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珍悠然自得地看車窗外。什麽都不去想,什麽都不去做,把一切都暫且放開,隻是欣賞車窗外的景致。


    正是夏收時節,田野裏是一片繁忙,大人們滿頭大汗地忙著收割稻穀,小孩子也不肯閑著,跟隨在大人後麵打鬧著撿稻穗。田梗上,一擔擔黃澄澄的稻穀壓彎了扁擔;大路上,老牛拉著一車車的稻穀朝村子走去。


    城鎮上,收糧的商販擺出大稱杆,小夥計亮開嗓子吆喝,使出渾身解數招來賣糧的人。擺小攤的人也多起來了,賣薄荷水的、賣綠豆粥的、賣粉條的,此起彼伏的叫喊聲,讓楊珍總是不自覺地想起前世集市。


    時間久了,楊珍感到困倦。景致再好,看多了也會引起視覺疲勞。


    楊珍突然不自在起來,有個詭異的想法在心裏閃過,並且越來越強烈。


    同床共枕!


    沒錯,就是同床共枕。


    雖說是在車廂裏,可是鋪上柔軟的毯子,再擺上兩個枕頭,還有一個成年男子躺在這裏睡得正香,怎麽看都像置身在一張床上。跟一個成年男子在這像床一樣的地方歇息,可不就像是在同床共枕了麽。


    曾在雜誌、電視、網絡中無意間看到的鏡頭,讓人臉紅耳熱的鏡頭,一個又一個在跳躍出來,揮之不去。


    胡思亂想些什麽!


    楊珍讓自己想琿哥兒,白白胖胖的琿哥兒,活潑可愛的琿哥兒,愛哭鬧的琿哥兒,呀呀學語的琿哥兒,他閉上眼睛張開小嘴兒號啕的小模樣,他笑得小嘴兒彎彎兩眼兒彎彎的小模樣,他揪住自己衣袖不停地拱呀拱的溫馨......


    讓人牽腸掛肚的小家夥。


    楊珍笑了,滿腦子裏裝的都是琿哥兒,她背靠著車壁慢慢地合上眼睛。


    朦朧中,楊珍回到了芙蓉居,琿哥兒由奶娘抱著,迎上來,張開胖乎乎的小手,向楊珍撲來。可是,琿哥兒沒到楊珍的懷抱裏,被楊依依搶先一步抱走了。


    楊珍急了,衝楊依依叫喊:“幹什麽,你,快把孩子還給我。”


    楊依依緊抱琿哥兒不放,斜眼瞟楊珍滿滿都是不屑:“這是我的孩子,我憑什麽給你。你是哪裏來的野女人,還不快滾開。”這個壞女人,衝楊珍露出得意之色,示威地掐琿哥兒白嫩的小手。琿哥兒痛得直哭。


    這個向來低眉順眼的小女人,居然變得這樣囂張。


    憑什麽!


    楊珍怒了:“你這個女人,居然敢折磨我的孩子。”楊珍上前去,從楊依依手中奪過琿哥兒,順手給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小三八,敢折磨我的孩子!活膩了是不是。


    大夫人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冷若冰霜地看楊珍:“你這個女人,把孩子還給依依。我的兒子已經跟依依成親,依依才是琿哥兒的母親。你不是琿哥兒的母親。依依才是琿哥兒的母親。”


    徐世傑來到,一言不發地把琿哥兒奪走,重新交到楊依依手中。


    楊依依縱聲大笑,慢慢舉起琿哥兒,高高地舉起,突然向荷塘扔下去。


    楊珍撲過去,奮不顧身地撲過去。可是,有什麽東西絆住楊珍的腳,她沒能接住琿哥兒,眼睜睜地看他掉進水裏,冷冰冰的水吞沒了小身子。


    “孩子——”楊珍的心,撕裂般地痛。


    有人搖晃楊珍。


    楊珍費勁地睜開眼睛,看到一臉焦急的徐世傑。楊珍急忙看四周,這是在車廂裏,徐世傑半躺在車廂上睡眼朦朧,馬車不緊不慢地行駛,車窗外閃過綠樹和遠山,她懸起的心緩緩放下。


    幸好,這不是在芙蓉居。


    幸好,這隻是一場夢。


    琿哥兒沒事,沒有被楊依依扔進荷塘裏。


    楊珍如釋重負,抬頭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徐世傑遞給楊珍錦帕,讓她擦拭汗水,柔聲問:“剛才,我聽到你不停叫喊孩子。想琿哥兒了?”


    楊珍點頭。夢中那情景,仍然非常清晰,就像剛剛在眼前發生一樣。太恐怖了!


    “你做了噩夢?”徐楊傑關心地詢問。


    楊珍心有餘悸:“我夢見琿柯兒。”


    徐世傑忍笑。她夢見兒子是好事,說明她牽掛著兒子。一個時刻牽掛兒子的妻子,她能跑到哪裏去。他就好奇了,是什麽樣的噩夢,讓她這樣的人嚇得一身冷汗。


    “夢見琿哥兒又發脾氣啦?”


    “不是。他被人扔進芙蓉居的荷塘裏。”


    徐世傑嚇一跳,要跳起來發飆,轉念一想是妻子做夢呢,要跑去滅了那個作死的念頭,剛冒出又消失了。徐世傑寬慰仍餡在夢境驚惶恐不安的妻子:“珍珍,你不必擔心。人們都說,夢跟現實是相反的,你夢見琿哥兒出事,說明他平安無事。再說了,琿哥兒由母親接去福祿堂照料,又有一群專門侍候的人,他沒事的,不必擔心。珍珍,是誰這樣膽大包天,敢把我們的孩子扔到荷塘去?就不怕被滅他九族?”


    後麵兩句,純屬調侃的話。不過,要是真的有人要謀害琿哥兒,以都督大人在江都府的說一不二和將軍府的強勢,滅他全家是沒有疑問的。


    楊珍沉默不語。她不想撒謊,要是如實說出來,卻有誣陷人家表妹的嫌疑。


    兩人就有關琿哥兒的話題展開談話。這是個溫馨的話題,兩個人的看法幾乎完全相同:琿哥兒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孩子,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麽的可愛,就連那次躺在床上將尿尿射到徐世傑的衣服上,現在談論起來都是非常的有趣。


    這情景,跟平常的夫妻談論兒女一樣溫馨和諧。


    徐世傑心情大好,同時有點點遺憾:要是妻子換上女裝,跟她說笑的時候,能夠看清她的一顰一笑,配上她甜美的嗓音,就圓滿了。現在麵對身著男裝的她,再加上她化裝的技術太好了,看不到妻子嬌憨的模樣,倒像自己好男風跟一個男子調情。


    念頭閃過,徐世傑就提出要求:“你換上女裝吧,這車上就我們倆,你不用再身著男裝了。”


    楊珍斷然拒絕:“不用換,出門在外穿男裝方便行事。”


    “兩個大男人,擠在同一輛馬車上,看到的人會不會猜想,我們兩個是好男風的?”徐世傑挑了挑眉頭,笑得有些邪惡。


    楊珍譏笑:“你自己心有邪念,想事情總往邪惡方麵想。人們看到我們倆同乘馬車,有說有笑的,肯定會想這是一對好兄弟。”


    徐世傑不想要兄弟,將軍府裏就有幾個兄弟,關係並不好,他不稀罕。徐世傑又想出種種理由,勸說楊珍換上女裝。楊珍隻有一個答複:不換,穿男裝好。


    徐世傑生氣,裝模作樣地叫喊:“弟弟,為兄渴了,你去倒杯茶水來。”


    楊珍存心跟他開玩笑,笑嗬嗬地倒了杯涼茶水,捧到他眼前:“哥哥,請喝茶。”


    徐世傑接過茶水,一口氣喝了,從一個匣子裏拿出扇子,擲給楊珍:“弟弟,為兄熱了,幫哥哥打扇。”


    楊珍拿起扇子,給自己扇風。


    徐世傑假裝生氣,衝楊珍翻白眼。


    楊珍說:“我們這一路回去,有幾天的行程。為了方便行事,這幾天裏我就叫你哥哥,咱們假裝成一對親兄弟。”


    徐世傑不樂意:“為什麽要裝成一對親兄弟。夫妻相伴出門,再方便不過了。”本就是夫妻,夫妻出門互相照應,方便得不能更方便了。還是希望楊珍換回女裝。


    楊珍堅決不同意。


    徐世傑無可奈何。


    楊珍沒有想到的是,正因為自己堅持兄弟相稱,為自己挖了一個坑,坑得她叫苦不迭。


    中午時候,到縣城的一間酒樓用餐。因為人生地不熟的,要不到雅間隻有在大堂用餐。酒樓的大堂收拾得整潔大方,除了人多說話不方便,在這裏用餐也無關緊要的。


    徐世傑要擺出做哥哥的款,用餐過程支使楊珍做這個,做那個。起初,楊珍看在他身上有傷行動不便的份上,盡心照料,後來看出他純粹是沒事找事戲耍自己,就不再理睬他,隻顧自己用餐。


    徐世傑脾氣很好地笑,一副老好人樣。


    身旁的桌子上,突然響起憤慨的聲音:“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呀。兄長有病,做弟弟的自覺照料,要等哥哥出聲。哥哥都出聲了,還大模大樣的隻顧吃自己的,竟然不理不睬的。長兄為父,不敬兄長即如不敬父親,目無長輩者,即不孝之徒。”


    說這話是,是一個老秀才,他揪著幾根長胡子,憤懣地看楊珍:“不讀聖賢書,不知禮儀廉恥,看似英才俊傑,實則不忠不孝不仁不儀不知廉恥之輩。”


    楊珍怔忡半晌,才聽明白,原來這個老秀才在指責自己,說自己不聽從徐世傑哥哥的話,給自己按上一大堆的罪名。


    你懂什麽!真是狗抓耗子多管閑事。


    看在他一把年紀的份上,楊珍不跟他計較,悶聲用餐。可是,那老秀才不懂得什麽叫適可而止,喋喋不休地嘮叨,還引經據典之乎者也一大通,勸導楊珍敬重兄長。


    楊珍黑著臉,狠狠地瞪徐世傑。都是因為你!


    徐世傑也聽不下去,對老秀才說:“老人家,你誤會了。我沒有生病,我剛剛做了對不起弟弟的事,所以他才生氣的。”言外之意,自己不需要楊珍的照料,楊珍不理睬自己不照應自己,事出有因,可以諒解。


    老秀才說徐楊傑臉色蒼白一副病態,分明是生病了,又對楊珍開始新一輪的說教,教訓楊珍不能頂撞違背兄長,兄長所說的話所做的事都是對的,身為弟弟的隻有遵從。


    楊珍聽得兩眼噴火頭頂冒煙,用力放下飯碗:“你說夠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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