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儀土匪王


    一


    祁二秧子生平頭一次覺得自己無能,賭桌上沒能贏一個土匪頭子,輸掉女兒是最大敗筆,賭博生涯徹底結束,賭爺的稱號被自己摘下來。十幾年前他離開四平街賭場不是敗走,而是不想賭了,雖然也發誓金盆洗手不再賭,但畢竟沒完全徹底戒賭,才有了這次上山賭博。客觀地講,此次上場被逼,贖女兒的條件是一場賭。結果輸了,不僅僅輸掉女兒,名譽、信心都沒有了,走到一處山崖他真想跳下去。


    瞧不起自己和絕望自殺還有些距離,鐵匠想我自己一死了之,女兒怎麽辦?把她一個人丟在土匪窩裏不管,良心受到譴責,還有一個人也不會滿意,那就是已故媳婦李小腳,可是答應她照顧好小頂子,就這樣照顧的嗎?不,活著則有機會救女兒脫離匪巢。


    半天的路程,祁二秧子走了大半天,回頭的頻率太高,他覺得女兒在身後跟著,她小的時候總是對上山感興趣,他不帶她的原因她年齡太小,爬山過澗體力不行,山上有毒蛇生怕傷到她。還是有那麽一兩次她悄悄跟來……好像小頂子跟在身後,他希望真的跟在身後,忽然跳到麵前。叫一聲爹,給自己一個驚喜。


    到了老爺廟就到了山口,再走一兩裏路出山了。祁二秧子放慢腳步,故意拖延時間還是希望女兒從後麵趕上來,他們一起下山進城回家。坐下來歇歇腳,眺望走過來的山路,偶爾有人出現卻不是巴望見到的人。


    夕陽掉進樹林裏,關城門前的時間不多了,需要抓緊走。祁二秧子站起身,最後望一眼伸向山裏的路,黯然歎口氣,無奈此刻除了歎息什麽都做不來。


    走在古老的三江縣城亮子裏街道上天色暗下來,一些買賣店鋪點上燈籠,照亮了店招的字跡。遠遠地見到自己的鐵匠鋪,門前一片紅光,幾個忙碌的身影,掌鉗的郝大碗正帶幾個徒弟打鐵,這番景象多少給祁二秧子些許安慰。


    “掌櫃回來啦!”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打鐵的聲音戛然而止,停下手裏活兒的徒弟們立刻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剛到家吧?掌櫃。”


    “累了吧?喝口水……”


    郝大碗手裏拎著小鐵錘,問:“師傅,小姐呢?”


    祁二秧子最怕問到這個,可是回避能回避得了嗎?徒弟中郝大碗關心小頂子比別人多層意思,無疑更刺痛做父親的心,他說:“小姐有事兒,過些日子回來。”


    “那得幾天啊?”紅杏插上話,著急地問。


    “唔,過幾天吧。”祁二秧子含糊道,不馬上離開,他們還要問下去,他抬腳走進掌櫃的堂屋,徒弟沒法跟入,郝大碗喊道:“幹活兒,把這幾個馬掌釘打完。”


    叮當的打鐵聲再次響起來。祁二秧子平靜後來到後院,吩咐廚房做些酒菜,犒勞徒弟們。


    盡管是一頓豐盛的晚宴,大家吃得沒心情。飯後,祁二秧子說:“大碗,你來一下。”


    “哎,師傅。”郝大碗答應。


    一盞油燈點亮,祁二秧子同郝大碗坐在一張桌子前,他說:“我沒在家這幾天,辛苦你啦。”


    “師傅……”郝大碗向掌櫃報告幾天裏接了幾件活兒幹了哪些活兒,最後說,“今天徐大明白來了。”


    “哦,他說什麽?”


    “問你在不在家,還打聽小姐……”


    “你怎麽說?”


    “按師傅交代的說……”郝大碗說。


    徐大明白走進祁家鐵匠爐,郝大碗將打好的一隻馬掌扔到地上,走過來,身上還帶著焦炭味道:“來了徐先生。”


    “祁掌櫃呢?”


    “出門啦。”


    “去哪兒?”


    “上山。”郝大碗答。


    徐大明白繼續問:“小姐在家嗎?”


    “不在,串門(走親戚)去了。”


    “噢,走的日子不短嘍。”


    打鐵的郝大碗臉笑時很滑稽,他婉轉逐客說:“徐先生還有什麽事嗎?沒有的話……哦,我手裏的活兒客戶要得很急,失陪。”


    “沒事,你忙,你忙!”徐大明白悻悻而走。


    郝大碗說徐大明白老大不高興,祁二秧子說:“別理他!”


    “師傅,小姐到底咋回事啊?”郝大碗問。


    在前院鐵匠鋪子裏,當著眾人祁二秧子不好詳細說,也不能說出真相。背地還是決定向郝大碗透露一些細節,經過他改編的故事,他說:“胡子贖人的條件苛刻,咱們做不到,他們不肯放人。”


    “那咋辦啊?”


    “還能咋辦,想辦法唄。”


    郝大碗希望祁小姐早點回來,他說:“師傅,差錢的話,我還有一些拿去救小姐。”


    “大碗啊,看得出你對小姐一片心意……眼下還不缺錢,用時我再跟你張嘴。”祁二秧子說。


    “師傅回來,錘子……”郝大碗主動交回象征指揮權的鐵錘。


    “不,你還掌鉗。”祁二秧子再次授權,他說,“我還要忙乎一段時間,鋪子你支呼著。”


    二


    “徐大明白,你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啊?”警察局長陶奎元譏諷的話說得像繞口令,“能整明白你就說能整明白,整不明白你就說整不明白,別整不明白你說能整明白。”


    徐大明白聽得不吃力,局長的話就是到底能不能整明白。陶奎元不滿意並非無端,介紹祁二秧子女兒這門親自己大包大攬,以為一說就成,那承想出差頭,祁二秧子態度不明朗,幾天過去沒消息,連祁二秧子的人也見不到了,祁鐵匠這不給我眼裏插棒槌——當著大家麵來個顯眼——嗎!他說:“陶局長,我今天再跑一趟祁家。”


    “算啦,你別費事了,我叫祁掌櫃親自來警局……”陶奎元要動粗,他要親口問問祁二秧子同不同意這門婚事,“跑細你的腿,他也不拿你當回事。”


    “陶局長,這事還是我去問好。”徐大明白說。


    事實上警察局長也是說說,娶姨太總不能持槍逼親吧。陶奎元說:“去吧,別再抓瞎回來。”抓瞎原是兒童遊戲——蒙眼者隨便抓一個人;被抓者蒙眼再抓別人——在此指空手無獲。


    “聽好信吧,陶局長。”徐大明白說。


    一天後徐大明白蔫巴在警察局長前,陶奎元說:“白撓毛兒(費力無所獲)?大明白。”


    “沒見到人。”


    “人呢?”


    “鐵匠鋪夥計說他進山了,那天早晨我在城門的確碰見祁二秧子,他自己也說去山裏一趟。”


    “故意躲你吧?”


    “興許。”


    “那小姐……大白梨呢?”


    徐大明白說兩次去都沒見到人,他說:“夥計說她外出串門。”


    “姥姥個糞的,爺倆躲茬(回避)嘛!”陶奎元發怒了,說,“一個打鐵的苦大力也敢小瞧我?好,給他點兒顏色瞧瞧!”


    整治讓自己在警察局長麵前丟麵子的祁鐵匠,徐大明白內心高興,陶奎元是誰?馬王爺!你可知道馬王爺,三隻眼不是好惹的。他幫虎吃食道:“祁二秧子王二小放牛,不往好草趕。”


    “我去問他。”陶奎元說。


    警察局長說到做到,他要是去問祁二秧子大概能成呢!如果是那樣自己可就得把腦袋插進褲襠裏,沒臉見人,保媒拉纖飯碗可就砸啦。不成,阻止陶奎元,還是自己去,他說:“老話說,自己刀削不了自己的把。”


    “啥意思?”


    “我是說將來婚事成了,狗尿苔不濟長在金鑾殿上,祁二秧子你老丈爺不是,以後見麵多尷尬。”徐大明白嘴會縫扯,以為這樣就能說服警察局長,錯啦,這回陶奎元不信他了,說:“削不了自己的把,我削給你看,讓祁二秧子樂顛地把閨女嫁給我。”


    “這我信,可是……”徐大明白要阻止不擇手段了,他說,“問題是祁二秧子拿什麽嫁給呢?”


    “噢,啥意思?”


    “他早把閨女抵當(暗中外運)出去了。”


    “啥,你說啥?”陶奎元瞪大牛眼問。


    從祁家鐵匠爐出來,徐大明白走進剃頭棚,遇到一個熟人,同他開玩笑道:“哪兒抹油嘴兒?看你去祁家爐。”


    “是啊,給陶局長說個媒。”徐大明白顯擺他的本事,為警察局長做媒是件抬高地位的事情,宣揚開好,他說,“這不是嗎,局長找我……”


    “婚事成啦?”


    “那還用說。”徐大明白意思是沒看媒人是誰,“板上釘釘。”


    “喔,生鏽的釘子吧!”


    至此,徐大明白聽出棱縫,半真半假的玩笑話中有話,他說:“你看不能成?咋說呢?”


    “胡子大櫃沒那麽好說話吧?”


    啊!徐大明白一愣。他追問:“你說什麽?胡子……”


    “難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


    “祁掌櫃的閨女被胡子綁上山……”


    驚人的消息驚出徐大明白一身大汗,說不上是冷是熱。他還是不信會有這等事,將信將疑。剃完頭他一口氣跑到警察局,碰巧陶奎元外出不在,他在等他時仔細想這件事,覺得不太像真的。如果不是陶奎元說不用他保媒,才不能說出這事,不過,他這樣說:“陶局長,我也隻是聽人這麽說,我不信。”


    身為警察的陶奎元不輕易信,也不輕易不信。他問:“你說那天碰見祁二秧子一大早出城,進山?”


    “是,親眼見。”


    “你去他家兩次沒見到大白梨?”


    “是。”


    “壞醋啦,這事兒七老八(七八成)。”陶奎元謔地站起來,皮靴在地上跺兩下,他憤怒時的樣子,說,“祁二秧子往山裏跑為這事,哪個綹子綁去的?聽說沒有?”


    “沒聽說。”


    三江地區胡匪綹子多如牛毛,不是所有的綹子警察局長都不認得,與個別的綹子大櫃還有私交,隻是警匪天敵,外人不知曉而已。假如弄準是哪個綹子綁票,陶奎元通過胡子能要回人來。他說:“你勤跑幾趟祁家,見到祁二秧子馬上告訴我。”


    “我不去打聽哪個綹子綁票……”


    “不用,我安排密探去。”陶奎元說,他動用自己手下人調查祁小姐綁票案。


    三


    胡子挪窯一陣風似的,在一個清晨頂著露水撤離了老巢,直奔西大荒,茂盛的青草歡迎他們。出發時的隊形有些講究,最前麵的是大櫃天南星,他身後依次是裏四梁,外四梁,然後是八柱,再後邊是全體胡子。小頂子騎在一匹白馬上,全綹子隻一匹白馬,與她並駕齊驅的是雙口子,大櫃指派他全程保護小姐。


    “小姐,趕緊起來。”天剛蒙蒙亮,胡子雙口子在窩棚外邊叫。


    小頂子爬起來,問:“這麽早,幹什麽?”


    “起來準備挪窯子,馬上走。”


    “去哪兒?”


    “別問了,你快點兒,我去牽馬。”雙口子說。


    幾天以來沒什麽動靜,夜晚沒人騷擾她睡得很安穩。父親走後她提心吊膽兩天,預想可能發生的事情終沒有發生,大櫃沒朝麵,胡子也沒放她走的意思。胡子催自己起來,又去牽馬,到哪裏去?送自己回家嗎?


    小頂子走出窩棚,雙口子牽著兩匹備著鞍子的馬走過來,一匹白馬一匹黑馬,黑白搭配十分搶眼。雙口子說:“小姐你騎白馬,哦,會騎馬嗎?”


    “會。”


    “上連子(馬)……”雙口子急忙改口道,“上馬,小姐。”


    “我們這是去哪裏?”她問。


    “別問,跟我走就是。”雙口子說。


    “等一下,我拿些東西。”小頂子轉身回窩棚,手拎一個布包出來,係在馬鞍一側,她問,“我的被褥……”


    “我給你拿著。”雙口子進窩棚,抱出她的被褥撂在自己的坐騎上,說,“我們走吧。”


    她跟他來到樹林邊,胡子正向這裏聚集,大櫃天南星出現,他都沒朝她這邊看一眼,發出命令:  “開碼頭(離開此地)!”


    走出白狼山,太陽升起一竿子高,露水在草尖上晶瑩閃爍。小頂子有些興奮,頭一回跟一群背著槍的男人走,自然而然地挺拔起來。如果自己也有一杆槍,也成為他們中一員……馬隊沿著一條河走,細窄的一條河肯定不是大河清,它叫什麽名字她不知道,問身旁的雙口子:“這是哪條河?”


    “飲馬河。”


    小頂子從來沒聽人說過,陌生的地方無疑。她問:“亮子裏在哪個方向?離這兒多遠?”


    “遠撓子(很遠)!”


    她相信距離也不近,視線內見不到村屯,天蒼蒼,野茫茫,亮子裏附近沒有這樣寬闊的草原,采野韭菜的甸子根本沒法同眼前的草甸子比,記得第一次同紅杏上草甸子,她驚呼道:“媽呀!這麽大的甸子啊!”


    小頂子到過草甸子幾次沒有紅杏那樣驚訝,但也覺得草甸子大,沒邊沒沿似的。見了眼前這個草甸子,覺得那塊草甸子麵積太小了。她問:“還有多遠啊?”


    “你看!”雙口子朝遠處指。


    她眺望遠方,草原同天相連的地方,水一樣流動的霧氣中沙坨隱約,說:“好像有沙坨子。”


    “一馬樹。”


    “一馬樹?”


    雙口子說綹子要回到叫一馬樹的地方,那裏有一個去年夏天住過的土圍子,黑話叫圈子、圍子,他說:“那是子堂。”


    子堂和甲子黑話都是家的意思,雙口子說那兒是家沒錯,匪巢就是家。鐵匠女兒心裏的家在亮子裏,前院是鐵匠爐,呼噠呼噠拉風匣,丁當打鐵聲無比親切……離家越來越遠了,何時回家也不知道。


    “爹到家了嗎?”躺在窩棚裏,小頂子想父親想鐵匠爐,郝大碗、紅杏、山炮兒……“什麽時候能見到他們?”


    胡子至今還沒說怎樣處理自己,爹已經講明胡子贖票的條件就是一場賭,輸贏決定票去留,結果出來,爹賭輸自己走不了,他也不能再來救,聽任胡子發落。等待中,胡子突然挪窯,去哪裏自己也不知道,即使爹營救來山裏也找不到。


    “小姐,什麽東西響?”行進中,雙口子望著她的馬鞍問。


    眾胡子馬馱著行李、刀槍、草料,小頂子什麽都沒有。鋪蓋由雙口子帶著,自己隻有一個小布包,裏邊隻一件東西——馬燈,她拿著它,喜歡上它,夜晚它跟自己做伴,對它傾訴……她說:“馬燈響。”


    “帶好它,大爺心上的東西。”雙口子提醒道。


    小頂子喜歡這盞馬燈暗含愛屋及烏的意思,她心裏明鏡是大櫃的東西,小心嗬護它。她說:“大當家的沒要回去他的馬燈。”


    “小姐喜歡,大爺知道。”


    一絲不易被察覺的羞澀感掠過心頭,小頂子疾迅掃眼隊伍前麵,那麵黑色鬥篷旗子一樣飄揚。天南星披著黑色鬥篷,威風凜凜,他始終鞭馬在先,四梁八柱簇擁左右,奔馳向前,猶如排山倒海之勢。她問:“大當家的總是在前麵?”


    “什麽?”


    “我是說隊伍出發,打仗……”


    “當然,一馬當先嘛!”


    綹子的四梁八柱衝鋒在前,前打後別,不然不配做四梁八柱,威望是砍殺出來的,危險時刻方顯英雄本色。


    “老是在前麵,多危險啊!”她說。


    “小姐,不死幾回當得上大爺?”


    胡子的話小頂子聽來有些慷慨悲歌的味道。生死換來榮譽、成就、地位、權力,流賊草寇論功行封,立功要用鮮血換。她肅然起敬,心向天南星靠近一步。


    四


    沒有不透風的牆,警察暗探弄清是天南星綹子綁了祁小姐,回警局向陶奎元報告:“陶局長,是天南星……”


    天南星?陶奎元覺得有些陌生,尚不掌握該綹子情況。他問:“這個綹子壓(藏身)哪裏?”


    “白狼山。”


    三江胡子依照活動特點大體分為兩類,山裏和草原胡子,如果細劃分還有兩棲類——即在山裏又在草原活動的。山裏土匪和草原土匪明顯區分,前者,夜伏晝出,原因是山裏土匪有山寨,白天出去搶掠,夜晚龜縮老巢;後者則相反晝伏夜出,草原土匪藏在青紗帳內,白天不敢出來活動,晚間借著夜色掩護劫掠。無論是哪一種土匪官府、兵警都剿殺。因此,作為一地警方手上都有一份黑名單,記錄匪綹的情況。縣城在白狼山腳下,多受山匪之害,每任警察局長都肩負肅清匪患的重任。


    “天南星綹子我們不掌握。”陶奎元說。


    “是,來路不明。”暗探說。


    不掌握就無法去清剿,警察局長思謀的不是消滅這綹土匪,關心的是被他們綁票的祁小姐。他說:“祁二秧子沒張羅贖票?”


    “也不清楚。”


    “嗯,找祁二秧子。”陶奎元決定親自出馬,帶上幾名警察,騎上大馬直奔祁家鐵匠爐,從警察局到鐵匠鋪沒幾步路,步行完全可以。但是,騎馬街上走才耀武揚威,警察局長出行造聲勢的需要,騎馬,荷槍實彈的騎警保護。


    “大碗,警察來了。”山炮兒跑到後院,鐵匠鋪今天維修沒點爐,郝大碗在後院挑選廢鐵塊兒,為明天打一批鐵鏈子做準備,“在前院,你趕緊去看看。”


    警察經常光顧鐵匠鋪,收費、檢查衛生什麽的,郝大碗問:“戴沒戴白手套?(偽滿警察跟日本主子學的戴白手套。有一首偽滿民謠:壞水瓶子脖子長,溜須拍馬喪天良。村公所裏無職位,防疫班中去幫忙。白手套,拎馬棒,進屋他先摸門框。手套沾灰就翻臉,打嘴巴,可勁晃,還得跪在磚頭上。邊打邊罵不解恨,叫喚往嘴把灰揚。打這家,那家慌,人人稱他壞水堂。壞得頭上長癤子,腳下流膿壞水淌。(作者:郭鳳山))”


    “沒有。”


    “唔,沒戴白手套?”郝大碗放下手裏的活兒,不戴白手套的警察來有什麽事,他問,“來了幾個?”


    “四五個。”山炮兒說像是官兒不小,佩戴肩章,挎洋刀,腰別小擼子。


    郝大碗來到前院,他認得警察局長,給他的馬釘過掌,恭敬地招呼:“陶局長,您來啦。”


    “祁掌櫃呢?”陶奎元問。


    郝大碗應付道:“我們掌櫃的出門辦事。”


    “啥時候走的呀?”


    “今早上。”


    “去了哪裏?”


    “四平街。”郝大碗說。


    砰!警察局長拔出手槍朝爐子開了一槍,擊起一片灰塵,他說:“你也跟著說謊,是不是不想打鐵了?”


    警察局長的話別不當話聽,他要說不讓你打鐵,轟你出亮子裏算是文明,編個理由將你投入監獄,或對日本憲兵說幾句壞話,你恐怕小命不保。警察還有一個特權,抓你勞工,抓你浮浪(遊手好閑),抓你……有種種理由抓你。郝大碗能不怕嗎?他說:“陶局長,我們掌櫃確實外出了,他說去四平街辦事,就是這樣對我們說的。”


    “哼,去四平街,編得挺圓溜,祁掌櫃進山以為我不知道。”陶奎元問,“祁家小姐被土匪綁去,他去贖票對吧?”


    郝大碗大吃一驚,警察局長什麽都知道了。但是不能說出實情,照掌櫃囑咐的講,他說:“我們隻是下人,掌櫃家的事確實摻和不上。”


    陶奎元想也許徒弟們真的不知情,他問:“祁掌櫃的不在家,誰替他看攤兒?”


    “我。”


    “你叫啥名啊?”


    “郝大碗。”


    “哦,郝大碗。”警察局長瞥眼郝大碗的肚子,問,“你肯定能吃喝呀,大碗,叫這麽個名字,還是能吃?”


    “能吃,也能喝。”郝大碗承認道。


    “噢,你又能吃又能喝,好啊,我們監獄的飯做多了,正愁沒人吃,你去幫助吃吃怎麽樣。”陶奎元陰陽怪氣道。


    “陶局長……”郝大碗急忙央求別帶走他,“我確實不知道,知道的都告訴局長。”


    陶奎元嚇唬一陣郝大碗,見他真的害怕了,本來也不是奔他來的,說:“郝大碗,你聽著,有你們家掌櫃的消息馬上去告訴我。”


    “哎,哎。”


    “走,回局。”陶奎元一揚手,帶人走了。


    直到警察走沒影兒,郝大碗說:“他們好像來抓掌櫃。”


    “像!”山炮兒說,“趕緊去給師傅送信兒,近幾天千萬別回來,在外麵多貓(躲)些日子。”


    郝大碗說:“我想想。”


    五


    祁二秧子二次進白狼山,他要去求天南星放了女兒,想到胡子大櫃不會輕易放人那他也要去,放心不下見見女兒也好。這次進山,鐵匠掌櫃的心情與上次不同,覺得時間要長,甚至可能不回來了,於是他做了如下安排,將鐵匠爐交給郝大碗,即使將來回來,自己也隻做甩手掌櫃不再掌鉗,於是他叫來徒弟,說:“大碗,你學徒三年了吧?”


    “是,師傅。”


    “你該出徒了,可以獨自掌錘啦。”


    郝大碗驀然緊張起來,師傅要趕自己走嗎?寧可在祁家爐當一輩子徒弟,也不自己獨立掌鉗——另起爐灶,自己當掌櫃,他說:“師傅我不走,跟著你幹。”


    “早一天晚一天,小燕總有出飛兒(雛鳥自己飛出打食)的時候。”祁二秧子鼓勵徒弟自強自立,今天他不是趕走郝大碗,相反委以重任,他說,“大碗啊,我不是趕你走,而是讓你做祁家爐掌鉗的。”


    “師傅您?”


    “我老了拿不動鉗子,你來掌鉗。”祁二秧子目光中充滿信任和希望,還有些什麽東西摻雜在裏邊。


    “大碗,今晚我主持你的出師儀式。”


    “師傅,酒席該由我張羅……”郝大碗說,按學徒風俗,三年期滿要出師拜謝師傅,準備一些禮品,叩頭獻納。


    “你還小,又沒家沒口……還是我張羅置辦吧,大家在一起吃頓飯,我宣布一下祁家爐你掌鉗。”祁二秧子說。


    “師傅,你如同我的再生父母。”郝大碗感激,懇求道,“師傅,我在這裏伴作幾年都成。”


    民間諺語:三年學徒,四年伴作。徒弟出師後為謝師幫工至少一年,多者三四年,然後自行開業。


    “我不是說了嗎,出師後你不是伴作而是掌鉗,代我管理鋪子。”祁二秧子說。


    祁家爐共有師徒、雜工九個人,掌櫃的置辦了一桌酒菜,開席前祁二秧子帶眾徒弟跪在太上老君神像前燒香磕頭,他說:“太上老祖在上,保佑我的徒弟大碗掌鉗爐紅火旺,生意興隆。”


    郝大碗虔誠,咣咣地磕頭,嘴裏嘟囔:保佑,保佑!


    儀式上,遵照鐵器活兒出師風俗,徒弟謝師,師傅回贈整套工具。祁二秧子將自己使用的錘子鄭重其事地送給大碗,勉勵的話變成授命詞:“從今以後你就是祁家爐掌鉗,好好幹,大碗。”


    “謝師傅!”郝大碗接過錘子,接過一種令人羨慕的權力。


    拜完祖師爺,郝大碗說:“師傅,我去給師母磕個頭。”


    “嗯,磕吧!”祁二秧子準許道。


    李小腳遺像前,郝大碗頭磕得比給祖師爺磕得響,聲音嘶啞眼角濕潤道:“師娘,大碗給你磕頭了……”


    酒桌上徒弟紛紛給祁二秧子敬酒,大家都沒少喝。


    “大家今後聽大碗的。”祁二秧子對眾徒弟道。


    郝大碗成為祁家爐掌鉗的夜晚,他激動得怎麽也睡不著覺,那把錘子擺在炕頭。幾次伸手去摩挲老紅色油亮的棗木錘把感覺特好……來亮子裏之初可不是來握錘把,本意是握賭具木頭牌九,三年裏徹底改變了初衷,仇恨原來也可以稀釋——掌櫃的一家人感化了他,漸漸地仇恨霧一樣由濃變淡,最後消盡。接踵而至的是愧疚,幾次想對有恩於己的鐵匠夫婦講明一件事,師母死去沒機會了,還有師傅……他走出屋,在院子裏碰上祁二秧子,說:“師傅。”


    “還沒睡,大碗?”


    “師傅,我有話對師傅說。”


    “噢,講吧。”


    他們倆坐在廢鐵堆上,郝大碗說:“師傅,我對不起你,有件事實在憋不住,想說出來。”


    祁二秧子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卷支紙煙抽上,說:“那件事還有說的必要嗎?”


    郝大碗驚愕,難道師傅知道了,他問:“師傅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祁二秧子深吸一口煙,半天才吐出來,說,“你爹糊塗你不糊塗。”


    四平街燈籠鋪老板郝裂瓜——原指長得不周正,歪瓜裂棗——是他的綽號,他在賭桌上輸盡家財,提上最後一盞燈籠同賭爺祁二秧子進行最後一次賭,連燈籠也輸掉了,一股火攻心造成偏癱,說話吐字不清,他對大碗說:你去替爹報仇!郝大碗問:咋報?當爹的說:隨便你。郝大碗被逼來到三江縣城尋仇,找到祁家爐後見到鐵匠爐和錘子,仇恨一步步後退。到後來,竟然沒有了仇恨。


    “一開始,我打聽清楚你的來曆,原想趕走你。”祁二秧子開誠布公地說出實情,“你要感謝,真要感謝你師娘,是她堅持留下你。”


    “我大碗不能恩將仇報。”


    “你師娘也是這樣看你的,說你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沒看錯。”祁二秧子說。


    “師傅,見到你們一家人,我覺得我沒必要報仇了。”郝大碗說,善良改變了他的命運,祁二秧子最信任他,出師晉為掌鉗的,把鋪子完全交給他,“師傅,我給你養老送終。”


    “好,好啊!”


    養老送終這話不是隨便說的,隻有兒女有權這樣說。此時祁二秧子能夠接受徒弟的說法。如果在土匪大櫃和警察局長及郝大碗三人中招一個女婿給自己養老送終,他當然要選郝大碗。可是,身陷匪巢小頂子的命運很難說,誰知天南星會將她怎麽樣。


    “師傅,一定帶小姐回來呀!”


    祁二秧子心裏說,傻徒弟啊,難道我不想帶閨女回來?可是帶得回來嗎?他說:“大碗,我去山裏,你在家……”叮囑徒弟怎麽做。


    警察找上門來,郝大碗沒想好去不去山裏告訴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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