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複雜的哲理也能付諸直覺形式。在我國古代的小說中,《紅樓夢》所蘊含的哲理夠複雜的了,但是曹雪芹和續作者高鶚卻一再努力把它們遞交給外層形式,而不是像有些研究者所想象的,把哲理簡單地封存在詩詞、偈語中。


    例如,《紅樓夢》最後一回寫賈寶玉與父親賈政的最後訣別就頗具形式感。


    那是賈寶玉參加科舉考試而失蹤之後,出門在外的賈政正在一條停泊著的船上寫家書:……寫到寶玉的事,便停筆。


    抬頭忽見船頭上微微的雪影裏麵一個人,光著頭,赤著腳,身上披著一領大紅猩猩氈的鬥篷,向賈政倒身下拜。


    賈政尚未認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問他是誰。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來打了個問訊。


    賈政才要還揖,迎麵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寶玉。賈政吃了一驚,忙問道:“可是寶玉麽?”那人隻不言語,似喜似悲。


    賈政又問道:“你若是寶玉,如何這樣打扮,跑到這裏?”寶玉未及回言,隻見舡頭上來了兩人,一僧一道,夾住寶玉說道:“俗緣已畢,還不快走。”說著,三個人飄然登岸而去。


    賈政不顧地滑,疾忙來趕。見那三人在前,那裏趕得上。隻聽得他們三人口中不知是那個作歌曰: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我所遊兮,鴻蒙太空。誰與我遊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


    賈政一麵聽著,一麵趕去,轉過一小坡,倏然不見。……賈政還欲前走,隻見白茫茫一片曠野,並無一人。


    曠野寒江,光頭赤足,卻仍披鮮紅顏色,一聲不響,似喜似悲,僧道相持,飄然不知去向……這無疑是一個複雜的哲理構架,卻化作了一個直覺性很強的動態造型場麵。


    它把哲理溶解了,於是哲理也可以直觀了。畢加索說:“觀念與情感終於在畫幅之內成了俘虜。無論怎樣,它們不再能逃出畫幅了。”如果我們把畫幅作廣義的理解,那麽,這一切確實也都逃不出藝術的直覺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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