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也在病房外守著,帶著一群紅耳釘,排成一隊沿牆站得筆直,個個低著頭,也個個麵色凝重。“抓緊時間,多和她聊聊吧。”父親站起來,平靜道。他對二兒子的缺席似乎並無意外。“醫生怎麽說?”時湛陽問。“就是這兩天的事,可能熬不過今晚。”說罷,父親轉身就要走了,那一眾部下也跟著他,“您不再陪陪她嗎?”時湛陽叫道。“該說的都說過了,”父親沒回頭,“明天我會再來。你們兄弟倆……她都有話要說。”時湛陽看見父親消失在拐角,緊接著,最後一個跟隨的紅耳釘也走沒影了,時湛陽麵對著黃油色的牆壁,扶著額頭站了一會兒,囑咐老k他們在外麵守著邱十裏,自己率先走進病房。護士把邱夫人扶起來,讓她靠著枕頭坐好,時湛陽站得離病床幾步遠,對她們點頭致意,之後這房間裏就隻剩下母子二人。“十裏救回來了?”母親抬起眼問。她的聲音太微弱,太暗啞,時湛陽走近了些,“在外麵。他本來沒事,為了我受傷了。”“老二做的?”“嗯。他……沒有一起回來。”時湛陽不敢去握一握母親的手,“是我的錯,我該把他打暈帶回來。”母親笑了,搖了搖頭,“陽陽,你還是要多忍讓他,不要這樣凶,以後我不在了,再吵架打架,沒有人幫你們說道理了。”“……媽!你會好的,你不要說這種話。”邱夫人還是搖頭,還是笑著。她已經持續很多個小時衰弱得連話也說不成,更吃不了飯,喝不下去水。現在精神好了一點,她心裏大概有數,這是生命留給她最後的機會。“小舟他心腸不壞,但是性格太極端,容易走上歪路,我們也沒有給他足夠的關注,”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我知道的,從小時候,從他在祭典上撞倒那個老奶奶……但你是大哥,他鬧鬧你,你多一點耐心,讓他感覺到,你在把他當家人看。”時湛陽沒有說話。“答應我。”時湛陽怔了怔,“好。媽媽。”邱夫人點點頭,又閉了閉眼,“你工作上的事情,媽媽從來不操心。現在要說的,就剩下你和十裏的事了。”時湛陽看她的確很累很累了,就道:“您……不要著急。以後,我也一定會把ナナ照顧好。”邱夫人歎了口氣,“你愛他。”時湛陽怔忪了兩秒,他握緊床沿的擋板,“不。”“你愛他,陽陽。”“……哥哥對弟弟應該是有愛的吧。”“那老二呢?老四呢?”“……”“你不用去管你爸爸的那些教義,不用顧慮那些規則,更不用通過跟我說謊來保護他,”邱夫人如薄紙一般地笑起來,“我看得見你們的感情,我知道,那是一種極為珍貴的東西。人的一輩子,能夠得到它,是非常幸運的。”時湛陽的眼睛酸了,這對他來說也是極為難得的感覺,“謝謝您。”他隻能說。“你下定了守護他一輩子的決心。”“是的。”時湛陽頷首。“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該什麽時候,以一種怎樣的方式告訴你,”邱夫人示意時湛陽再靠近些,“現在也不用再去想了。”時湛陽拖了張椅子坐下,側耳聽。“家裏知道十裏身世的,隻有我們兩個,你還記得他的祖母,也是你的外婆。”“江口千春。”時湛陽憶起那個九年前病逝的女人,江口組的“教母”,三代目極盛時期的傳奇。他也憶起,自己的母親原名江口一惠。這是他一直想忽略的事實。“把十裏接過來的那年,最初我是夏天過去的。就是因為母親重病,她知道時日無多,叫我去青森幫她做事情,”邱夫人輕聲道,“在重病時,她完成了兩件事。”時湛陽點點頭,示意自己在認真聽。“第一件,”邱夫人頓了頓,“八十年代,我剛剛嫁給你爸爸的那段時間,江口組和時家還在合作,關係很好。那時是我爸爸掌權,他們得到一個金屬礦場的消息,把無關知情者都殺了,最後具體位置隻有不到五個人知道,雖然當時沒有開采提煉技術,但那是一筆巨大的財富。那種金屬叫做‘銣’,在那個礦場裏麵,儲量相當豐富。”時湛陽的神經緊張了一把。對於“銣”,他早有耳聞,近年來它在恒溫玻璃和電池製造領域非常搶手,能夠大大提高產品的各種屬性,他自己工廠研發的某些高新裝備也對它有所需求,各國更是把它當戰略資源來搶。如果這種礦產,大量落到一個已然衰落殘喘的,窮凶極惡的黑幫手中——邱夫人又道:“這件事是絕對保密的,後來,知情者都死了,雖然江口組內部也有傳言,但具體準確的位置隻剩你的千春婆婆知道。她在去世之前,把這些信息分成兩半存儲,有一半在一張微型芯片裏麵,還有一半在紙上,就藏在十裏的禦守裏。需要合並才能解碼。”“芯片呢?”時湛陽問。邱夫人張大眼睛,近乎痛苦地看著他,“植入了……十裏的身體。”“身體?”時湛陽咬緊臼齒,他警告自己冷靜,“身體的哪一部分?”“心髒。”邱夫人又閉上了眼,氣喘得很急,抬手示意時湛陽別動。時湛陽釘在原處,冷眼看著她緩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所以,媽媽,你夏天一個人過去,就是為了幫助江口千春,把那個東西,放到她的親生孫子體內。”邱夫人疲憊萬分地點了點頭,“她做的第二件事,就是聯係我,商量手術和收養的事宜。”“芯片對健康會有影響嗎?”“目前看來,你覺得十裏受到了影響嗎?”“沒有。”時湛陽頭痛欲裂,像是為了對自己證明,他又補充,“ナナ很健康。無論是身體素質,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