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天才廚師佐代野彌生——


    喂!你沒有其它事好做嗎?


    伊梨亞小姐免除了光小姐的一切職務,好象交待她。「你就幫玖渚她們的忙吧。」


    盡管說法很婉轉,但那仍舊等於「我不能將工作交托給最大嫌疑犯」,縱使不是全部,至少可以確定其中必有那種意思。


    如此這般,中餐結束以後,我們三個人便一起行動。


    「你們可以先回房間一下嗎?」


    前往玖渚房間途中,我對玖渚和光小姐說。


    「我要去一下伊梨亞小姐那裏。喂!小友,你拿著這個。」


    我從口袋裏拿出一把小刀,交給了玖渚。光小姐驚訝地說:「你都隨身帶著那麽危險的東西嗎?」


    「少年內心總是帶著一把刀喔。」


    「然後少女帶著手槍呦。」


    玖渚淘氣地說完,接過小刀。


    「那麽,走吧,小光。」


    「可是」


    「沒問題、沒問題,交給阿伊去辦唄。」


    玖渚半強迫地拉著光小姐。不論形式如何,隻要跟光小姐在一起,玖渚也可以自己爬樓梯,三人一組也有這方麵的好處。


    「那麽,走吧?」


    我轉了一個方向,朝伊梨亞小姐的房間走去。


    第二次的晉見。


    首先要有覺悟,接著緩緩深呼吸。


    敲敲厚重的房門,俟房內響應後進入。因為是集體行動,是故房內當然有伊梨亞小姐、玲小姐、彩小姐跟明子小姐,所有人都在沙發上優雅地吸飲紅茶。


    彩小姐尷尬地閃避我的目光,似乎覺得早上在玖渚房間的慌亂行徑是一種失態。


    雖然那是理所當然,可是她表現得如此明顯,我也有些不知所措。


    伊梨亞小姐看著我,緩緩地微笑。


    「怎麽了呢?呃你叫什麽?你自己提出集體行動的主意,結果竟然單獨行動嗎?真是傷腦筋呢,而且你那一組還有光」


    「伊梨亞小姐」


    我打斷伊梨亞小姐的台詞。


    「那個伊梨亞小姐,你還是不打算報警嗎?」


    「完全不想。」


    直截了當。


    愛理不理、冷淡至極的無情態度。


    實在是太棒了。


    你真的是太讚了,赤神伊梨亞小姐。


    「可是我覺得那樣不太好。」


    「你要不要也來杯紅茶?」玲小姐說。


    沒等我響應,玲小姐就起身往熱水瓶的方向走去。伊梨亞小姐大有深意地看著玲小姐,但跟著又轉回我的方向。


    「假如警察現在一來,你不是也很困擾?赤音小姐被殺的原因,也跟你的提議脫不了關係。」


    「我會不會困擾,在如今這種狀況下也無所謂了因為我就像是為了困擾而生。更重要的是,伊梨亞小姐、赤神伊梨亞小姐,對於自己可能被殺的這個狀況,你有什麽想法嗎?」


    在玲小姐的敦促下,我在沙發上的空位,明子小姐的隔壁坐下。明子小姐看也不看我一眼,不知究竟在看什麽,黑框眼鏡的後方可以瞧見空洞的眼眸,焦距沒有對準的失焦瞳孔。不並不是焦距沒有對準,應該隻是焦點沒有對在我身上吧。


    「」


    紅茶很好喝。


    伊梨亞小姐隔了好一會兒,直到我開始手足無措,才回答我的問題。


    「你問我有什麽想法?這個狀況?很辛苦呀,那是很辛苦的活動。當然不僅是那樣那換我反問你,你又有什麽想法?」


    「是很危險的狀況,我不想跟殺人犯共處一室。」


    讓玖渚跟殺人犯共處一室,那是無法容許的事情。我不知道那丫頭對這個狀況有什麽想法,我不曉得。可是,至少我


    「嗯你覺得殺人是不能容許的行為嗎?」


    「我是這麽認為。」我立刻回答。「我當然這麽想,絕對是這麽想。無論有什麽理由,殺人者最差勁。」


    「喔那麽,假設你即將被人殺,你會怎麽辦?假如不殺對方,自己就要被殺的話,你會怎麽做呢?會默默地讓別人殺嗎?」


    「可能會殺死對方吧,我並不是聖人君子。但是,那時我也會覺得自己是最差勁的人吧,不論對方是怎麽樣的人。」


    「你的表情看起來好象有那種經驗。」


    伊梨亞不懷好意地微笑。


    那是處於絕對優勢者、立於壓倒性優勢者特有的惡意笑容。


    我覺得跟某人很像。


    對了!就是佳奈美小姐。


    伊梨亞小姐為何能夠露出跟天才的伊吹佳奈美相同種類的笑容呢


    「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的那種微笑。然而,應該不是


    「你覺得殺人者必須受罰?可是你沒有聽過這種事嗎?在老鼠麵前放置誘餌,當老鼠想要吃誘餌時,就對它通電。你覺得老鼠會怎麽樣?」


    「老鼠有學習能力,所以會停止吃餌吧。」


    「不對,因為有學習能力,所以會在沒有通電時吃餌。」


    「人類並不是老鼠。」


    「老鼠也不是人類。」


    伊梨亞雙手一拍。


    「喂!你呀,既然都說這麽多了,可以回答我嗎?為什麽不能殺人呢?」


    伊梨亞小姐問了一個簡直就像中學生的單純問題。


    然而看起來也不像在開玩笑。


    「因為法律如此決定,因為社會生活上那樣比較方便,因為自己不想被殺,所以不應該殺死對方。」


    「聽起來都很缺乏說服力。」


    「我也那麽認為,因此我對那個問題會如此回答那種事情沒有理由。殺人需要理由,也許是生氣,也許是想要殺人,無論如何,不可能毫無理由地殺人。可是那並不是一種選擇吧?才不是那種殺人或不殺人的選擇!那不過是想要冒充哈姆雷特,自鳴得意的家夥胡說八道。一旦抱持那種疑問,就已經失去做人的資格。」


    為此苦惱的我很了不起?


    開什麽玩笑!


    我如此說:「不可以殺人,絕對不可以殺人,那種事情不需要理由。」


    「喔是嗎?」伊梨亞小姐敷衍了事地應道:「我也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不過隻要知道犯人是誰,這起事件就會結束吧?隻要哀川大師一來,就可以知道誰是犯人了。」


    「我不認識那個叫哀川的人。」


    「我認識,那不就夠了嗎彩,告訴這個人哀川大師何時會來。」


    「三天後。」彩小姐答道,但終究沒有看著我。「哀川大師將預定時間提前,因此」


    「正如你所聽見,隻要知道誰是犯人,當然你也可以離開。你待在本島的理由就是『身為嫌疑犯』。沒有任何才能、沒有任何魅力的你待在本島的理由僅止於此話說回來,不論是伊吹小姐的事件或者園山小姐的事件,你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嘛」


    砰咚!我將還有一半以上沒喝完的茶杯放回盤子,然後故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再緩緩地站起來。


    「我告辭了,看來我們使用的語言似乎全然不同。」


    「好象是吧。」伊梨亞嫣然一笑。「離開請走那裏。」


    「明子,送這個人回房。」玲小姐如此吩咐我旁邊的明子小姐。


    「畢竟還是不要落單比較好有你陪同應該可以安心吧,明子?」


    明子小姐猛一點頭,從沙發上起身。我不知玲小姐所說的「安心」是什麽意思,一時反應不過來,但是明子小姐沒有理我,一個人當先走去。我慌忙追在她身後,離開了伊梨亞小姐的房間。


    俟我來到走廊,明子小姐已然去得相當遠了。真是的!送行者先


    離開房間是什麽意思?我依舊無法解讀明子小姐的思維,盡管覺得那也不是單純的我行我素。我微微加快腳步追上她。


    話說回來


    真是的根本、根本就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原本就是抱持談不攏也很正常的談判,但沒想到竟會誇張如斯。伊梨亞小姐似乎真的非常信任那個「哀川大師」。可是,現實上真有那種名偵探般的人物嗎?


    倘若有就好了,我深切地認為。


    不!是期望。


    祈求。


    「那也是戲言啊」


    我又歎了一口氣。總之,再重來一次吧。因為少了這幢宅第主人伊梨亞小姐的協助,事態不可能有所進展。盡管不是什麽值得自豪之事,但我這個人的黏著力也挺強的。死纏爛打不屈服,差勁透頂,不可能如此輕易退縮。


    「」


    呃?


    剛才是誰說了什麽?好象有聲音從哪裏傳來,但環顧走廊,除了我與明子小姐以外,沒有其它人。換句話說,果然是我多心嗎?聽錯了嗎會聽到那種聲音,看來我的精神也相當虛弱吧。


    嗯


    不對!聲音是從前方傳來的。


    這麽一來可能性隻剩下一個,雖然極低,但不是還剩下一個嗎?縱使理論上非常明白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但是說不定,即使不可能,說不定還是有可能。


    「明子小姐,你說了什麽嗎?」


    結果一聽見我的問題,明子小姐停下腳步。


    「我說你最好去死一次。」


    無話可說。


    這是明子小姐第一次在我麵前說話,可是第一次聽見的台詞竟是「最好去死」不論如何都太過分了,怎麽會有這種事情?


    然後,明子小姐轉向我,眼睛透過眼鏡直啾著我瞧。那道目光宛若在斥責,我不由得畏縮。維持那種被明子小姐瞪視的姿勢好一陣子,我判斷自己絕對不可能在毅力上勝過明子小姐,於是漠視她,自顧自地往前走去。結果,明子小姐抓住我的手臂,用力一握。


    非常用力。感覺手肘附近好象有電流奔竄。


    明子小姐沒有鬆開我的手臂,將我拖入附近的房間,反手關上門,再硬生生地將我推入沙發。接著,明子小姐在我的正麵迅速坐好,摘下黑框眼鏡。


    「是沒有度數的嗎?」


    「為了容易區別。」


    然後,明子小姐抬起頭。


    那個聲音跟彩小姐和光小姐如出一轍。清亮、悅耳的聲音。


    「是那樣嗎?」


    「騙你的!隻是不想看見你的臉。」


    「」


    「騙你的!隻是想看看你的那種表情。」


    「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完全猜不透明子小姐的意園,隻知道繼續被那種奇怪的步調牽著走很不妙,隻好藉由提問取回主導權。然而,明子小姐也不回答我,隻是滴溜溜地四下環顧。


    「給你一個忠告。」明子小姐不理會我的問題,冷不防開口,簡直就像在跟我身後的幽靈說話。「你一個人活下去比較好,隻要你待在身旁,大家都很為難。」


    「」


    若問我討厭什麽,那就是摘下眼鏡的明子小姐跟彩小姐和光小姐一模一樣。真姬小姐那種人倒也罷了,然而現在被她這麽一說,老實講還頗為難受。


    因為有一種遭人背叛的感覺。


    「隻能造成他人麻煩的人,還是不要當人比較好。要是不行的話,就應該一個人活下去,我是這麽認為。」


    「為什麽那樣說?」


    「因為我就是那樣。」


    簡單明了的答案。


    明子小姐的表情沒有變化,完全沒有絲毫變化。


    「可是,你在這裏跟其它人一起」


    「所以我們不當人了。」


    我們。


    那是那句話包含了誰?


    「彩早上好象失態了,我向你道歉。」


    明子小姐驟然改變話題,可是那種淡淡的表情和語調完全沒變。


    「為什麽是你道歉?」


    「那個人是我。」


    「啥?」


    明子小姐不理會錯愕的我,繼續說道:「雖然不是我,不過是我的身體。我們三個人共有三個身體,三個人都是三重人格,三個人的人格與記憶一致。所以,早上罵你的人確實是彩,不過身體是我。」


    「你在騙人吧?」


    「騙你的。」明子小姐神色自若地說。


    這個人在搞什麽?這樣子還真是消失的魔球,完全看不見擊球點。


    「那麽,閑話休提。」


    而且好象還是閑話!


    「言歸正傳,請不要沒事就對小姐說什麽警察警察。小姐雖然容忍力很強,但容量並非無限。」


    「為什麽伊梨亞小姐那麽堅持呢?光是不想打亂島上的平靜是無法說明的。」


    而且平靜不是早已被打亂了嗎?


    更何況,那個人應該壓根兒就沒有企望平靜。


    「你想知道嗎?」


    「是很想知道。」


    明子小姐站起來,然後移動到我身旁。


    咻一聲依靠著我,兩個人緊密貼合。


    她的身子湊了上來。


    「因為沒有犯罪者會喜歡警察」明子小姐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說道:「喔。」


    我一時無法明白明子小姐那句話的意思,不知該如何反應。


    「小姐為何要在這種島上獨居,你應該也覺得很奇怪吧。你認為是什麽原因?」


    「如果是那種個性」


    「因為失敗了。」


    明子小姐說話全無脈絡可循,因此根本不知道她想說什麽。為什麽身為三胞胎,又是姐妹,而且在類似環境下成長,性子卻這般天差地別?這樣還真是三重人格。


    「啥?失敗了是指?」


    「玖渚小姐無法獨自進行極端的上下移動,因此你才陪在身旁,是吧?」


    「是的,沒錯。」這個人是不會配合別人的話題嗎?「那又怎麽了?」


    「小姐是跟那個相反。」


    木然的明子小姐滔滔不絕,那彷佛是在朗讀劇本。


    而且還是不分語句、沒有抑揚頓挫的朗讀法。


    「所以待在身旁沒有任何人的這座島。」


    「」


    明子小姐旋即續道:「你有看過小姐的左手臂嗎?隻要看過手腕上縱橫無數的傷痕,你定然可以理解。」


    「」


    手腕的傷痕?


    明子小姐盡管仍在朗讀劇本,但是用十分認真的口氣續道:「那叫做殺傷症候群,你應該知道吧?」


    殺傷症候群d.l.l.rsyndrome嗎?


    我的確知道。那是一種無法不去傷害自己或他人的自動症,不,或許說是自動症的最高峰比較正確。總之,那是超乎範疇的嚴重,與現實脫節的惡性,乃是一種極度凶惡的精神病


    我隻有在參加計劃時看過資料,並未看過實例。然而,我知道有人看過,而據該人物的說法。「可以毫無罪惡感殺人的人,真的很可怕哪。」


    真的很可怕。


    伊梨亞小姐就是所謂的那個嗎?


    可是d.l.l.r是連存在本身都遭到質疑的罕見精神病,而且是相當強迫性的心因性疾病,發病的可能性應該非常低。日本迄今尚無發病病例,聽說美國目前的樣本也是寥寥無幾嗯?連那個,連那個也是大數法則的一例嗎?


    「明子小姐那是」


    「如同我們是三胞胎,小姐也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叫做奧蒂特的小姐」


    伊利亞特跟奧德賽嗎?


    原來如此啊


    「是嗎?那位妹妹如今在哪做什麽?」


    「死了。」


    「是真的吧?」


    「真的。」明子小姐說:「殺死奧蒂特小姐的不是別人,正是伊梨亞小姐。這個意思,你懂嗎?這個道理,你懂嗎?你竟然破口臭罵那個小姐,說什麽殺人者無論理由為何,都是最差勁的人。」


    「我並沒有那種意思。」


    「不論你是什麽意思,對小姐而言都沒有意義。總之,你現在知道不報警的理由了吧?知道的話,就請回房間請不要興風作浪。」


    明子小姐剛說完,始自沙發上站起,那種態度好似在說我該說的都已說完,沒你的事了。


    可是,可是,明子小姐。


    請不要興風作浪。


    那是


    那是我的台詞啊!


    「明子小姐!」


    我不由得不由得朝著明子小姐的背影大喊。


    雖然沒有絲毫期待,但已走到房門附近的明子小姐卻停下腳步。


    「什麽事?」


    「例如」


    例如


    例如~~


    「出生之後的十年間,沒有跟任何人,甚至沒有跟父母說過話被關在地底養育的小孩子會成為何種人,你能想象嗎?」


    明子小姐沒有回答。


    當然我也並未期待明子小姐的回答,隻不過想要問問明子小姐而已。


    這個人。


    木訥、平淡、沉靜地活著的這個人。


    或許這個人對我而言


    「我跟你是完全不同的人!」明子小姐用略為嚴厲的口氣說。


    猶如看穿我的內心一般,頭也不回地如此說道。


    「請不要隨便產生同族意識,不但惡心、令人作嘔,而且很困擾。」


    「那還真是抱歉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你的同類,不光是這裏,任何世界也都沒有。倘若容我直言,你是脫離常軌的人。」


    「還真不想被人說成這樣啊,尤其對象是你。」


    「正因為是我才這麽說,除了我以外,也不會有人說了。」明子小姐沒有回頭,頭也不回地繼續說:「你好象不知道姬菜小姐為何一直找你碴可是理由顯而易見,因為姬菜小姐可以洞悉你的內心世人都不喜歡肮髒的東西。」


    「」


    「我說你很肮髒。」


    「那種話就不用重複了我自己肚子裏的東西,自己當然清楚。」


    「你知道?知道卻還是大搖大擺地活著嗎?真佩服你的厚臉皮,了不起的精神力,值得令人尊敬。或者你以為即使將自己一肚子髒東西曝露出來,仍然會有人喜歡你?仍舊深信會有人選擇你?這就叫做脫離常軌。」


    無話可說。


    鏗鏘有力。


    那些話對我而言太過沉重。


    彷彷就要毀壞。


    脆弱


    粉碎。


    「在身體裏飼養那般駭人的怪物,還想與他人糾纏如意算盤打過頭了。恬不知恥也該有個限度,世界不可能那般容忍你,未兔也太狂妄自大所以你」


    明子小姐打開門。然後那一刹那,她回頭看我。


    那是,看著打從心底厭惡事物的那種。冰冷的目光。


    「最好去死。」


    砰咚!


    無機質的聲響。


    門扉關閉。


    「」


    全身攸然脫力。


    宛如掙開束縛的心情,但卻沒有半點解放感。


    「晬」


    何等滑稽。


    被人擊潰的感覺。


    猶如被人體無完膚地擊潰的感覺。


    「真是戲言中的戲言啊」


    被遺留的我竭力思考。


    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明子小姐的話語一個接著一個想起。不同於昨日跟赤音小姐的問答,裏頭全無章法但即使如此,正因如此,正因為毫無道理、毫無解釋、唯有真實淡淡地迎麵而來


    「啊啊還真是一大打擊哪」


    我搖搖頭。


    別去想了。現在應該有別的事情要想吧。


    我從沙發上站起,離開房間。再如何梭巡走廊,都看不見明子小姐的身影,真是腳步輕快的人。雖然那方麵我也覺得跟我很像


    總之,現在重要的是從明子小姐取得的情報。


    手腕的傷痕。


    伊梨亞小姐的背景。


    殺死妹妹


    因此被流放外島。


    殺傷症候群。


    自動症。


    一想那些,一想那些事,確實可以理解她為何不願報警


    「等、等一下啊,豬頭!」


    我猛想憶起,昨天不是才親眼目睹伊梨亞小姐更衣嗎?就在第一次晉見的時候。


    可是手腕上根本就沒有傷痕。呃我當然沒有一直盯著伊梨亞小姐的身子啦,但要是那種明顯的傷痕,我鐵定會察覺才對。


    「喂~~喂~~喂~~喂~~」我停下腳步搔頭。「真是的究竟是什麽意思」


    簡而言之明子小姐是個大騙子。


    跟本人一樣。


    2


    返回玖渚房間的途中,遇見真姬小姐、深夜先生和彌生小姐的三人小組,三個人似乎正準備去用餐。既然跟彌生小姐同組,自然可以隨時享用美味的餐點,我有一點兒羨慕。當然,也不是說我對光小姐的手藝有什麽不滿。


    「哇哈哈,少年郎!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


    真姬小姐一見麵就突然對我狂笑不止。時至今日,我倒也不覺得那很失禮,就像季節變換之際的風景般。


    「怎麽了?唉真姬小姐總是、總是這般興致高昂哪」


    「哇哈哈,少年郎,你好象被明子小姐耍得圓圓轉嘛。啊真是笑死人了,耶~~~耶~~~自作自受!」


    「你怎麽會知道?」


    「你到現在還要問嗎?相當有趣的節目喲,優柔寡斷少年郎!你的人生一點也不乏味,我挺羨慕的呢。」


    是因為真姬小姐的人生很乏味吧。過去發生的事、現在發生的事、未來發生的事皆已了然於心。就好象永無止盡地觀賞著業已熟知情節的電影,人生中找不到精彩、成果、無趣或任何東西。


    「那倒也不盡然。」真姬小姐一臉嗤笑地聳肩。


    不知是否喝了酒,心情似乎頗為高昂,是腦袋瓜變成了烏魚子嗎?


    啊!被她瞪了。


    「喂你這種時候一個人在這裏無所謂嗎?」


    深夜先生盡管依然顯得有些疲憊,但似乎已經恢複平靜,氣色也不錯。雖然也包含些許殘酷,時間畢竟對任何人都很溫柔。


    「玖渚跟光小姐,扔下那麽嬌弱的兩名女性終究不妥吧。尤其光小姐還是目前最可疑的嫌疑犯喔?你寶貝的玖渚搞不好很危險哪?」


    深夜先生半開玩笑,但似乎真的替我擔心。


    「多謝忠告。」我低頭說道。


    「嗬嗬嗬,那我們先行一步咯,半途而廢少年郎,好好努力思考吧。」


    真姬小姐壞心眼地說完,背轉身去。深夜先生瞥了一眼那樣的真姬小姐,然後對我說:「假如你是對園山小姐感到責任,我想你無須介懷,你已經盡力了。所以,那以上的事情、那以外的事情都無計可施,你已經竭盡全力了。」


    「謝謝。」


    我低頭道謝。


    「那麽等會見了。」


    深夜先生也轉身離去。


    彌生小姐大有深意地看了我好幾眼,但是隻有輕點玉首,便跟著他們一起朝餐廳走去。


    「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盡管稱不上可疑。


    但總覺得不可思議。


    「嗯,或許真的不是什麽值得在意之事」


    回到房間一看,玖渚正對著粉碎的計算機零件,光小姐則在打掃房間。據說光小姐是一發現髒東西就非得打掃幹淨的個性,這麽說來,光小姐好象無論何時都在打掃。


    或許是一種職業病吧,呃?這座島上就沒有正常人嗎?


    「喔~~阿伊,你來得正好。」


    「怎麽了?」


    「幫人家綁頭發」


    「知道啦。」我走到玖渚背後,打算幫她綁成許多麻花辮,於是取了一小撮藍發,開始仔細編起來。在那之間,玖渚發愣似的「啊~~~」露出心神恍惚的表情。


    「友小姐,那些破爛可以收拾嗎?」


    「不要說是破爛嘛。還有一些零件可以用呀,人家正在回收,不重複利用不行唄。為了地球要資源回收!資源回收!資源回收很重要呦!唔~~~可是要怎麽利用呢?是來做個打擊犯人的秘密武器嗎?」


    真是不服輸的丫頭。雖然不會想變成那樣,不過玖渚友的積極思維果然令人佩服,縱使那僅是因為她不知消極感情是謂何物。


    歎息。


    「對了,光小姐,你有筆記本之類的東西嗎?還有可以寫字的東西。」


    「那個櫥櫃裏有,要做什麽嗎?」


    「想要歸納一下目前的概要。」


    昨天也做了不在場證明表,可是那些資料已經跟計算機一起粉碎,因此想要加入最新取得的資料重新製作。


    「知道了。」光小姐朝櫥櫃走去。


    「啊啊,對了!小友,我忘了告訴你,我知道那幅畫哪裏奇怪了。」


    「咦?啊啊,對呀,你好象說過那種話呢,阿伊,那是哪裏奇怪?」


    「嗯。」我點點頭。


    「是時鍾喔,時鍾。」


    「時鍾?」


    對!是時鍾。我去佳奈美小姐的畫室充當模特兒時,並沒有戴手表。因為手表壞了,請玖渚幫我修理,是故那時手上並沒有戴手表。


    然而


    那幅畫裏,我的手腕上卻畫著手表。


    「咦是不是畫錯了?」玖渚隻有略為吃驚,立刻恢複正常表惰,說出極端常識性的意見。「人家並不覺得那是什麽要緊的問題。」


    「嗯,或許是吧」


    「是哪一個呢?」


    「主詞跟賓詞講清楚!」


    「表盤的數字呀。什麽都沒有顯示嗎?或者是人家修好以後,左右顛倒的數字?」


    「啊啊不過,你看,我是這樣把盤麵轉向內側,所以看不出來。」


    「嗯」玖渚點點頭,思索片刻後又說:「人家還是覺得那是單純的畫錯呦。」


    「不過呀,阿伊,人家也有其它在意的事情呦。那個,應該說是赤音被殺事件,還是赤音的無頭屍該怎麽說才好呢?」


    「你想說什麽?」


    「就是手呀。」玖渚側著頭,雙手抱胸說:「也不是手,應該是手指吧總覺得不自然,非常不自然耶嗯~~~人家的記憶力好象已經過了巔峰期,現在腦筋裏好象有馬賽克一樣呦。喂!小光,你有沒有發現手或手指有什麽怪怪的?」


    「沒有」


    不知何時折回的光小姐在玖渚旁麵,也就是我正麵的地毯坐下。


    「久等了,這是紙跟筆。」


    「謝謝。」


    我從光小姐手中接過筆記本,一麵回想昨日的表格,一麵製作出全島居民在伊吹佳奈美、園山赤音兩起殺人事件的不在場證明一覽表。


    伊吹佳奈美——被殺


    困山赤音——地震前——地震後——被殺


    玖渚友——地震前o(阿伊,光,真姬,深夜)——地震後——o(無法獨自下樓)


    佐代野彌生——地震前o(伊梨亞,玲)——地震後——(睡覺)


    千賀彩——地震前△(明子)——地震後——o(離島)


    千賀光——地震前o(阿伊,友,真姬,深夜)——地震後——


    千賀明子——地震前△(彩)——地震後——o(離島)


    逆木深夜——地震前o(阿伊,友,真姬,光)——地震後o(真姬)——o(真姬)


    班田玲——地震前o(伊梨亞,彌生)——地震後△(伊梨亞)——△(伊梨亞)


    姬菜真姬——地震前o(阿伊,友,光,深夜)——地震後o(深夜)——o(深夜)


    赤神伊梨亞——地震前o(玲,彌生)——地震後△(玲)——△(玲)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看著表格,卻是歎了口氣。


    「不在場證明嗎可是,若說沒有意義的話,這種東西實在沒什麽意義哪。雖然迄今都漠然置之,但假使考慮共犯的可能性,這種東西不就毫無意義?特別是兩個人或三個人的不在場證明哪。」


    即使不是犯人,也可能因為不願被懷疑而扯謊,一旦考慮那種問題,便不能單純盲信這些情報。


    盡管覺得沒有意義,但依然試著歸納事件的概要——


    第一起事件


    被害者伊吹佳奈美


    狀況密室油漆河(已解決)


    犯案時間晚上預測是地震後


    其它無頭屍犯人不詳——


    第二起事件


    被害者園山赤音


    狀況密室高處敞開的窗戶(未解決)


    犯案時間淩晨兩點至上午九點半


    其它無頭屍


    「然後是犯人不詳。」


    寫完以後,我擱下筆。


    「你忘了第三起事件喔,阿伊。」玖渚登時發出抗議之聲。「那個呀,人家的可憐事件」


    「啊啊,對了,雖然不顯眼,但的確也算一樁謎雲。」


    「怎麽可以說是不顯眼呢!對人家而言,可是比砍頭更加悲劇耶!如果要做那種事,幹脆把人家的頭砍掉算了咩!」


    「好好好。」我拿起筆來——


    第三起事件


    被害者玖渚友(的計算機相關設備)


    狀況非密室沒上鎖,誰都可以侵入


    犯案時間早上十點至早餐結束但宅第居民在該期間內都聚在一起,時間上的密室?


    其它破壞狂的目的可能是伊吹佳奈美殺害現場的照片


    「時間上的密室嗎」


    第一個密室是油漆河形成的平麵密室,第二個密室是敞開高窗形成的高度密室,然後第三個密室是時間嗎


    「二維、三維、四維耶。」


    「光聽那種形容詞,還真像是什麽大規模事件哪嗯,光小姐,雖然如今再問這種問題,好象要將前提整個推翻這座島上除了我們以外,可不可能有其它人存在?」


    「沒有」光小姐肯定表示。「而且隻有一個地方可以靠岸。我們長年居住在此,可以保證絕無那種可能。」


    「是嗎」


    但倘若不那麽想,就絕對不可能破壞玖渚的計算機。平麵或高度或許可以憑借智能與睿智解決,然而唯獨時間是人類無法侵犯的領域。


    「所以說,應該是用了什麽技倆吧?例如遙控型佼倆之類的呀。嗯可是,這很明顯就是人類的破壞呢。」


    「光小姐,那個時候,有沒有一、兩個人乘亂消失?因為親眼目睹無頭屍,縱使少了一個人,也可能沒有人注意。或許犯人就是看中那個盲點」


    「我想應該沒有那種事」


    光小姐似乎無法認同。我對於自己的言論,對於這種想法也不兔覺得有些可笑。


    倘若有誰不見,應該還是會察覺吧。


    「第一起事件誰都可以辦到,雖然共犯問題尚無法確定,但唯獨方法已經破解,不能稱之為密室了。那麽,第二起事件,關於這間密室的方法則一籌莫展。」


    「可是,隻有我可以辦到。」光小姐說。


    我點頭。「然後是第三起事件,這是誰都無法辦到。而且,不存在可能的方法。」


    事件的難易度就這樣咚咚咚地竄升。從這點來看,不禁令人擔心下次發生的事件「真是這是什麽循環嘛」


    「唔雖然不覺得那有什麽意圖性但也沒辦法用湊巧一句話交待過去哩。」


    「總而言之,就先別想這些煩悶的事吧?」我說:「不在場證明跟密室,不論是圈套也好,技倆也罷,裝置或偽裝都無所謂,就當作那是由某人設計,我們所無法想象的騙局吧。」


    「虛擬機器呀。」


    「對!就是那個。」


    盡管不太知道那是什麽。


    製作謎題比解答謎題更加困難雲雲,乃是老舊推理小說的陳腔濫調,但我並不如此認為,製作圈套或謎題絕對比較簡單。因為謎題製作者可以依照自己喜愛的角度、對自己有利的角度顯示事象,而回答者卻隻能從那個方向來解謎。


    所以,問題就先束之高閣。


    「可是,至少還是考慮一下不在場證明比較好吧?反正情報也不多。」光小姐說:「如果從感情論來看,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嫌疑啊結果伊吹小姐被殺時,我們之所以懷疑園山小姐,也是因為她們的感情不好吧?可是,結果竟然是這樣呢。」


    「可是哪可是,佳奈美小姐被殺,而犯人是赤音小姐的這種構圖確實很簡單明了」


    然後,那個赤音小姐也被殺了。


    「殺死伊吹小姐的犯人是園山小姐,有人為了複仇而殺死園山小姐,這種想法如何?」


    「那樣一來,可能殺死赤音小姐的人首推深夜先生嗎?因為他既是看護,又是佳奈美小姐最親密的人。」


    「但是,深夜有不在場證明呦。即使不管那些,深夜又怎麽確定赤音就是犯人呢?」


    「就算不知道,也許隻是他的主觀認定。因為誤會而複仇盡管不是經常發生,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吧話說回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深夜先生跟真姬小姐,連續兩天都在一起,而且是半夜喔?有不在場證明,反而顯得不自然。」


    「不自然也許姬菜小姐是配合深夜先生才那麽說吧。不過,那個姬菜小姐實在看不出是那一型的人。」


    姬菜真姬。言語無法形容的占卜師,超能力者。甚至可以窺視人類大腦內部,能夠聆聽森羅萬象的一切事物,絕對的絕對者。某方麵跟玖渚很相似,不可思議的


    「怎麽了?你迷上真姬嗎,阿伊?」


    「迷個大頭鬼!不過對那種電波係人類要求正確常識,或許有一點強人所難」


    真是徒勞無功,甚至覺得能夠思索的事情皆已思索殆盡,心情宛如進退無路。到這般境地,究竟還能再思考什麽呢?


    「赤音小姐似乎預測過自己被殺的事」


    「咦?」光小姐略顯吃驚地探出身子。「那是怎麽一回事?」


    「就是那種感覺。呃,昨天晚上,我們隔著房門交談,那個時候總覺得她好象看透世事,甚至出人意料地引用書裏的文章。」


    「唔說不定赤音已經知道誰是犯人呦。」玖渚欽佩地說。


    的確,那並非不可能的事。er3係統七愚人的園山赤音,縱使沒有進行任何搜索和調查,也絕對有可能預測出犯人。


    「對了,光小姐,我剛才跟明子小姐說過話。」


    「啊啊啊!」光小姐彷佛聽見什麽驚世駭俗的事情,探身驚叫。不,與其說她吃驚,那反倒像是「你為什麽要扯這種謊」的態度。「明子、明子說話了,是那樣子嗎?」


    「啊啊,我當然也很吃驚可是問題啊,是她說的內容。」


    我把從明子小姐那裏聽來的事情轉告玖渚和光小姐,後半節當然全部刪除,我沒有自曝其短的興趣。


    「就是那麽一回事,光小姐,這些有多少是真的?」


    「呃」一看光小姐,她一臉為難地喝茶裝胡塗。「呃那個,呃。」


    「彩小姐今天早上也說了很奇怪的話,『已經受夠了』之類的,光小姐,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光小姐起初仍舊不肯透露。接著,彷若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盡管目光又迷惑地閃動半響,但最後還是開口。


    「全部都是真的。」


    那那實在是出乎預料的答案。


    這回換我啞口無言,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全部什麽剛才,這個人說了什麽


    「事及止此我就相信您,老實說了。因為您是我的恩人」光小姐又垂首停頓片刻,然後又遲疑片刻,終於繼續說道:「小姐在法律上的確是犯罪者,我們明白那個事實,仍繼續服侍小姐。」


    「所以,才不報警嗎?」


    「我們隻是在做自己份內的工作,除此之外的一切事情都沒有做來這座島之後也發生了許多事,跟那位哀川大師也是在那時認識的」


    許多?許多是指什麽?


    島上的事件。


    那麽說來。


    那麽說來,確實前天晚上


    「喂!小友。」


    「什麽?阿伊。」


    「話說回來,你那天晚上好象說了什麽『對這座島以前發生的事件感興趣』,又是我記錯了嗎?」


    「沒錯呦。」


    「那你已經知道了?」


    「嗯。」玖渚柔和地微笑領首。「其實是滿有名的情報喲。知道的人很多,不過大家都不掛在嘴上,畢竟想要跟赤神財團為敵的人並不多嘛。」


    原來如此。玖渚的那種興趣還是跟以前一樣。雖然不至於要撤回先前說過的話,然而曆經五年歲月,或許依舊無法令玖渚的內在產生變質。


    「小豹的情報裏其實也有包括那些事,不過人家覺得還是瞞著阿伊比較好。」


    「為什麽啦?」


    「因為你就會擺出那種臉嘛!」


    又是一個原來如此。


    哎呀呀


    全身虛脫。


    光小姐淡淡地,不,應該是期期艾艾地、彷佛很痛苦地繼續說:「這個沙龍計劃開始以後,小姐也變得比較穩重彩那種厭倦的心情,我也能夠體會。可是,我們是做這種工作的」


    工作嗎?


    倘若那是真的,那真是了不起,我打從心底敬佩。不論那是什麽事情,我很尊敬能夠單純為職務而活的人,因為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光小姐也已經想通了事情的底部的底部的底部最底層嗎?


    「是嗎是那麽一回事嗎」


    然而,假使是那樣那麽,又會如何?假使,犯人知道那件事伊梨亞小姐有不能報警的隱情,假使犯人知道那件事


    那麽一來就可以解釋犯人大膽妄為、目中無人、桀驁不馴的行為。


    「那麽,光小姐」


    正當我準備開口細問過去的事件、伊梨亞小姐的事情,敲門聲響起。


    站在門外的人是彌生小姐。


    3


    要去上廁所。


    彌生小姐如此解釋後,在用餐途中脫離真姬小姐和深夜先生的小組。


    平凡、迂腐而常見的謊言,別說是可以解讀他人內心的真姬小姐,就連身心不適的深夜先生也必然早就識破,但是看見這般蒼白的臉色,就算她表示現在要乘烏龜去鬼島,可能也無法指責她是騙子吧。


    彌生小姐在沙發坐下,沉默無語。


    總覺得她很在意光小姐,彌生小姐仍舊懷疑光小姐是犯人嗎?


    即使如此,倒也不能怪她。


    「彌生小姐,你之所以來此,是有事想跟我說,這樣判斷沒錯嗎?」


    由於事情似乎毫無進展,我便如此問道。


    「是的。」彌生小姐虛弱地點頭。


    「那個關於這起事件,兩位好象在進行推理。」


    「基本上是有此打算,也是出於私人恩怨。」我看著房間角落的計算機。不,是曾經是計算機的東西。「那又怎麽了?」


    「既然要推理,情報當然必須正確,我說得沒錯吧?」


    「啊啊,當然沒錯。」


    「假如雙腳隨著不正確的情報起舞,難保不會發生第三起事件。」


    「第四起喲。」


    眾人無視玖渚的抗議。


    「是啊,彌生小姐,正如你所說不過,彌生小姐,我實在不知道你想說什麽。我以為你是來幫我們的,不是嗎?是因為不喜歡跟深夜先生和真姬小姐一組,才來這裏的嗎?」


    「不是那樣。」彌生小姐含糊其辭,果然是因為某種原因在意光小姐。


    「隻不過,我說了一個無法挽回的謊言那個」


    「謊言?謊言是指騙人的謊言?」


    「是的。那天晚上我的確跟伊梨亞小姐在談話,一直到地震發生以前,那是毫無虛言的事實。」


    彌生小姐說。


    「可是那時候那時候班田小姐並不在。」


    光小姐的表情一僵。


    玲小姐!班田玲。


    彌生小姐為何在意光小姐?還有那天開始,彌生小姐的態度為何變得如此不自然?為何一個人關在房裏?我總算知道原因了。


    冰解凍釋


    原來是那麽一回事嗎?


    那天早餐調查不在場證明時,伊梨亞小姐主動表示她跟玲小姐和彌生小姐在一起。對其它人都是一個一個質間,但隻有在彌生小姐的時候,自己主動開口說明。當時以為是因為她跟彌生小姐在一起,原來並非那麽一回事。


    伊梨亞小姐赤神伊梨亞在包庇班田玲。


    彌生小姐低著頭,雙肩下垂。宛如卸下背上的行李,猶如終於從咒語解放,渾身乏力。


    「為什麽」


    為什麽那麽重要的事情隱瞞至今我也沒有立場說這種話吧。


    這座島是伊梨亞小姐之物,這幢宅第是伊梨亞小姐之物,這裏的主人是伊梨亞小姐,邀請彌生小姐的人也是伊梨亞小姐,同時伊梨亞小姐是赤神伊梨亞。


    而那個伊梨亞小姐明白表示「自己跟彌生小姐和玲小姐在一起」


    那又如何能夠否定?又豈能指責她在騙人?當然說不出口。那種事情又有誰說得出口?


    「那時以為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彌生小姐終於開口。


    「以為伊梨亞小姐不過是基於交情才包庇玲小姐,可是結果害赤音小姐一個人沒有不在場證明,被監禁然後被殺了。」


    彌生小姐猶如決堤般滔滔不絕,我隻有默默聆聽,玖渚和光小姐亦然。


    「還有關於昨晚,伊梨亞小姐也說班小姐有不在場證明,一整晚都跟她在一起。可是,那種事情叫人如何相信?盡管她說她們在討論今後的事情,但那種事真的需要花上一整晚嗎?」


    「嗯,或許真的要花那麽久。」


    「我並不那麽認為。第一次不老實的人或許第二次會老實,可是第二次也說謊的可能性絕對比較高吧?而且,光小姐。」彌生小姐瞪視光小姐。


    「光小姐明明是伊梨亞小姐的人,但伊梨亞小姐卻完全沒有包庇你吧?那是怎麽一回事?包庇玲小姐,卻不包庇光小姐的理由是什麽?


    不正是因為她認為沒有包庇光小姐的必要嗎?


    反過來說,正因為知道誰是真正的犯人」


    「你的意思是玲小姐是犯人?」


    我不禁大吃一驚,因為壓根兒沒想到話題會變成那樣。可是,彌生小姐一臉認真。


    「不在場證明確實變得有些可疑,當然前提是得采信你的證詞。」


    「那是真的!或許你們不相信,但那是真的。」彌生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光小姐欲言又止,但似乎想起了什麽,終究默然無語。緊咬下唇,臉上浮現忍受痛苦的神情。


    「請等一下」


    假設那天晚上玲小姐沒有不在場證明,事情會變成怎麽樣?


    僅管情況變動不大,然而,伊梨亞小姐說謊的這個事實,我覺得極為重要。


    那天晚上玲小姐不在伊梨亞小姐的房間。即然如此,地震以後跟伊梨亞小姐在一起雲雲也是謊言吧。


    那麽一來


    「唔咿!嗯,彌生。」


    「什麽事,玖渚小姐?」


    「為什麽你覺得小玲是犯人呢?因為小玲是女仆領班呦,是得力助手呦,很偉大呦。


    不是比小光她們更貼近伊梨亞嗎?所以,也許是因為有一點親近感才包庇她呀。


    而且就算說了一次謊,也不代表第二起事件時就一定是騙人呀。


    況且如果小玲真的是犯人,那伊梨亞不就知道了?為什麽伊梨亞要幫小玲」


    「有沒有可能是伊梨亞小姐命令她殺人?」


    咕嚕一聲吞口水的聲音響起,不過不知道是誰,搞不好是我自己。


    「人家覺得應該不會呦,畢竟佳奈美跟赤音都是她邀請的客人呀,自己請對方來,結果把對方殺掉,根本就沒有意義咩。」


    「不能想說是為了殺人才邀請的嗎?」彌生小姐連珠炮似的對玖渚說:「伊梨亞小姐把客人請來這裏,然後殺死邀請的人。如此一來,那種想法也可以成立吧?」


    伊梨亞小姐利用玲小姐殺死兩個人,然後今後還要繼續殺三個人、四個人、五個人嗎?那種想法實在過分偏離常軌,可是,卻也找不到否定的證據。


    對!別說是否定,先前的明子小姐、剛才的光小姐不是才跟我說過肯定的證據嗎?


    班田玲。


    女仆領班。


    光小姐、彩小姐、明子小姐的上司,最接近伊梨亞小姐的女性如何?那就是答案嗎?那就是終點嗎?


    赤神伊梨亞。


    她的名字由來乃是荷馬所撰寫,希臘最大最早的古典敘事詩《伊利亞特》,內容歌詠特洛伊軍和希臘軍為了爭奪海倫的戰役,那首敘事詩裏登場的人物都認為自己被神操弄。如果那個,如果那個就是答案


    當我在思考的時候,彌生小姐又繼續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被請來這裏嗎?」


    「那是因為你是天才吧?」


    「哈!」彌生小姐苦笑。


    「嗯,伊吹小姐是畫家,了不起的藝術家喔。


    園山小姐是學者,可以吧?


    姬菜小姐是占卜師,無所謂。


    玖渚小姐是工程師嘛?非常了不起。


    可是,我是廚師耶!


    明明不是美食家,為什麽要叫廚師來?我不認為料理有那麽高的價值。」


    我無言。既然彌生小姐本人如是說,我當然不可能有什麽意見。


    「然後,你們知道伊吹小姐跟園山小姐為什麽會被砍頭?」


    「話題還轉得真快。」


    「沒有轉!」彌生小姐用認真的表情跟語氣繼續說:「以形補形中華料理有那種思想。


    肝不好就吃肝,胃不好就吃胃。


    總之,倘若想改善情況不好的內髒,就要吃跟它相同的東西,這個常識你們聽過嗎?」


    「等一下彌生小姐,你的意思是」


    那是


    那種想法是


    「是誰!究竟是誰邀請伊吹小姐和園山小姐來這


    座島的!」


    彌生小姐彷佛悲鳴般地怒吼,聲音響徹整個房間,回聲縈繞耳際。然而,此刻的我混亂到毫無餘力去在意那種事。


    等等一下!


    換言之,那就是那種事嗎?


    等一下!等一下!拜托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再說一次,不,說幾次都可以。犯人為什麽要砍下伊吹小姐跟園山小姐的頭?


    犯人為什麽要拿走伊吹小姐跟園山小姐的頭?


    拿去哪裏了?然後,邀請她們來的人又是誰?邀請被稱為天才的她們來的人又是誰?


    她們被帶走的頭部裏麵,究竟有什麽?」


    如果殺人現場有寶石被偷走了,犯人就是想要寶石吧。如果是現金,那鐵定是想要現金。那種想法很普通、是常識,也是理所當然。


    然後這次不見的東西是被害者的頭部。


    彌生小姐繼續說:「為什麽我被請來這裏?為什麽身為廚師的我,既不是藝術家,也不是學者、占卜師、工程師的我會被請來這座島?受到特別待遇,長年居住在此?」


    那是拚命擠出來的聲音。


    宛如求救般的聲音。


    她應該思考過了吧。在那個餐廳作出偽證以後,就一直不停思考吧。從園山小姐遇害以前,還有遇害以後的半天,她一直在苦心思索吧。


    彌生小姐對著光小姐,繼續用不成語調的悲鳴聲說道:「我究竟是來這裏做什麽的?」


    咕嚕一聲吞口水的聲音


    這次是我的聲音沒錯。


    可能嗎?那種事情,那種想法擁有那種想法本身,不就是不能容許的事嗎?


    倘使如此,為何是「現在」?這個沙龍計劃也不是現在才開始。假如有那種想法,開始以後立刻進行不是


    不


    「現在」就是「現在」,在這座鴉濡羽島的五位天才,每一位都是世界最頂尖的人物,最終極的特殊人物。伊梨亞小姐就是在等待這個時機嗎?


    「沒有那種事!」


    堅定的語氣出自光小姐,感覺就像強忍迄今的一切終於爆發。


    「事到如今,小姐不可能再去想那麽、那麽殘酷、那麽殘酷的事情」


    事到如今。


    已經受夠了。


    以前。


    許多事情。


    已經受夠了。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為何。這種事已經受夠了。


    請不要興風作浪。


    已經受夠了。


    已經受夠了、已經受夠了。


    這種事已經受夠了。


    可是,彌生小姐沒有讓步。


    「我從昨天早上就一直觀察班田小姐。


    哪,人看著另一個人的時候,即使一開始不是那樣,但隨著時間增長,應該說是跟自己的共通點嗎?就會從對方身上感到人性麵或醜陋麵吧?也就是親近感。『啊啊,這個人原來也跟我一樣是人』不是會有這種想法嗎?


    我對伊梨亞小姐就有這種感覺,她跟我一樣是人,雖然說謊,但跟我一樣是人。可是班田小姐我很怕那個人,那個,彷佛靠演技活著的那個人,我對她恐懼不已。」


    「那種事」光小姐話沒說完就低下了頭。「那種事、那種事、那種事」


    然而,那句台詞似乎沒有下文。光小姐即使如此仍竭力辯駁,遵循自己的職責捍衛自己的主子。實在過於悲痛,那是令人不禁要發笑的悲痛。


    「原來如此。彌生小姐,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總之你是想這麽說吧」


    我硬是插入兩個人之間,但終究徒勞無功,彌生小姐繼續無情逼問光小姐。


    「彩小姐和明子小姐離開是為了找名偵探?可是有誰可以證明那件事?不許我們報警的究竟是誰?


    不許我們離開小島的究竟是誰?


    光小姐,你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自己沒有被她們蒙在鼓裏?


    伊梨亞小姐認定你就是嫌疑犯,你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自己不是用來模糊焦點的代罪羔羊?


    不,不是那樣,說不定你根本就是跟伊梨亞小姐一夥,被派來阻撓玖渚他們」


    「別再說了,彌生小姐,到此為止。」我靜靜地說:「請不要悔辱我們的朋友。我跟玖渚都不善於生氣。可是不會因為不擅長,就對該做之事敷衍了事,我們沒有那麽沒誌氣。」


    我的視線可能相當冷漠,彌生小姐忽然全身一顫,然後又縮起身子,恢複成剛進房間峙的那種不安神態。


    「我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我隻不過很害怕而已。」


    「嗯我當然了解。」


    「這裏是滄海孤島,沒有逃生的地方。


    假如我的想法沒錯,或許我不會被殺。你也不是受邀的天才,或許也不會被殺。


    可是,你重要的朋友玖渚友小姐就危險了。沒有任何人,甚至沒有神可以保證玖渚小姐的肩膀不會變成一片平坦。


    已經沒有時間在那裏悠哉地玩推理遊戲事情不趕快解決,就來不及了。我來這裏並不是要逼問光小姐,我是想玖渚小姐是工程師,說不定能夠開船吧?如果可以的話,就用那艘快艇逃脫」


    「等一下!」


    我伸出右手,打斷彌生小姐。彌生小姐一臉訝異地抬頭,光小姐也狐疑地看著我。隻有玖渚沒有看我,用微微呆滯的眼神凝視遠方,我現在的表情或許跟玖渚也一樣吧。


    呃說到哪了?為什麽我剛才打斷彌生小姐說話嗎?


    對!的確


    「請再說一次。」


    「什麽?」


    「剛才的話,請再說一次。」


    彌生小姐愣了一愣。


    「如果可以的話,就用那艘快艇逃脫」


    「不是那句。」


    「說不定能夠開船」


    「不,也不是那句。」


    「呃,我來這裏是這句嗎?」


    「不對,不是那句。總覺得有什麽耿耿於懷,但不是那句,應該更前麵。」


    「我已經忘了。」


    「那快點想起來!彌生小姐,你之前說了什麽?」


    「事情不趕快解決,已經沒有時間在那裏悠哉地玩推理遊戲」


    「不對,那種事不用說也知道。事情不趕快解決?那根本就是廣告台詞嘛?已經知道的事情無關緊要。彌生小姐,應該是在那句的前麵附近。」


    「不行了,我隻能想到那裏。」


    「小友!」我看向玖渚。「你應該記得吧?」


    「嗯。」玖渚迅速點頭。


    然後猛然用小手在脖子上一劃。


    「人家的肩膀就會變成一片平坦呦。」


    「賓果~~~」


    是了就是那句話,就是對那句話耿耿於懷。


    對那句話耿耿於懷的理由,是因為那句台詞暗示著人類不願想象的未來嗎?


    不是那樣,不是那種迂腐的理由,壓根兒就不是那樣。


    這才是,這才是真正的關鍵。


    羅塞達石碑。(公元一七九九年拿破侖遠征埃及時,在尼羅河口羅塞達發現的石碑,為解釋古埃及象形文字的可靠線索,現藏於不列顛博物館。)


    「請問」


    「安靜一下,我想想看。這條路線可能是對的,沒有錯!隻要抵達這裏,不論是跟京都的地形相比,或是跟劄幌的地形相比,都一目了然。假設答案已經出來,接下來就隻剩證明了。」


    我暗自推敲。


    玖渚也凝神思索。


    所有的材料,應該都齊了,有那種感覺。不,材料本身早就齊了。


    當玖渚的計算機遭人破壞的那個階段,縱使我已經抵達真實


    也不奇怪,因為那些材料業已擺在我的眼前。第三起事件並不是關鍵之鑰,那終究也是材料之一


    而如今,終於取得關鍵之鑰。這次總算成功取得。


    然後,正如隻要擁有鑰匙,就能立即開門,我也即將抵達答案吧。猶如零和遊戲,如同有必勝法的單純迷宮玖渚應該也是如此。砂山即將告竣。


    「真是,這才是戲言啊」


    然後。


    片刻之後。


    「是這個嗎?」


    我喃喃自語。


    可是,這個


    「不對吧應該不是這個吧」


    應該不是這樣。


    不可能是這樣。


    豈有此理?


    不但沒有矛盾,而且有整合性,同時合理,符合邏輯,完美無缺。可能性就隻剩下這個已經無法再堆積更多的砂子,但是


    總覺得很不安,總覺得很不穩定。檢查再多次依然無法放心的最後一道考題,就是那種感覺。盡管不可能出錯,但不安仍舊無法消除,就是那種感覺。無法擺脫那種感覺。


    怎麽一回事這種隱隱約約的不適感。


    「小友你覺得呢?」


    「唔咿~~~」玖渚沉吟。


    「不是人家覺得如何如何的問題喲,這個當然也隻能如此哩。人家會介意手指,就是因為那樣吧可是,這樣子啊」


    玖渚好象也跟我相同,感到一種茫然若失的不穩定。光小姐和彌生小姐宛如看著火星人般地注視我們,不,或許是金星人才對。但不論是哪一種,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隻有那個吧。」玖渚比我更早接受事實。「因為隻能那樣想,所以就隻有這樣咯。」


    「是啊。倘若可能性隻有一種,即便是多麽不可能的事情,那一定是真實。」


    結果隻能依賴選擇性思考。


    要是赤音小姐聽見了,或許會心裏不舒坦,但如今也沒有必要在乎她的感受。如果將這個視為同一犯人的連續殺人事件,可能性就隻有一個。可能性隻有一個,就代表準確率是百分之百,別無他想。


    好


    承認吧。


    盡管我一點也不喜歡,但這家夥是現實,這家夥就是真實吧。


    反正那也隻不過是本人戲言的感傷罷了。


    「你好象妥協了喔,阿伊。」玖渚說:「那麽接下來要怎麽辦呢?」


    「不論如何這裏都太寬敞了,是啊」我又陷入沉思。思考這類事情,我比玖渚更為適合。雖然我不太會下日本象棋,不過倒很擅長擺殘局。「那麽彌生小姐、光小姐,可以請你們幫個忙嗎?」


    「咦?」兩人發出美麗的雙重唱問號。


    我站起來。


    「這麽一來,一局上終於結束。縱使丟了好幾分,還不算截止比賽(calledgame)。現在總算三人出局,那麽,終於輪到一局下,換我們攻擊了。」


    「一棒一壘手彌生,二棒中外野手小光,三棒捕手人家,四棒投手阿伊。」


    玖渚砰咚一聲從床上躍下,綻放藍天般的笑容。


    「反擊開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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