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麽,我說得不對?” 庚辰嘴角微動,默默垂下眼簾,忽然間發現,蜃龍的鱗甲龍皮應該是諸多同族中最厚的。 雖然眼前這條應龍麵無表情,出於相識萬年,又追了幾千年的自信,顏珋還是能猜出他在想些什麽。當下雙眼微眯,雙手拽住他的衣領,強行拉近兩人的距離,低聲笑道:“庚辰,信不信我現在就親你?” “信。”庚辰一改平日作風,沒有向後閃避,大手托住顏珋的後腦,手指探入發間,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 “今天吹什麽風,怎麽轉性情了?”顏珋彎起嘴角,放開庚辰的衣領,雙臂環住他的脖子。送上門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四目相對,黑色瞳孔化為赤金,顏珋微微歎息,他果然還是最喜歡這張臉。 “咳咳!” 咳嗽聲突然傳來,顏珋眨了下眼,側過頭,就見女鬼捂住小狐狸的雙眼,硬是不許他看。一眾陰兵裝作不在意,視線卻總是從各個角落飄過來。 血葫蘆一樣的道士趴在地上,臉色漲紅,口中湧出鮮血,咳嗽聲正是由他發出。 “真是麻煩。” 機會難得,氣氛卻被破壞。 顏珋不太情願地放開庚辰,幾步來到男子跟前,隔空取來一枚丹藥,掰開男子的嘴,直接丟了進去。 男子本想掙紮,奈何扣住下頜的手如鐵鉗一般,始終紋絲不動。掙紮的動作大了,下巴幾乎要被捏碎。 丹藥入口即化,帶著一種沁人心脾的清香。讓人發狂的毒熱迅速緩解,血不再流淌,傷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長出新肉。疼痛感逐漸消失,碎裂的骨頭開始愈合,男子試著動了動手腕,竟能活動自如。 抬頭看向顏珋,男子緊皺眉心,並未開口道謝,反而再次指責顏珋同妖鬼為伍,悖逆天道,必當受到懲戒。 “同妖孽厲鬼沆瀣一氣,違背天道,必遭雷霆報應!” 尾音剛落,冰冷的劍鞘突然抵住額心。 庚辰手持長劍,目光猶如萬年寒冰。霸道的應龍氣息充斥四周,陰兵都有些撐不住,水鬼更是緊縮成一團,恨不能再次躲藏進貝殼。 雪白的小狐狸卻雙眼放光,仰視庚辰背影,雙眼一眨不眨,心中滿是對力量的渴望和羨慕。 男子動也不敢動,血液都似在刹那凝固。 這樣的恐怖他從未曾經曆,好似下一刻就會被碾成齏粉。與之相比,哪怕九尾要取他性命,都未讓他如此恐懼。 “他還不能死,我有用。”顏珋按住庚辰的手腕,微微用力,將抵在男子額心的長劍移開。隨即打了響指,男子被看不到的繩索纏繞拽起,手腳無法移動分毫。 “我暫時不會殺你。不過,如果你還是口無遮攔,我不敢保證這份承諾能維持多久。” 顏珋警告過男子,指了指拘有魂體的銀鈴,對庚辰承諾道,“五條妖魚,三盒香料,十壇佳釀。那隻畢方我還留著,如果能養回來,咱們燉湯如何?” 庚辰收回長劍,祭出龍氣包裹銀鈴,開口道:“既然燒焦,扔了便是。想吃我再去抓,我知曉畢方巢在何處。” “好。” 兩人對話時,男子意圖掙脫束縛,始終未能如願。 女鬼從櫃台旁走出,無視男子吃人的目光,青白的手擦過男子的額角,掀開被血凝固的發,清晰看到一枚銅錢大的法印,眼底閃過紅光,陰沉笑道:“是他,沒錯,是他的血脈。” 男子厭惡地撇開頭,女鬼半點不在意,笑意盈盈地看向顏珋,道:“店家,就是他。取他血及生氣,必能找到當年那個道士。” “你確定要這麽做?”顏珋輕敲桌麵,兩枚黑底紅紋的木簡從牆上飛出,懸浮在女鬼麵前。 “是。”女鬼正色道,“人有善惡,鬼妖亦然。我生前不曾害人,死後除吞噬惡妖,從不曾對無辜者為惡。人道有法,殺人者償命。冤有頭債有主,我索命者是害我之人,那道士卻不分青紅皂白,護那些惡人,欲令我魂飛魄散。” “憑什麽?” “就因為我是鬼,他們是人?” “沒有這些害人性命的惡人,又哪來我這滿懷怨恨的水鬼?” 女子聲聲泣血,字字垂淚。雙目變得赤紅,黑色紋路爬滿脖頸和雙手。這一次,顏珋沒有再壓製她的怨氣。 “人有善惡,鬼難道就無?我敬德高仁愛的高僧和修道之人,但這些不分善惡,濫殺無辜的,難道不該受到懲罰?” 女鬼話音未落,男子已出言譏諷道:“鬼妖生來害人,豈有良善?都該掃除世間,令其灰飛煙滅!” 女鬼發出厲吼,在場陰兵皆麵現厲色,周身死氣縈繞。小狐狸也是渾身炸毛,對著男子不斷嘶吼。 顏珋攔住女鬼和陰兵,隔空攝來一枚銅鈴,輕輕搖動,男子再說不出話來,雙手抱頭,額頭鼓起青筋,數息後仰頭栽倒,陷入無盡夢魘之中。第26章 夢魘 青市 市東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中,屋舍三麵圍攏,院中假山嶙峋,古木成傘。石路旁流水淙淙,以竹筒牽引至山巔,旋即飛流直下,落入人工開鑿的水潭。 本是旭日東升,春光明媚,院中卻格外陰冷,彌漫怨氣,令人脊背發寒。 狹長的走廊中掛有成排鳥籠,畫眉、百靈、山雀等脆聲鳴叫,振動雙翼,在籠中上下飛騰,不停撞向籠門。 籠門破損,鳥籠左右搖擺,隻要衝出去,就能逃出生天。 奈何腳爪上纏有細長的鎖鏈,束縛住它們的行動。對籠中鳥而言,自由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 兩隻畫眉嚐試數回,知曉逃脫無望,當場哀鳴啼血,最終互相依偎,死在鳥籠之中。死後身體化為青氣,流入設在廊簷下的銅爐。 爐前燃有三支手腕粗的香,詭異的是,雖有白煙騰起,香柱卻從不曾變短。每當有鳥化作青氣,香柱反會升高半寸。哪怕天降大雨,火光也不會熄滅。 不到半刻時間,又有數隻雀鳥隕落,隨青氣不斷湧入,香柱再次升高。 這些鳥雀都是開了靈智的小妖,不幸被宅院主人發現,沒有當場喪命,卻被囚犯一般關押起來,榨取妖氣,成為煉化法器的材料。 日上中天,一名身著唐服的老者負手走來。 老者身材高瘦,麵色紅潤,滿頭銀絲,三縷長髯垂落胸前。乍一看慈眉善目,極是可親。對上他的雙眸,則會發現那雙眼中沒有任何溫情,尤其是掃過廊下飛鳥,更是滿滿的厭惡和輕蔑。 “禍世的妖孽,早當清除幹淨。容你們苟延殘喘,為我季家煉成法器,是你們的造化!” 廊下群鳥憤怒鳴叫,聲聲啼血。更有數隻眼泛紅光,拚著自爆內丹,也要和老者同歸於盡。可惜他們道行太淺,老者僅是祭出兩張黃符,內丹的妖氣就被吸收幹淨,盡數投入銅爐。 “妖就是妖,愚蠢。” 老者輕蔑一笑,信步穿過廊下,每走出兩步,就有一隻雀鳥當場斃命。 青氣不斷從廊下湧出,接二連三飛入銅爐。爐前三炷香不斷增高,縹緲的白煙上升一段距離,很快又垂直下落,一道道纏繞在銅爐四周,穿過爐頂的縫隙,隱入銅爐之內。 銅爐開始發紅,內中陣陣嗡鳴,似鳥雀哀聲。 老者雙目放光,單手撫過長須,神情中現出一抹得意:“就快成了。” 爐中法器為先祖所留,是一把春秋時期的青銅劍。 據老者父親生前所言,早年為誅殺一隻水鬼,使得法器受損。多年後想出以妖氣祭煉的法子,這把青銅劍才有修複的可能。 “快了,就快了。” 憶起先父所言的法器威力,老者愈發興奮,決定親自守著銅爐,直至法器煉成。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高將近兩米的壯漢手捧蓮花燈,快步來到老者麵前,將燈遞於老者,滿麵焦急道:“家主,少爺的燈不對!” 老者頓時一驚,厲聲道:“你說什麽?!” 蓮花燈中心,橘紅火苗如豆,無風搖曳,忽明忽滅,隱隱還有一絲黑氣。 老者捧過燈座,看著將滅未滅的命火,目帶厲色,臉色陰沉似水。 “是誰膽敢傷我孫性命?!” 安市 天氣晴朗,暖風和煦,古玩街上人頭攢動,遊人接踵摩肩,各種吆喝聲絡繹不絕,熱鬧非凡。 一片喧鬧聲中,黃粱客棧顯得格外冷清。 木雕大門緊閉,門前時常有遊人經過,被飛簷和石獸吸引,駐足觀望半晌,發現門從內裏鎖住,叫了幾聲均無人應。雖好奇店內布置,無奈主人家不開門,隻得遺憾離開。 客棧內,顏珋將新製成的香球投入香爐,取來鮫紗拭手。遞給小狐狸幾塊飴糖,吩咐他不許淘氣,又同陰兵打過招呼,便攜女鬼登上二樓。 目送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後,大個子陰兵湊到連長身邊,低聲道:“連長,這事真能成?” “店家說能就能。”連長手裏抓著一條妖魚,連魚肉帶魚骨咬得咯吱作響。這種妖魚骨骼極硬,煉化之後不亞於低等法器,他卻嚼得十分輕鬆,一口接一口吞咽下肚。 “這是改命啊,對方還是個道士。”大個子抓下軍帽,擔憂道。 連長掃他一眼,將小半截魚尾塞進嘴裏,握拳敲在他的腦袋上,斥道:“什麽道士不道士,咱們做鬼這些年,見過的和尚道士還少?怕個球!” 大個子被敲得坐在地上,引來眾陰兵一陣大笑。 “連長說得對,你怕個球!” 大個子反應過來,也覺得自己昏了頭,是在杞人憂天。隻是被笑得惱怒,有點下不來台,當下怒吼一聲,渾身湧出黑氣,向笑得最厲害的幾個陰兵猛撲過去。 “都給老子注意點,誰敢碰翻火爐,老子扯掉他的腦袋!”陰兵們拳來腳往,距火爐越來越近,連長立即發出警告。 祭煉鬼火是他們同顏珋達成的契約,不小心弄翻火爐滅掉鬼火,有一個算一個,就等著被他收拾! 陰兵們聽到警告,自然不敢太過分,鬧騰一會就自行停下,該看守火爐的看守火爐,無事可做的陸續聚到窗邊,看著長街上往來的人群,不免陷入回憶,神情中透出幾分懷念。 “沒當兵時,我跟著我爹去縣城,足足吃了三個肉包子。那是我第一次吃肉包,那滋味,做鬼都忘不掉……” 客棧二樓,顏珋手托香爐,攜女鬼走入靠近走廊盡頭的一間客房。 房間十分寬敞,三麵牆壁懸有空白畫卷,地上設有兩麵屏風,屏風之間是兩張木榻,其中之一正躺著陷入夢魘的道士。 榻旁立有一張圓桌,桌上設銅架,架上懸掛一枚銅鈴。 顏珋將香爐放在銅鈴旁,側頭看向女鬼,道:“果真想好?” “是。”女鬼語氣堅定,手捧黑底紅紋的木簡,恭敬遞給顏珋,“店家助我達成所願,我自願付出一魂一魄。” “好。” 顏珋頷首,言契就此定下。 木簡飛到顏珋手中,黑底盡被鮮紅覆蓋。 “鈴起入夢,聲滅速歸,切記。” “是。” 女子向顏珋福身,隨後依照他的吩咐,合衣躺在榻上,同道士並排。 顏珋取道士指尖血,凝成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圓珠,置於女子眉間,又將一枚靈氣凝聚的法印附在她的掌心。隨後搖動銅鈴,單手捏成法訣,打入屏風之中。 室內香氣嫋嫋,兩麵空白的屏風隱現出奔騰的河流,熱鬧的縣城,以及富麗堂皇的沈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