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弘武走進吃晚餐的大廳時,現場瞬間發出一陣騷動,讓他察覺到自己正受到眾人的矚目。
大廳裏還有些位子空著,原因似乎不是因為他晚餐時間遲到。
「穀井,你真慢。我幫你盛飯。」
「喔喔,謝了,鹽見。」
弘武向鼎道謝,並查看已經就座的羽澄的臉色,她一臉不高興地把頭撇到一邊。果然還在生氣。
「弘武同學,難不成你臉頰又腫起來了?」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這是我自作自受,放著不管也無妨的。」
「是嗎?」
盡管如此法露還是擔心地看過來,弘武苦笑著朝她點點頭。
羽澄瞄了兩人一眼,但跟弘武目光相對後再度轉開頭。
「來,穀井。我盛了大碗,這份量你應該吃得下吧?」
「謝啦,鹽見。我反倒可能會再要一碗喔。」
聽到弘武說的話,法露一臉陶醉地回應道。
「真好,再來一碗白飯……啊,白飯……」
「法露你真的很喜歡飯耶……」
「是的,我很喜歡!我會加入第五組,或許也是白飯的指示!」
「你在說笑話喔。」
「嗬嗬嗬嗬嗬嗬。」
雖然法露一開始就不怕生,但現在的她感覺遠比早上更自然不拘謹得多。
「法露同學,就算要再來一鍋飯好像也沒問題,你盡管吃。」
「好!」
全班同學到齊終於開始用餐,大家分別聊了起來,大廳裏轉眼間變得很熱鬧。
聽著那些說話聲,弘武逐漸察覺到他走進大廳時受到矚目的理由。
「椿澤」、「穀井」、「大鹿」、「壓倒了」、「過襲」、「襲擊了」、「揉了」、「被揉了」、「我看絕對伸進去了」、「來回甩巴掌」、「在我們這一行算是獎勵」等等——
不必特意問誰,光憑兀自飄進耳裏的字眼,他就能立刻想象到傳出了什麽謠言。
話雖如此,「大鹿」這詞也一起出現在對話中,姑且不論開玩笑或起哄的,同學們似乎都認知到事情是那頭大鹿造成的意外,讓弘武安心地鬆了口氣。
(不過,果然是「大鹿」嗎……)
果然隻有他一個人看見那頭鹿長著翅膀。
鹿明明那麽明顯地展開一雙巨翼,卻沒有任何人提及此事。
「對了,穀井。剛才那頭鹿好像還沒找到耶?」
奈瑠亞拋來的話題,令弘武的筷子頓住。
「這個季節是鹿的生產期,容易有脾氣暴躁的傾向,不怕人的奈良公園鹿群也一樣。在這種時期,不能放著體型和角長得如此碩大的鹿不管吧。」
的確沒錯,弘武點頭認同。
「雖說還有別頭體型大小也差不多的鹿,但聽說至今沒發現過鹿角長得如此雄壯的。」
「聽說還上了新聞喔。有智能型手機的同學剛才拿給我看了,我確認了一下,我們好像沒入鏡。」
「鹿呢?」
「咦?」
聽到弘武反射性的問題,鼎愣愣地回望著他。
「我們沒入鏡是很好,但有拍到那頭大鹿嗎?既然上了新聞,有人提供拍下的影片也不奇怪吧?」
「啊,原來如此。可是,我看到的新聞裏應該沒有。」
「是嗎,我知道了。」
(那麽碩大的鹿,就算有人在目擊的瞬間馬上拍下也不稀奇才對……)
訝異之餘,弘武將筷子插進清蒸蔬菜裏。
「……說不定還會再出現。」
法露的語氣與其說是不安,更像是做好了覺悟。
(法露果然對那頭鹿知道些什麽嗎?不隻如此,那種從小隻有我才看得見的光芒的真麵目,她或許也知道某些——)
「明天的重頭戲就是奈良公園,為了預防萬一,事先備妥鹿仙貝吧。要是那頭鹿出現,就扔了仙貝逃跑。再遇襲一次我可受不了。」
弘武搖頭拋開本來決定忽視的想法,簡潔明了地說出對付鹿的辦法,法露立刻合起雙手表示讚同。
「不愧是組長,真可靠。」
(被調侃了……雖然她好像沒這個意思。)
弘武感覺到法露熱切的視線,忍不住別開目光,但這回卻跟羽澄四目交會,換成她慌張地別開眼神。
「實際上的因應方法或許也隻有這樣而已。如果傷害鹿,甚至可能會變成我們被逮捕。」
「咦咦!即使遭到鹿襲擊也不行?」
「當然,明確遭受襲擊的情況不在此列,但這要由誰來判斷?連椿澤這一次的事件,也可以判斷成純粹是鹿揚超前蹄而已吧?近來發生過多起遊客對鹿做了惡劣的惡作劇,或是動粗的案例。特別是對我們這種來修學旅行的學生,恐怕有不少人神經質地盯著我們的行動呢。」
十歲兒童發表辛辣的言論後,臉上浮現一絲淺笑。
吃完晚餐,眾人回到分配好的房間。
這趟旅行豪華地安排兩人住一問,本來跟智郎一起住的弘武,獨占了這間雙人房。
雖然獨自度過難得的修學旅行之夜太寂寞,但回想今天發生的事,他很慶幸能有段悠閑獨處的時間。
「對了,得替智郎的平板充電。」
他先確認枕邊的床頭板上有插座後,便從背包中摸索出usb充電器。
羽澄在回旅館的途中將平板還給他,但弘武自己完全沒有使用過。
一打開電源,屏幕立刻顯示畫麵,角落的電池標示還剩下百分之四十的電量。
「我還以為沒用多少,怎麽電量就降那麽低了?對了,智郎好像提過開gps會很耗電——」
啊歐!
他一邊埋怨電池的消耗量一邊接上usb線,突然一聲音效響起,平板屏幕彈出一個窗口。
「這是什麽?啊,是通訊軟件?」
如果是傳給智郎的訊息怎麽辦?弘武猶豫了一會兒,但在看見窗口本身顯示著「弘武快回複!」,立刻察覺是智郎發的。
他點擊彈出式窗口,已累積數則的留言湧了出來。
「喔喔,真煩人……」
弘武對實時聊天不熟悉。話雖如此,但考慮到突然住院閑得發慌的智郎,他拚命觸控平板屏幕打字回信。
(那頭鹿跟光芒的事情又不能寫出來……)
弘武將這一切包含在內,用一句「發生了不少事很麻煩」帶過。
「麻煩……真的很麻煩啊。」
雖然說是發生過的事,但事情發生的原因尚未厘清。這代表明天或許還會發生事情,麻煩可能不隻限於今天而已。
盡管弘武早已下定決心要忽略那些怪異現象,但想到明天以後的情況,便開始萌生還是應該跟法露好好談一談的念頭。
既然要談,不是應該「現在」就做嗎?
畢竟這房間隻有他一個人,偷偷叫法露過來,就不必擔心被任何人聽見,也可以放心說話。
而且,他們在這間旅館隻住一天。明天預定住宿的京都,是全班男女各分一間的大通鋪。
總而言之,現在是最方便的時機。
「那,找她過來吧……」
——等等。
弘武內心傳來強烈的不安。
現在可是修學旅行喔。
在修學旅行的夜晚單獨約女生出來,不是帶著某種特殊的含意嗎?
不,即使不是修學旅行,那樣不是會變成孤男寡女在旅館房間裏獨處嗎?
旅館!?
不,不對,不是這麽回事。我沒動什麽歪腦筋,身為組長,我必須掌握
情勢,盡可能排除未來會發生的危難。
這是為了避免發生危險才叫她來的,是為了厘清情況找組員商討——
啊歐!
「哇啊!?」
正在苦惱該不該找法露過來,通訊軟件獨特的音效再度響起,害弘武嚇破膽。
他咒罵著望向平板屏幕,訊息果然是智郎發的。
『你沒有愛情事件嗎?比如說去女生房間、帶女生回來之類的。什麽也不做會後悔喔?』
「這才不是愛情事件!這是我身為組長的——」
脫口而出的話語,讓弘武再度體認到自己有多慌張。
「冷靜點,冷靜下來……」
他大大做個深呼吸,打字回複「我什麽都沒做,也不後悔」,然後擦去額頭冒出的冷汗。
「呼……智郎那家夥……」
叩叩。
「啊!?」
弘武先盯著平板屏幕,後來才發現聲音來自門口。
如果是智郎趕來會合了,他會哈哈大笑……唉,那家夥即將開刀,不可能。大概是班上其他男生過來了。
弘武一邊思考著,一邊打開房門。
「弘武同學,晚安。」
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麗金發,使人聯想到春日陽光的柔和微笑,從臉龐兩側蹦出深具特色的耳朵,以及隻有弘武才看得見的網球狀綠光。
當然,他不可能不看那碩大柔軟的胸部。
站在門外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法露,弘武花了足足一秒才認知到這個事實,他在那一瞬間將她拉進屋裏,並確認走廊上沒有其他人的人影。
「沒、沒被別人看見嗎?太好了……呼,急死我了……」
這可不是愛情事件,就算被人看見理應也沒有可疑之處,不過若在傳出壓倒羽澄謠言的當天又爆出帶法露回房的流言,結果將慘不忍睹。
「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當他關上門回過頭時,法露正好打開浴室的門。
「這裏是浴室啊,我個人喜歡寬敞的浴室,聽說明天住宿的地方有大浴場,我非常期待喔。」
「那個,我指的不是浴室。」
因為狀況太過突兀,弘武的口吻不禁客氣起來。
「難道我打擾到你休息了?」
「不是這樣的。」
弘武的確想跟法露談談,也為此想找她過來。
然而,在他找人之前她就主動上門的狀況,讓這些目的從他腦海中一掃而空。
——難不成,她知道我發現她是靈能力者之後想來滅口……之類的?
糟糕,她已經進門了耶!這樣不就逃不掉了?不,不對。法露也許很可疑,但她不是壞人,她應該不是壞人才對!!
「對了,紅色同學家裏的浴室非常寬敞喔,我還以為這個世界的浴室都那麽寬敞,嚇了一跳——」
「這個世界的……」
「啊……是這個國家的。」
諷刺地說,因為她的口誤(?)使弘武稍微恢複了冷靜。
「呃、那個……對了!我等於是代替曾根崎智郎同學加入第五組,但我是女生,要和奈瑠亞同學同一間房,害你隻能孤單一人。所以……我心想你可能一個人很寂寞……呃……」
弘武並不是不明白法露想說什麽。
不必她說,他也想象得到枕野奈瑠亞八成一回房就睡覺了。
「一個人很寂寞」的不是弘武,而是法露自己吧。
但是,她應該可以選擇去找其他女生,例如去羽澄她們的房間,或是花山院的房間。
(就算這樣她仍選擇來這裏的理由,不是因為她代替智郎加入什麽的,而是她跟我有相同的想法——想談論今天發生的不可思議事件吧?)
看著法露像在掩飾什麽似地找話說,加深了弘武的確信。
他點個頭,豁出去切入正題。
「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不過,你究竟是什麽?」
「你說的意思……是什麽?」
「那我換個問法。你今天在酒船石那裏做了什麽?」
「在酒船石……嗎?」
看法露吞了口口水,弘武確定她很緊張。
「你讓我們先走,一個人留在酒船石對吧?沒錯,就是你說那邊空氣很好,在做深呼吸的時候。」
「那、那是……因為空氣……很好……」
「真的嗎?」
「……」
「如果你回答是真的——」
弘武看出她的眼神不安地遊移。
「我就相信你,不再追問。」
「弘武同學……」
「我現在要說的話,希望你全部當成戲言忘掉……我看得見不可思議的光芒。」
「不可思議的光芒?」
「沒錯,現在它也漂浮在你的肩膀附近,是大約這麽大的光球。」
法露瞪大一雙美麗澄澈的眼眸。
「不隻如此,還有你的耳朵。」
「耳、耳朵!?我的耳朵怎麽了!?」
「看起來尖尖的……」
「尖!?不、那個,怎麽會,不可能,不可能會……討、討厭啦,你在捉弄我對不對?」
「……」
「……對不對?」
弘武緩緩搖頭,斬釘截鐵地斷言。
「看起來超尖的耶!但那不是人類的耳朵吧!」
「你說這個看起來不像是人類的耳朵!?」
「所以我才問你啊!你究竟是什麽!?」
這次不隻眼睛,法露還張大嘴巴連連搖頭。
「……抱歉,還是忘了吧。無論你是什麽都沒關係,法露就是法露,是我們第五組的夥伴。」
弘武說完之後恢複冷靜。他感覺這幾句掩飾的台詞有些浮於表麵。
「不,必須道歉的人是我。非常抱歉。」
然而,法露似乎也冷靜了下來,靜靜地垂下頭。
當她再度抬起頭,她以嚴肅的眼神直視著弘武。
「我想向你說出一切。基本上,我之所以來這個房間,就是想著應該對你說明此事。」
弘武嚴肅地頷首,突然開始想著,為何要在浴室,而且還是在浴廁合一的浴室裏談論這種話題?
「你或許會感到很吃驚,其實我——是來自異世界的精靈。」
「……」
「……」
法露眼神真摯地說出弘武預測中最荒唐無稽的答案,而且還戰戰兢兢地觀察他的反應。
——不對吧,如果是想捉弄別人,想使出渾身解數說笑話的話,就應該要露出更加惡作劇的表情。
「抱歉,這件事還是當我沒提過吧。」
「為什麽!?問我是什麽的人不是弘武同學嗎?」
「發問的人確實是我!有好多次我都想吐槽想得要命!可是這世界上有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的事情啊!!」
「即使不想承認那也是事實!你想知道的是事實!」
「啊~我聽不見~」
弘武兩手堵住耳朵,遮蔽難以接受的現實。法露雙手抓住他的手臂,試著把手從耳朵旁拉開。
「為什麽要堵住耳朵?聽我說!我啊,是來自與這裏不同世界的精靈——啊!」
大概是在狹窄浴室裏動手動腳的關係,法露踩中擦腳用的毛巾失去了平衡。
「哇哇哇!」
「危險——」
弘武猛然抓住她的左臂,法露也以右手撐著牆支撐自己——她本來是這麽打算的,但右手碰到的卻是蓮蓬頭開關而非牆壁。
「呀啊啊!?」
「嗚哇!?」
兩人回過神時已經太遲,強勁的水花從蓮蓬頭噴了出來,傾注在弘武和法露頭上。
「對、對不起!那、那個,該怎麽辦?」
「總之,先轉動那個開關——」
「轉動這個對吧!」
「嗚喔!?」
像是在嘲笑法露急切的處理,水花噴得更加激烈了。
「反方向!往反方向轉!」
「是、是!」
蓮蓬頭總算停止噴水,兩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哈……嚇、嚇我一跳……」
「我、我也嚇了一跳……真的很對不起……」
「不,我才應該……」
弘武擦完臉後看向法露,頓時無語。
藏在濕淋淋襯衫下的部位,完全透明地浮現出來。
而且那透明可見的華麗胸罩與法露柔和的氣息很不相襯,罩杯上緣的部分裸露到極致。
——啊啊,這對胸部是貨真價實的巨乳。
精靈給人纖細的印象,但沒想到奇幻世界真的有波霸精靈……
雖然弘武在聽到法露坦白自己是來自異世界的精靈時隻顧著堵住耳朵,但他卻不得不接受關於胸部的事實。
「那個,弘武同學,你還好嗎?」
「喔、喔,抱歉。對了,浴巾放在床上,我去拿。」
「好的。」
當弘武走出浴室時——
叩叩。
「!?」
有人以含蓄但有點焦慮的頻率敲著他的房門。
——慘了!情況不妙。現在不能去開門,萬一這狀態給其他男生知道可是一大慘案!
叩叩。
然而,敲門聲仿佛要否定弘武的念頭般再度響起。不僅如此,一個細微卻不容反駁的說話聲傳來。
「弘武,你在裏麵吧?在的話就開門,其他男生會發現的!」
——羽澄在這個時候跑來!?這有比其他男生來房間好嗎!?反倒是往別的方麵更惡化!?
怎怎怎、怎麽辦!?
即使說怎麽辦,也不可能在法露濕身透出內衣的狀況下讓羽澄進來吧!?無論怎麽解釋也會產生誤會!!
叩叩叩。
「弘武,快點!好像有人來了!」
可是,羽澄來我房間的事也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比起我,這發展更可能會害羽澄的學生生活完蛋!
想到此處,弘武迅速拿浴巾回到浴室,一把塞給愣住的法露。
「不好意思,你乖乖躲在這裏。拜托你!」
他說完後關上浴室門。
「弘武!」
一打開房門,弘武就將羽澄拉進屋裏。
「呀!?」
當他砰的一聲關上門,男學生聊天經過門口的說話聲傳來。
「你剛剛有沒有聽見女生的尖叫聲?」
「別、別講這種話題,你聽見的大概是關門的嘎吱聲吧?」
「我不是說鬼故事,那聲音聽起來滿可愛的。」
「我、我才不會上當!」
對話聲緩緩遠去。
「呼……走掉了嗎?抱歉,羽澄,這麽晚才開門。」
「嗯、嗯……我有點嚇到……難不成是有人來了?」
「沒、沒有啊,什麽人也沒有啊。」
「我好像聽到什麽聲音。」
「啊,我想確認一下淋浴設備的使用方式,結果轉開水龍頭卻被水狠狠噴了一身,所以才發出怪叫。」
「噗,真是個笨蛋。不過你淋得一身濕呢,遲遲不肯開門也是因為這麽回事嗎?……嗯嗯。」
羽澄麵露苦笑,不知為何放心地連連點頭。
「那你有什麽事?女生進男生房間實在有點糟糕吧?我們在奈良公園發生的事本來就傳出了謠言……」
「這、這個我知道……我過來對你來說那麽困擾嗎?」
「這樣說不是因為感到困擾,而是傳出這種謠言,比起我,對你的傷害更大吧?因為你是女孩子。」
「……是為了我著想?」
「不,嗯……一方麵也是為了我自己。」
「噗!嗬嗬……」
羽澄原本氣鼓鼓嘟起的嘴巴突然溢出笑聲。
「別笑。」
「當然會笑啊。弘武你真是沒變,打從以前就是這樣。為了我和瑛那挺身而出,還裝模作樣地說『這是為了我自己』。」
「我才沒有裝模作樣。」
應該說,弘武說話的時候,是想著「我剛剛還真難看」。
「然後呢,你到底是過來幹什麽的?」
「因為……我又甩了你巴掌,我想道歉……」
羽澄猛然低下頭。
「對不起!」
「……關於到旅館後那一巴掌,我覺得是我自作自受。」
「那、那番話的確很沒神經……不過……仔細回想起來,弘武你那麽說或許是打算給我鼓勵……」
先不提有何意圖,「胸部成長後這麽棒」這種發言,被當成性騷擾也不奇怪。
「所以我想好好道歉……結果過來房間一看,感覺你明明就在屋裏卻完全不應門,我還以為……你在生我的氣,故意無視我……」
「即使是吵架的時候,我應該也沒無視過你。」
「雖然是這樣沒錯……可是今天……我下手毫不留情……你明明是來救我的……」
「你說話的內容開始重複了喔?今天你的情緒真不穩定。」
「因為——」
弘武輕撫羽澄的頭。
「嗯,我才該道歉。」
「嗯,弘武……」
眼角泛淚的羽澄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注視著他。
……發生什麽情況了!?
雖然說是修學旅行的住宿地點,但這裏是旅館房間,而且還不是大通鋪是雙人房。
所謂的雙人房,就是放著兩張床的房間。在這種房間裏,跟一直不討厭的青梅竹馬氣氛不錯地互相凝望。
愛情事件?這就是愛情事件?
不過浴室裏藏著來自異世界的精靈啊!
「弘武……我、我啊……」
「喔、喔……」
因為太過慌張,弘武光是點個頭聲音都變了調。不僅如此——
叩叩。
「!?」
敲門聲令兩人心髒猛然一跳。
「是、是是誰來了!?」
「我、我不知道!」
叩叩叩。
有點焦躁的敲門頻率,讓羽澄忍不住行動。
「我躲起來,你設法應付過去!」
「等等,羽澄!」
「別說了,快去應門!」
羽澄小聲地怒吼著,將弘武往門口一推,自己則打開浴室門——
「咿——!」
微弱的驚叫聲傳來。
「噓,不乖乖躲起來不行。」
他聽見法露告誡羽澄的聲音。
——完蛋了。
法露大概會設法勸住羽澄,但羽澄發現法露在場的那一刻,已宣告遊戲結束。
弘武對自己的死期已有所覺悟。
叩叩叩叩。
——而且敲門聲好激烈。全都隨他去吧~?
弘武露出慈愛無比的表情,打開了房門。
他的表情雖然溫柔,但臉頰或許滑過了淚水。
「抱歉,快讓我進去!」
「哇!鹽、鹽見!?」
房門再度被大力甩上,門外傳來走廊上男學生邊走邊聊的說話聲。
「你剛才有沒有聽見誰說『快讓我進去』?」
「難道有人帶十八禁動畫來?比如說計算機研習社的家夥。」
「喔喔,十八禁動畫鑒賞會?我感覺到修學旅行的氣氛了。」
「好,我們去參一腳。」
聲音再度漸漸遠去。
「呼……嚇我一跳。」
「嚇到的人是我。究竟怎麽了?」
「抱歉抱歉,我想說你一個人住,可以過來打擾一下。羽澄說她要去別的房間拍照,我閑著沒事。」
——聽到這句話,浴室裏的羽澄會露出什麽表情?不,她或許還看著渾身濕透的法露無法動彈。
現在的弘武等於是等待行刑的死刑犯。
「再說……我想跟穀井你好好談談……」
「咦……」
鼎有點難為情地抬眼看著弘武。
鹽見鼎有著爽朗的外表,連男生也比不上的運動能力,以及利落清爽帥氣的言行舉止,受到低年級女生莫大的歡迎。
而那個鼎此刻在他麵前扭扭捏捏,腳尖在地毯上踩出印子。
——愛情事件?這就是愛情事件?
雖然我已經被判死刑定讖!
「穀井,你今天不是擔心過我嗎?所以我心想,這件事隻告訴你一個人……」
「隻告訴我?」
「嗯,我不太想讓其他人知道。」
在這裏交談,浴室裏的兩個人無論如何都會聽見。
但鼎說隻想告訴他一個人。
這麽一來不就不能讓她開口了?
雖然是這麽說,但向鼎揭穿「還有別人在場」好嗎?
(為什麽是今天?今天走黴運嗎?)
弘武早就眼眶泛淚了。
「穀井啊……」
「咦?喔——那個,這件事不現在說不行嗎?」
「嗯……可以的話,我想趁能說的時候說出來,我不想後悔。」
「這、這樣嗎?,」
(還是設法轉開話題……不,對認真談事情的人敷衍蒙混,總覺得很失禮。嗚嗚嗚,怎麽辦!)
在奇怪的地方發揮一本正經的性格也是弘武這個人的特質。
「你不是跟我聊得很熱絡嗎?」
「還好啦,我覺得鹽見你是個好人,對我來說也很好聊。」
「哈哈,謝謝。嗯,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男生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比方說運動社團的人。」
「因為你經常去各個社團當幫手啊,如果你挑個社團安定下來,明明馬上就能升格正式選手的。」
這番話能不能岔開話題呢?弘武祈禱著。
「這件事就先不提吧,雖然也常有人跟我這麽說。」
但是鼎卻不讓話題偏離正軌。
「隻有你……明明很坦率地找我聊天,卻不經意地將我當成女孩對待。」
「當成女孩對待……鹽見你本來就是女孩嘛……咦!?難道不是!?」
「我是女的啦!!所以我才說,很高興你這樣對待我!」
「抱歉,我嚇了一跳。今天發生太多事,我腦袋不太正常。」
不是快要失常了,而是不太正常,弘武帶著期盼一口斷言。
「真是的……」
鼎傻眼的苦笑轉變成蘊含一絲羞澀。
「唉……這些算是前言……接下來才是正題……」
「等、等一下。」
——這已經算是那個了吧?
不,雖然感覺意外的開心,但果然還是不該給浴室裏的兩個人聽見吧?
「果、果然……說這種事,給你添麻煩了嗎?」
「不、不會!絕對不麻煩!嗯,沒關係!」
「真的!?太好了……那、那個,所以說……正因為你是這樣的人,我無論如何也想告訴你,其實我——」
就在此刻。
「哈啾!」
弘武與鼎四目交會,猝然僵住不動。
「剛才好像有——」
「哈~啾!抱歉,其實我剛才淋了一身水,所以忍不住打噴嚏……」
弘武打斷鼎的問題,設法蒙混過去。
「不對,浴室裏有人吧?哇,為什麽我先前都沒發現?」
然而,鼎對那聲響的判斷比弘武更加準確。
「等、等等,鹽見!」
他還來不及阻止,鼎就以洗練的動作打開浴室門。
「啊、啊哈哈……你好。」
「對不起,弘武同學。我實在是身體發冷……哈啾!」
羽澄和法露似乎理解狀況,認命地在鼎麵前露臉。
「什麽嘛,原來是羽澄和法露同學……嚇我一跳,你們兩個都過來了啊。」
「抱歉,鼎。你好像有重要的事要商量,我們不方便出來……」
「啊哈哈,沒關係。拜訪男生房間的時候,如果有人上門我也會慌張地躲起來。」
雖然臉頰泛紅,鼎仍擠出笑容。
麵對這種情況也不慌張發怒,真不愧是鹽見。弘武佩服地想。
「真的……哈啾……非常抱歉。」
「哇哇!對了,法露同學還是一身濕,快回房間暖和身體比較好。」
「說得也是,謝謝關照。」
法露十分歉疚地垂下眼眸。
「那我們回房了。晚安,穀井。明天見。」
「喔、喔喔,晚安。回去的時候別被人發現喔?」
「樓梯就在旁邊,輕而易舉啦,簡單。再見囉弘武,晚安。」
「晚安,弘武同學。」
三名女生分別開口道晚安,在觀察過走廊情況後迅速離開弘武的房間。
「……」
弘武踏著宛如僵屍般的步伐走過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疲倦鹹洶湧襲來,他重重地坐在床邊。
幸好死刑尚未執行,但也隻是延期而已。
「剛才那是怎麽回事……」
弘武至今都沒交過女朋友。
青梅竹馬羽澄的確是最接近女友的存在,但他們彼此都不認為是那種關係,也沒告白或接受告白過。
基本上,有女性對弘武說「我喜歡你」的經驗,僅來自於亡母與小時候的瑛那。那時的瑛那還說「我要當哥哥的新娘」不肯聽話……還是別懷念往事了。
弘武混亂到想用跟妹妹的回憶來逃避現實。
「等一下,我看羽澄和鹽見都沒打算向我告白吧?」
就算修學旅行是促使告白發生的一大節目,但修學旅行今天才剛開始,羽澄和鹽見都同屬第五組,在旅行結束前幾乎要共度所有時光。
如果告白成功成為兩情相悅的情侶,旅程大概會變成蜜月狀態。但萬一失敗有多悲慘,光是想象就令人害怕。
弘武不認為她們完全沒考慮過這一點。應該說,她們都沒那麽笨。鹽見成績雖然不好,但在這方麵並不是不懂思考的類型。
弘武啪地一拍手掌。
「雖然她們都想告訴我什麽事,但未必是喜歡討厭之類的話題。更重要的是法露啊,法露。沒想到她居然真的說自己是精靈……」
強行解決了羽澄和鼎的問題,這次他回憶起更加沉重的現實。
「糟糕,因為太不想接受『異世界的精靈』這個消息,完全忘了要問鹿妖的事……唉……果然還是必須好好聽法露說明嗎……不如說,這場有趣的意外活像全都是因為我沒好好聽她說話才發生的……」
雖然覺得以時機來說不可能,但因果報應一詞仍在弘武腦海中一閃而過。就在這個時候——
啊歐!
「嘖,
又是智郎在這種節骨眼傳訊來嗎……從事件伏筆的意義來看,感覺這家夥說出什麽愛情事件之類的話才是一切的元凶——」
弘武一邊抱怨,一邊老實地確認智郎發來的訊息。
『真不想承認啊,那些因為年輕而犯下的錯誤。』
「時機選得巧妙過頭了!」
弘武忍不住將平板計算機摔到床上。
◇◇◇
在夜空明亮的月色映照下,一名少女偷偷溜出旅館。
月光將少女一頭美麗的金發點綴得更加燦爛。
「哈啾!討厭,明明好好泡過澡取暖了,晚點再泡一次比較好嗎?」
那名少女,法露法莉亞露露倫西亞顫抖一下,轉身望向旅館玄關,白皙纖細的手臂靈巧地移動,開始在空中描繪出某種圖案。
「弘武同學說的話……他看得見的東西……雖然是罕見到難以置信的特例,但如果是真的……」
她灌注意念,結成手印,詠唱咒語。
「……呼,這個結界至少應該能撐過今晚。」
——然而。
法露麵帶憂慮。
「如果弘武同學看見的真是沛琉頓,那就代表她們也來了這個世界。得先準備好幾種移動中使用的防禦……」
夜風吹撫臉頰,法露用右手梳理飄揚的發絲,浮現自嘲的笑容。
「真不可思議。明明他說的事情好幾個萬一加在一起也不知道可不可能發生……我卻相信他所說的一切。」
異界之月——
即使外觀不同,從月亮傾注而下的光芒感覺跟法露的世界(阿耶提爾納米亞)一樣溫柔。
「這個世界的居民全都是好人——哈啾!」
法露因為再度湧上的噴嚏而顫抖一下,匆匆回到旅館內。
◇◇◇
幾分鍾後,一名亮麗黑發隨風飄揚的女性出現在法露剛才站立之處。
「哼……沒想到她能在這個世界張設如此堅固的結界……法露法莉亞露露倫西亞,傳聞中未來有望當上評議長的神童,看樣子並非言過其實。」
她淩厲的美麗麵容浮現微笑。
「不過,這讓我確定了。跟貝林嬉戲的那名少女,正是『阿耶提爾諾米康』的擁有者……」
她輕輕伸出舌頭舔過嘴唇,宛如盯上獵物的蛇。
「好了,要怎麽做呢?用太過強硬的手段,被這個國家叫警察的組織盯上也沒意思。要是能跟麗塔她們會合就好了……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無論如何,今晚看來是很難動手了。再見機行事吧。」
她喃喃低語,像融入黑暗一般自原地消失無蹤。
◇◇◇
月亮也映照著走在遠處街道上的兩名少女。
一個人將連帽外套的帽子壓得很低,熱褲下苗條的褐色雙腿醞釀出健康的美感。
「吶,麗塔。」
喚作麗塔的人有一身與之形成對比的,宛如白瓷般的白皙肌膚。她的服裝也以白色為基調,無處不點綴著花邊,打扮風格宛如洋娃娃一般。
「……」
「吶。」
「……」
「別無視我!感覺真差勁!」
「我沒有無視你,視線已經看向你了啊。」
「要回答!好好地回應、回應!」
那難掩煩躁的話語,讓麗塔輕聲歎息。
「拜斯……煩躁也解決不了問題。」
「因為你不回答我才心煩的!是誰的錯啊!是麗塔你吧!」
「不對,你之所以煩燥,是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跟休薇會合,所以你就把情緒發泄在我身上。」
「既然知道,就快點跟休薇會合啊!你知道她的位置吧?叫奈良來著?快點過去那邊!」
「……要我再說明一次嗎?」
拜斯的煩燥讓麗塔這回大大地歎口氣。
「不是說很遠嗎!?不快點弄到馬匹或馬車怎麽去!」
「所以說……唉……」
她再度深深歎息。
「這個世界的這個國家不用馬當交通工具,普遍的交通工具是汽車或電車。汽車很難弄到手,操縱也是個問題,搭電車過去比較妥當。你就把電車當成巨大版的公共馬車吧。而且,電車在明天天亮之前不會發車,懂了嗎?」
「……要搭上叫電車的東西。」
「對。」
「電車在天亮前不會出發。」
「沒錯。」
「……那麽,我們現在要走去哪裏?」
「所以說……唉……」
麗塔再度歎息,從斜背的包包裏拿出掌心大小的長方形物體,手指一再摩娑表麵。
「又是這塊發光石板?」
「這是智能型手機——看看這個,拜斯。這時間還開著。」
「我不懂這國家的文字。為什麽我們非得去那裏不可?」
「你得再提升一點翻譯魔法的精密度……」
「少、少囉嗦,這我知道。然後呢?那是什麽?」
「我調查這城市後,發現這家店非去不可。」
「啊?」
「特別推薦菜色是青椒炒肉絲和回鍋肉,我們一人點一份吧,懂了嗎?這次真的懂了吧?」
「那是什麽咒語!?麗塔,明明是來到異世界,你未免適應太快了吧!?那塊石板是什麽時候用哪種方法弄到手的?你到底是怎樣啊!」
「唉……好了,走吧。」
「回答我!討厭~真是的!氣死人!」
不理會拜斯的憤慨,麗塔不斷跨步向前走。
——幹脆直接分開單獨行動?
拜斯腦海閃過這念頭,但此時,一輛大型卡車按著喇叭駛過她身旁。
「好、好可怕!這個世界的交通工具真的好可怕!」
——盡管完全不知道麗塔在想啥令人火大,但這樣的家夥也是有比沒有好……
「不如說,沒有麗塔我一定會死在路邊……」
「拜斯。」
「好好好,這就走。走就行了吧?真是。」
於是,兩名少女走進明亮招牌在黑暗中發光的中國餐廳。
大廳裏還有些位子空著,原因似乎不是因為他晚餐時間遲到。
「穀井,你真慢。我幫你盛飯。」
「喔喔,謝了,鹽見。」
弘武向鼎道謝,並查看已經就座的羽澄的臉色,她一臉不高興地把頭撇到一邊。果然還在生氣。
「弘武同學,難不成你臉頰又腫起來了?」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這是我自作自受,放著不管也無妨的。」
「是嗎?」
盡管如此法露還是擔心地看過來,弘武苦笑著朝她點點頭。
羽澄瞄了兩人一眼,但跟弘武目光相對後再度轉開頭。
「來,穀井。我盛了大碗,這份量你應該吃得下吧?」
「謝啦,鹽見。我反倒可能會再要一碗喔。」
聽到弘武說的話,法露一臉陶醉地回應道。
「真好,再來一碗白飯……啊,白飯……」
「法露你真的很喜歡飯耶……」
「是的,我很喜歡!我會加入第五組,或許也是白飯的指示!」
「你在說笑話喔。」
「嗬嗬嗬嗬嗬嗬。」
雖然法露一開始就不怕生,但現在的她感覺遠比早上更自然不拘謹得多。
「法露同學,就算要再來一鍋飯好像也沒問題,你盡管吃。」
「好!」
全班同學到齊終於開始用餐,大家分別聊了起來,大廳裏轉眼間變得很熱鬧。
聽著那些說話聲,弘武逐漸察覺到他走進大廳時受到矚目的理由。
「椿澤」、「穀井」、「大鹿」、「壓倒了」、「過襲」、「襲擊了」、「揉了」、「被揉了」、「我看絕對伸進去了」、「來回甩巴掌」、「在我們這一行算是獎勵」等等——
不必特意問誰,光憑兀自飄進耳裏的字眼,他就能立刻想象到傳出了什麽謠言。
話雖如此,「大鹿」這詞也一起出現在對話中,姑且不論開玩笑或起哄的,同學們似乎都認知到事情是那頭大鹿造成的意外,讓弘武安心地鬆了口氣。
(不過,果然是「大鹿」嗎……)
果然隻有他一個人看見那頭鹿長著翅膀。
鹿明明那麽明顯地展開一雙巨翼,卻沒有任何人提及此事。
「對了,穀井。剛才那頭鹿好像還沒找到耶?」
奈瑠亞拋來的話題,令弘武的筷子頓住。
「這個季節是鹿的生產期,容易有脾氣暴躁的傾向,不怕人的奈良公園鹿群也一樣。在這種時期,不能放著體型和角長得如此碩大的鹿不管吧。」
的確沒錯,弘武點頭認同。
「雖說還有別頭體型大小也差不多的鹿,但聽說至今沒發現過鹿角長得如此雄壯的。」
「聽說還上了新聞喔。有智能型手機的同學剛才拿給我看了,我確認了一下,我們好像沒入鏡。」
「鹿呢?」
「咦?」
聽到弘武反射性的問題,鼎愣愣地回望著他。
「我們沒入鏡是很好,但有拍到那頭大鹿嗎?既然上了新聞,有人提供拍下的影片也不奇怪吧?」
「啊,原來如此。可是,我看到的新聞裏應該沒有。」
「是嗎,我知道了。」
(那麽碩大的鹿,就算有人在目擊的瞬間馬上拍下也不稀奇才對……)
訝異之餘,弘武將筷子插進清蒸蔬菜裏。
「……說不定還會再出現。」
法露的語氣與其說是不安,更像是做好了覺悟。
(法露果然對那頭鹿知道些什麽嗎?不隻如此,那種從小隻有我才看得見的光芒的真麵目,她或許也知道某些——)
「明天的重頭戲就是奈良公園,為了預防萬一,事先備妥鹿仙貝吧。要是那頭鹿出現,就扔了仙貝逃跑。再遇襲一次我可受不了。」
弘武搖頭拋開本來決定忽視的想法,簡潔明了地說出對付鹿的辦法,法露立刻合起雙手表示讚同。
「不愧是組長,真可靠。」
(被調侃了……雖然她好像沒這個意思。)
弘武感覺到法露熱切的視線,忍不住別開目光,但這回卻跟羽澄四目交會,換成她慌張地別開眼神。
「實際上的因應方法或許也隻有這樣而已。如果傷害鹿,甚至可能會變成我們被逮捕。」
「咦咦!即使遭到鹿襲擊也不行?」
「當然,明確遭受襲擊的情況不在此列,但這要由誰來判斷?連椿澤這一次的事件,也可以判斷成純粹是鹿揚超前蹄而已吧?近來發生過多起遊客對鹿做了惡劣的惡作劇,或是動粗的案例。特別是對我們這種來修學旅行的學生,恐怕有不少人神經質地盯著我們的行動呢。」
十歲兒童發表辛辣的言論後,臉上浮現一絲淺笑。
吃完晚餐,眾人回到分配好的房間。
這趟旅行豪華地安排兩人住一問,本來跟智郎一起住的弘武,獨占了這間雙人房。
雖然獨自度過難得的修學旅行之夜太寂寞,但回想今天發生的事,他很慶幸能有段悠閑獨處的時間。
「對了,得替智郎的平板充電。」
他先確認枕邊的床頭板上有插座後,便從背包中摸索出usb充電器。
羽澄在回旅館的途中將平板還給他,但弘武自己完全沒有使用過。
一打開電源,屏幕立刻顯示畫麵,角落的電池標示還剩下百分之四十的電量。
「我還以為沒用多少,怎麽電量就降那麽低了?對了,智郎好像提過開gps會很耗電——」
啊歐!
他一邊埋怨電池的消耗量一邊接上usb線,突然一聲音效響起,平板屏幕彈出一個窗口。
「這是什麽?啊,是通訊軟件?」
如果是傳給智郎的訊息怎麽辦?弘武猶豫了一會兒,但在看見窗口本身顯示著「弘武快回複!」,立刻察覺是智郎發的。
他點擊彈出式窗口,已累積數則的留言湧了出來。
「喔喔,真煩人……」
弘武對實時聊天不熟悉。話雖如此,但考慮到突然住院閑得發慌的智郎,他拚命觸控平板屏幕打字回信。
(那頭鹿跟光芒的事情又不能寫出來……)
弘武將這一切包含在內,用一句「發生了不少事很麻煩」帶過。
「麻煩……真的很麻煩啊。」
雖然說是發生過的事,但事情發生的原因尚未厘清。這代表明天或許還會發生事情,麻煩可能不隻限於今天而已。
盡管弘武早已下定決心要忽略那些怪異現象,但想到明天以後的情況,便開始萌生還是應該跟法露好好談一談的念頭。
既然要談,不是應該「現在」就做嗎?
畢竟這房間隻有他一個人,偷偷叫法露過來,就不必擔心被任何人聽見,也可以放心說話。
而且,他們在這間旅館隻住一天。明天預定住宿的京都,是全班男女各分一間的大通鋪。
總而言之,現在是最方便的時機。
「那,找她過來吧……」
——等等。
弘武內心傳來強烈的不安。
現在可是修學旅行喔。
在修學旅行的夜晚單獨約女生出來,不是帶著某種特殊的含意嗎?
不,即使不是修學旅行,那樣不是會變成孤男寡女在旅館房間裏獨處嗎?
旅館!?
不,不對,不是這麽回事。我沒動什麽歪腦筋,身為組長,我必須掌握
情勢,盡可能排除未來會發生的危難。
這是為了避免發生危險才叫她來的,是為了厘清情況找組員商討——
啊歐!
「哇啊!?」
正在苦惱該不該找法露過來,通訊軟件獨特的音效再度響起,害弘武嚇破膽。
他咒罵著望向平板屏幕,訊息果然是智郎發的。
『你沒有愛情事件嗎?比如說去女生房間、帶女生回來之類的。什麽也不做會後悔喔?』
「這才不是愛情事件!這是我身為組長的——」
脫口而出的話語,讓弘武再度體認到自己有多慌張。
「冷靜點,冷靜下來……」
他大大做個深呼吸,打字回複「我什麽都沒做,也不後悔」,然後擦去額頭冒出的冷汗。
「呼……智郎那家夥……」
叩叩。
「啊!?」
弘武先盯著平板屏幕,後來才發現聲音來自門口。
如果是智郎趕來會合了,他會哈哈大笑……唉,那家夥即將開刀,不可能。大概是班上其他男生過來了。
弘武一邊思考著,一邊打開房門。
「弘武同學,晚安。」
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麗金發,使人聯想到春日陽光的柔和微笑,從臉龐兩側蹦出深具特色的耳朵,以及隻有弘武才看得見的網球狀綠光。
當然,他不可能不看那碩大柔軟的胸部。
站在門外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法露,弘武花了足足一秒才認知到這個事實,他在那一瞬間將她拉進屋裏,並確認走廊上沒有其他人的人影。
「沒、沒被別人看見嗎?太好了……呼,急死我了……」
這可不是愛情事件,就算被人看見理應也沒有可疑之處,不過若在傳出壓倒羽澄謠言的當天又爆出帶法露回房的流言,結果將慘不忍睹。
「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當他關上門回過頭時,法露正好打開浴室的門。
「這裏是浴室啊,我個人喜歡寬敞的浴室,聽說明天住宿的地方有大浴場,我非常期待喔。」
「那個,我指的不是浴室。」
因為狀況太過突兀,弘武的口吻不禁客氣起來。
「難道我打擾到你休息了?」
「不是這樣的。」
弘武的確想跟法露談談,也為此想找她過來。
然而,在他找人之前她就主動上門的狀況,讓這些目的從他腦海中一掃而空。
——難不成,她知道我發現她是靈能力者之後想來滅口……之類的?
糟糕,她已經進門了耶!這樣不就逃不掉了?不,不對。法露也許很可疑,但她不是壞人,她應該不是壞人才對!!
「對了,紅色同學家裏的浴室非常寬敞喔,我還以為這個世界的浴室都那麽寬敞,嚇了一跳——」
「這個世界的……」
「啊……是這個國家的。」
諷刺地說,因為她的口誤(?)使弘武稍微恢複了冷靜。
「呃、那個……對了!我等於是代替曾根崎智郎同學加入第五組,但我是女生,要和奈瑠亞同學同一間房,害你隻能孤單一人。所以……我心想你可能一個人很寂寞……呃……」
弘武並不是不明白法露想說什麽。
不必她說,他也想象得到枕野奈瑠亞八成一回房就睡覺了。
「一個人很寂寞」的不是弘武,而是法露自己吧。
但是,她應該可以選擇去找其他女生,例如去羽澄她們的房間,或是花山院的房間。
(就算這樣她仍選擇來這裏的理由,不是因為她代替智郎加入什麽的,而是她跟我有相同的想法——想談論今天發生的不可思議事件吧?)
看著法露像在掩飾什麽似地找話說,加深了弘武的確信。
他點個頭,豁出去切入正題。
「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不過,你究竟是什麽?」
「你說的意思……是什麽?」
「那我換個問法。你今天在酒船石那裏做了什麽?」
「在酒船石……嗎?」
看法露吞了口口水,弘武確定她很緊張。
「你讓我們先走,一個人留在酒船石對吧?沒錯,就是你說那邊空氣很好,在做深呼吸的時候。」
「那、那是……因為空氣……很好……」
「真的嗎?」
「……」
「如果你回答是真的——」
弘武看出她的眼神不安地遊移。
「我就相信你,不再追問。」
「弘武同學……」
「我現在要說的話,希望你全部當成戲言忘掉……我看得見不可思議的光芒。」
「不可思議的光芒?」
「沒錯,現在它也漂浮在你的肩膀附近,是大約這麽大的光球。」
法露瞪大一雙美麗澄澈的眼眸。
「不隻如此,還有你的耳朵。」
「耳、耳朵!?我的耳朵怎麽了!?」
「看起來尖尖的……」
「尖!?不、那個,怎麽會,不可能,不可能會……討、討厭啦,你在捉弄我對不對?」
「……」
「……對不對?」
弘武緩緩搖頭,斬釘截鐵地斷言。
「看起來超尖的耶!但那不是人類的耳朵吧!」
「你說這個看起來不像是人類的耳朵!?」
「所以我才問你啊!你究竟是什麽!?」
這次不隻眼睛,法露還張大嘴巴連連搖頭。
「……抱歉,還是忘了吧。無論你是什麽都沒關係,法露就是法露,是我們第五組的夥伴。」
弘武說完之後恢複冷靜。他感覺這幾句掩飾的台詞有些浮於表麵。
「不,必須道歉的人是我。非常抱歉。」
然而,法露似乎也冷靜了下來,靜靜地垂下頭。
當她再度抬起頭,她以嚴肅的眼神直視著弘武。
「我想向你說出一切。基本上,我之所以來這個房間,就是想著應該對你說明此事。」
弘武嚴肅地頷首,突然開始想著,為何要在浴室,而且還是在浴廁合一的浴室裏談論這種話題?
「你或許會感到很吃驚,其實我——是來自異世界的精靈。」
「……」
「……」
法露眼神真摯地說出弘武預測中最荒唐無稽的答案,而且還戰戰兢兢地觀察他的反應。
——不對吧,如果是想捉弄別人,想使出渾身解數說笑話的話,就應該要露出更加惡作劇的表情。
「抱歉,這件事還是當我沒提過吧。」
「為什麽!?問我是什麽的人不是弘武同學嗎?」
「發問的人確實是我!有好多次我都想吐槽想得要命!可是這世界上有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的事情啊!!」
「即使不想承認那也是事實!你想知道的是事實!」
「啊~我聽不見~」
弘武兩手堵住耳朵,遮蔽難以接受的現實。法露雙手抓住他的手臂,試著把手從耳朵旁拉開。
「為什麽要堵住耳朵?聽我說!我啊,是來自與這裏不同世界的精靈——啊!」
大概是在狹窄浴室裏動手動腳的關係,法露踩中擦腳用的毛巾失去了平衡。
「哇哇哇!」
「危險——」
弘武猛然抓住她的左臂,法露也以右手撐著牆支撐自己——她本來是這麽打算的,但右手碰到的卻是蓮蓬頭開關而非牆壁。
「呀啊啊!?」
「嗚哇!?」
兩人回過神時已經太遲,強勁的水花從蓮蓬頭噴了出來,傾注在弘武和法露頭上。
「對、對不起!那、那個,該怎麽辦?」
「總之,先轉動那個開關——」
「轉動這個對吧!」
「嗚喔!?」
像是在嘲笑法露急切的處理,水花噴得更加激烈了。
「反方向!往反方向轉!」
「是、是!」
蓮蓬頭總算停止噴水,兩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哈……嚇、嚇我一跳……」
「我、我也嚇了一跳……真的很對不起……」
「不,我才應該……」
弘武擦完臉後看向法露,頓時無語。
藏在濕淋淋襯衫下的部位,完全透明地浮現出來。
而且那透明可見的華麗胸罩與法露柔和的氣息很不相襯,罩杯上緣的部分裸露到極致。
——啊啊,這對胸部是貨真價實的巨乳。
精靈給人纖細的印象,但沒想到奇幻世界真的有波霸精靈……
雖然弘武在聽到法露坦白自己是來自異世界的精靈時隻顧著堵住耳朵,但他卻不得不接受關於胸部的事實。
「那個,弘武同學,你還好嗎?」
「喔、喔,抱歉。對了,浴巾放在床上,我去拿。」
「好的。」
當弘武走出浴室時——
叩叩。
「!?」
有人以含蓄但有點焦慮的頻率敲著他的房門。
——慘了!情況不妙。現在不能去開門,萬一這狀態給其他男生知道可是一大慘案!
叩叩。
然而,敲門聲仿佛要否定弘武的念頭般再度響起。不僅如此,一個細微卻不容反駁的說話聲傳來。
「弘武,你在裏麵吧?在的話就開門,其他男生會發現的!」
——羽澄在這個時候跑來!?這有比其他男生來房間好嗎!?反倒是往別的方麵更惡化!?
怎怎怎、怎麽辦!?
即使說怎麽辦,也不可能在法露濕身透出內衣的狀況下讓羽澄進來吧!?無論怎麽解釋也會產生誤會!!
叩叩叩。
「弘武,快點!好像有人來了!」
可是,羽澄來我房間的事也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比起我,這發展更可能會害羽澄的學生生活完蛋!
想到此處,弘武迅速拿浴巾回到浴室,一把塞給愣住的法露。
「不好意思,你乖乖躲在這裏。拜托你!」
他說完後關上浴室門。
「弘武!」
一打開房門,弘武就將羽澄拉進屋裏。
「呀!?」
當他砰的一聲關上門,男學生聊天經過門口的說話聲傳來。
「你剛剛有沒有聽見女生的尖叫聲?」
「別、別講這種話題,你聽見的大概是關門的嘎吱聲吧?」
「我不是說鬼故事,那聲音聽起來滿可愛的。」
「我、我才不會上當!」
對話聲緩緩遠去。
「呼……走掉了嗎?抱歉,羽澄,這麽晚才開門。」
「嗯、嗯……我有點嚇到……難不成是有人來了?」
「沒、沒有啊,什麽人也沒有啊。」
「我好像聽到什麽聲音。」
「啊,我想確認一下淋浴設備的使用方式,結果轉開水龍頭卻被水狠狠噴了一身,所以才發出怪叫。」
「噗,真是個笨蛋。不過你淋得一身濕呢,遲遲不肯開門也是因為這麽回事嗎?……嗯嗯。」
羽澄麵露苦笑,不知為何放心地連連點頭。
「那你有什麽事?女生進男生房間實在有點糟糕吧?我們在奈良公園發生的事本來就傳出了謠言……」
「這、這個我知道……我過來對你來說那麽困擾嗎?」
「這樣說不是因為感到困擾,而是傳出這種謠言,比起我,對你的傷害更大吧?因為你是女孩子。」
「……是為了我著想?」
「不,嗯……一方麵也是為了我自己。」
「噗!嗬嗬……」
羽澄原本氣鼓鼓嘟起的嘴巴突然溢出笑聲。
「別笑。」
「當然會笑啊。弘武你真是沒變,打從以前就是這樣。為了我和瑛那挺身而出,還裝模作樣地說『這是為了我自己』。」
「我才沒有裝模作樣。」
應該說,弘武說話的時候,是想著「我剛剛還真難看」。
「然後呢,你到底是過來幹什麽的?」
「因為……我又甩了你巴掌,我想道歉……」
羽澄猛然低下頭。
「對不起!」
「……關於到旅館後那一巴掌,我覺得是我自作自受。」
「那、那番話的確很沒神經……不過……仔細回想起來,弘武你那麽說或許是打算給我鼓勵……」
先不提有何意圖,「胸部成長後這麽棒」這種發言,被當成性騷擾也不奇怪。
「所以我想好好道歉……結果過來房間一看,感覺你明明就在屋裏卻完全不應門,我還以為……你在生我的氣,故意無視我……」
「即使是吵架的時候,我應該也沒無視過你。」
「雖然是這樣沒錯……可是今天……我下手毫不留情……你明明是來救我的……」
「你說話的內容開始重複了喔?今天你的情緒真不穩定。」
「因為——」
弘武輕撫羽澄的頭。
「嗯,我才該道歉。」
「嗯,弘武……」
眼角泛淚的羽澄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注視著他。
……發生什麽情況了!?
雖然說是修學旅行的住宿地點,但這裏是旅館房間,而且還不是大通鋪是雙人房。
所謂的雙人房,就是放著兩張床的房間。在這種房間裏,跟一直不討厭的青梅竹馬氣氛不錯地互相凝望。
愛情事件?這就是愛情事件?
不過浴室裏藏著來自異世界的精靈啊!
「弘武……我、我啊……」
「喔、喔……」
因為太過慌張,弘武光是點個頭聲音都變了調。不僅如此——
叩叩。
「!?」
敲門聲令兩人心髒猛然一跳。
「是、是是誰來了!?」
「我、我不知道!」
叩叩叩。
有點焦躁的敲門頻率,讓羽澄忍不住行動。
「我躲起來,你設法應付過去!」
「等等,羽澄!」
「別說了,快去應門!」
羽澄小聲地怒吼著,將弘武往門口一推,自己則打開浴室門——
「咿——!」
微弱的驚叫聲傳來。
「噓,不乖乖躲起來不行。」
他聽見法露告誡羽澄的聲音。
——完蛋了。
法露大概會設法勸住羽澄,但羽澄發現法露在場的那一刻,已宣告遊戲結束。
弘武對自己的死期已有所覺悟。
叩叩叩叩。
——而且敲門聲好激烈。全都隨他去吧~?
弘武露出慈愛無比的表情,打開了房門。
他的表情雖然溫柔,但臉頰或許滑過了淚水。
「抱歉,快讓我進去!」
「哇!鹽、鹽見!?」
房門再度被大力甩上,門外傳來走廊上男學生邊走邊聊的說話聲。
「你剛才有沒有聽見誰說『快讓我進去』?」
「難道有人帶十八禁動畫來?比如說計算機研習社的家夥。」
「喔喔,十八禁動畫鑒賞會?我感覺到修學旅行的氣氛了。」
「好,我們去參一腳。」
聲音再度漸漸遠去。
「呼……嚇我一跳。」
「嚇到的人是我。究竟怎麽了?」
「抱歉抱歉,我想說你一個人住,可以過來打擾一下。羽澄說她要去別的房間拍照,我閑著沒事。」
——聽到這句話,浴室裏的羽澄會露出什麽表情?不,她或許還看著渾身濕透的法露無法動彈。
現在的弘武等於是等待行刑的死刑犯。
「再說……我想跟穀井你好好談談……」
「咦……」
鼎有點難為情地抬眼看著弘武。
鹽見鼎有著爽朗的外表,連男生也比不上的運動能力,以及利落清爽帥氣的言行舉止,受到低年級女生莫大的歡迎。
而那個鼎此刻在他麵前扭扭捏捏,腳尖在地毯上踩出印子。
——愛情事件?這就是愛情事件?
雖然我已經被判死刑定讖!
「穀井,你今天不是擔心過我嗎?所以我心想,這件事隻告訴你一個人……」
「隻告訴我?」
「嗯,我不太想讓其他人知道。」
在這裏交談,浴室裏的兩個人無論如何都會聽見。
但鼎說隻想告訴他一個人。
這麽一來不就不能讓她開口了?
雖然是這麽說,但向鼎揭穿「還有別人在場」好嗎?
(為什麽是今天?今天走黴運嗎?)
弘武早就眼眶泛淚了。
「穀井啊……」
「咦?喔——那個,這件事不現在說不行嗎?」
「嗯……可以的話,我想趁能說的時候說出來,我不想後悔。」
「這、這樣嗎?,」
(還是設法轉開話題……不,對認真談事情的人敷衍蒙混,總覺得很失禮。嗚嗚嗚,怎麽辦!)
在奇怪的地方發揮一本正經的性格也是弘武這個人的特質。
「你不是跟我聊得很熱絡嗎?」
「還好啦,我覺得鹽見你是個好人,對我來說也很好聊。」
「哈哈,謝謝。嗯,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男生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比方說運動社團的人。」
「因為你經常去各個社團當幫手啊,如果你挑個社團安定下來,明明馬上就能升格正式選手的。」
這番話能不能岔開話題呢?弘武祈禱著。
「這件事就先不提吧,雖然也常有人跟我這麽說。」
但是鼎卻不讓話題偏離正軌。
「隻有你……明明很坦率地找我聊天,卻不經意地將我當成女孩對待。」
「當成女孩對待……鹽見你本來就是女孩嘛……咦!?難道不是!?」
「我是女的啦!!所以我才說,很高興你這樣對待我!」
「抱歉,我嚇了一跳。今天發生太多事,我腦袋不太正常。」
不是快要失常了,而是不太正常,弘武帶著期盼一口斷言。
「真是的……」
鼎傻眼的苦笑轉變成蘊含一絲羞澀。
「唉……這些算是前言……接下來才是正題……」
「等、等一下。」
——這已經算是那個了吧?
不,雖然感覺意外的開心,但果然還是不該給浴室裏的兩個人聽見吧?
「果、果然……說這種事,給你添麻煩了嗎?」
「不、不會!絕對不麻煩!嗯,沒關係!」
「真的!?太好了……那、那個,所以說……正因為你是這樣的人,我無論如何也想告訴你,其實我——」
就在此刻。
「哈啾!」
弘武與鼎四目交會,猝然僵住不動。
「剛才好像有——」
「哈~啾!抱歉,其實我剛才淋了一身水,所以忍不住打噴嚏……」
弘武打斷鼎的問題,設法蒙混過去。
「不對,浴室裏有人吧?哇,為什麽我先前都沒發現?」
然而,鼎對那聲響的判斷比弘武更加準確。
「等、等等,鹽見!」
他還來不及阻止,鼎就以洗練的動作打開浴室門。
「啊、啊哈哈……你好。」
「對不起,弘武同學。我實在是身體發冷……哈啾!」
羽澄和法露似乎理解狀況,認命地在鼎麵前露臉。
「什麽嘛,原來是羽澄和法露同學……嚇我一跳,你們兩個都過來了啊。」
「抱歉,鼎。你好像有重要的事要商量,我們不方便出來……」
「啊哈哈,沒關係。拜訪男生房間的時候,如果有人上門我也會慌張地躲起來。」
雖然臉頰泛紅,鼎仍擠出笑容。
麵對這種情況也不慌張發怒,真不愧是鹽見。弘武佩服地想。
「真的……哈啾……非常抱歉。」
「哇哇!對了,法露同學還是一身濕,快回房間暖和身體比較好。」
「說得也是,謝謝關照。」
法露十分歉疚地垂下眼眸。
「那我們回房了。晚安,穀井。明天見。」
「喔、喔喔,晚安。回去的時候別被人發現喔?」
「樓梯就在旁邊,輕而易舉啦,簡單。再見囉弘武,晚安。」
「晚安,弘武同學。」
三名女生分別開口道晚安,在觀察過走廊情況後迅速離開弘武的房間。
「……」
弘武踏著宛如僵屍般的步伐走過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疲倦鹹洶湧襲來,他重重地坐在床邊。
幸好死刑尚未執行,但也隻是延期而已。
「剛才那是怎麽回事……」
弘武至今都沒交過女朋友。
青梅竹馬羽澄的確是最接近女友的存在,但他們彼此都不認為是那種關係,也沒告白或接受告白過。
基本上,有女性對弘武說「我喜歡你」的經驗,僅來自於亡母與小時候的瑛那。那時的瑛那還說「我要當哥哥的新娘」不肯聽話……還是別懷念往事了。
弘武混亂到想用跟妹妹的回憶來逃避現實。
「等一下,我看羽澄和鹽見都沒打算向我告白吧?」
就算修學旅行是促使告白發生的一大節目,但修學旅行今天才剛開始,羽澄和鹽見都同屬第五組,在旅行結束前幾乎要共度所有時光。
如果告白成功成為兩情相悅的情侶,旅程大概會變成蜜月狀態。但萬一失敗有多悲慘,光是想象就令人害怕。
弘武不認為她們完全沒考慮過這一點。應該說,她們都沒那麽笨。鹽見成績雖然不好,但在這方麵並不是不懂思考的類型。
弘武啪地一拍手掌。
「雖然她們都想告訴我什麽事,但未必是喜歡討厭之類的話題。更重要的是法露啊,法露。沒想到她居然真的說自己是精靈……」
強行解決了羽澄和鼎的問題,這次他回憶起更加沉重的現實。
「糟糕,因為太不想接受『異世界的精靈』這個消息,完全忘了要問鹿妖的事……唉……果然還是必須好好聽法露說明嗎……不如說,這場有趣的意外活像全都是因為我沒好好聽她說話才發生的……」
雖然覺得以時機來說不可能,但因果報應一詞仍在弘武腦海中一閃而過。就在這個時候——
啊歐!
「嘖,
又是智郎在這種節骨眼傳訊來嗎……從事件伏筆的意義來看,感覺這家夥說出什麽愛情事件之類的話才是一切的元凶——」
弘武一邊抱怨,一邊老實地確認智郎發來的訊息。
『真不想承認啊,那些因為年輕而犯下的錯誤。』
「時機選得巧妙過頭了!」
弘武忍不住將平板計算機摔到床上。
◇◇◇
在夜空明亮的月色映照下,一名少女偷偷溜出旅館。
月光將少女一頭美麗的金發點綴得更加燦爛。
「哈啾!討厭,明明好好泡過澡取暖了,晚點再泡一次比較好嗎?」
那名少女,法露法莉亞露露倫西亞顫抖一下,轉身望向旅館玄關,白皙纖細的手臂靈巧地移動,開始在空中描繪出某種圖案。
「弘武同學說的話……他看得見的東西……雖然是罕見到難以置信的特例,但如果是真的……」
她灌注意念,結成手印,詠唱咒語。
「……呼,這個結界至少應該能撐過今晚。」
——然而。
法露麵帶憂慮。
「如果弘武同學看見的真是沛琉頓,那就代表她們也來了這個世界。得先準備好幾種移動中使用的防禦……」
夜風吹撫臉頰,法露用右手梳理飄揚的發絲,浮現自嘲的笑容。
「真不可思議。明明他說的事情好幾個萬一加在一起也不知道可不可能發生……我卻相信他所說的一切。」
異界之月——
即使外觀不同,從月亮傾注而下的光芒感覺跟法露的世界(阿耶提爾納米亞)一樣溫柔。
「這個世界的居民全都是好人——哈啾!」
法露因為再度湧上的噴嚏而顫抖一下,匆匆回到旅館內。
◇◇◇
幾分鍾後,一名亮麗黑發隨風飄揚的女性出現在法露剛才站立之處。
「哼……沒想到她能在這個世界張設如此堅固的結界……法露法莉亞露露倫西亞,傳聞中未來有望當上評議長的神童,看樣子並非言過其實。」
她淩厲的美麗麵容浮現微笑。
「不過,這讓我確定了。跟貝林嬉戲的那名少女,正是『阿耶提爾諾米康』的擁有者……」
她輕輕伸出舌頭舔過嘴唇,宛如盯上獵物的蛇。
「好了,要怎麽做呢?用太過強硬的手段,被這個國家叫警察的組織盯上也沒意思。要是能跟麗塔她們會合就好了……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無論如何,今晚看來是很難動手了。再見機行事吧。」
她喃喃低語,像融入黑暗一般自原地消失無蹤。
◇◇◇
月亮也映照著走在遠處街道上的兩名少女。
一個人將連帽外套的帽子壓得很低,熱褲下苗條的褐色雙腿醞釀出健康的美感。
「吶,麗塔。」
喚作麗塔的人有一身與之形成對比的,宛如白瓷般的白皙肌膚。她的服裝也以白色為基調,無處不點綴著花邊,打扮風格宛如洋娃娃一般。
「……」
「吶。」
「……」
「別無視我!感覺真差勁!」
「我沒有無視你,視線已經看向你了啊。」
「要回答!好好地回應、回應!」
那難掩煩躁的話語,讓麗塔輕聲歎息。
「拜斯……煩躁也解決不了問題。」
「因為你不回答我才心煩的!是誰的錯啊!是麗塔你吧!」
「不對,你之所以煩燥,是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跟休薇會合,所以你就把情緒發泄在我身上。」
「既然知道,就快點跟休薇會合啊!你知道她的位置吧?叫奈良來著?快點過去那邊!」
「……要我再說明一次嗎?」
拜斯的煩燥讓麗塔這回大大地歎口氣。
「不是說很遠嗎!?不快點弄到馬匹或馬車怎麽去!」
「所以說……唉……」
她再度深深歎息。
「這個世界的這個國家不用馬當交通工具,普遍的交通工具是汽車或電車。汽車很難弄到手,操縱也是個問題,搭電車過去比較妥當。你就把電車當成巨大版的公共馬車吧。而且,電車在明天天亮之前不會發車,懂了嗎?」
「……要搭上叫電車的東西。」
「對。」
「電車在天亮前不會出發。」
「沒錯。」
「……那麽,我們現在要走去哪裏?」
「所以說……唉……」
麗塔再度歎息,從斜背的包包裏拿出掌心大小的長方形物體,手指一再摩娑表麵。
「又是這塊發光石板?」
「這是智能型手機——看看這個,拜斯。這時間還開著。」
「我不懂這國家的文字。為什麽我們非得去那裏不可?」
「你得再提升一點翻譯魔法的精密度……」
「少、少囉嗦,這我知道。然後呢?那是什麽?」
「我調查這城市後,發現這家店非去不可。」
「啊?」
「特別推薦菜色是青椒炒肉絲和回鍋肉,我們一人點一份吧,懂了嗎?這次真的懂了吧?」
「那是什麽咒語!?麗塔,明明是來到異世界,你未免適應太快了吧!?那塊石板是什麽時候用哪種方法弄到手的?你到底是怎樣啊!」
「唉……好了,走吧。」
「回答我!討厭~真是的!氣死人!」
不理會拜斯的憤慨,麗塔不斷跨步向前走。
——幹脆直接分開單獨行動?
拜斯腦海閃過這念頭,但此時,一輛大型卡車按著喇叭駛過她身旁。
「好、好可怕!這個世界的交通工具真的好可怕!」
——盡管完全不知道麗塔在想啥令人火大,但這樣的家夥也是有比沒有好……
「不如說,沒有麗塔我一定會死在路邊……」
「拜斯。」
「好好好,這就走。走就行了吧?真是。」
於是,兩名少女走進明亮招牌在黑暗中發光的中國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