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笑的餘味還掛在紀馳臉上,卻分毫未達眼底,他用這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葉瀾:“有這個必要麽?”似乎是察覺到氣氛不對,紀棠趴著紀馳肩頭偷偷看向身後,葉瀾注意到她的視線,把她接到自己懷裏。這下紀棠安安靜靜地任他抱了,沒再鬧一點脾氣。“你這樣想,我可能真的無話可說。”葉瀾抱紀棠的動作並不熟練,換了好幾個姿勢才將她抱穩。他目光放到了半空中,隱約露出些悵然,過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輕聲道,“我本來就是個被家族放逐的人,小馳,你比我有本事得多,如果成為第二個,真的太可惜了。”紀馳沉默下來,他覺察出葉瀾的態度不同以往,甚至鬆動了不少,而這句話給的信息太多,如果順著追問下去,問那些他們想讓他信的東西到底有幾分真實度,或許很容易就能找到當年的真相。但不知道為什麽,話都到了嘴邊,他還是沒能問出口。大概他對他自己這麽多年,憑借於對每個人性格行為習慣的了解而拚湊出來的,他想象中的那個真相完全不夠自信。即使兩者已經非常接近了,但他還是膽怯,還是恐懼。萬一真相不是那樣呢。他總是安慰自己,隻要夏安遠回來,隻要夏安遠留在自己身邊,也許什麽真相他都能接受,他隻是不大好受。但越是這樣,就越是在意,越是在意,就越怕萬一。所以,最後他隻是問:“那張照片,是不是真的?”聲音太低了,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地方過於寂靜,可能葉瀾都聽不清他到底問的是什麽。他記起來那張照片,印象還很深刻的,發布在他很多年前的朋友圈,配文“嘴唇好軟”的照片。葉瀾看著紀馳,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半晌,他才開口:“我想,席遠雖然現在回來了,但一定什麽都沒有跟你說。”“事已至此,再繼續這樣下去也沒有什麽意義了,該知道的,你肯定都要搞清楚。那麽,為什麽其他的問題,你全都不問,隻想要這一個問題的答案?”像是覺得荒謬,又感到無可奈何,葉瀾垂下頭,長長地歎一口氣,又抬頭望向紀馳:“既然這樣,那就還是由我來當這個徹頭徹尾的壞人吧。本來就是我做錯了,你要像以前那樣,再狠狠揍我幾拳,也沒關係。”“隻是這一點不論你信不信,”他說,“是真的,照片是真的。”第85章 “隻可以留這一條”夏安遠抬眼就見到站在辦公室門口的紀馳。他愣了愣,又回想一下,剛才那麽長時間,他在休息間裏竟然完全沒聽到外麵有任何開關門的聲音。看紀馳盯著半空認真發呆的樣子,不知道已經在這裏站了多久。“棠棠她……回家了嗎?”夏安遠試探地問。紀馳臉上沒什麽太多表情,這是他一貫的沉默方式,但夏安遠還是直覺他現在心情不是太好,兩個人隔了挺長一段距離,他不敢輕易朝他走過去。過了幾秒鍾,紀馳將視線轉到夏安遠身上,目光逐漸聚焦,變得漆黑幽深,他不說話,一直這樣看著夏安遠。窗外的光線很好,秋日也有暖陽,紀馳整個人都站在光裏麵,夏安遠卻覺得他怎麽被都這溫度煨不熱,看久了,那眼神便像條無形的,從冰裏爬出來的蛇,繞著夏安遠的脊柱往上攀爬,在沿路蝕骨的涼意中裹纏住他的咽喉。一眨眼,就能輕易要掉自己的命。“過來。”紀馳聲音低得近乎沙啞。夏安遠沒躊躇太久就動了,隻是腳步挪得很慢,他不明白怎麽前後不到二十分鍾的時間,紀馳的情緒變化可以這樣快。他到了紀馳麵前,垂眸,看著他緩慢起伏的胸膛,片刻後輕聲道:“您抽了好多煙。”煙味太重,甚至能嗅到大量尼古丁燃燒之後,熏在身體和衣物上那股苦澀的臭味。這段時間已經被夏安遠熟悉了的紀馳的香水味,讓這味道死死壓下去,還沒等靠近紀馳,早在幾步外,夏安遠都能聞見。紀馳沒說話,隻是淡淡“嗯”了聲,聲音中透露出一絲疲憊,這是夏安遠意想不到的,他抬眼看紀馳,才發現紀馳一直盯著的地方,其實是他的嘴唇。“怎麽了?”夏安遠忍不住問。紀馳看了半天,身體忽然向前傾,夏安遠還以為他要吻自己,呼吸停頓了兩秒,沒想到紀馳隻是把住他的腰,繼而手穿到他後背,把呼吸埋在他的頸側,輕輕抱住他。秋天,午後,光影中。這種時刻的擁抱往往有暖色調的溫情,但無端端的,紀馳卻讓夏安遠感覺到冷,或許是煙味像漩渦,太沉鬱,被這種氣息包圍的時候,人的體感也會溺入其中,變得木然麻痹。夏安遠莫名有些發暈,好一會兒,僵在半空的手才恢複知覺,他半摟上紀馳的肩,回抱住他。“累了嗎?”他問,“要不要睡一會兒?”夏安遠又想起頭先紀馳提過一嘴他要開會,不得不緊跟著補充,“如果離會議開始還有空餘的話,睡一會兒吧,十分鍾也行的,到時間我叫您就……”有溫涼的觸感忽然落到他頸間紀馳開始吻他。這個吻綿綿的,又有些若即若離,一直往上,輕啄過夏安遠的下頜線,在他的臉頰、顴骨、額頭、眼睛、鼻尖,飄乎地周遊一圈。明明再多一點點距離就能碰上嘴唇的,但隻是淺淡的一圈,紀馳緩緩分開。注視仍然深沉。兩個人貼得太近,夏安遠幾乎能感受紀馳心髒的跳動,跟自己的心跳交錯著節奏,一上一下,一輕一重。他讀懂紀馳目光中的含義,也清楚自己在這種時刻防線總要崩潰,刻意控製住呼吸,心髒卻仍然一下又一下,懸在空中一樣,怎麽也敲不到底。夏安遠視線微動,見到紀馳唇瓣似乎隱隱發白,他猶豫兩秒,將唇貼了上去,果然嚐到煙草殘留的澀味。夏安遠想,這種味道的吻其實更適合冬天,像他們剛確認戀人關係的那個季節,他每次回憶起來,好像都能嚐到這種煙味。即使那時候他們兩人都不抽煙。他又想,從前和現在,親吻紀馳,似乎都是一件很需要勇氣的事情,所以夏安遠並未深入這個吻,舌尖隻在紀馳嘴唇上舔了一下,因為太輕了,就算他貼了蠻久時間,也依然讓這個吻像是一觸即分。安撫疲憊的人大概是需要這樣溫柔拖遝的吻,夏安遠離開紀馳的唇,想開口說些什麽,可下一刻,紀馳的手往上,粗野地扣住了他的後腦勺。再要說是吻,其實已經不確切了,因為恐怕這世上沒有一個吻會這樣橫暴,這樣狠戾。更好的形容詞是撕扯,是劫掠,是山洪爆發,是狼餐虎咽。紀馳撞上去的時候夏安遠還是懵的,毫無防備,於是雙方幾乎是硬碰硬,齒尖不可避免地在碰撞中將嘴皮磕破,血腥味迅速散開來。夏安遠連口水都來不及吞咽,因為紀馳凶狠地絞住他的舌,簡直像一樁煞神,要活活嚼食了他,血肉骨頭都不留一點渣。生理性的淚湧上來,糊住他的視線,讓他睜不開眼。太凶了,生物本性怕硬,夏安遠不得不退,他下意識想推開紀馳,卻被紀馳一把橫捉住手腕,將他按到了門上,讓他退無可退。夏安遠很少有這麽手足無措的時候,紀馳前後的情緒變化相當矛盾,以至於他根本難以調整狀態應對這場迅速狂暴的進攻。唇舌在痛,手腕也在痛。這麽點痛對夏安遠根本來說不算什麽,他隻是感覺茫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做了什麽事情將紀馳惹怒,讓他又變得虎狼一樣,瘋掉一樣。還在吻,一個混合著暴力和血腥的吻。空氣仿佛逐漸變重了,夏安遠的呼吸已經缺氧到難以為繼,混亂中,他似乎感覺到身後的門板在震動。“紀總?下午的研討會還有十分鍾開始……”聲音被門擋住大半,像是趙欽。夏安遠費盡全部力氣讓自己暫時得以逃離,他看著紀馳的眼睛,那裏麵騰著火。“紀總,開會了。”夏安遠終於得空吞下口水,那裏麵混合著兩人的血味。他舔了舔破皮的口腔黏膜,突然有點怕紀馳這種眼神,那麽深,那麽燙,像要把自己吸到火海裏去一樣,於是他又說一遍,“紀總,開會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火灼燒的原因,他的聲音竟然在抖。紀馳的臉這時候背著光,除了眼睛,看不清楚其他的部分,大概是因為夏安遠缺氧缺到視力也暫時受影響了,他隻能將僅剩的全放在那雙眼睛上。但很快,紀馳動作了,手指靈巧地下滑,解開夏安遠的皮帶,利落地扒掉他的褲子,將他翻過去,按到門上,“咚”一聲。敲門聲停了一瞬,又繼續,變得比剛才輕一些,可敲幾下,夏安遠的心就跟著顫幾下。敲門聲裏的叫喊也遲疑了,“紀總?紀總您在裏麵嗎?”這層門板恐怕沒那麽隔音,夏安遠也遲鈍地叫他,聲音放得好低,“……紀總?”但他沒能說下去,他被紀馳的手指完全掌控,直到門板的震動停下,紀馳終於俯身,開口時滾燙的氣流噴到夏安遠耳後,“不管他。”像野獸不耐煩的沉聲。話音剛落,紀馳兜裏的手機又乍然響起來,聽得夏安遠心驚肉跳。隔這麽近,門外肯定能聽到鈴聲響,可紀馳壓根哪頭都沒理,他單手扯開襯衫頭兩顆扣子,有些粗暴地將夏安遠翻過來,一俯身,緊接著,夏安遠便失了平衡紀馳竟然就這麽幹脆利落地將他用肩頭扛起來,扛一個一米八的男人他簡直全不費力,甚至離開時還有餘力往那門上狠踹了一腳。鈴聲戛然而止。似乎隻有幾秒鍾的天旋地轉,沒等夏安遠收起震驚,他被紀馳大步扛回休息間,悶頭摔到了床上。……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夏安遠睜開眼,發現自己仍然以入睡的姿勢,躺在紀馳的懷裏。窗簾沒有拉開,床頭那盞燈倒是幽幽地亮著。他抬頭看紀馳,冷不丁撞上紀馳的視線,他似乎已經這樣安靜地看了他很久。夏安遠愣了愣,聲音有些帶著困倦的啞。他心裏其實還惦記著紀馳那個會:“不去開會,沒關係嗎?”紀馳看了他一會兒:“這棟樓的人,大概都已經下班了。”竟然一口氣睡了這麽久。夏安遠從他懷裏緩緩坐起來,大腿肌肉有些被扯著的酸痛。他看著紀馳一臉行若無事的樣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半晌,他很輕地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聞言,紀馳隻是很淡地笑了一下。“我沒想過紀總也會這麽……”夏安遠斟酌半天,“……這麽精蟲上腦。”“是麽。”紀馳對這四個字沒太大反應,“我也隻是個普通人。”大概是察覺到即使做完,紀馳的情緒也仍然不對勁,夏安遠要比平時這時候話多一些,他側過身,這樣看著紀馳時,就不用微微偏頭。“還這樣的話,我下次送完飯隻好立刻就回去了。”夏安遠開他不擅長的玩笑,“怕被他們罵男狐狸精,整天纏著他們紀總,誤國殃民。”紀馳並未言語,他盯著夏安遠嘴角的笑,忽然伸出手,手指從夏安遠按在床上的手背往上,到小臂,沿著他漂亮的肌肉,和因為承力而繃起來的青筋,緩慢、隨意地遊移。“下個月許繁星生日宴,不大會有長輩在。”他低聲開口,“你去嗎。”夏安遠挺吃驚的:“他……願意讓我去?”“他邀請你去的。”邀請。想起之前兩次碰麵許繁星對自己藏不住的敵意,“邀請”兩個字,夏安遠其實是不大信的。沉默片刻,他問紀馳:“沒有影響嗎?您帶我去的話。”紀馳手指仍在動,輕微的觸碰帶來酥麻的癢意:“能有什麽影響?”夏安遠被問住了,這麽一想,如果紀馳之前跟柯文那些人的事情大家都知悉,那他帶自己去,似乎的確不會有任何影響。甚至因為他平凡無奇的身份,他並不太會得到相較於那些名字更多的關注度。如果紀馳需要一個人陪他去,自己也是可以的。夏安遠對紀馳點點頭:“我要準備什麽禮物?”臉上浮上點苦笑,他老實說,“問這話我很慚愧,整套身家全是紀總您給的。”“還很早,”幾秒後,紀馳才回答,“到時候再說吧。”這時的紀馳其實很像最開始他們剛重逢那陣的樣子,是複雜的,喜怒不定的,讓人摸不透情緒。因此,他的撫摸也難辨感情,所及之處陣陣冰涼。他將指尖停在了夏安遠被平時被那條表帶遮住的傷疤上,這裏大概能看出來是條劃傷,淺淺的,夏安遠已經忘記它的來源,他猜測是自己搬東西時不小心被尖角劃到留下的。再往上,胳膊上有條紀馳之前用那枚金屬鑰匙,也如此這般觸碰過的疤,是他從山上摔下來時留下的刮傷。夏安遠將目光放到了紀馳對這些疤痕深沉的注視上,忐忑呼吸著,他不確定紀馳這個眼神裏是不是含有某種別有意味的打量。可他不知道,他這反應落到紀馳眼裏,很容易就變成心虛。紀馳的手指又往前探,去觸摸他的肩膀,胸膛。夏安遠這些地方都沒有傷,肌肉勻稱地起伏,不是健身房蛋白粉喂出來那鼓爆誇張的線條,是正兒八經被汗水鍛造而成的東西,是屬於勞動者的,精瘦的力量感,教科書式一樣,標準又漂亮。他指尖最後落到夏安遠的腹部,那條任南詢問是否至今也沒有好的疤痕,幾公分的長度,傷口並不平整,大概是恢複期沒得到好的調養,愈合處有輕微灰白色的增生。其實這裏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刀傷,此前紀馳查了那麽久,居然一點也沒查到這傷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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