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睚眥必報的人這次吃了這麽大的虧,不報複回來根本不可能。而其它大族遠在燕京,一時半會兒查不出來,耶律縱第一個懷疑也多半第一個報複的...幾乎毫無疑問是勿吉部哥舒氏。恰好北軍的回程路上十分適合做手腳。不過耶律縱性命無礙,但凡有點警覺性,哥舒郎哥舒翰父子接下來的日子都該十分小心且低調。然不知為何,在耶律縱腿傷還沒好全的二月初,哥舒郎就同許多部將議定大軍即刻啟程返回燕京古代交通不比現代,又都是尋常人,最多幾個將軍練成了武者,現在啟程幾千裏,明擺著是不想讓耶律縱好生養腿。理論上,耶律縱可以拒絕隨大軍一同出發,也可以寫封折子快馬加鞭遞回燕京向北帝彈劾哥舒郎,然而這兩者他都沒有選,啟程當日,他出現在了眾人前,對哥舒郎不急不緩地行了禮,隨後坐進馬車。山薑來告訴沈縝這件事時,叢綣恰在一旁,聽完後不由蹙起了眉。耶律縱會如何選在前日會談時沈縝早知,故而她此刻並不意外,示意山薑退出去後,她看向身邊的女人,彎了眼眸:“綣綣擔心,這路上會極不太平?”哥舒郎打的主意顯而易見,不選擇低調行事反而大張旗鼓,給耶律縱的兩個選擇都不是什麽好路子若耶律縱不隨大軍出發,那麽留在開平養傷的他在回程路上要動什麽手腳就困難得多,等到了燕京,參與刺殺的各大族都在,要想報複可就再沒那麽容易;而若是寫折子上書歸程的不合理,不說來不來得及,就因他一人之故所以提出反對,豈不是小題大做得很?且從一開始,哥舒郎就沒想過耶律縱會跳出這兩個選擇。因為射殺耶律縱的箭上那種毒來自西方十萬大山,名為孑孑,有解藥但極不好尋,起碼在一個月內是拿不到手。腿傷是小事,被箭毒拖著的身子才是關鍵,解不了毒的情況下,耶律縱根本無法遠行。與此同時,謀劃的大族正預備合力攔截耶律縱派出尋找解藥的人馬,隻需再拖一拖,三四個月,就能徹底拖垮耶律縱的身體。隻不過可惜的是肉/體的傷害並沒有讓耶律縱的精神值降低到一定程度,以至於沈縝不太能借此次機會直接奪取他的氣運。所以,在等了五六天,確定哪怕尋找解藥的人盡數被殺、毒箭刺入的地方散著濃濃惡臭、多半時間都有氣無力的耶律縱精神值還在百分之八十多的時候,沈縝出手,替他遏製住了傷口的進一步惡化。毒箭上的毒早被山薑換成了蠱蟲,但這蠱蟲卻是沈縝針對那毒刻意挑的一種。說來也巧,乾國之事後她令邵玄微和山薑去尋傅瑾瑜母親曾經在夷地的住處,順道帶些蠱蟲回來供她研究,而邵玄微手下的人便在一個小村落裏發現了此蟲。因其體型極小,喜好從人皮上鑽進去到血裏一點一點啃噬筋脈,這蟲被那村落裏的人叫做“吃血”。當時稀奇的隻是這蠱極不好相與卻未見它在夷地市麵上流通,可那日讀過山薑寫的折子後,其中對於孑孑毒的描述,讓沈縝恍然發覺收集而來的蠱蟲之中有一種發作的特征和這十萬大山裏而來的毒格外相像。甚至,若是不事先知道箭上塗的東西換成了蠱,沈縝為耶律縱醫治隻怕也會得出和那些醫師一樣的答案,認為這是孑孑毒。無心插柳柳成蔭。孑孑毒雖不好尋解藥,可相比種進去就隻能拖延卻無法徹底解決的吃血蠱,已經好了太多。這些事情,沈縝都未曾瞞著叢綣。知道起因結果的女人當然會想到耶律縱既選擇隨軍,必然不會放過回程時報複哥舒郎哥舒翰的良機,路上自然會不太平。然而如此之外......叢綣輕輕搖頭,輕聲道:“妾想起那日阿縝為耶律縱療傷,隻怕,他因此對你生了懷疑。”沈縝心下有些讚歎,回應,“綣綣聰穎。”翻看鴉雀卷宗對耶律縱過往行事的記錄後,沈縝就意識到此人疑心極重。以近日替其止住傷勢惡化一事為例,即便事先解釋了為何幾日後才出手、為何沈縝她會醫術,“剛投奔而來的謀士恰巧會治療他受傷所中的奇毒”這一認知也絕對會讓耶律縱生出忌憚與懷疑。所以,一個又一個的醫師進入他的就寢地。“沒關係。”沈縝拉過女人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他們查不出蠱蟲。等到他的人尋回解藥,我就讓蠱先歇下去,暫時按捺不動。”“至於他的報複...哥舒郎等人還不知曉我與洛如珍的存在,那些事情應當殃及不了我們。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還有二十日就是你的生辰,綣綣,你想怎樣過?”叢綣微怔一瞬,然後柔聲反問:“阿縝覺得,可以怎樣過?”二十日,估計還在去燕京的途中,行軍之時能夠怎樣過?“沒有辦法像去年那般和許多人一同慶祝,但力所能及,”沈縝語氣溫和,“和我,和賀九陽山薑等人,或者邀來洛如珍與王明淑,都可以。”叢綣失笑:“阿縝,妾非大壽,不必年年慶祝生辰。”沈縝揚眉:“綣綣不喜歡慶祝生辰?”“...那也不是。生辰是阿縝為妾籌辦,妾怎會不喜?隻是,”叢綣伸手撫過麵前人的眉,含笑問她,“妾與阿縝作為修士,壽數少說也有兩三百年。難道往後每年都要如此嗎?”沈縝順著女人的動作,微微低頭用前額蹭她柔軟的指腹。“可以。”她頓了頓,笑起來,“兩三百年...也可以。”叢綣呼吸放輕。她一時間不知該回答什麽,思緒百轉裏忽想起從前談論過的一件事情,於是開口:“阿縝的生辰”話沒來得及說完,馬車外響起山薑的聲音,“女郎,耶律將軍前來,言王子邀您議事。”沈縝與叢綣對視一眼。此時議事,自然是議如何報複哥舒郎。拍了拍叢綣的手,沈縝喚山薑:“好。山薑,來扶我出去。”軍隊暫時停了下來,輪椅一路穿過剛搭的營帳來到耶律縱的主帳。一個時辰後,計劃成型。第61章 諸國終章二月二十四日, 晚。天邊冷月的清輝流瀉淌過一片原野。廝殺聲自風裏傳來時,沈縝正坐在案前翻看閑書,聞得那一兩絲細微的聲音她眸光一定, 抬手罩了個靜音罩在床上,將正在沉心打坐的叢綣與外界隔絕開來。怎麽是在今天?沈縝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十多天前,在名為探討回程事宜實則商量如何報複勿吉部的會談上,她給耶律縱提了個建議由她將耶律縱傷口的毒素提取出來,然後令人暗中施予哥舒翰。哥舒翰是哥舒郎最得意的兒子,亦是先前數次真正主導策劃勿吉部與耶律縱對峙的人。他城府頗深, 勿吉部在耶律合上位北帝後能有今天多半都是仰仗此人。給他下孑孑毒,好處有二。最顯而易見的就是沒了他在旁出謀劃策,耶律縱再動點什麽手腳便能很容易讓哥舒郎出現紕漏, 借此拉他下馬;其次, 在耶律縱目前派出去尋找解藥的人馬全數被殺的情況下,如果勿吉部手頭有孑孑毒的解藥,為解哥舒翰的毒拿出來後耶律縱再橫刀奪取總是更容易些, 而就算沒有, 哥舒翰的毒也逼得他們不得不去尋,屆時可操縱的餘地又多了許多。至於為何不給這位大可汗也下毒,當然是因為這樣做得到的好處並不如留他完好能得到的勿吉部的大可汗和其子都身中奇毒,是誰幹的一眼便知。而留著哥舒郎,雖然怎麽回事眾人仍舊都心若明鏡, 可這位大可汗的性子卻能讓有心之人鑽更多空子。於是, 便定下了此計劃。孑孑毒同其解藥一樣難尋, 他們多半不會料到有人居然能從潰爛傷口中挖出毒來, 所以問題隻有一個,即如何合理合情的將毒渡給哥舒翰。此事已經不需要沈縝考慮, 她的這條投毒提議被采納,具體如何實行是耶律縱的事情。隻是那日會談後麵,耶律縱預備的後續報複方法還是讓沈縝不免為這位“男主”的瘋批程度心驚耶律縱,令人馬喬裝成東海軍,準備在哥舒翰毒發後幾日直闖東邊營地斬殺勿吉部及與其交好的幾位將領。要知道這般做法極有可能會引發炸營,到時候兵士的性命.....然沈縝也知,這確實是一個將政敵一網打盡的良機。成了,一了百了;不成,大不了殺了扮作東海軍的兵士,說他們是在抗敵中身死,誰能有疑義?不得不說,耶律縱這局棋布得相當可以。思緒收回,沈縝揚手壓在心口上,感受著自己心跳的迅疾,本就蹙起的眉一點一點皺得更深。不對......她為什麽會感到如此不安?偏頭掃了一眼床上的叢綣,沈縝喚出阿一和阿二,“守在這裏。”隨即她驅動輪椅出到帳外。不遠處賀九陽步伐匆匆,正巧趕來,男人沉聲:“主人,東邊打起來了。”“我知道。”沈縝點了點頭,手指扣在扶手上攥緊,片刻迅速抓住腦子中劃過的一個念頭,她猛然抬眸,“公主呢?”“沒有收到我們的人的消息,應該無礙。”賀九陽回。“但有一事...”男人眼睛倏然睜大,“約摸兩刻前,有人來稟報屬下,言王家女郎去為公主按喬了!”!!!沈縝耳邊如落驚雷。一個月前宋昭華得了風寒,落下個頭痛的毛病,沈縝為耶律縱拖延毒素發作時他便問可有什麽辦法,於是沈縝就借機向他舉薦了王明淑,言她擅按摩。自此,宋昭華與王明淑也能兩三日得以一見。當然,沈縝令鴉雀中人替王明淑易了容。可是現在......沈縝閉眼又睜開,聲音冷到了極致:“去帥營。”如果說哥舒翰毒發不過一日,耶律縱就在她沒有接到任何消息的情況下突兀發兵是怕知道的人多了後打草驚蛇,那在今日,在計劃讓營地亂起來的時候讓王明淑過去宋昭華處,無異於明擺著在試探和威脅她。沒錯,絕不可能是宋昭華自行召王明淑前去現下天色已晚,即便西營裏的兵士基本都知道王明淑是為他們王妃按摩的醫師也不見得就十分安全了。且以宋昭華的聰慧,若護著她的人多了些或怎樣,她必然能想到今夜當會發生些什麽,作為摯友,就算再頭疼難忍,她也絕不可能拿王明淑冒險。所以,做出這件事的、讓王明淑離開沈縝庇護範圍的,隻能是耶律縱。他故意為之。從別人的遭遇中已看透過許多次,沈縝清楚明白這是一個底色極為瘋狂的人。正如他招攬洛如珍時誘人的條件下是無法選擇的森寒威脅,現今赤/裸/裸給沈縝一棒也不屑掩飾。耶律縱不在乎。你必須打碎牙和著血往下吞,因為他淩駕在你之上,他要用你、鞭笞你,都是你應該承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輪椅穿梭在營帳間,西營的情況還算好,賀九陽等幾個鴉雀中人扮成的護院替沈縝擋下草木皆兵的北軍兵士綽綽有餘。注意力並不太用為環境分心,沈縝扣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越來越緊,胸腔中的轟隆聲幾乎壓抑不住她連串的咳嗽,生理性的淚水盈滿眼眶,視線朦朧間,她周身熱血在一刹那冰冷僵住。耶律縱此舉絕不僅僅是威脅,更多的,是他想試探些什麽。他想試探什麽?不用沈縝再猜,答案在此刻映入她瞳孔之中。月光仍舊清冷。原野上,數頂倒塌的營帳讓草木露出了本來的模樣。一個看不清模樣的小卒,一把鮮血淋漓的刀。刀向著少女的心髒而去。時間在這一刻變慢,沈縝聽到了身邊賀九陽幾人的驚呼和他們飛速前行而衣擺與風所生的撕扯聲音。來不及的。沈縝在心底說。那刀離心口隻有一寸,如果她不動用精神力出手,一切都將回天乏術。如果她不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