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


    ……我……剛剛是在做什麽來著?


    他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自己作了夢的印象。想不起閉眼的瞬間發生過什麽事的他,在明白自己呈現仰躺姿勢的同時仰望著天花板。


    「……我…………好痛!」


    在他打算從整潔的白色床鋪上起身的瞬間,後腦勺傳來了劇烈的痛楚。


    大概是自己昏厥之際重重地撞到頭了吧。


    但就算真是如此,自己到底是出於什麽緣故「昏厥」的?


    「狀況還好嗎?」


    身穿白衣的女性護理師從走廊探頭問道。


    「太好了,我正想說你差不多也該醒來了呢。我這就去叫醫生過來,他大概馬上就會來診療了。」


    「────」


    看來這裏是醫院,而自己則是以住院患者的身分睡在這裏。


    雖然腦袋還有些迷蒙,但他漸漸理解了身處的狀況。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克洛斯威爾葛特涅比利斯。」


    「知道自己是怎麽昏厥的嗎?對那起爆炸有印象嗎?」


    爆炸?


    爆炸是怎麽回事?自己會躺在醫院和那件事有關嗎?


    ……我的家是一間由破銅爛鐵搭建的房子……


    ……我和兩位乾姊姊住在那裏。不對,但我出事的時候沒待在那裏。


    昏厥的理由。


    他依稀記得自己是在早上出了門,和兩名乾姊姊一如往常地以礦工身分前去打工。


    ……不對,礦工的打工應該正在放假才是。


    ……因為已經挖到了地下五千公尺的目標深度。


    那天的礦工都是在地麵集合的。


    「啊!」


    他想起來了。


    克洛斯威爾的腦裏憶起了那場爆炸的前因後果。


    「對了!我……參加了那個叫降神祭的典禮!那好像是個挖掘『星靈』這個新能源的典禮。但在那裏……」


    噴出了強烈的光芒。


    到這裏為止,就是自己還記得住的所有景象了。


    從地下五千公尺處竄出的萬紫千紅光芒,像是噴水池般竄上了高空──在想到這裏的瞬間,他就被那道強光吞沒了。


    「……我之所以失去意識,是因為被那道光之洪流波及的關係嗎?」


    「正是如此。」


    女性護理師緩緩地點了點頭。


    「許多人都在那場爆炸中昏過去。據新聞報導,有好幾百人在同一時間失去了意識,當時醫院方(我們)也是一陣恐慌……所幸根據檢查,這似乎隻是因為受到了強光和巨響的刺激,才會暫時性地失去意識。」


    「那對身體的危害……」


    「不會對身體造成不良影響──帝國議會向全世界發布的新聞稿是這麽說的。」


    「…………」


    「請放心吧,我們醫院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女性護理師朝著病房一指。


    隻見病房裏有三張空蕩蕩的病床。看來這裏原本是四人病房,但隻剩下自己還在住院的樣子。


    「這間病房的其他三位病患都已經清醒並辦完出院手續囉。」


    「大家都出院了?那我是最後一個……?」


    「是呀。克洛斯威爾先生已經躺了整整四天呢。」


    護理師微微露出苦笑。


    「被送進這間醫院的病患共有五十三位,但絕大多數都在隔日醒來,而在做過精密檢查之後,他們都被診斷為沒有異常,接著就順利出院了。」


    「……請問,我的乾姊姊們的狀況如何?」


    「她們的名字是?」


    「艾芙和愛麗絲蘿茲。兩人都和我一樣姓涅比利斯。」


    「她們都出院了喔。」


    護理師的回答之快,甚至讓克洛斯威爾感到一陣錯愕。


    這是自己清醒的時候會第一時間想得知的消息,從護理師的反應來看,她想必早在這之前就做過了相關調查吧。


    「……太好了,知道她們沒事,我就放心了。」


    但他的內心還是一陣躁動。


    皇太子(詠梅倫根)的狀況如何──克洛斯威爾靜靜地忍住了想將這句話問出口的衝動。


    ……他又不可能和我們住進同一間醫院。


    ……我要是胡亂發問,也隻會讓皇太子(那小子)傷腦筋啊。


    他八成是平安無事吧。


    要是天帝或皇太子出了什麽萬一,整個帝國想必都會鬧得不可開交。而他們這些病患也不可能這麽順利地立即出院。


    所以──這樣就好。


    明明都出現了那麽大規模的爆炸,卻無人因此喪命,這已經可以稱作奇跡了。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照射在我們身上的那道光芒,就是從地底采礦場噴發出來的新能源嗎?」


    「帝國議會是這麽對外宣稱的。說是人類取得了美妙的新資源。」


    「……明明都出了那麽大的事?」


    「新聞報導是這麽說的:『雖然發生了大規模的爆炸,卻無人身亡,這都歸功於新能源──「星靈」對人體無害的特性。』」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被這麽一講,克洛斯威爾也無從辯駁。


    那道爆炸開來的光芒──


    若是換做同等規模的火焰或是熱浪,肯定會在開通典禮現場造成超過一千人的傷亡。然而,這場事故過後卻無人喪命。


    雖說沐浴在強光之中會造成短期的昏厥,身上卻不會留下任何傷口。


    ──星靈是無害的新能源。


    這對帝國來說應該是因禍得福吧。


    一場原本可能在傷亡數創下新高的意外,反而成了提供給世界各國的絕佳宣傳。


    「我明白了。既然乾姊姊她們都出院了,那我也可以放心出院了。」


    「請恕我雞婆一句,是否能夠順利出院,還是得看精密檢查的結果而定喔?畢竟克洛斯威爾先生在昏厥的時候撞到頭了呢。」


    「啊,這樣啊。老實說,我撞到的部位還是有點腫腫的。」


    腦袋依然時不時地傳來刺痛的感覺。


    他反射性地觸碰後腦勺,然後順其自然地摸到脖頸一帶──


    「唔?」


    不對勁。


    那並非疼痛或是異物感,而是基於本能察覺到了「和以前不一樣」的感覺。


    「那個……可以借一麵鏡子嗎?手鏡那種小型的也無妨。」


    他借來了診療用的手鏡,照出了脖頸一帶的狀況。


    隻見鏡子裏映出了陌生之物。乍看之下,那看起來像是淤青一樣的東西。


    ──是呈現濃紫色的螺旋圓環。


    是撞到之後留下來的淤青嗎?


    但就算如此,脖子上的紫色也未免過於濃烈,而形狀也過於完整。


    ……這是怎樣?


    ……我倒地的時候有撞到這裏嗎?


    就是觸碰也不覺得疼痛。


    「哎呀?」


    女性護理師窺探著自己的脖頸,稍稍眯細了雙眼。


    「原來你也得到了。」


    「……咦?」


    「送醫的五十三人之中,有十多人都浮現了類似的挫傷痕跡。帝國議會近期似乎會組織醫療團隊,調查這些痕跡是否和那場爆炸有關聯。你的這片淤青有帶來任何症狀嗎?」


    「……不,一點事情也沒有。反而是我的頭還在痛。」


    挫傷痕跡?


    真的有辦法摔出這麽漂亮的淤青嗎?


    送醫的五十三人之中,有十多人得到了類似的淤青。


    被卷進那場爆炸中的,理當有將近千人左右,讓他有些在意被送往其他醫院的大量傷患。


    「該不會在這個淤青消褪之前,我都沒辦法出院吧……」


    「隻要精密檢查確認過身體沒有異狀,就會被列為後續追蹤的要項,之後就可以出院囉。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了。」


    「那我就先離開了。若有任何狀況的話,請立即反應喔。」


    護理師離開了病房。


    在偌大的四人病房裏,隻剩下自己一人。


    「……這是什麽玩意兒啊?」


    浮現在脖頸上頭的淤青。


    能聯想到的原因,隻有那場爆炸時籠罩在自己身上的星靈之光。


    ……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


    ……因為帝國議會可是已經對外公布星靈對人體無害了啊。


    內心殘留著些許不安。


    這種揮之不去的不適感就這麽陪著他度過一晚────


    到了隔天。


    做完精密檢查的克洛斯威爾,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似的順利出院。


    「克洛,恭喜你出院──!」


    「克洛,你太慢了啦。居然在醫院裏呼呼大睡了五天。」


    相隔五天的歸宅。


    前來迎接克洛斯威爾的是乾姊姊最為甜美的笑容,以及另一個乾姊姊最為淘氣的風涼話。


    「……兩者之間的落差也太大了吧。」


    教人懷念。


    睽違五天的日常生活,神奇地讓他感到安心。


    「兩位乾姊,你們都比我更早出院對吧?」


    「是呀。我比克洛還要早兩天出院,而艾芙姊則是在爆炸的當天就醒了過來,好像還活力充沛地在醫院裏到處走動呢。」


    「好快!」


    「……哼,人家和克洛這種弱雞不一樣啦。」


    艾芙盤腿而坐,自信滿滿地交抱雙臂。


    「咱們這裏也遭遇了不少麻煩事。在那起大爆炸之後,人家才一走出醫院,就被媒體當成受害者團團包圍了。他們又是問人家被那道光照過的狀況,又是問身體現在的情況等等,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問話方式,把現場鬧出了一陣騷動呢。」


    「因為艾芙姊是第一個清醒過來的,所以大家都追著她問話呢。」


    愛麗絲蘿茲微微露出了苦笑。


    克洛斯威爾凝視著乾姊姊溫柔的眼神──隨即注意到她的雙眼充血泛紅。


    「愛麗絲乾姊,你的眼睛是不是有點紅腫?」


    「啊,這個嗎?……嗯,其實我昨晚和前天晚上都沒睡飽呢。」


    乾姊姊按著眼角,有些害羞地笑了。


    「啊,但這不礙事的。被溫柔的克洛關心固然教人開心,但這很快就會治好的。」


    「……沒睡飽?」


    「其實就是睡得不太安穩啦。昨天和前天晚上都很熱,難以入睡呢。」


    愛麗絲蘿茲若無其事地別開目光。


    ──不要再追問下去了。


    看到溫柔的乾姊姊做出這種反應,克洛斯威爾也打消了繼續深究的念頭。


    「喂,克洛,別因為這樣就盯著人家的臉瞧啊。」


    「……姑且還是確認一下啦。愛麗絲乾姊都說沒睡好了,會想關心一下艾芙乾姊也很正常吧?不過你看起來沒事呢。」


    「────」


    艾芙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有那麽一瞬間,她像是沒聽懂克洛斯威爾的話語似的眨了眨眼。


    「不過就是個克洛,少裝大人了!」


    「啊、好痛!」


    挨揍了。


    明明自己是關切的一方,卻不知為何被揍了。


    「比起人家的狀況,你還是多注意自己一點啦。真是的,人家和你這隻弱雞或是愛麗絲不一樣,可是連感冒都沒得過呢!」


    哼──艾芙交抱著雙臂哼了一聲。


    「超市特價的時間到了,人家這就出門一趟,克洛和愛麗絲就在家裏等著吧。」


    「啊,姊姊,那我也跟著……」


    「人家一個人去就好,要聽話喔。愛麗絲,你既然沒睡飽,就乖乖在家好好休息。克洛也是,你要是剛出院就因為勉強自己導致累倒,人家可是會很頭痛的。」


    「…………」


    「…………」


    聽到艾芙的回應之後──


    自己和愛麗絲蘿茲不禁麵麵相覷。


    「嗯?你們兩個的反應是怎麽回事?」


    「哎呀──沒什麽啦──」


    「我最喜歡艾芙姊孩子氣的這一麵了。」


    「人、人家哪裏孩子氣了!人家怎麽看都是個大姊姊吧!喂,愛麗絲,你奸笑個屁啊!……哎喲,人家不管了啦!」


    滿臉通紅的艾芙衝出了屋外。


    而克洛斯威爾和愛麗絲蘿茲則是目送著她可愛的背影離去。


    ──沒錯。


    就算經曆了那場爆炸事件,他們還是能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自己對此深信不疑。


    至少在此時此刻是如此。


    2


    夜漸漸深了。


    渾濁的蒼穹掛上漆黑的夜幕後,如今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帝都街上的家家戶戶也接連熄燈。


    為大馬路帶來喧囂的汽車行駛聲也漸不可聞。


    甚至連禽鳥和昆蟲的鳴叫聲都聽不見。


    就在帝都的人們──不對,是整座帝都都陷入寧靜的深夜時刻──


    ……怎麽了?


    克洛斯威爾之所以會突然清醒,是因為聽到了微弱的聲響。


    那是摩擦衣物的「唰唰」聲響。


    接著傳來的是有人在地板上滾動的震動,以及像是刻意壓低的呻吟聲。


    而那些聲響──


    都是從自己就寢處旁邊傳來的。


    「……啊……呃…………嗚……不、不要……好熱…………住手…………」


    愛麗絲乾姊?


    客廳裏一片漆黑,幾乎什麽也看不見。


    悶哼聲是從睡在身旁的乾姊姊口中發出的。在隻看得見眼前幾公分事物的黑暗之中,克洛斯威爾屏氣凝神地集中注意力。


    ──但他沒有必要這麽做。


    啵──


    因為自己的眼前浮現出了朦朧地微弱光芒,映出了乾姊姊的身影。


    「愛麗絲乾姊?」


    「…………嗚…………克…………洛…………」


    臉色蒼白的少女回頭看來。


    乾姊姊愛麗絲蘿茲脫掉了睡衣,呈現不成體統的模樣。她全身上下僅穿著內衣褲。


    而她的脖頸和背部,正大量地滲出宛如瀑布般的汗水。


    「乾姊!你怎麽了!」


    「…………克……洛…………」


    猛喘著氣的乾姊姊,睜著濕潤的眸子看向自己。


    「我的身體……好熱……」


    「感冒了嗎?」


    「……不對……不是感冒……感覺身體的深處有岩漿在流動一樣,身體燙到像是要被灼傷了……」


    「你說什麽?」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白天時的對話。


    「愛麗絲乾姊,你的眼睛是不是有點紅腫?」


    「啊,這個嗎?……嗯,其實我昨晚和前天晚上都沒睡飽呢。」


    原來這就是沒睡飽的原因。


    「什麽叫天氣太熱所以沒睡好啊!愛麗絲乾姊,這樣的狀況持續幾天了!」


    「…………」


    「總之快點去看醫生──唔!」


    他的手被抓住了。


    猛喘著氣、甚至沒辦法好好說話的乾姊姊露出了淒厲的神情,用力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是要他別這麽做的意思。


    她不想去醫院。那麽,原因究竟是從何而來?


    答案就在乾姊姊的左邊肩膀。


    「……唔,這是?」


    乾姊姊──愛麗絲蘿茲的左邊肩膀浮現出綠色的淤青。將屋子朦朧地照亮的光芒,就是從那處淤青散發出來的。


    ……和出現在我脖子上的是同一種淤青!


    ……不對,我的顏色是紫色,但乾姊的卻是綠色?


    形狀也有所不同。


    自己的淤青是扭曲的螺旋造型,但乾姊姊則是圓潤的愛心型。


    ……不隻是我而已,連愛麗絲乾姊都得到了那個淤青。


    ……等等,那艾芙乾姊的狀況呢?


    「艾芙乾姊!事情不妙了,愛麗絲乾姊她────」


    他隻講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為什麽艾芙沒醒?


    克洛斯威爾明明用這麽大的音量在說話,她卻沒有任何反應,這點固然不太尋常──但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妹妹若是每天晚上都為這種症狀所苦,身為姊姊的她理當不會一無所知。


    「──有人在呼喚人家。」


    殘留著稚氣的說話聲。


    克洛斯威爾回頭一看,隻見窗簾已經被拉開了。月光從窗外映入,而在藍白色的光芒照映下,皮膚曬得黝黑的褐膚少女正站在窗邊。


    「艾芙乾姊?」


    「────」


    沒有反應。是沒聽見嗎?


    艾芙瞠大了雙眼,直直地盯著窗外的景色──然後突然有了動作。


    身穿輕薄的睡衣,打著赤腳。


    她就這麽從敞開的窗戶跳了出去,以豪邁的步伐走在大馬路上。


    「喂,艾芙乾姊,你要去哪裏!愛麗絲乾姊的狀況很糟糕啊!」


    沒有回應。


    眼見她的背影逐漸遠去,一道冰冷的液體滑過了克洛斯威爾的臉頰。


    ──是暗色的淤青。


    在輕薄的睡衣底下,可以看到暗色的淤青正閃爍著朦朧光芒浮現而出。


    而那片淤青的體積還極為龐大,幾乎占據了她的整個背部。


    ……艾芙乾姊的背部也浮現出同一類的淤青。


    ……怎麽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直覺告訴了自己答案。


    愛麗絲蘿茲乾姊之所以會受高燒所苦,艾芙乾姊之所以會像個失去自我的人偶遊蕩,都是這些淤青的的關係。


    ……我也會變成這樣嗎?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得幫助這對雙胞胎姊妹才行。


    一邊是被高燒所苦的妹妹,另一邊則是茫然自失地走出家門的姊姊。自己隻有一個人,沒辦法同時照顧兩邊。究竟該先幫助哪一方?


    「唔!……抱歉了,愛麗絲乾姊,我一定會在十分鍾內回來的!」


    他讓持續喘著大氣的妹妹躺在床上。


    該先處理的是姊姊那一方。


    ……艾芙乾姊背上的淤青極為顯眼,我和愛麗絲乾姊的根本無從相比。


    ……要是被其他人看見的話,一定會引發大騷動的。


    會在夜裏發光的淤青實在是過於離奇。


    這極有可能會讓其他人感到毛骨悚然。加上她還是五天前的那起意外的相關人士,說不定會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啊──真是的,到底是怎麽搞的!」


    他沒空換衣服了。


    克洛斯威爾隨便抓了件外套套在睡衣外頭,就這麽衝出了家門。


    在哪裏?她往哪裏走了?


    「是那邊嗎!」


    在黑夜之中,他勉強看到了被昏暗路燈照亮的一名金發少女。


    克洛斯威爾忍著寒風吹拂,追著她嬌小的背影。


    ──一股既視感油然而生。


    這是自己白天時走過的大馬路。


    沿著這條馬路走去,便能抵達自己住過的醫院,而在這條路的半途────


    「不會吧!」


    他隱約猜到了乾姊姊的目的地。


    那是讓自己的脖子、愛麗絲蘿茲的肩膀和艾芙的背部浮現出神秘淤青的契機──也就是引發了那起大爆炸的地點。


    「是星之肚臍嗎!」


    該處被好幾層的路障團團包圍。


    都發生了那麽大規模的爆炸事件,會有這種應對也是理所當然。考慮到不明的能源還有可能再次噴發,這想必是用來阻絕人類靠近的措施。


    然而──


    鋼鐵製的圍籬和纜繩卻被撕裂了。


    「……咦?」


    隻能用特殊工具才能切斷的合金纜繩和監視攝影機的電纜線,都像是被驚人的高熱燒灼過似的呈現出液化的現象,還被扯斷成無數小塊。


    鋼鐵製的圍籬也一樣。


    圍籬上被開出了一個剛好能讓嬌小少女通過的洞。


    ……喂……這是騙人的吧?


    ……這不會是乾姊幹的吧……應該……不可能吧……


    這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


    先不說合金製的纜繩是怎麽被扯斷的,光是要厘清熔化的原因就讓人腦筋打結了。


    然後──


    艾芙就站在那個噴發過強烈光芒的大洞前方。


    在月光的照映下。


    背上的大片淤青浮現在褐色的肌膚上頭。閃閃發光的金發隨風飄揚,而她則是凝視著開在地表的大洞。


    「乾姊,是我啊!」


    或許她聽不進去。


    但除了像這樣出聲呼喊之外,克洛斯威爾實在想不到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要我說幾次都行,愛麗絲乾姊現在的狀況很糟糕!趕快和我一起回家吧!」


    「────」


    「拜托你了,乾姊!」


    「是誰?」


    「咦?」


    你是誰?


    克洛斯威爾的內心深處,已經悄悄做好了會被現在的乾姊問出這句話的心理準備。然而,從乾姊姊口中說出的,卻是更為難以理解的──


    「人家是誰?」


    「……咦?喂,那是什麽意思啊!艾芙乾姊!」


    「人家……我……人家……是……什麽東西…………是、是人類……還是星靈…………?」


    嬌小身軀的纖細四肢頻頻發顫。


    她抱住了頭部,彎起上身。


    「……人家……我…………」


    在薄薄的睡衣底下,她背上的淤青發出了更為強大的光芒──


    隨即噴出了宛如火山爆發的強烈光芒。那劇烈的光之洪流,甚至不輸給五天前發生的大爆炸光芒。


    「什麽?」


    這成了決定性的證據。


    人類的肉體居然能噴發出光芒,這種現象已經不能單用詭異來形容,而是天馬行空了。


    ……這已經不能用單純的淤青來概括了。


    ……我們的身體都出現了異狀,而這片淤青就是異狀的徵兆!


    艾芙乾姊的淤青比任何人都還要巨大。


    這肯定也影響到了艾芙本人。但眼下究竟該怎麽辦?


    「…………克……洛……快……逃!」


    「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此巨大的音量,究竟是怎麽從她嬌小的身子發出來的?艾芙蘇菲涅比利斯就這麽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


    而她的全身上下也隨之迸出了數以百計的閃光。


    閃光沒有帶來聲響。


    從克洛的臉頰旁掠過的一道閃光,將這處采礦場曾經存在過的鐵柱蒸發得無影無蹤。


    而飛上天空的閃光在觸碰到雲朵的瞬間,甚至將雲朵消滅殆盡。


    「…………這是在開玩笑吧?」


    究竟要用上多高的溫度,才能將那粗大的鐵柱直接蒸發?


    而且閃光的數量還有數百之多。


    這次是湊巧朝著上空發射,所以才沒有釀成大禍。若是這陣閃光之雨朝著地麵發射的話,恐怕會直接消滅帝都的一整個街區吧。


    「…………克洛…………救救人家……」


    「……乾姊?」


    嬌小的少女就在自己的麵前。


    她單膝跪地,用雙手揪住了自己的衣服下襬,像在懇求似的頂著脆弱的神情仰望自己。


    「……人家……不想……變成這樣…………」


    她緩緩地放鬆力氣。


    艾芙乾姊姊就這麽握著他的衣角,當場失去了意識。


    3


    隔天早上。


    雙胞胎的反應讓克洛斯威爾說不出話來。


    「咦?克洛,你在說什麽啊?人家哪有跳過窗戶跑出去呀。」


    「我在夜裏發出了悶哼聲?……對不起,我完全沒印象呢。」


    這對姊妹一點記憶也沒有。


    關於昨晚發生過的事,她們唯一切身體驗到的,隻有用「好像沒有睡飽」幾字一筆帶過的倦怠感。


    ……愛麗絲乾姊明明表現得那麽痛苦。


    ……艾芙乾姊也對在那座采礦場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她們喪失了記憶。


    該立刻帶她們去看醫生嗎?然而姊妹倆前幾天才做過精密檢查,在得到了「沒有異狀」的診斷書後順利出院。他不認為帶去醫院有辦法找出個中原因。


    ……原因已經很清楚了。


    ……在沐浴過那場大爆炸的光芒後,在場的人會浮現出奇怪的淤青,然後變得不再正常。


    淤青正微微發出光芒。


    無論是自己、艾芙或是愛麗絲蘿茲,其淤青的顏色和形狀都完全不同。


    「喂,克洛,你怎麽突然不講話啦?」


    艾芙拍了一下他的背部。


    昨晚那失控的模樣像一場夢似的,此時的她表現得和平時一樣活力十足。


    「你還在惦記那場大爆炸的事嗎?」


    「……老實說,我是挺在意的。」


    「是喔?但對咱們來說,趕快找到下一個職場才是要緊事呢。」


    星之肚臍的挖掘作業已經收工了。


    礦工夥伴們也各分西東,想必會在帝都裏找到下一份工作吧。


    「……乾姊,可以開一下電視嗎?」


    「可是每一台都隻會播和那起爆炸有關的專題報導啊。」


    「我就是想看那個。」


    「都是在講一些已經重播到爛掉的消息啊。算了,反正今天很閑,就來看一下吧。」


    她打開了架在房間角落的電視。


    無論是住院期間還是昨天,報導的新聞都是那起事件的專題報導。不過正如艾芙所言,迄今都沒有什麽更進一步的消息。


    ……我想知道的是和淤青有關的資訊。


    ……和我一樣對此事掛懷的家夥們,可能已經開始出現了。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電視──


    『接下來是第五十四期地源觀測所大爆炸事件的後續報導。』


    『俗稱「星之肚臍」的事發現場,是作為采集地底新能源的作業之用,而事件便是在開通典禮時發生的。』


    『根據帝國議會的說法,這是因為新能源從地底噴出的緣故──』


    『專家將之命名為「不明氣靈噴發事件(渦流)」。』


    『這起不明氣靈噴發事件的受害者共有七百八十四人。我們在先前已經做過確認,所有的受害者都已經康複出院,而他們都沒有留下任何的後遺症。』


    「喏,都是講些陳腔濫調的屁話對吧?」


    躺在地上的艾芙歎了口氣。


    「渦流是什麽鬼啦。要幫爆炸取什麽名字都無所謂,咱們這裏可是找不到新的工作,正在為此大傷腦筋呢。」


    「不過……大家好像都沒事,真是太好了。」


    愛麗絲蘿茲放心地按住了胸口。


    「明明是那麽大規模的爆炸,結果隻有光芒和聲響特別嚇人。那叫星靈對吧?那種能源對人體無害,真是太好了呢。」


    無害?


    真的對人體無害嗎?


    「…………」


    他以不至於被姊妹倆察覺的動作,悄悄地觸碰自己的脖子。


    淤青所在的位置。


    就算觸碰也沒有不適的感覺。雖然不痛也沒有異物感,但就是莫名地能夠確定「有東西在那裏」的事實。


    『接下來是最新消息!我們將公布昨晚采訪到的最新畫麵!』


    昨晚的最新畫麵?


    聽到這句話,克洛斯威爾不禁轉頭看向了艾芙。


    該不會昨晚的事被別人看到了吧?不對,若是如此,那應該會有大批媒體和警察湧入這個家才是。


    『采訪的對象是原本在第五十四期地源觀測所工作的十四歲少女。她沐浴了不明氣靈噴發事件的光芒,一直到幾天前都還過著住院生活。』


    那是與艾芙的身高相仿的少女。


    她有著一頭顯眼的微卷茶發,也許是第一次上電視的關係,她在攝影機麵前顯得有些害羞而畏縮。


    「哎呀,是小繆夏?」


    「這不是繆夏嗎!」


    愛麗絲蘿茲和艾芙同時睜圓了眼睛。


    上了電視的少女是他們的工作夥伴。她應該也被卷入了不明氣靈噴發事件,進了另一間醫院接受治療才是。


    「她怎麽會上這種電視節目……嗯?」


    艾芙定睛凝視。


    電視上的繆夏攤開了自己的手掌。


    紅色的淤青。


    繆夏的手掌上有著和他們一樣的淤青。但驚人的是下一個瞬間──


    她手掌上的淤青噴出了紅蓮之火。


    「什麽!」


    「……咦?」


    「嗄!等、等一下,剛剛那是怎麽回事!是用什麽手法變的魔術啊?」


    艾芙對著電視嘶吼道。


    全世界的觀眾想必也抱持著相同的疑問。


    這一定是事先設計好的表演──


    『這並非魔術,也不是化學詐騙術。』


    『因不明氣靈噴發事件而住院的人們中,有些人浮現出這樣的淤青。他們都是沐浴過名為星靈的新能源的人們!』


    終於到了這一步。


    「────」


    一滴冷汗滑過了克洛斯威爾的臉頰。


    對這個淤青感興趣的人終於出現了。浮現出這種淤青的人類會獲得詭異的力量──這點自己昨晚也從艾芙身上獲得了證實。


    ……既然繆夏也是如此,代表這的確不是隻屬於我們家三人的問題。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和這樣的現象有關啊。


    而這樣的消息透過了電視節目,傳遞給了全世界的觀眾。


    「喂、喂,愛麗絲,讓人家看一下你的肩膀!」


    「呀啊!」


    姊姊卷起了妹妹的襯衫袖子,凝視著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上有著和繆夏不同的淤青。


    「……愛麗絲,你也辦得到一樣的事嗎?」


    「我、我做不到啦!」


    妹妹用力搖了搖頭。


    「我才要問姊姊呢!」


    「啊、喂,愛麗絲!」


    這回輪到妹妹出手──她大膽地掀起了姊姊穿著的上衣,凝視著幾乎覆蓋了整個背部的暗色淤青。


    「……姊姊,你的淤青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關、關人家什麽事啊!既然得都得了,人家也管不了它有多大吧?不過人家……也變不出繆夏那樣的魔術啦!」


    艾芙的發言其實是一半對一半錯。


    她或許變不出火焰沒錯,但自己已經目擊過艾芙全身發出光芒,並釋放出好幾百道威力驚人的閃光的那一瞬間。


    那規模(力量)之大絕非繆夏能比。


    「……我們身上的淤青(這個)到底是什麽呀……」


    愛麗絲蘿茲按著自己的肩膀,輕聲低喃。


    「……姊姊?」


    「人家哪會知道啊!人家剛剛不是說過,這玩意兒是擅自長在咱們身上的,這個問題讓那些醫生還是學者去研究啦!」


    艾芙有些氣急敗壞地說道:


    「找好下一份工作比較重要,咱們隻要想這件事就好!」


    然而──


    ──這個社會卻不容許他們這麽做。


    在電視節目播出後的隔天。


    好幾十名報社記者和電視台的采訪專員蜂擁而至,直嚷著要檢查他們是否因不明氣靈噴發事件而長出了「淤青」。


    而且天天皆是如此。


    若是輕忽大意地走出家門,就會立刻被好幾十名采訪人員團團包圍。


    「可惡,開什麽玩笑啊!咱們可不是給人觀賞的珍禽異獸!」


    連素來粗神經的艾芙也掩飾不了內心的困惑。


    至於愛麗絲蘿茲則是承受不住被世間監控的緊張和壓力,身體狀況開始出了問題。


    「……艾芙姊,是不是該去拜托他們不要再過來了?」


    「傻瓜!你一旦出門露臉,他們就會馬上用攝影機讓你上電視啦。那些采訪記者才不會在乎咱們的意願或處境咧!」


    在二十四小時的監控下,他們過著像是囚犯般的生活。


    再這樣下去,他們不僅沒辦法去超市購物,甚至無法過上日常生活。


    要怎麽改善這種狀況?


    得想辦法製止電視台或是報社記者,再次回歸以往的生活。


    克洛斯威爾每天每晚都在思考,甚至犧牲了睡眠的時間。


    「……是那小子。」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露出討喜笑容的「談話對象」。


    皇太子詠梅倫根。


    他也是被卷入不明氣靈噴發事件的當事人之一,所以關於這起事件的情報,他肯定是知道最多的。


    ……那小子也和我們一樣住院了嗎?


    ……我也對他的近況有點在意,畢竟這幾天都沒傳訊息過來啊。


    不能由克洛斯威爾主動聯係。


    他雖然想遵守這項原則,但這次真的顧不得那麽多了。


    「詠梅倫根!拜托了,快接電話啊!」


    他抱持著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掐緊了通訊機。


    但就算打了好幾十通電話,對方遲遲沒有接起。


    「啊,這樣啊,還真是沒辦法啊。那小子應該也很忙吧…………………………………………才怪!我才不會就此罷休!」


    他的耐心是有極限的。


    雙胞胎的姊姊(艾芙)已經累積了太多疲憊,妹妹(愛麗絲蘿茲)則是搞壞了身體臥病在床。為了打破眼下的僵局,詠梅倫根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是你說過我『隨時都可以利用』的喔!」


    去見他吧。


    從連接著天守府的那條秘密通道。


    4


    天守府。


    就是放眼整個帝國,也隻有極少數人能通過重重檢查,獲準進入這座天帝的宮殿。


    而克洛斯威爾則是躲過了警衛和監視器的視線。


    「……就算是第二次,我還是會感到緊張啊。」


    他環視著被彩繪玻璃照耀得金碧輝煌的走廊。


    和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


    他來到了又寬又長、甚至可以拿來當成短跑賽道的走廊。有時候也能看見像警衛的人走過此處。


    ──眼前是施有黃金綴飾的巨大門扉。


    不用多說,這自然是皇太子詠梅倫根的房間。然而,從外側當然是打不開這扇門的。有必要從內側──也就是讓詠梅倫根開門才行。


    「……但他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啊。」


    通訊機依舊打不通。


    「喂,詠梅倫根!你在房間裏對吧?」


    克洛斯威爾冒著被巡邏走廊的警衛察覺的危險,拉開了嗓門喊道。


    隨即連敲了好幾下門。


    自己就在門口──為了傳遞這個訊息,他一次又一次地呼喚詠梅倫根的名字,敲打著房門。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他居然還是沒反應。


    ……連電話都不接,那小子該不會還在住院吧?


    若真是如此,他也隻能舉雙手投降了。


    自己明明已經冒著天大的風險來到這裏,關鍵的皇太子本人卻可能不在天守府。


    「可惡!如果不在的話,就發個訊息讓我知道啊……」


    他自暴自棄地以吃奶的力氣推著門。


    這是一扇得抬頭仰望才看得清楚的巨大自動門,用人力是絕對無法撬開的。隻要不是被大卡車迎頭撞上,這扇門就是文風不動。他很清楚這件事。


    理應是如此才對──


    so e lu emne xel noi es.(接受我吧)


    他聽見了低喃聲。


    是誰的聲音?在他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之前,一道刺眼的光芒驀地綻放開來。


    那是紫色的光芒。


    「……是我的淤青嗎?」


    照亮眼前的光芒,是從自己脖子上的淤青發出的。在察覺到此事的下一瞬間,怪事發生了。


    嘰咿──


    在他的全力推動下,門上的鉸煉竟被壓得變形,而門也緩緩被推開了。


    「……什麽?」


    他隻憑藉著一身蠻力,竟然就撬開了這扇機械門。


    這可是皇太子房間的大門,就算讓好幾十人一起推動,理應也是撼動不了分毫才是。


    ……我的力氣怎麽會變得這麽大……


    ……難道說,是那個的關係嗎!


    自己其實也已經被超常的力量寄宿著。


    隻是他一直沒有察覺到罷了。由於這不像是繆夏的火焰或是艾芙的閃光那般容易理解,所以他一直缺乏能讓自己察覺的契機。


    「……我的身體……到底變成了什麽樣子啊…………」


    但這可以稍後再說。


    他連忙從敞開的門縫中鑽進房間。


    踏入了宛如旅館總統套房般的奢華房間。


    「詠梅倫根!你在嗎!」


    『…………………………克洛?』


    細微的嗓音傳了過來。


    聲音來自位於寬敞房間角落的天篷大床。


    「太好了,原來你在啊,詠梅倫根。抱歉,突然不請自來,但現在的帝都陷入了天大的騷動,我和家人也被牽連了進來。我想問你是不是知道一些──」


    『別過來!』


    「唔?」


    『……別過來……不可以過來……求求你……別看。』


    別看?


    這個鮮少聽到的用詞讓克洛斯威爾感到一陣突兀,讓他不禁凝視起床鋪的方向。


    在薄薄的床簾後方,可以看到一道人影。


    隱約能看見床上的棉被是隆起的狀態,但那玩意兒是什麽東西?


    從棉被底下露出了一條巨大的銀色尾巴。


    棉被底下藏了一隻動物嗎?


    那條尾巴以貓咪來說太過巨大,而狐狸也理應不會待在人類的房間裏。另一個問題是,詠梅倫根本人到底在哪裏?


    「詠梅倫根,你在哪裏?」


    『…………』


    「你在床上養了一隻寵物嗎?我看不出那是狐狸還是貓就是了。」


    『嗚。』


    這一瞬間,棉被底下的「疑似野獸之物」重重地顫了一下。


    「喂,詠梅倫根?」


    在間隔了一小段沉默後──


    『…………那是不該觸及的東西。』


    詠梅倫根的說話聲從床上傳了過來。


    『從星之中樞噴發出來的並不是能源,而是數以億計擁有意誌的諸多星靈。它們寄宿到了人類身上。而那股力量由於過於強大,要是和星靈完全融合在一起,就會變得不再是人類了。』


    「嗯?」


    那是什麽意思?


    噴發出來的不是能源?被星靈寄宿又是怎麽回事?


    『……會變得不再是人類呢。』


    「喂,詠梅倫根,你到底在──」


    『就像梅倫一樣。』


    棉被飛上了半空。


    克洛斯威爾的視線先是被棉被吸引而去──隨即感受到脖子和背部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險些失去意識。


    「……嘎!」


    回過神來──


    他才發現自己被掐住了脖子,正被按在牆上。


    『啊哈!』


    「你──!」


    對方的臉孔還留有皇太子詠梅倫根的特徵。


    然而,如今按著自己脖子的,是一頭怪物。


    他美麗的藍發變成了銀發,而全身上下都長出了宛如狐狸般的豐沛體毛,甚至還有尖牙和利爪。他的下半身甚至還長出了一條尾巴。


    就像是童話故事裏會出現的獸人怪物。


    『找到人類啦。欸,來和梅倫玩吧。』


    原本是詠梅倫根的生物這麽說道。


    他用的不是朕,而是以「梅倫」作為自稱。


    而克洛這樣的昵稱也變成了「人類」。


    「你是誰!」


    『梅倫就是梅倫喔。是人類也是星靈,已經混雜在一起了呢。』


    對方一臉欣喜地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自己的背部抵著的牆壁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壓力,發出了「劈裏」的聲響迸出了裂痕。若是尋常的人類,脊椎想必早就被粉碎得不留痕跡吧。


    諷刺的是──


    寄宿在自己身上的超常臂力,讓克洛斯威爾撿回了一命。


    『啊哈!人類,你真耐打呢。』


    「……是啊!但我可不是自願變成這種樣子的!」


    他反過來抓住了對方掐著自己脖子的手。


    「我也快被這些東西搞瘋了!盡是些莫名其妙的事!」


    其實他的內心某處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雙胞胎姊妹都出現了異狀,而自己的身體也變得古怪。


    ……既然如此,這小子自然也不會是例外。


    ……他可是待在那場爆炸的中心處,我早就猜到會有事發生了!


    正因為做好了這般覺悟。


    即便麵臨著生死關頭,他還能勉強維持著冷靜的思緒。


    「你差不多該給我清醒過來了!」


    他抓住對方的手腕,用上全身的力氣拋飛出去。


    對方被甩向了地板──


    但就在撞上地板的前一刻,銀色獸人像隻靈敏的貓兒般轉了個圈。他輕巧地落在地板上後,再次準備飛撲過來。


    他舉起了宛如匕首般銳利的爪子──


    『還回來。』


    爪子在觸及自己的前一瞬間停了下來。


    「詠梅倫根?」


    『……這副肉體是……朕的……梅倫……朕的……梅倫的……』


    銀色獸人停下了動作。


    他驀地跪倒在地,抱著自己的頭,身子頻頻打顫。


    發生什麽事了?


    就在自己愣愣地看著這一幕的同時──


    『…………克洛……』


    依舊抱著頭部的銀色獸人以嘶啞的嗓音對自己喊道。


    他喊了「克洛」。


    和剛剛的「人類」不同,是詠梅倫根對他的昵稱。


    『……把門……關上……』


    「唔!我知道了!」


    他連忙關上進來時鑽過的房門。


    趁著警衛聽到這陣騷動找上門之前。


    『…………沒事……暫時、已經不會有事……了……』


    皇太子癱坐在地,抬起臉龐。


    他來回看著自己親手在克洛斯威爾脖子上留下的紅腫勒痕,以及自己變化而成的野獸身形。


    『……這下……究竟該說什麽才好呢……克洛,對不起喔……』


    皇太子詠梅倫根以泫然欲泣的口吻說道。


    『……你看看朕這身姿態……很可怕吧……居然長出了這種爪子和牙齒……還變成這種毛絨絨的身軀……隻過了一晚,朕就變成這副德性了呢。』


    「詠梅倫根。」


    『……怎麽啦?』


    「在我看來,你應該是對這一連串現象最清楚的人。」


    克洛斯威爾斬釘截鐵地──


    打斷了詠梅倫根自怨自艾的低喃。


    「不是隻有你而已,現在有好幾百人發生同樣的異狀。我和我的家人,還有在那座采礦場一同工作過的夥伴也都是如此。」


    『……………』


    「所以我──是來聽你說話的。我想盡量聊些積極正向的話題。」


    『……克洛還真是樂觀呢。』


    銀色獸人虛弱地微微苦笑。


    『現在的狀況很糟糕耶?你應該要表現得更加驚惶失措才對吧?』


    「老實說,我確實是慌張過好一陣子。但現在的我已經差不多麻痹了。」


    『……哎,但你看到這副模樣也沒露出厭惡的神情……讓朕有點開心呢。』


    詠梅倫根摸了摸從自己頭頂長出的耳朵。


    隨即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真沒辦法,既然你都特地來一趟了,朕就奉陪吧。不過那個……朕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麽事?」


    『……那個……不要一直盯著看……朕……要穿衣服……』


    被這麽一說,克洛斯威爾才有所察覺。


    現在的詠梅倫根沒穿衣服,以人類來說的話是渾身赤裸的狀態。不過,因為他全身上下都被豐沛的獸毛覆蓋,所以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絲不掛。


    「有必要穿衣服嗎?」


    『笨蛋!』


    惹他生氣了。


    在詠梅倫根換好衣服後,他才一字一句地開啟了話題──


    『那一天,待在「星之肚臍」周遭的人類都被星靈寄宿了。但絕大多數人都像現在的克洛一樣,沒有明顯的症狀。』


    「什麽叫沒症狀,我的脖子不就──」


    『星紋隻是單純的象徵,並不會帶來壞處。』


    「……星紋是什麽東西?」


    『就是附著在克洛脖子上的淤青。這是星靈寄宿於人類的證據,因為不痛不癢,所以實際上就是沒有症狀吧?不過,其中也有人因而受害。』


    現任天帝依然昏睡不醒。


    而詠梅倫根則是連肉體都變了樣。他先前的意識似乎也變得十分混亂,也因此沒辦法回應自己(克洛斯威爾)打來的電話。


    『寄宿在身上的星靈隻有一個,全都是不同的個體。像梅倫就是抽到了下下簽。』


    「喂。」


    克洛斯威爾不禁擺出了迎戰姿勢。


    他的自稱從「朕」變成了「梅倫」,是不是會像剛才那樣襲擊過來?


    『已經混雜在一起了呢。』


    盤腿坐在地上的詠梅倫根自嘲地露出苦笑。


    『雖然應該不會像剛才那樣被霸占意識而胡鬧……不過,梅倫應該今後都是這個樣子了。』


    「……你說這個模樣嗎?」


    『因為梅倫不討厭啊,甚至逐漸覺得這副身子也挺不錯的。從這點看來,梅倫還是人類時期的自我,應該已經和星靈融合得相當澈底了。』


    不隻是肉體,連自我意識都逐漸產生變化。


    而自己則是知道有一名少女的症狀和詠梅倫根相似。


    「……就我所知,艾芙乾姊的狀況和你挺相近的。」


    突然失去意識並走出家門。


    背上的巨大淤青,釋放出相當於大規模武器的威力。單就破壞力來說,她的能力說不定比詠梅倫根更為強大。


    「希望你能想點辦法,隻把艾芙乾姊的事隱瞞起來。在報導過繆夏的事跡後,全世界的記者肯定都會湧向帝都的。」


    『梅倫阻止不了喔。』


    「……你回答得也太快了。」


    『所以梅倫才會繭居在房間裏呀。至於克洛的家人,也隻能請她低調度日了。』


    就算用上皇太子的權限,也沒辦法把消息全數壓下。


    即便能控管帝國內部的資訊,但對於帝國外的報導媒體終究是一籌莫展。


    『根據梅倫的猜測,被星靈寄宿的人類還會繼續增加。正確來說,會有更多人被發覺。』


    「但我聽說住院的病患總數還不到八百人啊。」


    『那些都是聚集在「星之肚臍」周遭的觀眾吧?你回想一下,當時的星靈之光是朝著帝都的上空噴發的對吧?』


    「……也就是說……」


    『整座帝都全都籠罩在那道光芒之中。』


    數以萬計的人民都受到了星靈之光的照射。


    而其中有好幾成的民眾會顯現出星靈印記,寄宿超常之力吧。目前隻是還沒暴露出來罷了。


    ……不然就是躲藏起來了。


    ……就像我或乾姊們那樣,害怕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狀。


    接下來才會進入真正騷亂的時期。


    因為繆夏的采訪事件,全世界都注意到了名為星靈的未知力量。


    「如果騷動持續擴大,我們會變得怎麽樣?」


    『────』


    詠梅倫根仰望著天花板。


    在克洛斯威爾的凝望下,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


    『大概是二選一吧。如果是朝著好的方向前進,那擁有星靈這種超常力量的人們便會成為鎂光燈下的寵兒。但若非如此……』


    「會怎樣?」


    『大概會被視為人人恐懼的洪水猛獸吧。』


    如果將時間限定在幾周之內──


    那狀況確實是朝著詠梅倫根所推測的「好的方麵」發展。


    像繆夏那樣寄宿了星靈之力的人們,在這段期間展示起自己獲得的奇跡之力,而電視台和報社記者們則是大幅報導著他們的表現。


    淤青則正式命名為「星紋」。


    這些人被視為一種「天選之人(明星)」,成了媒體界的寵兒。


    但在一個月之後。


    帝國內開始籠罩起陰霾。


    ──寄宿星靈之人出現了施暴與犯罪的行為。


    一名少女以「剛好心情不太好」為由,發動了炎之星靈對幾名男子施暴,讓他們受了瀕死重傷的暴力事件。


    濫用星靈的力量闖入民宅,強搶他人貴重財物的搶劫事件。


    「……上周的帝都發生了三起案件,但這周已經發生了第十一起案件了。電視台起初還把我們捧得那麽高,現在已經換了個說法,把我們稱為『星靈感染者』了。居然說我們被汙染……這種講法也太過分了。」


    『因為獲得星靈之力的人們會產生變化啊。這也包括想法和行為喔。』


    詠梅倫根的說話聲透過通訊機傳了過來。


    『舉例來說,要是獲得了一生揮霍不盡的钜額財富會怎麽樣?大多數的人類都會辭去工作,也不再去上學。』


    「你的意思是,這和天降橫財的狀況一樣嗎?」


    『星靈的性質更為惡劣。』


    通訊機另一側的詠梅倫根,用看破紅塵般的口吻這麽說道:


    『因為可以用來報仇。』


    「報仇?」


    『比方說,在學校受到霸淩的孩子要是獲得了星靈的力量,會變得如何呢?他八成會向欺負自己的那些孩子們展開報複吧。這是一個很棒的武器對吧?』


    「…………」


    『還有更多可能發生的狀況喔。基於貧窮或是不幸等等原因,會覺得「自己遭到社會的歧視」或是「好恨這個世界」的人類比比皆是。而這些人類的其中數成,就能透過這次的事件獲得宣泄怨氣的力量呢。』


    星靈的力量極為強大。


    雖然獲得的能力各有不同,但對於一般人來說,這種力量遠比槍械還更具威脅。實際上,克洛斯威爾在這幾天也多次看到警備隊在街上巡邏的景象。


    他們在警戒星靈感染者的暴行。


    「……但是濫用這股力量的人隻有極少數。」


    自己和乾姊都不是這種人。


    之前的工作夥伴們也一樣。他們敏感地察覺到,寄宿了星靈的人類在世間觀感逐漸惡化的趨勢,正努力以低調而平靜的態度過日子。


    『你有聽說過劣幣驅逐良幣嗎?壞事總是容易傳千裏呢。』


    「…………」


    『梅倫當然也會有動作啦。在天帝(父親大人)還沒醒來的此刻,帝國議會的控製權實際是落在八大長老的手裏。雖然看他們不順眼,但梅倫也會要他們出手幫忙。星靈感染者終究是事件的受害者,別讓空穴來風的傳聞散播下去──梅倫會這樣指示他們的。』


    「拜托你了。」


    『你最好把成功率想成隻有一半。八大長老(那些家夥)不可信。』


    「你說什麽?」


    『梅倫變成這種樣子之後,就不能在人前露臉了。能改變這個局麵的就隻有八大長老而已。隻是……』


    吞吞吐吐的用字遣詞──


    以這位皇太子的行事風格來說,很難得看到他露出這種天人交戰的神情。


    『梅倫討厭他們。正因為重用了八大長老,天帝才會變了樣。』


    ═══


    這是一間極為黑暗的小房間。


    設置於帝國議會地下的秘密徵詢室。


    而在這裏──


    被稱為帝都賢者的八名男女,正以圍坐的形式看著彼此。


    「星靈真的存在。」


    「星之民的傳說是正確的。我等獲得了能創造新世界的能源。」


    「至此一切順利。問題在於──」


    「想不到星靈的親和力竟如此之高,甚至會寄宿在人類身上……」


    能夠為時代帶來變革的強大能源。


    而這樣的能源會寄宿在個人身上,是八大長老始料未及的結果。


    「這是何等的失算……」


    「是呀。我們明明已經做過了各種想像和沙盤推演,但現實卻超乎了我們的思維。」


    在他們的認知裏,星靈的噴發和火山爆發一樣。


    降神祭噴出的大量能源想必會像熔岩一樣,將周遭的一切毫不留情地焚燒殆盡。而天帝和皇太子肯定也會被卷入其中。


    但他們的如意算盤卻落空了。


    「皇太子(詠梅倫根)居然活下來了。」


    星靈,能促進人類的進化。


    而星靈寄宿在人類身上的行為,對八大長老來說也是無法預期的未來。


    能夠捎來暴風雨等級的強風。


    能夠喚來包覆一整棟大樓的烈火。


    能夠施放連戰車都能凍結的寒氣。


    擁有這類力量的人類一旦誕生,就可能打破這個世界的勢力平衡。


    「以現況來說,即便就目前所知的星靈之力,其種類也是相當多樣。」


    「我等掌握的樣本僅是九牛一毛,今後還會出現力量超乎我等想像的寄宿者吧……不過,那暫且無須多慮。」


    「眼下的重點是皇太子。」


    「寄宿在那個身上的星靈,恐怕是最為接近星之中樞的星靈之一。」


    這是超乎預料的狀況。


    理應被卷入星靈能量爆炸而喪命的皇太子,卻偏偏「脫胎換骨」地成了超越人類的存在。


    「皇太子已經隱約察覺到了。」


    「但他不會對八大長老(我等)動手。那身怪物般的姿態,是不能離開天守府一步的。況且他還隻是個幼童。」


    「掌握帝國的仍是我等。」


    「在不久的將來,星靈感染者們肯定會累積實力,得在那之前做好應對。星靈感染者這個名稱還是太溫吞了,應該趁早為他們安上一個更有邪惡印象的名稱才是。」


    「────」


    「────」


    沉默。


    八名賢者凝視彼此的臉孔,最後得出的詞匯是──


    「魔女。」


    「就這麽敲定了。被星靈寄宿之人將被稱為『魔女』和『魔人』。在帝國疆域之內將禁止其他的稱呼方式。」


    「盧克雷宙斯,魔女和魔人在帝國境內的犯案數量為?」


    「十一起。」


    「太少了呢。這樣還不足以改變世界的眼神。」


    「幫他們增加一些吧。」


    5


    深居簡出、屏氣凝神的生活一直持續著。


    若是從敞開了窗簾的窗戶向外看,肯定能看見包圍住處周遭的電視台人員或報社記者吧。


    無論是自己、艾芙還是愛麗絲蘿茲──


    他們無法抵禦這封閉壅塞的氛圍,逐漸變得沉默寡言。如今,他們再也想不出任何愉快的話題了。


    這已經是第幾天了?


    他們甚至關掉了電燈,每天隻是一臉茫然地看著電視新聞。


    不過,僅限今天有客人在。


    「對不起!」


    少女泣不成聲的話語響徹了狹小的房間。


    「……都是咱……上了那種電視節目……」


    來訪的是繆夏。


    她擦拭著眼角的右手,浮現出閃爍紅光的淤青。這道淤青具備著發出火焰的力量,而也因為此事被報導到了全世界,才會造成一係列事件的發生。


    「……咱起初是因為感到不安,所以跑去看了醫生,但後來被電視台的人找上,還稱讚咱的力量非常厲害……咱迄今從來沒被人稱讚過,所以才會喜孜孜地答應要上電視……」


    「錯的又不是你。」


    躺在地板上的艾芙氣呼呼地說道。


    她指著架在房間角落的電視螢幕。


    「你看這些新聞報導,他們都說咱們是寄宿了惡魔印記的魔女耶。而魔女們在帝國境內犯案的數量節節上升,雖然不曉得是哪來的蠢蛋在做這些事,托了這些人的福,連咱們都被說成一丘之貉了。」


    利用星靈之力施暴或是犯案的人物層出不窮。


    到上周為止是十一起案件,但光是這周就飆升到一百一十二起了。


    這已經不是呈倍數成長,而是以平方級數成長了啊。


    「繆夏,你拋開住處逃到這裏是沒關係,但咱們家也已經被警備隊澈底盯上了,現在不管到哪裏都一樣。」


    世間看他們的眼神變了。


    從獲得了奇跡之力的天選之人,轉變為獲得了危險力量的需監控對象。


    「……新聞說,今天又逮捕了幾名犯罪的魔女。」


    愛麗絲蘿茲輕聲低喃。


    凝視著電視的她,表情也相當陰鬱。乾姊姊那開朗嬌憐的笑容,已經持續消失好幾天了。


    「……就算上街購物,住隔壁的安娜阿姨也不會和我搭話了。」


    「現在已經沒人敢和咱們搭話了啦。不管是電視節目還是報紙,都把我們說得像犯罪預備軍一樣。喂,克洛,你也別一直當個悶葫蘆,過來參加我們的對話啦。」


    「────」


    「喂,克洛?」


    「……唔,啊,我當然有在聽。」


    被以側臉相對的艾芙點名,克洛斯威爾趕緊點了點頭。


    「我看電視看得太認真了。」


    這句話一半是真話,一半是謊言。


    他一邊看著電視上的新聞,一邊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詠梅倫根,這是怎麽回事?


    ……你不是說會想辦法控製住針對星靈感染者的負麵風評嗎!


    但現實卻不是如此。


    電視新聞和報紙都極為異常地敵視他們,甚至還若無其事地使用了「魔女」和「魔人」這種蔑稱。


    甚至還派出了全副武裝的警備隊圍住住家,連購買食物的時候都會受到監視。


    ……有些星靈感染者會引發暴力事件。


    ……假設這真的是事實好了,但犯案的數量增加得是不是太快了?


    這個數字真的是實際發生的案件數量嗎?


    至少自己在這一帶還沒見過利用星靈犯案的情況。


    ……要是還能和詠梅倫根取得聯係就好了。


    ……得要那小子恢複意識才行。


    詠梅倫根並沒有撥打電話回應。


    在幾天前的聯絡中,他表示肉體的變化對自己帶來了相當大的負擔,因此不時會出現失去意識的狀況。


    「……咱果然還是回家吧。」


    這時,嬌小少女站起了身子。


    「反正待在外麵的警備隊,都是跟著咱一路尾隨過來的……要是待在這裏,也隻會給艾芙和愛麗絲帶來麻煩而已……」


    「喂,繆夏,等一下!你就算回去也改變不了什麽事的!」


    「是、是呀,小繆夏,我們也和你一樣感到不安,如果大家能待在一起的話,就會放心許多呢!」


    艾芙和愛麗絲蘿茲一鼓作氣地站起身子。


    但繆夏的視線並沒有看向這對姊妹──


    「克洛。」


    而是望著自己。


    「你是男生,要好好保護兩位乾姊姊喔。」


    「唔!」


    「再見囉!」


    她打開房門跑了出去。


    茶發少女強行撥開警備隊和抱著攝影機的記者們所圍出的人牆,頭也不回地在大馬路上疾奔而去。


    「……小繆夏……」


    「……那丫頭明明是年紀最小的,居然還在替咱們著想,這還像話嗎!」


    艾芙不甘心地緊咬自己的後齒。


    平時麵對小事總能一笑置之的艾芙,在這時也不禁閃爍其詞。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艾芙倚在牆邊低喃道:


    「咱們可是什麽都沒做,為什麽人們都把咱們稱作魔女,還派警備隊上門監視,甚至還得被逮捕?如果這麽想對咱們動粗……人家還不如……像個真正的魔女那樣激烈反抗────」


    「姊姊。」


    「開玩笑的。這當然是玩笑話啦。」


    看到妹妹露出不安的眼神,姊姊坦率地啐了一句。


    「不過啊,愛麗絲,人家舉個例子──如果清白的人家或是克洛真的遭到逮捕,你會一聲不吭地接受這種事嗎?即使知道咱們是被冤枉的,你也不打算反抗嗎?」


    「嗚!這、這個……」


    「人家可是敬謝不敏──因為人家不想失去家人啊。人家可是姊姊,保護你和克洛,不正是姊姊的義務嗎?」


    這句話──


    正是平時扮成淘氣鬼的少女艾芙,首次對兩人透露的真心話。


    「要是你或克洛被抓,人家就算隻有一個人,也會跑去把那些人痛打一頓。管他是警備隊還是帝國議會,人家會把官階最高的家夥痛揍一翻……哎,這有一半是在開玩笑就是了。這種狀況最好還是不要發生比較好啊。」


    「對、對呀,姊姊。」


    愛麗絲蘿茲慌忙地點了點頭。


    「現在隻是因為人心惶惶的關係,我們就忍耐一陣子吧。我想,人們雖然稱呼我們為魔女,但他們總有一天會察覺我們並不是什麽可怕的對象。我覺得,像以前那樣和樂融融地共處的日子一定還會來臨的!」


    「愛麗絲真的是個爛好人呢,而且也太樂觀了吧──」


    「……這、這樣不好嗎?」


    「人家又沒說不好。你真的和人家不一樣,想法相當成熟呢。」


    姊姊輕輕露出了苦笑。


    「……要是能實現就好了。」


    而這小小的心願。


    在四天之後,被輕而易舉地捏碎了。


    ──繆夏以魔女的身分遭到逮捕。


    她對一般人犯下了傷害罪。


    繆夏以炎之星靈放火傷人,連趕到現場的警備隊都受了重傷。


    「……騙人的吧!」


    這天的克洛斯威爾掩人耳目地上街購物。


    而在回家之後,一聽到臉色大變的愛麗絲蘿茲這麽告知,他不禁說不出話來。


    「繆夏犯下傷害罪?……我不信。因為繆夏不是才來過我們家,還表現得那麽害怕嗎?這是不是哪裏搞錯了?」


    「我也是這麽認為的,但事情就是發生了呀!」


    愛麗絲蘿茲拉高了嗓門喊道。克洛斯威爾還是頭一次看到素來沉穩溫柔的乾姊姊如此慌張的樣子。


    ……話說回來,艾芙乾姊呢?


    ……她為什麽不在家?


    在家等待自己的是妹妹。


    理應待在一起的姊姊不見蹤影。


    「……艾芙姊衝出去了。她大概是想去幫助小繆夏!」


    「可惡,為什麽都是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他抓住乾姊姊的雙肩,微微點了點頭。


    「愛麗絲乾姊,你在家裏等著。在我把艾芙乾姊帶回來之前,不管上門的人是誰,你千萬不要開門!」


    克洛斯威爾背對著乾姊姊,衝出了家門。


    得去阻止她。


    他冒出了不好的預感──而且還是讓他冷汗直冒、可以說是惡兆一類的猜測。


    ……愛麗絲乾姊在擔心艾芙乾姊的安危。


    ……但她錯了,真正有危險的八成會是警備隊!


    隻有自己知道。


    失控的艾芙曾施放過無數的閃光。那種玩意兒一旦朝著地麵上的警備隊發射,在場的警備隊恐怕會全軍覆沒。


    艾芙的星紋比任何人都來得巨大。


    而這肯定代表著寄宿在艾芙身上的星靈極為強大。


    「艾芙乾姊,你去哪裏了!」


    他在大馬路上狂奔著。


    鄰近的警察局沒有留下相關的線索。他也繞去了疑似繆夏被抓的案發現場,但也沒有艾芙的身影。


    「……難道說,繆夏被抓之後並不是被帶回警局?」


    繆夏是被警備隊逮捕的。


    所以克洛斯威爾才會以為艾芙的目的地是警察局。然而,負責審問繆夏這名魔女的單位,是推動星靈能源計畫的────


    「是帝國議會嗎!」


    「要是你或克洛被抓,人家就算隻有一個人,也會跑去把那些人痛打一頓。」


    繆夏被逮一事,牽扯到的並不隻有她本人而已。


    若想提出管製魔女、魔人這類蔑稱的請求,隻能找帝國的高層處理了。艾芙有可能是考量到這一點,而前往了帝國議會。


    「……可是艾芙乾姊,你這樣太魯莽了!」


    他猛喘著氣再次狂奔。


    心跳聲越來越大。艾芙要是在帝國議會大鬧一場,打傷了高層人員,那事態會走向最糟糕的發展。


    ──帝國議會。


    這裏是被銀色鐵閘門包圍的遼闊腹地。而在門口的哨所──


    「讓人家見繆夏一麵!求求你們!」


    被全副武裝的警備隊包圍的褐膚少女,聲嘶力竭地吶喊著。


    即使肩膀被警備隊按住,她也沒有絲毫懼怕。


    「那丫頭才十四歲而已呀!十四歲的小丫頭能犯下什麽傷害罪?開什麽玩笑,這一定是有人惡意栽贓!」


    然而──


    俯視著艾芙的強壯警備隊員們,沒有人願意出言回應。


    他們的雙眼不帶一絲感情。


    這是看待少女該有的眼神嗎?


    連站在遠處觀看的自己都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警備隊員看待艾芙的表情之空虛,像是在看著路邊的小石頭般。


    「────」


    「喂!你們……」


    警備隊員們凝視的並不是艾芙的臉孔。


    而是她的背部。


    他們一直在觀察的,是從薄襯衫底下浮現的巨大星靈印記。


    「她是魔女。沒錯,我們在議會的哨所逮住她了。請知會八大長老一聲。」


    「唔!」


    聽到警備隊員的呢喃,艾芙的眼神為之驟變。


    對方沒把艾芙當成為了蒙冤入獄的少女(繆夏)喊冤的女孩,而是當成了試圖劫走凶暴魔女(繆夏)的另一名魔女。


    艾芙就是被這樣看待的。


    「……原來如此。人家……人家的印記……有這麽讓人不舒服嗎……你們就是拿這點小事當理由,硬是把繆夏抓走的吧。根本就沒有什麽暴力事件,你們隻是想當正義的一方才出手抓人──你們隻是想塑造壞人而已。」


    警備隊員們沒有回應。


    他們隻是默默地舉起艾芙的手腕將她上銬。克洛斯威爾衝上前去,試圖阻止警備隊員的行動。就在下一秒──


    sera……so sez lu teo fel nalis pah pheno lef xel.(我將以星之子的身分,淨化這顆星星)


    迸出了一陣爆炸。


    至少看在克洛斯威爾眼裏是如此。


    讓雙眼灼熱疼痛的強烈光芒──


    以及幾乎讓人失去意識的劇烈聲響。


    彷佛要將大氣扭曲擰碎的強烈衝擊波,以艾芙為中心向外肆虐。


    ──回過神來。


    水泥地麵迸出了宛如蜘蛛網般的裂痕,柵門也扭曲得看不出原貌,原本停在附近的車輛全被炸得車底朝天。


    「別碰我。」


    褐膚少女俯視著倒地不起的警備隊員們。


    她襯衫的後背部被大範圍地撕開,顯露出暗色的星紋。明明沒有起風,她豐沛的金發卻劇烈地擺動著,簡直像頭發有了自己的意誌似的。


    這樣的身影──


    舉手投足無不洋溢著超常存在感的她,究竟該如何形容才正確?


    覺醒。


    她「轉化為」某種超越人類的存在──克洛斯威爾隻能想到這樣的詞匯。


    「……艾芙乾姊?」


    「是克洛啊。」


    褐膚少女轉過身子。


    從她的反應來看,她似乎是到這一刻才察覺到克洛斯威爾在場。


    「你趕快回家吧。」


    「乾姊,你打算做什麽!而且你這身模樣……」


    「我要解放繆夏。」


    艾芙側著臉,看向矗立在腹地深處的帝國議會會場。


    「我已經對帝國(這個國家)沒興趣了。這裏沒有我們的棲身之處。」


    「……你說什麽……」


    克洛斯威爾憑藉直覺理解到一件事。


    艾芙乾姊打算大鬧一場。在搶回繆夏之前,她打算摧毀帝國的各項設施,擺平所有企圖阻止自己的人。


    「等等,乾姊,繆夏不見得被關押在這裏啊!乾姊,你若是魯莽地衝進去鬧事,那會──」


    「她在議會會場的下麵。我感受到繆夏星靈的波動了。」


    「…………」


    一道冷汗滑過了克洛斯威爾的臉頰。


    這是決定性的證據。艾芙乾姊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乾姊姊了。


    ……她幾乎可以說是詠梅倫根的同類。


    ……雖然身體不像那小子一樣起了變化,但感覺根本變了一個人。


    艾芙舉起了一隻手。


    她像是在呼喚著什麽似的仰望天空。


    「克洛,你回家吧。」


    「等等,乾姊──────唔!」


    消失了。


    隻見艾芙乾姊朝著出現在半空的「空間之門」飛去,大搖大擺地消去了蹤跡。


    而在短短半小時後。


    帝國議會會場的地下室引爆了神秘的大規模爆炸,並被摧毀了一半。


    6


    幾天後。


    『克洛,好久不見啦。』


    被警備隊盤問了好幾個小時後終於獲釋的克洛斯威爾,於回家的路上聽到了久違的詠梅倫根的聲音。


    『梅倫睽違十天恢複了意識喔。不過,梅倫也搞不太清楚現在究竟是人類的人格,還是被星靈指使開口的呢。』


    「……在你睡覺的這段期間,我們這裏出了大事。」


    『你的乾姊姊似乎幹出了大事呢。』


    自己終究沒能阻止她。


    他隱約有所察覺,就如同詠梅倫根出現過的變化那般,艾芙乾姊也強烈地受到了寄宿的星靈影響。


    過於強大的星靈之力轉化為對帝國的仇恨,最終引爆。


    「你對這件事了解多少?」


    『比你了解得更多。至少梅倫很清楚你家人犯下的罪行(事件)有多重大喔。』


    在間隔一拍之後──


    『她為了帶走名為繆夏的魔女而踏入議會會場,不僅讓試圖製止的警備隊員身負重傷,還將議會會場的地下室炸得灰飛煙滅。當時的八大長老正在審訊那個名為繆夏的魔女,而他們似乎也受到了重創。』


    「我想也是。」


    『整件事的前因後果都被監視攝影機拍下,如今已經公布給全世界知道了。』


    這是魔女對他人施暴的決定性瞬間。


    而且不是帝國高層的自導自演,是如假包換的犯罪。


    『在全世界的注視下,她淺顯易懂地演示了「被星靈寄宿的人類就是如此危險」的實際案例。不隻是艾芙,那些針對所有星靈感染者的抨擊,如今有了窮追猛打的正當理由。』


    「……艾芙乾姊已經被列為重大罪犯了吧?」


    『嗯。就這部分來說,梅倫真的沒辦法幫她說話。雖然很想和她麵對麵好好聊聊,但她也沒待在克洛身旁對吧?』


    「嗯,艾芙乾姊已經失蹤了。」


    在解救繆夏之後,她便和繆夏一同失去了蹤影。


    『現在連梅倫都阻止不了了。』


    皇太子歎了口氣。


    『天帝依舊意識不明,目前代為施政的是八大長老。而這八大長老在艾芙的攻擊下受了重傷,你應該懂這代表什麽意思吧?』


    「……她和帝國的有權有勢之人為敵了。」


    『很快就會開始獵捕魔女了吧。再過不久,整個帝國都會掀起迫害星靈感染者的風潮。啊,不對,因為星靈感染者是邪惡的一方,所以這不叫迫害,而是宣揚正義。』


    「那你要我們怎麽辦啊!」


    『──────』


    這陣有口難開的沉默──


    是克洛斯威爾和詠梅倫根交談至今最長的一次。


    『梅倫就坦白說吧。包含克洛,這個國家已經沒有星靈感染者的棲身之處了。』


    「……你……該不會是要說……」


    喉嚨急遽變得乾涸,光是擠出嘶啞的聲音就用盡了他的全力。


    這甚至不需要多做思考。


    詠梅倫根的言下之意實在過於明顯,甚至極為殘酷。


    ……若是待在帝國,那世人會把我們全部視為罪犯看待。


    ……但目前這種狀況還隻局限於帝國境內。


    會將星靈感染者稱為「魔女」或「魔人」的,目前隻有帝國人。


    現在還來得及。


    這寬闊的世界,說不定還存在著願意接納我們的國家。


    「你是要我們逃出帝國嗎……?」


    『梅倫終究得顧及身為這個國家皇太子的立場。雖然沒辦法在台麵上給予你們協助,但也不會反對,隻會當作沒看見喔。』


    但要逃去哪裏?


    前往帝國以外的地區移居──這是一起得帶著數千人尋找落腳之地的空前挑戰,光是前置作業想必得花上好幾個月吧。


    要逃到哪裏,又該用何種形式過活?


    『這是很值得思考的事喔。若是真的有什麽萬一,梅倫也會想辦法讓克洛和你的家人逃出去的。』


    「這真的隻能當成最後手段了吧……」


    他對現在的住處已經產生了感情。


    明明好不容易才開始習慣在這個國家的生活。


    「……我會向愛麗絲乾姊知會一聲。雖然艾芙乾姊不在,我們沒辦法做出決定。」


    他掛掉通訊機,在大馬路上邁步。


    大多數的民宅都呈現熄燈的狀態。


    刺骨的寒風讓克洛斯威爾縮起了身子,循著不可靠的昏暗路燈向前行進。在他好不容易抵達住處的時候,隻見心神不寧的乾姊姊正站在門口。


    「克洛!太好了,你沒事呢。」


    「……今天也被狠狠壓榨了一頓呢。他們一直要我說出艾芙乾姊的去向。」


    這件事連自己都想知道。


    在帝國議會會場入口處消失的乾姊,現在究竟人在哪裏,又在做些什麽?


    「外麵很冷吧?總之先進來吧。」


    他走進家門。


    原本讓人難以呼吸的外界寒風就此阻絕,他總算回到了明亮而溫暖的客廳。但就在這時,自己和愛麗絲蘿茲的視野卻驀地染上了一片黑暗。


    是停電了嗎?


    眼前像是被人潑了一桶黑色油漆似的變得漆黑,甚至讓人誤以為陷入停電的情況──


    隨即,飄動著金發的褐膚少女從中跳了出來。


    「乾姊?」


    「艾芙姊?咦……咦……?」


    愛麗絲蘿茲連連眨眼,看著從虛空中竄出的姊姊的身影。


    仔細想想,這還是這位妹妹首次親眼目睹。


    姊姊身上寄宿的星靈之力。這與能生成火焰或強風一類的小伎倆完全不同,是能夠扭曲空間的超然之力。


    「姊……姊姊……?」


    她的外觀有了巨大的變化。


    即使室內無風,艾芙的金發也總是維持著飄逸的狀態。而她原本穿在身上的襯衫已經破爛不堪,變成像外套一樣。


    「愛麗絲、克洛。」


    艾芙呼喚兩人的語氣,冷漠得讓人戰栗。


    用「不帶一絲生氣」來形容或許更為精確。


    「我有事要說。」


    「呀啊!」


    「咦?」


    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


    艾芙一抓住自己的手,眼前的空間隨即迸出了裂痕。而他和愛麗絲蘿茲同時被拉進了一片漆黑的空間裂縫──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待在被漆黑簾幕包覆的空間之中。


    漆黑的帳篷中。


    這是一處大約數十公尺見方的正方形廣場,而廣場角落則是矗立著像是黑曜石般閃爍著光澤的黑塔。


    這裏是哪裏?是什麽樣的地方?


    這裏不是戶外也不是家中,隻能說是一處一無所有的亞空間──


    「愛麗絲!」


    「小繆夏!」


    接住抱過來的少女,愛麗絲驚訝地提高了聲音。


    抱住了愛麗絲的,是原本被警備隊逮捕的繆夏。


    在艾芙襲擊帝國議會會場之後,有傳聞指出她和艾芙一起失蹤了。


    「小繆夏,原來你沒事!聽說你被警備隊抓走了……」


    「那都是騙人的!警備隊(那些家夥)說有事要調查咱,打算把咱強行押上他們的車。咱就是因為在那時反抗,才被誇大成對人施暴的!」


    「我也一樣。」


    接著開口的,是曾在采礦場擔任班長的青年──德雷克。


    「警備隊也找上了我家。我在差點被帶走的時候受到了艾芙的救助,之後就被她帶到這個神奇的地方避難。在這邊的所有人都一樣。」


    不隻是繆夏和德雷克。


    被艾芙帶到這裏的男女老幼足足超過了一百人。除了昔日的采礦場工作夥伴之外,還有曾在帝都路上打過照麵的熟人和他們的家人。


    克洛斯威爾隨即發現了。


    聚集在這裏的人們大多都纏著繃帶,遮擋著手腕和額頭等部位。


    至於繃帶底下隱藏的東西,自然是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是被逮捕的星靈感染者。


    ……艾芙乾姊居然一個人救出了這麽多人嗎?


    艾芙已經失蹤了好幾天。


    這代表在帝國布下天羅地網的同時,她還能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將人們一個又一個地帶進這個空間之中?


    「已經不需要帝國了。」


    艾芙嚴肅的口吻響徹了周遭。


    「我們要離開這個國家。」


    眾人登時發出了嘈雜聲。


    在超過百人的人們同時麵麵相覷的當下,隻有自己無聲地握住了拳頭。因為他對這樣的提議相當耳熟。


    ……這也太諷刺了吧。


    ……遠走他鄉──這不是和詠梅倫根的意見一模一樣嗎?


    隻剩下這一步能走了。


    帝國的皇太子和對帝國舉起反旗的少女,都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我希望在場的所有人,都能向自己的家人或是同伴知會一聲。我們要帶上所有的家當逃亡,若是警備隊敢出麵阻擋,就由我解決他們。」


    這是何等遊刃有餘的反抗宣言。


    其口吻之愜意,簡直像在說:「若是有蟲子在飛就拍死它」似的。


    「可、可是……」


    一名男子忍不住喊道:


    「要是我們向警備隊反抗的話,帝國下次就會派正式的軍隊出來了!」


    「來的是帝國軍也一樣。我一個人就能擺平他們。」


    「……什麽?」


    「敢來妨礙的,我絕不饒恕。無論來的人是誰都一樣。」


    周遭陷入了沉默。


    艾芙這名少女的改變太大了。麵對她過於強大的力量和自信,所有人都無意識地察覺到一件事。


    艾芙沒有說謊。


    寄宿在這名嬌小少女身上的星靈,蘊藏著能壓製帝國這個泱泱大國的強大力量。


    「我們三個禮拜後出發。這種糟糕透頂的國家,還是及早舍棄為佳。」


    「姊姊,等一下!」


    妹妹拉高嗓門的吶喊,在漆黑的空間中產生了回音。


    「……大家都很不安。我覺得逃離帝國這件事,並沒有姊姊說得那麽簡單。大家都在這個國家住久了,也對這片土地產生了感情。無論是工作、家園還是朋友,都不是說舍棄就能舍棄的……」


    「可是──」


    「我希望你能再多給我們一點時間!」


    她打斷了姊姊的話語。


    仔細想想,克洛斯威爾還是頭一次看見妹妹展露出如此堅強的意誌,甚至不惜打斷姊姊的話語。


    「姊姊,拜托你,給大家思考的時間吧。」


    「…………」


    「我們也需要時間準備。帝國裏的警備隊持續加強著監視行動,若是有好幾千人打算逃出帝都,絕對會被他們察覺到的。我沒說錯吧?」


    艾芙沒有開口。


    她露出誠摯的神情,專注地聽著比自己更為成熟的妹妹傾訴。


    「……我們多花點時間吧。無論是離開帝國後該往何處去,還是到達目的地後該怎麽過日子,必須想出一個能讓大家放下心來的計畫。」


    「────」


    「姊姊,求求你了。」


    那是一陣極為漫長的寂靜。


    對視的這對姊妹甚至舍不得眨眼──最後是姊姊先有了行動。


    「我知道了。」


    嗬──


    艾芙的嘴角閃過了一絲笑意。


    「畢竟愛麗絲很聰明嘛。這樣很好,因為人家是個不可靠的姊姊呀。」


    那是克洛斯威爾早已忘記的姊姊的笑容。


    而這一幕──


    也成了克洛斯威爾最後一次看到她以「姊姊」的身分露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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