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說聽嚴鶴煬說起過嗎?還是在變相地提醒自己,路橋根本提都沒提過自己?辛免似笑非笑地看著蘇釉,沒有說話。蘇釉也衝他彎起眼睛,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來。畢竟是辛免的接風宴,太過喧賓奪主隻會適得其反,在最初幾分鍾達成目的之後,蘇釉便安靜了下來。辛免講自己這些年國外的經曆,或者幾個人提起一些有趣的往事,蘇釉並插不上嘴。不過,他卻很喜歡這樣的感覺。不用去刻意迎合任何人,不用去費盡心機地偽裝。他的手指飛快地移動在屏幕上,雙眸微垂,坐姿乖巧中略帶了一點散漫,一切都沒有太大的變化。可身上那股冷漠而疏離的氣質,卻隨著單機遊戲一點點露了出來。辛免聽譚淞和路橋聊著公事,餘光卻怎麽也忍不住地往蘇釉那邊飄。“辛免,”譚淞談完了公事,含笑向他道,“這次回來就在國內不出去了吧?”“不出去了,哥。”辛免忙答。他的家境和其他幾人都不能比,之所以攀上這些人,不過是因為路橋的關係。他心裏很清楚這點,所以,即便這幾個人都很好相處,他在他們麵前也很難不卑微。“未來有什麽打算嗎?”譚淞繼續問。他們談話間,蘇釉收到了路升的遊戲邀請。“打遊戲嗎?”路升問,又說,“明天周末,雖然高三了,但也要勞逸結合。”“今天不太方便。”蘇釉低頭回複,“今天我跟哥在三千玩。”“你才多大?”路升有些不滿,“這個小橋也是,怎麽能帶你去那種地方?”“不怪哥,”蘇釉忙解釋,“是我腿傷著了,哥隻能帶我過來。”他指腹在屏幕上懸了片刻,看著「對方正在輸入消息」幾個字,又發了幾個字過去:“辛免回來了,哥來為他接風。”路升後麵一條消息很長,無非是問蘇釉傷得怎麽樣,疼不疼,看沒看醫生……蘇釉還沒來得及回複,就又收到了他另一條信息。“辛免已經到了?那需不需要我過去接你?辛免回來,小橋估計也沒什麽心思照顧你。”看到這條消息,蘇釉不由地抬眸看了路橋一眼。路橋正聽人說話,可不知為什麽,像身後長了眼睛一般,他忽然側頭向他看了過來:“看什麽?”蘇釉:……他低頭繼續回複信息:“不用,謝謝哥。”“那,”路升說,“明天我去看你,給你帶巧克力。”可能是不確定蘇釉喜不喜歡巧克力,他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或者上次的甜品?你喜歡哪個哥就給你帶哪個。”蘇釉看著這條信息,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未來的打算?”辛免聞言不覺悄悄看了路橋一眼,“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進我哥的公司幫忙。”話音未落,蘇釉那邊忽然傳來了一聲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聲並不算大的笑聲像錐子般直刺辛免的耳膜,讓他覺得刺耳又紮心。他驀地看向蘇釉,也冷著臉笑了一聲,問:“你笑什麽?”有些怨氣不發則已,一發就不可收拾。辛免不等蘇釉反應過來,咄咄逼人地道:“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還想替路家管事兒了?我今天還就告訴你了,就算飛到了梧桐樹上,草雞也變不成鳳凰……”“辛免!”辛免還想說下去,路橋卻沉聲阻止了他。辛免頓了頓,無數委屈盡數湧上心頭。“哥,”他問,“你為什麽要護著那個女人的兒子,難道你已經忘了阿姨是怎麽死的了嗎?”“辛免。”路橋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這次語氣已經染上了幾分陰沉。“可我不會忘。”辛免看著路橋,雖然沒有進一步說下去,可也不依不饒,“明天我就去療養院看外公,去墓地看阿姨,我去讓他們給我評理。”“辛免!”路橋又叫了一聲,臉色已經沉凝到讓人害怕的地步。蘇釉微愕地看著他,又看看辛免。嚴鶴煬已經在拍辛免的肩頭安慰他,可路橋卻一動都沒有動。他神色平靜,隻一雙眸子晦暗不明,隱隱有什麽難以遏製的東西倏然閃過。像是被觸了逆鱗卻隻得隱忍的猛獸,又像是受了傷害卻無枝可依的幼崽,無論那一種,那種一閃而過的痛苦都足以讓人動容。手掌漸漸收緊,蘇釉心底驀地升起一股虛空與無措感。有什麽他從未意識到的東西初露端倪,驚出了他掌心一片濕滑。第18章 可以嗎?哥。(含入v通知)車廂裏一片安靜,隻有蘇釉的手機偶爾會不合時宜地發出一兩聲氣泡音。他的手機前陣子從樓梯上摔了一下,雖然不影響使用,可屏幕花了,音效也有些錯亂。明明是很小的聲音,卻莫名讓人覺得有些心煩。蘇釉抿了抿唇,隨即退出遊戲,摁熄了屏幕。辛免的那些話還依稀響在耳邊,蘇釉收手機的動作隻做了一半,就再次出起神來。無論呂少思的那份調查報告,還是外界傳言,抑或是路家發向外界的訃告,無一例外,桑晴是因病去世。蘇釉從未懷疑過這一點。可如果真的是因病去世,那辛免今天那些話又是什麽意思?倒像是……桑晴的死別有隱情,而這隱情還和洛頎脫不了關係。蘇釉閉了閉眼,心底一片冰涼。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麽辛免恨他厭惡他,在大部分知情人眼中,好像也算不上什麽錯。畢竟,他是洛頎的兒子。可是他呢?隻要是洛頎做過的事情,作為她的孩子,他就必須要連坐,要同罪嗎?他的想法,他的痛苦,他的愛恨,他所有所有的情緒,是不是可以完全被忽略,也全部不重要?沒有人在意,他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更恨洛頎。也沒有人在意他也是受害者……僅僅是因為,他是從洛頎肚子裏爬出來的。蘇釉怔怔地想著,忽然忍不住有點想笑。他微微垂著頭,額發垂落下來遮住了一點眼睛,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下,更顯得下頜尖尖,臉小到一隻巴掌就能蓋全。可偏偏這麽秀氣的臉型,卻像用筆精心勾勒而出的,充滿戾氣的黑白剪影。車廂裏的氣氛越來越沉,直到路橋從窗外收回視線。像是兩個人間牽了一根看不見的線一般,他的身形隻是微微一動,蘇釉身上那些仿似來自地獄的凶煞之氣便瞬間消失殆盡。“剛在玩兒什麽?”路橋側眸看他,目光掃過他右上角布滿蛛網般裂痕的手機屏幕。他的眼眸很黑,很沉,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深,語氣十分平靜。讓蘇釉忽然記起那次泳池邊,他對路濰州說過的話。“不要用你們的思維來揣測我,我和你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更不會拿無辜者泄憤。”此情此景下,「無辜者」三個字猶如天雷隆隆,振聾發聵般響在了蘇釉耳畔。蓋過了辛免的指責,也蓋過了從小到大所有的辱罵和遷怒。蘇釉怔怔地看著路橋,像是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還是有人可以不遷怒,無辱罵,這樣理性又公平地對待自己的。而那不是別人,恰恰是在這件事中受傷最深的那個人。小巧的喉結微微滾了滾,蘇釉隻覺心口微痛。心底深處某個十分堅硬的角落像是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般,驀地鬆動了起來。窗外的燈光閃過,照亮了他的眼睛,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紅了眼眶。可路橋看到了。看到了那潮濕的眼睫和微紅的眼尾。“怎麽了?”他怔了一下,微微向蘇釉傾身,“受了辛免的氣,委屈了?”“才不是。”蘇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但仍帶了一點鼻音,淡淡的沙微微的軟。路橋的眸色像是更深了些,他很認真地看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那怎麽哭了?”明明在三千被辛免指著罵時,他都沒為自己辯解過一字一句,更沒有哭。怎麽現在事情過去了,玩著遊戲反而又來了情緒?“誰哭了,我才沒哭。”蘇釉小聲嘀咕,片刻後他說,“我就是不想再叫你哥了。”昏暗的車廂中,路橋似乎怔了一下,隨即很低地笑了一聲:“好像我很稀罕似的。”又說,“愛叫不叫。”“你都不問為什麽嗎?”“不問。”路橋說,“年紀大了,沒那麽大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