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說,”他咬了咬僵硬的嘴唇,頭痛欲裂地開口,“兄上為什麽不等我回來,就去做遺囑公證……就去做那種狗屁東西!”“看到我做,ナナ不會更難過嗎?”“……所以為什麽一定要做?”時湛陽把眼睛抬起來,密匝匝的睫毛好比兩排尖針,他的眼仁好像更加烏黑了,他的頭發也是。他輕鬆得仿佛在聊中午喝什麽紅酒,“以防萬一。如果以後再出現這種情況,我沒有醒過來,又沒有法定繼承人,豈不是都要交公。那你這幾個月做的不也都白費了?”“不會有萬一了!”邱十裏越發茫然無措,在大哥這般公事公辦麵前,他覺得自己的脊梁正被一節一節地往外抽,抽得他想低低地蹲下去。他想,真的不會了,我不會再錯了,不會再做那種懦弱得要人保命的傻子。“ナナ。”時湛陽隻是這樣叫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不要怕。我不是想死,但我總會死,你也會。這件事過去了,我們僥幸活了下來,但它也很好地證明了我們的脆弱。”“……”邱十裏扭頭看著窗外,捏著鼻梁上方的淚腺。“反正我們早就要斷子絕孫咯,斷了最好,省得哪天生下來一個,一輩子過得和我們兩個一樣,那未免太可憐,”時湛陽笑了笑,“這件事做過公證,也是我表了態,你以後辦事會更方便。我沒想到你一個人能做到這種程度。”“我也沒想到。”邱十裏轉過頭,不經意間又瞧見那隻空落落的手指,他想象著大哥醒來的情形,想象他怎樣看到這枚戒指,又怎樣把它摘下。心尖上是刀鑽的疼,可他也驀地泛起笑來,“我沒想到兄上對我也能做到這種程度。”時湛陽的笑容倏然暗在臉上。邱十裏更不願看他這樣,似乎現在說什麽都是錯。他吸了吸鼻子,揪緊襯衫的布料,心知自己的狼狽,可也無所謂,他相當擅長強打精神,“兄上,你說得對,做公證是有必要的,我最近真的打官司打煩了,捐給孩子也是做好事,”他垂下眼睫,眼角和唇邊還是掛著薄薄的笑意,“你要給我的那一半……我能猜到,你要說隻放心交給我,你知道就算到了那種時候我也不會真的去死的,我不能像窩囊廢一樣放下不管,但是我其實是個窩囊廢……我會很想死,我很想死,我不能去想象。”頓了頓,他又補充:“如果你死了,活著對我來說就很不公平。”說到這兒,邱十裏再次停了下來,明明還是笑著,卻怎麽看怎麽像是破涕為笑,“不對,不對,”他茫然地搖著頭,“說得這麽不吉利,”他在時湛陽身側蹲下,收著差點摸上對方大腿的手,“兄上醒了,我們應該聊開心的。”“好。”時湛陽專注地看著他,輕聲道。“小楓不練馬丁車了,開始玩一級方程式,教練說他天賦很好,雖然有時候喜歡打架,不過也都打贏了,他凶起來就不是悶葫蘆了,”邱十裏捋了捋西褲,跪坐下來,“還有,兄上還記得六年前救的那幾個越南小孩嗎,他們去年成年了,都在鐵路上工作,聖誕節居然還寄了幾封信過來,當然越南語我讀不懂啦。”時湛陽彎起眉眼,“我也分不清越南語和緬甸語。”邱十裏低下頭,“還有,八仔結婚了,和一個烏克蘭女孩,比他大四歲,是個變性人,他們在脫衣舞廳認識的,元宵節在潮汕火鍋店辦的婚宴,還有,我學會做大阪燒了,還有,複仇者聯盟馬上有排片,我們可以去看……”他自己說要聊,可他自己又很快就聊不下去了,開心的是什麽?隻有這些雞毛蒜皮,他掰著指頭數。時湛陽始終看著他,安靜地聽著他,見他沉默,忽然道:“ナナ,把眼睛閉上。”邱十裏一愣,僵著不動。“閉上眼,好不好。”時湛陽的聲音溫柔得可以殺人。邱十裏垂下藏匿的左手,默默地放在膝側,眼睛也順從地合上。他知道自己的眼皮正在無規律地發抖,或許肩膀也是,不過全都隨它去吧,他感覺到眼皮上的溫度,帶著粗糙沉穩的觸感,帶著和他一樣的顫抖。時湛陽就這樣緩緩地撫摸他,描摹他的五官,不露聲色。“兄上……”邱十裏越發不願睜眼,一旦睜開,就會有淚水滾落下來。他緊繃了這麽久,到今天,他才找回一雙眼睛,看見自己的不堪和疲憊。“真的是大人了,”時湛陽卻聲音帶笑,手指從他的下頜滑到耳後,“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你的臉和我的手掌一樣大,在大雪天裏,你穿著白色的羽織,提著燈籠,就好像是透明的。我當時想,狐仙小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吧。”邱十裏也回憶到了那天,幼年的記憶是模糊的,更把有些事情襯得尤為清晰,那天的雪屑飄到了他眼前的漆黑中,“你最開始把我認成妹妹了。”“是啊,”時湛陽似乎在點頭,“是啊。”邱十裏還想說點什麽,比如那天湖邊的鼓聲,那天化了一半的酒心巧克力,再比如那天小心和自己說著慢速日語並且自稱大哥的明豔少年,要和他對視,需要把脖子仰得很高。卻聽時湛陽忽又開口:“ナナ,我看過我的腿了。”邱十裏屏住呼吸。他滿腦子都在想著大哥醒來想要下床卻發現自己動不了的模樣。他琢磨不出來。大哥的手心覆在他的睫毛上,另一隻手則捉住他的,捉的是右手,“你看過嗎?”看過無數遍了,每次擦拭皮膚,給那裏的瘡痕上藥,我都會再恨自己一回。邱十裏想。“沒有。”他卻這樣說。時湛陽似乎也不在乎這話的真假,“別看了,醜得要命,”他把邱十裏的手放下,又把自己的褲子解開了,隨後,他再次捉著邱十裏的手,探入褲腰,放在那片猙獰的瘡痍上,“摸摸就好了。”邱十裏隻覺得指甲都在冒汗,他把指腹搭在上麵,整個人都動彈不得。那愈合的刀口、委頓的肌肉,都是火,炙烤他的火。“我想我不能再站起來了,現在這裏一點知覺也沒有,”時湛陽拍了拍自己大腿上的那隻手背,又用指節磨了磨手下的鼻梁,“也沒必要浪費這個時間。家裏不太平,我既然醒了,就不能繼續躺著。”“那些事我弄就行,都差不多解決了……兄上,你可以複健的,醫生我已經找好了,醫生也這樣說!” 邱十裏急惶惶地一股腦說道,“至少右腿……右腿現在隻是躺得時間久了,太缺乏鍛煉……”“鍛煉好了呢?”“至少可以拄拐杖。”邱十裏把自己說得很疼。他牙都開始泛酸,口中也聚起腥苦。時湛陽笑出了聲,“拄拐杖和坐輪椅,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勻出一隻手保持平衡反而沒有好處。”邱十裏愣怔著,把手抽了回來,時湛陽也沒攔,隻是把遮他眼睛的手也放開。“我們都沒空難過。”時湛陽道。邱十裏抬眼,目光撞上他眼窩中深深的陰影,“但是兄上需要休息。”時湛陽搖了搖頭,“已經夠了。利比亞那邊,前段時間是不是欺負我們來著?”的確,當地反政府軍作為長期買家,屬於最愛拖款的那一個,前些日子更是趁亂耍賴,仗著別人沒有老大管事就越發猖獗,居然收了貨還謊稱沒有要求賠償。而邱十裏忙於在官方大清洗中自保,雖然沒搭理他們的賠償要求,但也根本沒來得及找他們算賬。畢竟在這種時候去到那種戰火連天的地界,實在是太耗費精力時間,再加上,他在外人麵前也的確隻是個頂班的,根本無足輕重。“還是老樣子。”他說。“明天出發吧。”時湛陽道。“那我去準備,人要多帶一點,”邱十裏站了起來,按了按自己發紅的眼眶,“明天預報有雷陣雨,可能後天起飛。”“好。”時湛陽點點頭,居然又說了“辛苦”。邱十裏想,我不辛苦,你總是說這句話,我聽著才辛苦。可他一句也沒多說。天氣預報並不準確,來了陣大風把雲都吹散了,第二天晴空萬裏。那架時湛陽最常用的私人飛機從他的貨運機場出發,越過大陸,飛到了太平洋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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