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客氣。”廖永南從後視鏡裏看他,“你朋友情況好點了嗎?”“醫生說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希望他早日康複。你呢,你的手怎麽樣?”“小問題。”夏安遠沒理劉金貴向他投來的詢問眼神,“這種傷,我們都習慣了。”車在路口緩緩停下,等待綠燈的間隙,廖永南從副駕駛下放著的收納盒裏拿出兩瓶礦泉水,往後遞給他們:“平時最好還是多注意一點。”說完他貌似隨口提了句:“紀總今天沒有和你一起嗎?他回京城了?”夏安遠接過水,看著廖永南的側臉,手指在瓶蓋上摩挲,他淡淡一笑,近乎答非所問:“是麽?我也不大清楚。紀總他是個好人,在我困難的時候借給過我錢,我現在還沒還上呢。那天……他剛好在現場,救了我們,還送我們到醫院……說起來,我們到時候還應該請他吃頓飯,好好謝謝他。”“是這樣啊。”綠燈亮了,廖永南回過頭,手把上方向盤,從聲音,聽得出來他輕鬆了許多,“別看紀總整天像個冰塊霸總似的,其實他人特別好,怎麽說呢……對人很善良,對朋友很細心……”廖永南嘴角浮起一個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被夏安遠在後視鏡裏看到,“哎,說不太上來,有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這個人竟然是那麽大一個公司的老總。”是啊,夏安遠想,這個世界上,看來不會隻有我一個人知道,紀馳有多好。廖永南提起紀馳時,整個人像變了一個模樣,不難看出,他多少存了一點試探的心思,而夏安遠給了一個令他高興的回答。不過從始至終,他對夏安遠都是很客氣的,車停到住院部樓下,他還主動給了夏安遠一張自己的名片。劉金貴顯然對夏安遠如何結識老總和醫生的經過很感興趣,一路上都欲言又止地在他身側轉圈,但認識這麽久了,他還是能清楚地感受到,夏安遠此刻心情並不十分美妙。成年人可以沒有眼力勁,但得分時間,分場合,劉金貴這麽大年紀的人了,自然明白,這種時候上趕著去問問題,說不定就怎麽冒犯別人了呢,太莽撞。好消息是,侯軍醒了,比預計的時間還早上許多天。夏安遠他倆剛到,正好碰上他從重症監護室轉出來,一直照顧他的護士挺高興的,見到夏安遠,眼睛都在笑:“正準備通知你們呢,年輕小夥子恢複起來就是快!不過也別大意,你們看看是找個看護呢,還是家屬陪床呢?”“陪床吧。”夏安遠跟劉金貴商量,“劉哥,咱再找幾個工友輪著來,一人一天。”“行,反正這幾天也沒上工,得把這小子肉給養回來啊,你瞅瞅,真瘦成了猴樣。”“暫時還隻能吃流食。”護士強調。劉金貴點頭:“好好好,瘦肉粥能吃吧?”夏安遠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侯軍,護士正小心地將胃管給他拆除。真是瘦了一大圈了,人也沒什麽精神,他們進來到現在,侯軍一句話也沒說過。“侯軍,侯軍,現在感覺怎麽樣?”劉金貴坐到他床邊去,手腳無措地繞過幾個打石膏的地方,為他蓋上被子。“疼。”太久沒說話,侯軍聲音都是嘶啞的,有氣無力。劉金貴緊張地坐開:“哪兒疼了?我把你碰到的?”侯軍虛弱地笑了笑:“渾身疼。”他將視線放在自己被吊起來的手跟腿,石膏的白色晃眼,“我是不是殘廢了?”劉金貴沒吭聲,逃避似的,往夏安遠的方向看了一眼。“沒事。”夏安遠屏息片刻,扯出一個笑,“把複健做好,不會有大問題的。”房間驟然安靜下來,隻聽到隔壁床病人發出輕微的鼾聲。侯軍沉默了半晌,閉了閉眼:“哦。那我以後是不是不能去工地上打工了。”他竟然就這樣接受了自己可能會殘疾的事實,平靜得嚇人。夏安遠胸口一悶,有些難以忍受地開口:“別怕……我們都在。”“我不怕。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嘛。”侯軍輕鬆一笑,“我大伯來了嗎?是不是找領導要錢去了?”劉金貴是個好哄的,兩三句就被侯軍轉移了話題:“他他媽的鑽錢眼裏去了!侯軍,聽我的,這回他說什麽你也別給他拿一分錢了!”侯軍疲憊地眨眨眼:“我知道,劉叔。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劉金貴像平時那樣跟他插科打諢好半天,侯軍笑得力氣都沒了,劉金貴突然冒出一句他想問很久的話:“侯軍,到底是怎麽出的事?你怎麽會去那裏,腳踩空了嗎?安全帶呢?”侯軍愣了愣,下意識地看了眼夏安遠,又趕緊將視線收回來,他費力地別過頭,輕聲道:“我也忘了,那個架子的聯結扣沒擰好吧……”“你小子,怎麽能忘了呢,那待會兒警察到了問你情況,你也說忘了?這關係到你賠償金的問題……”夏安遠沒再呆在屋裏,輕手輕腳關了房門,摸著兜裏的紅塔山,出了醫院。當時侯軍說,他是看到安全網的破邊上停了隻蝴蝶,覺得像自己,才鬼使神差地想去抓,架子工整天爬上爬下,本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可他踩到的地方偏偏就有問題。夏安遠相信,侯軍並不是一個會扯這種生硬理由來騙自己的人,尤其是在那種關係到性命的危急關頭。在他看來,侯軍年輕、赤忱,又有一些知識分子的桀驁,這些特質像是多重背書,讓夏安遠做不出他是為了讓自己產生愧疚才這樣說的揣測。他知道,侯軍這樣的人有時候會突兀地產生一些荒誕的,不合時宜的浪漫,這是年輕小孩子都有過的階段,而這一次,侯軍的浪漫,以自己為出發點,得到了一個慘痛的結局。手機“叮”一聲,是醫院催繳費的24小時最後通牒。夏安遠合上屏幕,久久矗立在樹蔭下,指尖夾住的火星不知覺地燃到了盡頭。炙燒的感覺。他望著天,想自己讀過的“伯仁之死”,想夏麗亟待治療的病情,胸口是空蕩的,眼前白晃晃一片,什麽也看不清。第31章 媽媽,對不起夏安遠翻遍上下左右,幾個兜裏加起來還剩兩百三十七塊五。他從醫院後門出去,左拐,跟著身為市井小民的直覺,往前走了三條街,由偏僻巷口進入老舊居民區,成功找到了一個熱鬧的農貿市場。水果零嘴這些東西,要想在醫院附近買到很容易,像這種綜合大醫院周圍,最不缺的就是這種店麵。水果店把水果種類搭配好,裝進一個漂亮的禮品籃,探望病人總是需要在手裏提一點花團錦簇的東西,以此寄托自己的關切,而身價隨著這份關切水漲船高的它們,從門麵到病房,擺放的位置總在最顯眼的地方。夏安遠隻在許多年前問過一次價格,沒來得及接收店主輕蔑的眼神,便轉身離開。那個時候他身上能用的錢不比現在多,走遍整條街,找到一家可以散稱的水果店,買了十塊錢的蘋果回去,卻被醫生數落了一頓,讓他不要給剛做完手術的夏麗喂這些生冷的東西。最後那幾個蘋果便成了他連續幾天的晚餐,過去了許多年,他依然記得味道,脆的,但不甜,咬起來一大股生澀。如今他穿梭在醫院周邊的便宜市場裏很遊刃有餘,討價還價也讓賣家拿他沒辦法。他挑了些易存放、好消化的水果,又拐進副食批發店,買了一件牛奶和散裝的零食他總見到侯軍吃這些東西,嚼起來嘎吱嘎吱響。回到病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夏安遠兜裏剩下五十一。病房空間狹窄,五六個人就占滿了地,夏安遠一眼看到了擺在床頭的鮮花和果籃,他從往裏走,見到坐在病床邊的劉金貴和徐福。“安遠,買水果去啦?嗬,這麽多呢。”徐福招呼他,“不用你破費,咱們工地上肯定是要送果籃的。”或許是過於草木皆兵,夏安遠注意到徐福看自己的眼神,欲言又止的,和平常不大一樣,他把東西放進儲物櫃,聞言笑笑:“不一樣嘛福哥,多少是個心意。”徐福轉頭看了眼床上半睡半醒的侯軍,放低聲音:“你跟侯軍感情是真好,要不是你飛奔上去拖延了一會兒時間,他這條命可難保了。”夏安遠微不可見地皺了眉頭,徐福這是怎麽回事,當著侯軍的麵說這些。“福哥,”他掏出煙來找給徐福一支,“要不,我們去外麵聊聊?”徐福點頭,起身時拍了拍劉金貴的肩,把煙別到耳朵上,跟著夏安遠出了病房,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陽台。夏安遠站定,穩住呼吸:“您有事要跟我說?”“跟聰明人說話就是不一樣。”徐福望著窗外的夜色,住院部樓下公園裏,燃著幾盞零星的冷燈。“安遠,我帶了十多年的工地,幾乎沒怎麽出過這樣的事情。”徐福似乎邊說在邊考慮,語速很慢,“我年紀也不小了,有一家老小要養,所以平時呢,最注重的就是安全,侯軍出事,我很惋惜,還沒滿二十歲的小夥子,我兒子在這個年紀的時候,還是一跟家裏人吵架就去網吧上通宵的渾小子。”“前段時間呢,工地被人舉報了,所以那兩天才不得己停了工,接受上麵的檢查。”徐福頓了頓,給了夏安遠一個你心知肚明就行了的眼神,“這件事我沒跟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說過。工地不是我一個人的,上麵還有領導,領導上麵還有大領導,那會兒上頭給的通知是,未成年不收,零工不收,無證無照不收。”他又頓了下,夏安遠看著他,一副很平靜的樣子。“你是被我侄子的同學介紹來的,家庭情況我大概也都了解,給你媽掙救命錢呢,所以當時我替你擔著的。可這沒過了幾天,就出了這檔子事,現在上頭的老板聽說有點變動,又說是要比著這三點要求,一個一個嚴查。”徐福歎了口氣,把煙叼進嘴裏:“對不住啊老弟,我這裏擔不住了。”歎息的尾音落到夏安遠耳朵裏,像鑽進肺裏的旱煙。夏安遠知道自己應該為了老煙槍的顏麵將咳嗽忍下去,但旱煙勁頭太大,太衝,他忍不住別過臉,壓縮在肺裏的空氣狠狠吐出去。轉頭善解人意地笑著:“福哥,是我給你添麻煩了才對。”徐福看了他半晌,猶豫道:“你要是不一定非要日結,我老家那邊還有關係,可以給你安排個活,你也知道,這一年都過了一大半了,找活不容易,更何況是日結。”夏安遠搖搖頭,眼神放在窗外,那裏有隱沒在黑暗的樹梢,他像看著虛無:“福哥,真的很謝謝你,我再想想辦法吧……我媽……等不起了。”“嗒”一聲,徐福點燃煙,劣質的香煙味道很大,沒來得及抽兩口就被路過的護士瞪著給掐了,他安慰似的拍了拍夏安遠的背:“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聽劉金貴說你們輪流陪床?今晚是誰?搭我車一起回吧。”“我吧。”夏安遠靠在窗台上,“也呆不了幾天了,多陪陪那小兔崽子。”“好嘞。”徐福招招手,走遠了,“哎人活著真累啊”夏安遠把兜裏剩下的半包煙抽完了,才回病房,帶著一身夏夜的涼意。走廊上燈關了小半,在安全通道的綠色熒光燈下,顯出一種詭異的寧靜。侯軍病房裏另一張床的病人和陪護家屬都睡著了,夏安遠輕手輕腳地將陪護床打開,放到侯軍的床邊上,準備和衣躺上去,侯軍突然睜開了眼:“遠哥。”“吵醒你了?”侯軍聲音很輕:“我沒睡。”夏安遠笑了笑,從床下麵掏出尿壺:“想上廁所啊?”侯軍移開目光,“哼”了聲。當著夏安遠的麵,侯軍艱難地努力了半天才結束戰鬥。夏安遠洗了手,替他將胸口的被子掖好:“你得好好休息,睡吧,太晚了。”“徐福跟你說什麽了?”侯軍小聲問他。“沒什麽,一點小事。”聽他這樣說,侯軍反而有些不安,他緊緊盯著夏安遠:“不會是為了我的事情,要你怎麽樣吧?”夏安遠樂了:“你以為拍電視劇呢,還能把我怎麽樣啊?我又沒得罪人家。”侯軍看了他半天,突然說道:“遠哥,關於生日禮物那件事……”“別別別,”夏安遠忙不迭打斷他,“您可多少天都沒洗澡了,怎麽,還想再補一個,趁你病要我命啊?”“我不是這個意思,遠哥。”侯軍輕輕笑了笑,“……我之前那些胡話,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有時候就是這樣,頭腦一發熱,總說些不該說的話,是不是把你嚇到了?”“可把我給嚇壞了。”夏安遠躺到陪護床上去,手臂支在腦袋下麵,他望著天花板,“也把你牛逼壞了吧,年輕人就是會趕潮流啊。”侯軍“嘿嘿”笑了兩聲,笑裏找不見往日的精氣神,半晌,他問:“遠哥,那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吧?”“您這躺床上動都動不了了,還整天琢磨這事兒呢。”夏安遠感覺眼底有一種酸脹,像用眼太多導致的疲憊,他閉上眼,聲音愈低,“睡了,放心吧,不跟你鬧絕交。”還是個小孩。夏安遠這麽想著,先頭堵在心裏的話也沒有拿出來。僥幸撿回來一條命的侯軍,對他自己的現狀,和未來,是遲鈍的,尚且沒有一個完全清晰的概念。他或許隻是知道,自己可能要殘疾了,但對於在他的家庭條件下,這份殘疾會給他的工作、婚姻、人生帶來什麽,他看不到具象的東西。又或許他比自己還要勇敢,能用坦然的心態,接受這份變故。生活的苦難,光憑想象是咂摸不出滋味的,夏安遠希望他,可以在親身曆經的時候,仍舊保持這份對人生的鈍感,別學了自己,像一塊廉價玻璃,看著剔透堅硬,但這樣不堪一擊。第二天一早,跟劉金貴換了班,夏安遠給自己留出回工地宿舍收拾東西的時間,先去了夏麗的那個醫院。護工見到他來,把他拉到一邊,支支吾吾地說了半天,意思是漲工錢。跟夏安遠一起合請她的那個病人快出院了,要是夏安遠還想繼續請她,至少得給她漲一半的工資。夏安遠沒給準信,隻說讓她再等幾天,一定給她答複。那護工露出了個笑,說不上對這個回答滿意不滿意,隻是看了看周圍,悄悄摸摸地附在夏安遠耳邊:“娃啊,你是不是惹上什麽事了?”夏安遠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問,疑惑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