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霍英不語,邱十裏又笑起來,“小英,別擔心啦,那些蝦米暫時還搞不死我。”“你哥哥呢?”霍英忽然問。“很快就會醒了。”邱十裏立刻道。“……抱歉。”“我說真的。”邱十裏又補充,“我大哥他……不是那麽懶的人。他躺不了很久。”霍英怔了怔,便順著他的意思說,“嗯,肯定很快就醒了。”邱十裏聽到這句話,看著老同學別扭又關切的神情,可謂是心知肚明。他忽然間意識到一件事情——就算專心工作了這麽多天,處心積慮地跟各種人明爭暗鬥,隻想把這座欲倒的大廈撐起一個角,又大老遠地趕來見朋友買股份,明明已經很忙了,不該有空胡思亂想,自己卻還是很難過。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更不是絕望抑或遺恨萬年,或者說不止。他的難過是多重的,疊加的,所以隻能稱之為難過。這是種濃重又細膩的情緒,需要占用很多時間,很多精力,他這種人明明沒資格擁有。可是,在離開醫院去往車隊總部的轎車上,他卻把臉埋在雙手裏,把戒指抵在下眼瞼上,也不知是何時開始的,他就那麽無聲地啜泣。這是盲目的發泄,因為他沒法給自己再找到流淚的理由,更因為那點液體是比叛變的手下更無用的東西。你他媽的哭夠了嗎,你他媽的真的要瘋掉?他不斷問自己,還沒問出答案,坐在前排的邵三就接到了電話,法拉利的人通知他們會麵時間照常。邱十裏立刻就清醒了,收起所有的情緒,他可一點也不想再犯聽不懂人說話的毛病。那天的收購順利得很,法拉利的新賽季又有了強有力的金主,邱十裏也沒有浪費時間,次日就回到了舊金山附近的一座鄉村教堂。這教堂所在的村子已經差不多空了,沒有神父也沒有禮拜活動,基本可以說是荒廢,周圍一望無際的,不是原野就是公路,幹點什麽也沒人知道。邱十裏之所以知道了這教堂的存在,並且火急火燎覺也不睡地趕來,是因為此刻,九月二十五日的上午十點整,他就應該在這個地方。這是原定結婚儀式的時間,也是原定結婚儀式的地點。邱十裏本來應該在今早接到一個電話,電話裏時湛陽會若無其事地給他一個地址,普普通通地要他穿上正裝,當他趕來,當他推開那扇蒙塵的老式木門,等待他的應該是一場婚禮和一室祝福。老k之前激動得憋不住事兒,把計劃告訴了邵三,而今邵三難受得也憋不住事兒,於是告訴了邱十裏。從各種方麵來說,這無異於再紮他一刀。不過,現在這樣也好,邱十裏想,要紮就幹脆紮得再深一點。這教堂偏僻得沒人打擾,可以秘密地結婚,那也就可以秘密地殺人,時湛陽本就沒有打算邀請太多朋友,不過是那些最信任的手下,現如今,他們也在這教堂中。隻不過少了一位,又隻不過都握著槍杆。蒙塵的木門推開了,邵三開路,邱十裏在後麵一言不發地走,路過東端的洗禮盆,又經過半圓形的袖殿,在正廳停步。邵三回到夥計們的序列裏去了,邱十裏則隻身落座在第一排座席的正中央,手裏拿的那支白玫瑰是他給自己買的,嘴角叼的那支雪茄是時湛陽未抽完的。他看著守在前殿的手下們,他們都站在祭壇前聖母像的下麵,每個人麵前都跪著一個五花大綁的蒙麵人。“開始吧。”邱十裏道。他確實不用多說,事情都早已經安排好了,這是最後一步。當時出事之後,躺在病床上,邱十裏因止痛藥品的攝入而頭腦麻木,卻還是無比清晰地思考著報仇這件事。時繹舟被幾層警察守著,他也不打算自己貿然處理,可是安東尼奧和理紗子不同,事已至此,邱十裏並不會再去避諱黑吃黑這種事。他已經不認為做好事會有好報了。於是他在道上雇了大批幹活幹淨的殺手,也派了自己的心腹出去,如今大半個月過去了,他們帶回來二十九個人。這二十九個人裏,有八個是安東尼奧手下的人,十個是時繹舟的,還有十一個來自東京的江口組,都不是無足輕重的小卒子,也都參與了之前那場運毒行動。此時,第一個的黑布被扯掉,他的臉露了出來,耳朵上有著紅色的金屬片。邱十裏對此並不驚訝,“說說看,你幹了什麽?”他緩緩吐出煙霧,聲音也放得很輕,可周圍太靜,這話的發音清晰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步。那人灰白著一張臉,正因為了解時家的規矩,所以他嚇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邱十裏對此沒有任何耐心,手下也看著他的臉色,用黑布堵住那人的嘴巴,兩下割了他的耳朵,又一刀割了他的喉管,偌大的拱形殿堂內,空空地回蕩著幾聲慘叫。緊接著,第二個人的蒙臉布被拽掉,他是江口組的,邱十裏就用日語問了他同樣的問題。剛剛有了先例,這人不敢再沉默了,可他囫圇說的什麽也完全沒人在聽。邱十裏瞧了守在這人身側的八仔一眼,八仔就用同樣的方法割斷了他的喉管。剩下的二十七個也是如此,越往後,恐怕那種絕望和恐懼就越逼人,邱十裏就是要達到這種效果。不過是花上幾十分鍾,聽上幾十聲慘叫,再看看一地的血。還有血噴上座席的長椅、祭壇邊的鮮花,也噴在邱十裏身前,一點點浸入他腳邊鮮紅的毛氈地毯,地毯就變成幽幽的黑。“在道上把消息都放出去,關於我今天都幹了什麽,得罪了時家又會發生什麽。我沒有大哥脾氣那麽好,”邱十裏把玫瑰丟在地上,“江口小姐如果要見我,隨時奉陪。”說著,他就已經抽完了兩支雪茄,筆直站起來,撣了撣身上那條西褲。時湛陽最喜歡他穿這件,深灰色,帶點暗暗的豎紋,剪裁和版式都是正合適。每當提上這條褲子,時湛陽總是細細地觀察他,那眼神露骨得仿佛已經剝開了他的衣裳,在撫摸他,時湛陽還總是笑說他穿這條褲子走路很美,像是跳舞。邱十裏每次被這話弄得臉紅氣短,他以前想給大哥跳舞,鋼管舞都沒問題,他也想和大哥一起跳,比如探戈,比如華爾茲。長大一點之後,他忽然覺得不好意思,可現如今,他長得更大,卻因一條褲子帶來的有關跳舞的聯想而感到慰藉。他可真想穿著這條褲子給大哥跳上一段啊,他一定盡全力跳好,可是欣賞舞蹈需要把眼睛睜開。又可是,他現在穿著它,確實也沒有幹任何和舞蹈相關的事。他瘋狂地策劃了一場虐殺,看著它實施,品嚐它的結果。他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複仇,他相信大哥倘若醒著,也絕不會說他做錯了。可是他尚未嚐到任何應有的快感。“先走吧,”邱十裏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些手下和死屍之中,“把人送回給他們的主子,找不到主子的,就拿去捐器官。”“嫂子您呢?”八仔傻愣愣地問。“我在這裏留一會,”邱十裏淡淡地笑了笑,“陽光挺好的,彩色玻璃好漂亮啊。”陽光確實好,那窗戶和門拱上的玻璃紋樣也著實精致,把各色的影子打上窗邊的瓷磚。夥計都老實撤走,邱十裏獨自留在遠處,毛茸茸的光線和濕膩膩的腥氣並不搭調,正如殷紅不該沾染祭壇上那些嫩黃的花,邱十裏默默環望了一陣,發覺自己無法想象出婚禮的模樣。他甚至琢磨不出,倘若大哥真的親手給他戴上戒指,以丈夫的身份和他擁抱,又會是什麽感覺,他無法獨自說出誓言。他也還是沒有任何解仇的快感,就算是他遲鈍,這也晚了太久。難道要他親手去殺了安東尼奧,殺了理紗子,殺了時繹舟,甚至殺了那個口口聲聲把正義和法律掛在嘴邊的brad?邱十裏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你想殺的人也太多了吧,他又和自己說話。隨後,他猛地跪下了,在一束溫柔的陽光下,在這血跡斑斑的教堂裏,他挺直腰杆對那座聖像重重地下跪,好像那是周圍唯一清潔的東西。聖母,他想,您無需寬恕我,我求您看清我的罪孽。如果有人要下地獄,那必定是我,而不是我的大哥。究竟是誰說神愛世人?那就意味著,我們也是神之所愛?真的嗎?他又怔忪著想。我愛的睡著了,我的愛無處安放啊。瑪利亞隻是悲憫地回望著他,又或者在回望他膝邊那支委於血泥之中的雪白玫瑰。之後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邱十裏根本沒空再去跟個正宗黑社會似的殺人報仇,他預測的沒錯,政府果然對時家下手了,審查不斷,官司也是不斷,邱十裏隻想把一個完整的時家還給大哥,所以做足了準備死不鬆嘴,他一塊肉也不打算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