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著,你可不能就這麽死了!你舒舒服服地死過去,我就把你剁成渣滓,喂給江口理紗子。”邱十裏輕聲道,而時繹舟已經疼暈了過去。邱十裏又立刻跳了起來,皮筏太寬,過不了這窄洞,而時湛陽現在急需被平放,其餘任何姿勢,譬如抱,譬如背,任何的顛簸都會讓他失血過多。襯衫還剩下一點布料,邱十裏又把時繹舟的扒下來,麻利地扯成布條,躺在地上,把時湛陽抱到自己身上放著,和自己綁在一起。他用的是消防員營救受困人員常用的專業綁法,俗名“小豬搬運”,綁得很緊,都勒進肉裏了,這樣什麽都沒法把他和昏迷的大哥分開了。隻不過他不是背對背的,就那麽仰躺著,把自己當成一個墊子。邱十裏深吸口氣,扶穩身上的重量,退入通道。他隻覺得自己還在下墜,不停地下墜,用手腳拚命使力,身體在地上蹭挪著,卻還是沒法退得很快,嘴裏咬著手電筒,可光線總是照不到有用的地方,腦袋總是撞到側壁上堅硬的凸起,於是他幹脆把手電筒也棄掉了。加之上身少了衣裳的阻隔,他的脊背很快就被磨爛,碎石和塵土沒入嫩肉,每一根神經都在疼,可邱十裏卻想,千萬不要把繩子磨斷。還是有血滲透時湛陽的西褲,流到他的大腿上,還是熱的。這條通道好像是活的,好像什麽巨大動物的腸道,而他們就要被消化在裏麵了……通道在窸窸窣窣地縮緊他們的生命。邱十裏不能讓自己動搖,他隻得執著地想,不能死,老k已經不在,自己還活著,還能動,就讓大哥困在這兒就這麽死了……不能夠!邱十裏不知道自己移動了多遠,亦無空閑再去看時間,隻是,漸漸地,在主觀的極度亢奮和客觀的意識模糊之間,他好像嗅到了新鮮的空氣,他好像看到了遙遠的影子。他好像,聽到有人叫他。“嫂子!嫂子!”燈光刺眼,邵三的臉湊在他麵前,大顆大顆的汗珠掛在上麵。他們的人聽到了求救,也找到了入口。他們的人趕來了。還來了擔架,連接兩人的繩子被割斷,時湛陽被抬在前麵,邱十裏被扶在後麵,宛如有什麽洪水猛獸在追,隊伍行進得飛快,邵三快速地解釋,說警方勻了太多人手去安置人質,去逮捕時繹舟的人,還派了人去追捕安東尼奧和理紗子,他們是聽得到洞裏的情況的,卻派不出人進來幫忙。哪怕後來爆炸了,外麵把坍塌看得一清二楚,警方居然還攔著兄弟們自己找入口,說什麽影響工作,要他們不要罔顧法律。最後兩方差點血拚起來,差點又是一出鬧劇,邵三才得以領著少量人馬進洞。邱十裏默默聽著,始終一言不發。洞口的光亮終於出現。時家自己的醫療直升機正在等候,其餘剩下的人手都守在洞穴外麵,此刻,正和警方相互對峙著。確切地說,是他們不讓警方靠近洞口,brad正在洞外塵土飛揚的荒地上,焦躁地來回踱步。時湛陽立刻被抬去搶救,邱十裏的模樣則驚到了所有人。他仿佛在血池裏泡過一宿,全身沒有一處是好的,可他卻著實精神抖擻,刺目的陽光擋不了他,蜂擁上來的警官和部下擋不了他,他徑直走向brad,用那雙磨過太多石塊,指根和指尖已經被磨出骨頭的手,把他打翻在地。沒有警察再來阻攔,brad也一次都沒有還手,隻是躺倒在地上挨打,不住地解釋著,說什麽來不及了,說什麽對不起,說邱十裏求救的時候他有派人進來,但是被爆炸堵在半路,還說什麽先前不讓他的人進去,是因為信號斷了,情況還沒弄清楚。邱十裏突然感到迷惑,他現在覺得什麽都不是真的,可他又驚魂未定,確實想試著去相信些可以依托的東西。做不到。他做不到。都是騙子,都是下作小人,好的已經被炸成了碎塊,或是快死了,好的已經流了那麽多血!一拳拳打在brad臉上,他把自己打得血肉模糊,想質問些什麽,嗓子卻撕裂一般,已經發不出聲音。最終邱十裏被幾個部下抬了起來,抬進醫療直升機。他被打了一管鎮痛的醫用嗎啡,冷靜下來,喝了鹽水,傷口被清洗,被包紮,血不斷地滲入手和腰上纏的紗布,從他後背上摘出來的碎石渣滓堆在小鐵盒的一角,臉也被護士擦了個幹淨,一點血色也不見。邱十裏沒有太多痛感,更不再表達任何情緒,隻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眼前的急救床上,時湛陽安靜地躺著,那枚子彈已經被從骨頭裏取了出來,血和藥品都輸上了,壓過石塊的腿也上了夾板,他還是昏迷不醒。那些碎骨、那些撕裂的肌肉,如此長久地拓在邱十裏眼前,揮之不散,觸目驚心。時間是六點過一刻,大哥褪下的衣裳就擺在他身邊的椅子上,邱十裏取過來,又從褲兜裏掏了掏,拿出了一支沒抽完的雪茄,一枚禦守,還有一隻刻有獅子的打火機。獅子仍舊鬃毛烈烈,禦守本是寶藍色的,已經被血染黑。根本沒有用啊。邱十裏想。他為兩個小時前自己愚蠢的舉動而全身顫抖,不,不止兩個小時之前,早在那群所謂的國際刑警找上門來時,他就該攔!他把大哥打暈藏起來都好,被大哥討厭,弄得自己一輩子想不通,一輩子懊悔都好!而不是事到臨頭,才神經兮兮地塞個聊勝於無的破布片進去。也許,從最開始,大哥就猜到了這送死的結局,所以反複地問他,ナナ,你想好,要不要進去。也許邱十裏也猜到了,可他抱著某種僥幸,某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們隻是盲目地相信著對方,跟從著對方,所以誰都沒有多問。可他們是誰啊,他們誰都不是神……生出來,他們是為了活著,而不是為了救人!神明又何時護佑過他們呢?當一個人滿懷冰雪時,天旋和地轉似乎也能被凍住。於是邱十裏平靜地把禦守燒了,蹲在直升機艙門口,對著荒漠上方火焰般的夕陽,從一個角開始,血液被烤幹,刺繡精細的錦緞瞬間燒得焦黑,他就收起打火機,把它丟在地上,輕鬆得不見一絲一毫的留戀。沒有人敢攔他,甚至,沒有人敢看他。“老k死了。”邱十裏從頭到尾地看著祖母留給自己唯一的遺物全部化為黑灰,又看著黑灰飄散,忽然開口,啞得仿佛變了個人,“他發現了炸彈,把它抱住了。”機艙內的幾個部下瞬間連呼吸都安靜。“留幾個兄弟在這邊,進去把他的耳釘找出來,盡量多撿點骨頭。”邱十裏坐回急救床邊,目光沉甸甸的,看向臉色慘綠的邵三。“是。我去安排。”邵三跳出直升機,蹲在地上。他看到地上被鮮血吸引過來,正在焦灰上到處亂爬的螞蟻,身體無措地僵硬了一下,嗚嗚地哭了。之後的一切都發生得自然而然,警察處理了半天現場,把瀕死的時繹舟弄了出來,他被逮捕、安東尼奧被追捕的消息第二天淩晨就上了各大報紙網站的頭條,好一派歌功頌德,人質的安全和人渣的落魄讓全世界歡欣鼓舞。彼時邱十裏已經到了舊金山的醫院,繃帶都被病號服擋著,他默默守在手術室外。時鬱楓也在,他有著和大哥一樣的稀有血型,已經抽了400毫升。他一句也沒有多問,隻是安靜地存在著,同樣地等待著,邱十裏對此十分感激。邱十裏很清楚,自己現在不是說得出話的狀態。又過了幾天,時湛陽還是昏迷不醒,老k的耳釘被找了回來,邵三灰頭土臉的,曾經那種流裏流氣的神采飛揚仿佛不曾存在過,他哽咽著,把存放耳釘的鐵盒雙手遞到邱十裏手中。“我突然不識字了。”邱十裏端著鐵盒,慢慢地說,“英文,中文,日文,所有,我會突然之間看不清楚它們,又突然恢複正常。有時候別人語速快了,我也會聽不懂。那些進到腦子裏麵,都是無意義的符號,無意義的音節,醫生說是心理創傷的後遺症,看個人情況,也許過幾天就能痊愈。”邵三愣怔著,又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塑封袋,邱十裏拆開看,是他的匕首回來了,血槽裏的汙垢已經清洗幹淨,也上了油。“不容易吧。”邱十裏輕輕地撫摸刀刃。“是,那群狗東西……非要說這是什麽證物!”“謝謝。”邱十裏把刀子插回腰後,抬起眼。“……嫂子,”邵三斟酌著,拳頭握得咯吱作響,“兄弟們都覺得,你幹脆殺了時繹舟!我在電視裏看了,他的耳釘還在,你一下子就能殺了他,一下子……”邱十裏搖了搖頭,“等大哥醒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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