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湛陽沒有再多說什麽,他似乎有點驚訝,又似乎,他是狂悲又狂喜的,手掌和邱十裏的後腦勺隔了一指遠,他最終還是覆上去,摸到軟軟的發絲,以及溫熱的頭皮。他身上的力氣忽然就鬆懈下來,就好比空乏一身武功,最後在半夜醉倒在某位姑娘閨房高窗下的亡命之徒,即便一身血跡,即便有人追殺,他在那一刻,隻想閉上眼睛。“……謝謝你,”他啞聲道,“謝謝你ナナ。”邱十裏在他胸口拱了拱,好像聽到了心跳,他悶悶地說,“我的生日過得很開心,所以你也要開心。”“哈哈,好,我聽壽星的。”時湛陽輕輕捏了捏他的後頸,比剛才提著他領子把他丟開時要溫柔一萬倍。不過這溫情卻沒能持續太久,很快,幾個紅耳釘趕過來了,時湛陽把邱十裏放開,恢複了老大的威嚴,朝為首的光頭胖子吩咐道,“把這位的右手砍整齊點,送還給江口雀先生,配張好看的問候卡片吧。剩下的處理幹淨,看看他注射槍裏裝的是什麽成分。”“明白!”那光頭微微弓身,答應道。“其他人跟我回去,我們花點時間,把賬好好算一算!”說罷,他轉身就走,眾人疾步跟上,在這一巷腥氣中,在這藍色月光下,他們往回走去。邱十裏則脫下身上的外套,不由分說給時湛陽披回去,“還給你,”他有些氣哄哄的,踮腳湊近時湛陽耳邊,“ms. alva是誰啊,為什麽名片上還有唇印?”時湛陽摸向側麵的口袋,果然空了,那其實隻是個生意夥伴,所謂的唇印,也是彩印上去的設計而已,畢竟那位alva小姐的確熱衷於對任何人展示自己的性感。時湛陽緊繃的神經卻忽然放鬆了不少,為小弟這一臉別別扭扭的神情,他笑起來,又開始逗人玩,“我記得她長得不錯,介紹給ナナ當女友?”邱十裏果然瞪圓了眼睛,隨即便扭臉不搭理他了。第六章 他們真的撿到一隻小貓。就在回去的路上,方才邱十裏跳出去的窗子附近,一隻小黑貓縮在牆角,雙眼被冷月瑩瑩地照著,閃出鋥亮的光。邱十裏一眼就看到了它。“嘿,剛才就是你在叫?”他輕聲問,跑過去扶膝蹲著,那貓也不躲,反而打個哈欠,用濕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探過去的手指。指尖有半幹的血,邱十裏把手縮了回去。倒是時湛陽即刻在他身側蹲下,捏著那貓的後頸,把它提溜在邱十裏麵前,“想養?”跟在後麵的部下也都站定,七八個大男人在邱十裏身後圍了一圈,而邱十裏則上下仔細打量這小東西。在時湛陽手中,它極其細微地哆嗦,一動也不敢亂動。其實,灣區的本家裏麵養了一群大狗,算上平時練手的山羊、用來產奶的奶牛,以及莊園林地裏的鳥類和鼬類,邱十裏接觸過的活物並不太少,但他很少看見和這隻小貓類似的生物,這麽弱小,卻又這麽玲瓏。看起來剛斷奶的樣子,沒有母貓照顧,顯出孱弱和營養不良,還不如一條手臂長,貓眼拿手電筒一照,卻是琥珀色,漂亮得像是假的。它一身皮毛都漆黑柔軟,四隻小爪子雖然髒,倒也還能顯出白色,此刻正把指縫打開,把指甲尖兒亮出來,正如它嘴上哈著氣,齜著奶牙,是防衛的狀態。“母親那邊……會讓我養嗎?”邱十裏輕輕跟這戰戰兢兢的小家夥握手。“ナナ,我隻想知道,你喜歡它嗎?”時湛陽這樣問道,把貓咪拎到邱十裏身前,幾乎要貼上了,他忽然鬆開了五指。邱十裏立刻接住,他把炸毛的貓抱在懷裏,揚臉看著時湛陽,“喜歡。我不想讓它一個在外麵等死。”時湛陽臉上浮起笑意,“邵三,”他招呼身後的一個馬仔,“今晚帶它洗澡打疫苗,剪剪指甲,把東西都買好,就和夫人說是我想養的,明天我們回去,要看到這隻小貓在新家安頓妥當的樣子。”那位邵三立刻應下了,邱十裏卻不願把貓遞給他,“我再摸一會。”他少有地任性了一把,就跟抱著什麽稀世寶貝似的,快步走到前麵去,誰也搶不了他的。他在褲子上抹了抹手上的黏血,輕輕刮撓起那顆小巧的後腦勺上柔軟的細毛,一顆小小的心髒,跳在他懷裏,跳出舒適的呼嚕聲。時湛陽也不惱,一手抽煙,一手插起褲兜,正如每一個愛心泛濫的大哥一樣,漫不經心地走在後麵,眯著眼,翹著唇,看著前方背影,一臉要把小弟慣壞的表情。眾部下便也心照不宣地笑了,垂頭在後麵,默默地跟。“我想叫它小七。”邱十裏忽然回頭,神采奕奕道。“啊?可是ナナ也可以譯成小七——”時湛陽道。“不會混的,因為……隻有兄上叫我ナナ,發音也不一樣,”邱十裏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轉回身去快走,“其他人都叫我的中文名字,還有直接叫我的姓氏的。”時湛陽似乎覺得有理,點了點頭,“那就聽ナナ的咯。”他高聲道,心想,自己十五歲的時候撿到了一個小七,自己的小七在十五歲時,又撿到一個小七,倒也是種緣分。這種想法處處透著蠢笨無聊,他卻並不想放下,反而越想越有趣,“小七是公貓還是母貓?”他又憶起當年自己弟妹不分的烏龍,不經意問。“……不知道!”“摸一把就知道了。”時湛陽當真隻是好奇而已,而且據說未絕育的公貓喜歡隨地小便,他比較在意自己家裏羊毛地毯的安危。“……我不會摸!”邱十裏則走得愈發飛快,儼然要攜貓逃跑。然而,剛一繞過院牆,來到居酒屋大門口,那貓咪最終還是被時湛陽搶了去,他比方才溫柔體貼了不少,也沒去摸它的公母,隻是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邵三懷裏,罷了就攬著邱十裏往院裏走,“畢竟沒有免疫過,還受了驚嚇,小心它撓你。”“喔。”邱十裏倒是被攬乖了,老老實實地跟著他的步子。時湛陽忽然轉了話題,“ナナ,一會進到屋裏,我要做一些比較凶的事情,必須今晚做完,”他咬著煙嘴深吸兩口,又長長地呼出口氣,“你如果不想看,就叫邵三他們帶你去隔壁屋看電視,這幾位都是很安全的人,你想先睡覺也可以,辦完事我去找你。”時湛陽叮囑完畢,就在和室門口處把邱十裏撂下,自己坐回了方才飲酒的矮幾,清酒和杯盤已被撤下,換上了溫熱的茶,“人都來齊了?”他淡淡地抬起眼。事先被他交代鎮場的板寸中年叫做老k,是個相當靠譜的忠仆,時湛陽一個眼神,他就懂得要做什麽。此時,他一揚手,除去在酒桌旁正襟危坐的眾人之外,在外看守的也進了屋,確切地說,是被押了進來。房門立刻闔上,發出穩重的聲響,時湛陽看見邱十裏還是沒走,就那麽站在最後,明明挨著牆,卻不往上靠,和家裏那位老大不小卻從無正形的二弟完全不同,始終腰身筆挺。時湛陽有點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不確定,關於他接下來要在這個孩子麵前做的事。他迅速把目光從邱十裏身上挪開,想再點雪茄的手也放下了,有小弟在的室內場合,他要求自己盡量少製造一些二手煙。“少主,都來齊了!”老k正坐,頷首道。“好。”時湛陽點點頭,掃過每一張臉,“我記得,昨天我說過,我家小弟要過生日,這地方要清場。”他尤其盯著在外看守的那十來位,與在屋裏介紹給邱十裏的那些元老不同,他們雖也戴著紅色耳釘,但是淺紅色,他們在時家看來並不是完全值得信任,“清場的意思,諸位應該都明白吧?我不記得有人問過我說不懂。”沒有人吱聲。時湛陽又問了一遍,“明不明白!”“明白!”這回倒是異口同聲了。“好。”時湛陽點點頭,喝了口茶,臉上忽然現出一種失望至極的神情,方才跟去收拾現場的馬仔已經把幾隻證物袋遞上來了,他拆開一個,拎出一把注射槍來,“哈哈,我真是沒想到啊,有人認識它嗎?”死寂一片。時湛陽撂下槍杆,又拆開一個袋子,一部衛星電話被他不高不低地舉在手裏,“這個呢?加過密,有人知道怎麽解開密碼,用它和下家通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