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十裏已經困得眼皮打架,聞言,就立刻瞪大了雙眼,他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好想變成女的。”時湛陽笑道:“今晚的願望都很特別啊。”“因為女人可以做很多事,我都做不了,我做的飯也很爛——”“胡說,”時湛陽終於把車子開上了大路,山匍匐在兩側,前方暢然無阻,小黑也終於安靜了下來,“除了生小孩這件事,什麽你不能做?”“我……”前麵一輛車也沒有,時湛陽關掉遠光燈,月光明顯了些許,含蓄地落在車窗下麵,“ナナ,我說我喜歡你,說我愛你,隻是因為你就是這個人啊,你是你自己,”他握了握邱十裏的手,“從來不是因為你能做什麽,你有什麽本事。就像我,如果哪天我廢掉了,什麽事也不能做了,你就會離開我嗎?”邱十裏坐直了身子,急道:“當然不會!……兄上,你不許天天說這種話!”時湛陽立刻投降道:“好好好,我烏鴉嘴。”邱十裏瞪了他一會兒,把自己瞪困了,半睡半醒之間,說夢話似的問:“那我可以,像女人那樣和你結婚嗎?”時湛陽愣了一下,“結婚?”又把車速提高,“對啊,結婚。”他還想說些什麽,回過神轉臉一看,邱十裏已經招架不住地睡著了,或許是因為自己方才長時間的不語,顯得漫不經心,那雙眉頭還是蹙著,似乎不怎麽甘心就此睡去。時湛陽沒有叫醒他,又過了半個多小時,行程已經過了五分之一,看他睡熟不動,時湛陽就掛上耳麥,給一個部下撥去電話。“得過couture設計獎?那就是他了,對啊,一對戒指,時間不著急啦,讓他用心一點,要什麽材料就說,”頓了頓,他又低聲道,“安哥拉那個鑽石礦,你帶人家去看看,多挑一挑,各種切割都試試看。”掛掉電話後,時湛陽緩緩地笑了,他想,確實不用著急,什麽事承諾得太早反而不莊重,等那些破事徹底穩定下來,再給驚喜也不遲。小狗的呼吸,小弟的呼吸,安然交錯在他耳畔,這夜就不是死寂的,宇宙的巨浪覆在他頭頂仿佛咫尺處的上空,沒有飄一片灰色的雲,沿著這條上坡的公裏一直開,一直開,好像就能直接駛入那片不知名的星河。第三十七章 設計一對戒指,割出完美的切麵,選出完美的款式,並把它們完整打造出來,前後用了二十三顆鑽石,花了二十個月的時間。這二十三顆中隻有六顆出現在最後的作品上,這一年多裏則發生了很多事,但要細說,也無非是這條道上的種種常態,更重要的是,隨著年歲的增長、產業的肅清,時湛陽越發覺得自己適合成家了。他在八月末一個悶熱的下午收到了那對指環,用一個小巧的保險櫃裝著,打開來看,縱使是他這種見慣好東西的,也確實覺得美,挑不出什麽毛病。櫃子裏還有設計師的一封手寫信、一本原稿集、一遝各種各樣的收藏證明。跑腿的正是那位老k,時湛陽順便把他在辦公室留下,還給他倒了杯親手煮的埃斯梅拉達咖啡,在沙發上和他斜對著坐,“辦婚禮,有經驗嗎?”老k誠惶誠恐地灌了一口,躺得直哈氣,捧著杯子道:“老大,這個還真沒有。”時湛陽笑眯眯的,“那就去找懂的人嘛!找最懂的來辦,你就幫我當個監工,注意不要摳門。”老k心想,老板這回是來真的,一定要跟那小嫂子弄這麽一出,雖說他們這堆過命的兄弟早就對這倆領導的關係見怪不怪,他自己也了解老板說一不二的做派,可還是有點不敢相信,畢竟,這婚一旦結了,在道上傳出去,那就是能掀翻天的大事。他老板這幾年做的大事已經不少了。於是他問:“老大,我多嘴一句,嫂子那邊還不知道吧。”時湛陽挑眉,“這叫做驚喜。”老k又問:“您不覺得……有點早嗎?”時湛陽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他仔細想了想,的確,現在還是有很多破事纏著邱十裏和自己,時家在他手裏也算不上全能端穩,父親留下的人還有掌權的,他自己的勢力也太新,有時候還是束手束腳,就算前一天結了婚,等第二天,所謂“新人”也得接著勞勞碌碌。但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本就是麻煩斷了一個,接著又來幾個新的,而結婚卻是個必要的儀式,是他要給也迫切想給邱十裏的東西,倘若總是以此耽擱,那八成要等到下輩子。這麽多年來,時湛陽可算琢磨懂了這件事。“不早啊,我馬上32,你們小嫂子也25了,再磨過去幾年,我變成皺巴巴的老頭子,人家風華正茂,”時湛陽笑道,臉上泛起一層絨毛般的溫柔,“婚禮上拍照都不好拍!”老k也笑了,他嘴笨,雖然老板今天好像挺有耐心,但他也努力想把事情說明白,“哪、哪能啊,兄弟們都說您現在正是一枝花兒呢,您不知道,上次宴會上,那家的大小姐,誰家的來著——”“哎,少說點大小姐啦!”時湛陽打斷他,終於皺了眉,“策劃和監工的事我就交給你。”老k立刻住了嘴,大小姐是雷點,他總結著想。最終時湛陽提完了想法,老k就開始著手去辦。時間定在大半個月後,到時候所有的一切都會準備周全,而邱十裏要做的,隻是收到時湛陽的一個電話,換上一套漂亮正裝,全然不知地趕去附近鄉村的一所教堂,推門之前都不會知道有一場婚禮在等著自己。過了兩天,邱十裏從北部的工廠出差回家,傍晚暮色沉沉,他抖落一身疲乏,總覺得大哥心情很好,好得都有點詭異了。表現在於大哥居然自己下廚煮了一鍋紅豆糯米粥,除了冰糖放太多味道太齁之外,粘稠度和火候還都好得無可挑剔。邱十裏幾口就喝下去一大碗,咬著勺子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時湛陽就說好事,接著給他盛粥,又一碗下肚,邱十裏再問什麽好事,時湛陽居然答,大好事。之後就開始東扯西扯,企圖轉移話題。糯米這玩意厲害得很,邱十裏果然喝撐了肚子,並且對時湛陽的蒙混態度相當有意見,於是當晚在床上不依不饒地懲罰了他。然而,第二天一早,叫醒他的卻不是什麽好事。大哥已經起床了,站在窗邊抽煙,夏末焦躁的陽光恣意潑灑,蟬聲在暴曬下稀稀落落,床頭擺著常用的筆記本電腦,是打開著的。邱十裏整個人都清醒過來,沒吭聲,起身拿過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則新聞,某大型新聞網站頭版,時繹舟的照片和一個棕皮膚深眼窩的中年男人分別釘在標題兩側。時繹舟那張大概是近照,幾年沒見麵,他瘦得幹巴巴的,旁邊還添了個總公司的logo,血紅血紅,這標誌邱十裏再熟悉不過了,通常是海軍藍色,出現在舊金山市內的那座玻璃大廈頂上、去往世界各地的運輸機尾翼上、裝運武器的集裝箱上。至於另一個男人,邱十裏也認識,這兩年墨西哥最猖獗的毒販,名叫安東尼奧,以前是他們的老主顧,現在是時繹舟的好朋友。而中間的標題則是:scandal again? hardware or hard drug? (再爆醜聞?軍工還是毒品?)新聞字體很大,內容很簡短,有用信息不算太多,通篇隻講了一件事:美西最大軍工企業密切參與墨西哥大型販毒活動,並對當地婦女兒童進行非人道對待,國際刑警已經下了通緝令。某些東西還是說得很模糊,就像對於媒體來說,時繹舟也可以模糊地和這整個企業劃上等號。邱十裏深吸口氣,擱下電腦走到時湛陽身邊,“非人道對待。”“叫人去打聽了,還沒有回話,”時湛陽在窗台上碾滅雪茄,冷冰冰道,“大概是讓女人小孩運毒吧,否則國際刑警也不會這樣。”邱十裏深知,這運毒絕非放進包裏塞進鞋底這麽簡單,現在的毒販會把那些粉末裝在避孕套裏,讓人吞下去,小孩喉嚨太窄咽不下去,他們就走後門,把貨塞入那些脆弱的腸道。除去這些,他甚至還見過更殘忍的行徑。“最近邊境收緊了,他們就瘋了,”時湛陽定定地看著樓下噴泉中心的聖母聖嬰雕像,“不知道老二參與了多少。”盡管已經知道答案,邱十裏還是試著問,“要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