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夷南下,北方大戰將起之時,京城皇宮還是一片安靜。隨著先皇趙洵帶著三位老臣子在大殿之上,飲下美酒,闔然長逝,皇宮內掛起了白色長幡,白色而又寂靜。皇帝趙羨已經有數日沒有早朝了,父皇當著麵自殺離世,母後同一天不知所蹤,皇宮內的侍衛宮女對這事噤若寒蟬,隻是在這大戰將要發生的節骨眼上,看似風波平靜的皇城其實地下早已暗流湧動。


    皇宮東南角,宣政殿,禮部尚書唐鬆音在一個不起眼的門房前抖了抖一身馱著的鵝毛大雪,撩起簾櫳進了房間。


    房間不大,一盆炭火烘得不大的房子溫暖如初春。一位花白頭發的老者提起炭火上微微響起了氣泡撞壺聲的小水壺,煮開的雪水緩緩倒進了兩個雪白的瓷杯中,舉杯在胸口緩緩畫過三個圓圈後,將杯中水倒去,重新倒水。


    他神色凝重,對於屋中已經進來的那一人置若罔聞。唐鬆音在這位官位比他整整低了兩個品級的老者前,沒有擺架子,反而顯得頗為友善。走到火盆另一側盤膝坐下,拿起剛剛泡好的一杯茶,聞了聞飄起的熱氣,陶醉的說道:“金壇雀舌,涼月如眉掛柳灣,越中山色鏡中看。蘭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鯉魚來上灘。老起居這是想回延陵郡了?”


    起居郎蔡逸蒼老的拇指在杯沿上摩挲著:“先帝已逝,我也年事已高,近日就將封筆請辭回淮南。唐大人來我這裏不是來為我送行的吧。”


    唐鬆音從袖口摸出一小塊被絲巾裹好的東西放在桌上低聲說道:“歙州紅茶,我就這麽點都給您帶來了,老起居冬天來一杯養胃順氣,暖和!我們來喝點,別讓隔壁崔侍郎曉得,那這一點茶葉可經不起他兩口。”


    蔡逸聽了不僅沒笑反而表情更加嚴肅,皺起眉頭,水壺重新裝滿水置於火盆上,拿出一個大碗後,撚起一小搓茶葉放於碗中,開口道:“剩下的你一會出門給崔鬱送去。”


    房內突然開始安靜,唐鬆音端坐著看著老人,蔡逸微閉著眼在思索著什麽,隻聽到水泡開始沸騰的聲音。時候差不多了,老人提起水壺,給大碗倒滿。


    隨著水色漸漸變紅,老人突然盯著禮部尚書正聲道:“你,唐鬆音。永淳十七年進士,度支司主事位置上呆了十六年,建興二年,經由國子監溫老祭酒與中書舍人徐懷瑾向新皇趙羨舉薦,連升三級,坐穩尚書職位。”


    唐鬆音手中緊握的杯子抖出幾滴茶水到官袍上,當日詔書傳來之時,他正端坐在做了十六年的蒲團之上盤算著來年用度,被這從天而降之喜砸懵了,他也無從知曉這政事堂內的聯名舉薦。老人說這些深宮秘聞之時言語未有絲毫波瀾,仿佛對晚輩說著家常話。


    老人摸了摸白胡須,接著說道:“將你按在度支司主事位置上十數年,並非覺得你毫無用處,相反,先皇對你頗為看重,隻是朝堂老臣眾多,怕你進去之後被他們吃的骨頭都不剩,這是其一。其二嘛,本來你是留給太子趙毅的,將你按住不出頭也是為了能讓趙毅登基後將你納入自家麾下,讓你有感恩之情,結果怎麽樣你自然是知道了。”


    此刻的唐鬆音有些頭皮發麻,他不知道為什麽老人為何要同他說這些,他心裏有些惶惶不安。


    “你當年考取進士之時,你的考卷便被王績帶給先皇看過,溫老祭酒當時也在先皇身旁,大朔對於這些老臣子一向是包容的,就連我這把老骨頭也都沒拋棄,可三百年大朔在有些問題已經積重難返。你出生於貧苦家庭,自然是不知道這京城達官親貴、書香門閥是如何聯手一步一步的將這個京城給劃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樣子。我與你說這一番話也應該算是太上皇讓我說的,有些老臣子跟隨先皇已經走了,還有些老人麽,不死心嘛,又攀上了另一條龍。你這條小泥鰍在這池塘裏可得好好提防,免得哪天連著一家被人吃掉了還說自己慷慨赴死。”


    老人說的一字一句看似誇誇其談,但本意並不在這的禮部尚書此刻聽的頭疼欲裂,仿佛是被人一張拍在天靈蓋上。老起居的每個字,每個詞他都能聽懂,但是把它們組合成一段話,則唐鬆音就雲霧繚繞了,就算他能聽懂個一兩句話,他此時也不敢讓自己知道老起居所說的話。


    自己是先皇的門生?而被國子監溫老祭酒與中書舍人徐懷瑾給改做是他們自己的門徒,唐鬆音不敢往下細想,趕緊拿起一杯茶灌下。


    老起居未等唐尚書震驚之心平複便接著說道:“剛剛說到哪裏了?年紀大了,我這腦子也不靈了之後,我現在自己也都記不清楚了,你說我剛剛說的什麽?”


    唐鬆音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有些喘息的說道:“老起居剛剛說這屋子有些熱了,叫我去把門敞一會。”唐鬆音站起身,走到大門處將門敞開了一條縫,寒風從縫裏吹進了房屋裏來,讓腦子有些發熱的唐鬆音冷靜了一些。


    後麵也拿起茶杯潤過喉嚨的老起居注說道:“太上皇帶著三位老臣一齊歸天後,這宮裏的三朝老人就剩溫老祭酒、大理寺少卿孟叔倫與我這一把老骨頭了。你這次來找我的來意我也能估摸的差不太多,前兩位身居要職,還是來找我這把老骨頭方便許多,一包茶葉就能收買了。”


    唐鬆音拋開了剛剛老先生說的那些驚天動地的言語,站到蔡逸身前,深深彎下腰行禮道:“還望老起居為我解難。”


    蔡逸又將碗中紅茶水一飲而盡,捋了捋白胡子,看著火盆裏不時躍起的火苗,時光好像回到當年。


    那一日先帝在玄武湖邊設宴,宴請朝廷重臣。君臣吟詩作對,對酒當歌。借著酒性,舀起一瓢湖水為眾人燒了一大鍋菜花湯。那時他就遠遠的坐在一旁,認真的記錄著當日盛況。


    “蔡先生,別寫了,時時刻刻都握著你那筆杆子。放下,放下,來一碗朕燒的菜花湯。”


    放下筆,顫抖著雙手接過那一碗這輩子最難忘也是最暖心的菜花湯,還沒緩過神來,趙洵已經遠遠離開了。淚水模糊了眼眶,望著那高大的背影喃喃的說了一句,謝殿下。


    趙洵做了三十二年皇帝,十年太上皇。他就為他做了四十二年起居郎。他應該是這世上除了郭太後最了解老皇帝的人了,他很驕傲。


    夾起一塊木炭放入將要燒盡的火盆了,站起了身子走到窗欞旁,自言自語地說道:“這雪下的早了些。”


    猛地轉過身盯著唐鬆音吐字斬釘截鐵道:“左仆射王績,入朝四十五年,兢兢業業,小縫小補,守成有方,然而大戰之初保守過於,有功有過,當諡文懷。禦史大夫範章,入京三十八年,糾察百官,巡視四地,為官清明但卻嚴厲過於,永淳十二年的白鹿鎮慘案為他的為政身涯畫上了抹不去的黑點,諡號文肅。輔國大將軍張元寶,為國鎮守南門,勇猛無敵,一生未嚐一敗,深得將士愛戴,手握重權卻不擁兵自重,拿起兵符就是無敵之將,脫下戰甲就是慈祥老者,諡號當為武忠。”


    老起居走到門口,掀開門簾,望著漫天鵝毛大雪說道:“先皇趙洵,一生體恤百姓,從諫如流,營造了永淳之輝的祥和盛世,諡號當立文明武德宣孝皇帝!”


    老人轉身在唐鬆音耳邊說了輕聲說過一句話,唐鬆音聽了之後麵無表情。


    “臨行前,給你的最後一份禮物,免得先皇說我偏心。”


    這是老人在皇城內說過的最後一句話,窗外的大雪在老人說完最後一句之後下的更大了一些,老人也抬起了門簾走了出去,悄然離開。老人一個人離開了皇城,正如當年一個人來。


    唐鬆音用手抓起了留在碗裏的茶葉,一口一口的嚼碎咽下,空空的屋子傳出了一個中年漢子痛哭流涕的聲音。


    當北方昆夷出兵的消息傳來京城的時候,老起居正好坐著馬車出了城。


    老人掀開車簾,看著與當年入城時候絲毫沒變的城門。喃喃道:“四十二年終一別,回首君奉雪壓城。”


    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大字“永淳大夢。”


    白帝城白雪索索,枯樹上的冰晶折射著太陽光,河水已經結冰,有幾個身材單薄的孩子在冰麵上來回奔跑著。提刀的柴悼端身立於冰麵,刀尖的黑色棋子在凜冽的寒風中搖搖晃晃,但卻未掉下,他的睫毛上掛著雪花,刀柄與右手仿佛凍結在了一起,一旁的雲弈秋朝他踢過去一塊碎冰,柴悼右腳一跺地,身形在空中懸停一分,靈巧的躲開了朝他胸口飛來的碎冰塊。


    不等身體落地站穩便朝雲弈秋飛奔而去,不斷擊飛迎麵而來的雪球,約莫還有三步的距離,雲弈秋一部跨出伸出右手手指,中指與拇指合攏,在他額頭一彈,小柴悼便向後飛出一丈,落在雪地中。他揉著額頭,撐著刀緩緩起身,雲弈秋朝他丟去一個小雪球打在他的屁股上,笑道:“合格。”


    就在柴刀收刀的時候聽到雲奕秋望著東北方說道:“大戰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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