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湛陽低下頭,看著打火機上的金色獅子,默默笑。這是邱十裏用壓歲錢給他買的。邱十裏見他這樣,又大聲道:“我不是被動接受,我是主動吸收。你要認真聽,聽明白我的意思!”他說得一板一眼,煞有介事,時湛陽本想繼續一笑而過,可卻猛然發覺,自己的確把每個字都仔細聽了進去。他還是笑了,由衷地,他去揉邱十裏的頭發,發絲順滑地陷入他的指縫,“我聽啦,我都能背住。我弟弟什麽時候變成哲學家了。”邱十裏皺眉盯他,盯出他的誠懇,便也笑了,重重點著頭,卻打起哈欠來,“哥哥,”他揉了揉眼睛,說道,“我還想問一個問題。”“什麽?”時湛陽繼續呼嚕小弟的亂毛,好像這是一種缺氧後的自我修整行為,他的確從中得到了治愈。“江口組是什麽?”“江口組啊……”顧忌車上還有別人,時湛陽沒有立刻回答,就算隻有他們兄弟倆在,他其實也不能說太多,秘密是從開始就固定住的。等他斟酌好一些詞句,準備粗略解釋一番時,卻發覺邱十裏已然在自己手掌下睡著了,他照著肩膀一摟,那輕薄又均勻的一呼一吸,就落到了他的懷中,那滑溜溜的,被靜電帶起的發絲,就蹭上了他的胡茬。第七章 雖然是靠做凶險生意起家,但時家注冊的產業眾多,在南灣區的“小矽穀”有棟專門的科技大廈用來辦公,平時也對外合法銷售針對民間用途的裝備產品。已經是夜裏兩點多了,整棟大樓都是黑的,邱十裏仰頭估算,至少30層,他想。果然,電梯裏的按鈕一直延伸到36,但時湛陽的辦公室卻在12層。“樓層太高消防不好營救,”時湛陽解釋道,“ナナ以後買房子,也要選5-13層的,安全性最高。”邱十裏盯著上行的數字昏昏欲睡,“我不買房子。”“哈哈,也對,”時湛陽笑道,“但你總會長大的呀,長大就在我這層工作。”他把邱十裏領出了電梯,指紋刷開一道道防爆門,進到了自己平時常待的地界。那是個套間,辦公室、待客室、小廚房,配上一個臥房一間浴室,或許是麵積太大而雜物太少的緣故,顯得空曠。時湛陽倒是覺得此處比較自在,留在舊金山卻又不想回家的時候,他就會住下來。看小弟實在太困,時湛陽就要他先洗個澡,然後直接睡覺。原本的衣裳髒得不能要了,方才也隻在24小時商店買到了換洗內褲,時湛陽隻得在自己的衣櫃裏翻。他找了件質地比較柔軟的純白襯衫,放在床尾搭好,又給一個馬仔發了條信息,要他早上送衣服過來。隨後他放下手機,從枕頭下麵翻出本小說來讀。《the great gatsby》,很經典的一本書,也很薄,不知道為什麽小時候的書單遺漏了它。書頁折角在一多半的位置上,上次讀它,還是時湛陽去沙特之前,瓦藍天空下的沙漠、綠洲裏的玻璃城市、昏沉寂寞的午後,那位當地皇室的買家居然要求在自家遊艇上曬著日光浴談,想想也是小半個月以前的事了。當時弄得他草木皆兵,做了好幾手準備,最後一手也沒用上。沒用上是好事。時湛陽很慶幸沒有節外生枝,自己迅速簽好了那單生意,在邱十裏的生日前趕了回來。淋浴聲模模糊糊的,把此夜襯得更靜,時湛陽一目十行,大段大段偷情的情節被描寫得旖旎又細致,充斥著目空一切的絕望。說實話,他並不能理解蓋茨比對黛西執迷的愛,他把這個精明男人的一切愚蠢看在眼裏,但又好像有些許的羨慕,這種莫名的情緒令人煩躁,他又想抽煙了。浴室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時湛陽放下雪茄剪,“ナナ?”“……我摔了一跤。”邱十裏的聲音悶悶的,聽得出來他在努力把話說清楚,“我喝多了。”“有沒有受傷?”時湛陽站在門口,嘩啦啦的水聲更近了。如果邱十裏年紀再小上五歲,他就會直接推門進去,早年他們經常在瘋跑、打架、滾作一團過後,一塊髒兮兮地泡澡,邱十裏最喜歡趁他不注意拿水潑他,他也就次次裝出心不在焉的樣子等著被潑。但放到現在,就是不可行。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們之間消失了,又有什麽東西長了出來。也許是身高吧,雖然邱十裏對169這個高度耿耿於懷,但對於時湛陽來說,這已經足夠證明成長,不可逆的成長。“ナナ,你還好嗎?”他又問道。“我沒事,”邱十裏終於回答了,“我站起來了,馬上出來。”時湛陽哭笑不得,看來摔得並不輕,他先前就不該讓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喝那麽多酒,現在後勁上來了,他又什麽都做不了。他坐回床頭,繼續掃視那些露骨的念白,“哢嗒”一聲,浴室門開了,溫熱濕潤的氣體飄散過來,邱十裏在他身後問,“我能穿這件嗎?”“嗯,就是給你的。”時湛陽沒回頭。他想,是不是應該去檢查一下傷到了哪兒?又想算了吧,男孩子本就不用這麽嬌氣,更何況自己這個天天爬牆上樹的弟弟。邱十裏倒是非常開心的樣子,“哎,太大了,這個料子,好舒服啊。”酒意一旦上來,口舌磕磕巴巴,連嗓音都輕飄飄的,他好像在扣扣子,又好像在擦頭發,隨後他爬上了床,時湛陽一轉臉,正看見這人在往被子裏鑽,蜷著躺下,半長的發絲一綹一綹地散開在白枕頭上,“你去洗吧,哥哥。”像是為了要時湛陽放心,邱十裏還乖乖給自己掖了被角,老實地閉上眼。時湛陽則想,不熱嗎?“晚安。”他輕聲道,放下書本,把空調溫度降了兩度,拎著睡衣進了浴室。血汙是種很難洗幹淨的東西,時湛陽每次都會覺得越洗越髒,泡沫衝下去,再衝一遍,皮膚都搓紅了,粘膩的觸感仿佛還在。他明白,這是錯覺,是用意誌和習慣可以克服的症狀,他都已經錯覺多少年了,也沒怎麽樣,所以他洗得也不算慢。十幾分鍾後,時湛陽穿得整整齊齊,從浴室走出來。沒有吹頭發,覺得太吵。邱十裏似乎的確是睡著了,趴著躺,嫌熱似的,把腿從被子裏伸出來,兩條還分得很開,這就把床占了一大半。時湛陽也的確困得要命,發愁地想了想,拎著他腳踝,小心翼翼地把他往邊上挪了一下。比預想中輕了不少,那截腳腕,也細得好像一折就能斷。時湛陽本以為自己對人體的分量手感很準,或許,他該讓邱十裏再多吃點肉了。邱十裏立刻醒了,迷糊著揉眼,腿往被子裏縮了縮,“兄上?”“睡吧,ナナ,已經三點了。”時湛陽擰滅床頭燈,掀開一點被子,自己躺進去,他覺得自己闔上眼就能開始做夢。“我忘記做禱告了。”邱十裏側過身子,靠近了些。“主會原諒你的。”時湛陽其實已經很久沒管睡前祈禱這茬事,連教堂他都很少再去,說實在的,他認為父親當年把還是嬰兒的自己帶去受洗就是件極其可笑的事。他注定沒法當一個合格的教徒。雖然當與不當,也都不是他自己的選擇。“好吧,”邱十裏聲音低下去,旋即,又興奮起來,“四年了!四年三個月。”“什麽四年?”邱十裏把腦袋靠在時湛陽肩上,“上次,我們兩個一起睡覺,還是四年之前啊,二月份,過春節,在帳篷裏。”時湛陽忍不住笑了,這事兒他都快沒什麽印象了,當時大概是突發奇想,大冷天的,他在庭院裏紮了個帳篷非要在這裏麵守夜,邱十裏當然要跟著往裏擠。想不到現在醉醺醺的,他這個弟弟,還能把日子記得這麽清楚。“我以為你會嫌我煩啊,”時湛陽笑道,“青春期不都喜歡一個人睡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