的病,可能會退下來。你覺得,他會交給誰?”不等齊文浩回答,他站起來,“這些你知道就行,媽和我不指望你能做什麽,你管好手頭一攤事已經不錯了。”


    勞倫斯背起電腦包,肥胖的身材搖搖擺擺向外走。司機早已識相地把車開到門口,這會迎上來幫他拉開車門,他大模大樣地坐進去。


    這付派頭,和齊原一看就是兩父子。


    齊文浩遠遠地看在眼裏。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他想和勞倫斯修好,得到一份助力,勞倫斯肯來吃飯、肯說這些話,何嚐不是抱著同樣的念頭。在商言商,如何取得更多資源,似乎是他們骨子裏生來就存在的東西。


    因為貪婪,所以不舍得放手。


    這一晚,袁可遇在家收到了一份快遞。信封上隻有簡單的署名,字跡模糊,像是一個姓,看不出具體是什麽。


    信封裏隻有一張照片,齊文浩的。他像是喝醉了,臉紅通通的,左右坐著兩個異國年輕女子,她們衣著單薄,幾乎隻擋住了重要的部位。而他手裏,還拿著煙。


    袁可遇聽齊文浩說過他從前沒這麽高,偏瘦,這張照片上的他應該就是那個時候。


    人喝醉的時候都不是好樣子,他也不例外,甚至他的眼神奇異地渙散著,好像前方沒有可以聚焦的東西。


    是什麽意思?


    誰寄來的?


    袁可遇拿起信封,再如何看也無法找出寄信人的蹤跡。


    手機急匆匆地響了,顯示是私人號碼,沒有具體數字,袁可遇接起來,“喂,哪位?”


    “我寄的東西你收到了?你了解他多少?他不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打電話來的是位年輕女性,說話很急,幾乎每個字都是緊接著滾落出來,然後啪地一聲,電話已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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