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講。”


    蘇小蘸似乎完成了長久的心裏建設,終於拿出手機。


    屏幕上是一張短信截圖,兩句對話。楚朝陽的名字,和一串數字電話號碼。方駿記得,這是蘇小鼎的號。


    蘇小蘸道,“小鼎給朝陽發短信,讓他離婚。”


    她說著話,眼淚已經從眼眶中滾出來。方駿清晰地看見那淚珠落在桌麵上,碎成八瓣。


    他扯了一張紙巾給她,道,“也許隻是開玩笑,你們是親戚,說話不設防。”


    蘇小蘸猛然抬頭,急切道,“絕不是開玩笑,我知道她是說真的。我了解她,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就這樣。做事從來不管別人,想要什麽就要什麽,一點退路都留。”


    說完,她似乎清醒了點兒,略頓了頓道,“方總,你別生氣,我的意思是想請你多陪陪她。她可能也是太孤單了——”


    方駿勾了勾唇,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小鼎為什麽要讓楚總離婚呢?”


    蘇小蘸極艱難道,“因為她一直都喜歡我老公,特別是我們結婚之後,她更嫉妒我了。”


    方駿冷眼看著這個女人,神思卻飄到了遠處。蘇小鼎的心,是石頭做的,根本捂不熱。楚朝陽和她一個短信,換的卻是她對他的百般挑剔。


    方駿將蘇小蘸打發走,嚐試再聯係蘇小鼎,電話依然被掛斷,短信不回。


    他沉默地抽了一會兒煙,這次連手也沒洗就出門了。


    助理問他下午的會怎麽辦,他說延期,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處理。


    開車去沈文麗皮革廠的時候,向垣來電話了。他貌似敬業,實則八卦,“什麽事情那麽重要啊?”


    他一點也不想回答。


    “我猜猜哈,是不是那個蘇小鼎?”


    “你閉嘴吧。”方駿很不滿道,“剛開始把我忽悠過來,隻說負責廚房和營銷部,現在工程部的事情也推給我。你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個人?”


    向垣在電話裏和稀泥,“哎,是你自己主動要求留任的嘛。你看,你都這樣說了,我隻能把已經談好的人退了,還給人家道歉好幾回。我說,你當時可是說要把人弄死的呀?我現在看,怎麽是別人把你弄得要死不活?”


    方駿掛電話了,毫無麵對老板的自覺。


    方駿抵達皮具廠廠房的時候,已經快下午四五點了。整個車間外麵設置了警示標誌,幾個門也做了圍欄,避免人隨意出入發生安全事故。他沒再聯係蘇小鼎,找保衛科的人借了一個安全帽,入廠房。


    廠家裏的舊物被清理幹淨,挪出空間搭建好幾組鋼架,用鋼筋焊了穹頂的造型,已經初見輪廓。


    他找了一圈,隻看見十來個工人師傅在忙,另有一個小姑娘看圖紙。他記得叫吳悠,是蘇小鼎的助理。


    此時不便打擾,他便退出廠房。想了想,轉去員工食堂。


    沈文麗在計劃辦婚禮的時候便做了安排,將食堂原本的老灶台全拆了,現在應該會按照楚朝陽的要求建新的中央集成灶。


    果然,方駿還沒走到食堂門口,便見蘇小鼎和楚朝陽站在一塊藍色的圍擋邊說話。


    兩人不知在討論什麽,剛開始還能說話,後麵近乎於對峙了。蘇小鼎頗煩躁,楚朝陽則是忍耐。他伸了好幾次手似乎想拍她的肩膀,但都被她的眼神殺了會去。


    不管是討厭,不想說話,還是針對都特明顯。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客套反而是生疏,肆無忌憚才是親密。


    方駿站著看了會兒,滋味微妙。蘇小鼎對他有敵意,在相處的時候總拿著勁兒說話,那種想爆又不爆的虛偽勁。好不容易混熟了點兒,她態度柔和了些,向嵐突然出現給了她搞事的借口。


    一切,都隻因為楚朝陽在。


    他不想自己陷入嫉妒中太久,清了清嗓子。


    楚朝陽先發現的他,對蘇小鼎說了。蘇小鼎回頭,見是他,滿臉拒絕。


    “你來幹什麽?”她問,帶著十足的火氣。


    楚朝陽抱歉地解釋道,“不好意思,剛我和小師妹討論宴席的桌數。因為客人太多了,一次盡可能要上多的桌數,想讓她讓點空間出來。她有點著急了——”


    方駿笑了一下,“確實著急了,她從不對我這麽衝。”


    隻不過是冷嘲熱諷和不理睬而已。


    蘇小鼎對方駿表達的親熱怔了一下,但馬上很衝地對楚朝陽道,“楚朝陽,我的方案不會動。你想多擺桌數,換小一號尺寸的桌椅板凳就是。還有,別為了這種屁大的小事天天找我,我忙得很。”


    說完,她走到方駿身邊,“咱們邊上去談。”


    方駿對楚朝陽點頭致意,準備離開。


    楚朝陽卻來了一句,“我這個小師妹啊,從小被我和師傅寵大的,脾氣慣壞了。你多擔待。”


    “慣壞了?”方駿笑了,“慣壞的女人不是這樣脾氣。楚先生可能沒慣過人,所以不太清楚。她現在這樣,是吃夠了苦頭。”


    楚朝陽本來在笑,一下笑不出來了。


    蘇小鼎走前麵,一大段路後發現方駿沒跟上來。她轉頭,見兩男人不知在說什麽,隻好一聲,“方駿,你快點。”


    方駿衝楚朝陽攤手,轉身離開。


    “你跟他有什麽好說的?”蘇小鼎走到廠房門口,兩手叉腰。


    “我和他挺有得聊啊。”方駿故意道。


    蘇小鼎狐疑地看著他,有什麽可聊的?不,其實她更關注的問題是,方駿到底什麽時候會忍不下去了?女人有點小任性,在男人眼睛裏算大問題。畢竟偶爾吃醋算是增加情趣,可她作了一個周了,已經不僅僅是任性的問題,該是討厭了。可他偏不生氣,每天按點電話和短信,一副十分好脾氣的樣子。


    可是,他之前明明不是這樣風格。他會刺她,然後在她反擊到一個程度的時候,出重手把她壓回去。幾次交手,一勝兩負,以及一個還沒擺脫的所謂女朋友身份。


    “關於他把你寵壞了什麽的——”他笑道。


    蘇小鼎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心卻稍微動了動。


    她故意點點頭,“我師兄這個人確實討厭,不過論寵也確實滿寵的。”


    說完,她還挑釁地看著他,“咱們倆的問題搞清楚了嗎?你那個前女友,你啥態度呢?我反正是不能忍的,你要覺得我不行——”


    就換人。


    方駿失笑,這女人簡直是在故意找死。他道,“向嵐根本不是問題。她已經結婚了,我和她哥哥是朋友。她隻是一個相當於妹妹的存在。那天湊巧而已,順手教——”


    “問題就在這裏了。什麽是湊巧?什麽是順手?女朋友都不順手的事情她順手了?還什麽叫她已經結婚了?那她要是沒結婚呢?”蘇小鼎把下巴仰得高高的,“方駿,你真是太不了解女人了。這兒——”她指指點自己的演員,“還有這兒——”她又拍拍自己的胸脯,“都看得到呢。你敢發誓沒喜歡過她?你要跟她沒貓膩,我蘇小鼎三個字倒著寫。”


    方駿再一次無語,深恨自己的誠實。他還真不能對著自己的內心否認過去,隻好道,“你聯想過於發達了。現在你才是我女朋友——”


    蘇小鼎嘴唇動了動,發現自己又抓住了方駿的一個弱點。這人吧,裝得挺厲害的,但是一點也無法掩飾他對女人的經驗淺薄。擺事實講道理就想搞定女人?那沒門的。


    她覺得自己之前太蠢了,早就該開辟新戰場,在無理取鬧上深入研究。隻要他無法應付自己,徹底厭惡了,那才叫真正的沒有以後了。


    蘇小鼎強行按捺抓住他軟肋的喜悅,深吸一口氣道,“剛那個楚朝陽不是說把我慣壞了嗎?他說得沒錯啊,我以前確實被寵得厲害。所以,被慣過的人當然知道被慣是啥感覺,也知道慣別人是啥樣。你對向嵐那樣子,就跟楚朝陽以前對我一模一樣。要啥給啥,什麽東西都可以隨便碰隨便弄。”她偏頭,“所以,你是騙不了我的。”


    “女人和男人不一樣,男人要博愛,女人要獨占。”她甚至有點興高采烈了,“向嵐結婚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這裏沒過去。懂嗎?”


    方駿沒反駁,沉默地看著她。表麵冷靜,內心卻有波濤起伏。他羨慕她的過去,貪圖那種感覺,免不了找個人複製。向嵐真把他當哥哥,向垣也放心讓他照看,他自己心懷鬼胎反而不敢動手。可當真麵對罪魁禍首的時候,複雜的滋味卻無從談起。特別是她什麽都不知道,眉飛色舞,仿佛抓住他的痛腳一般。


    有那麽開心嗎?


    方駿笑了笑,“蘇小鼎,你一副抓住別人痛腳的樣子,小人得誌太明顯了吧?”


    小人得誌?


    蘇小鼎有些惡毒地想,方駿肯定不知道在普通情侶裏麵,一句你今天看起來有點胖都會吵得天翻地覆,更何況這種嚴重的指責?她馬上拉下臉,準備將戲演到最後。


    “我現在很忙。”她冷臉道,“白天要安排工程進度,見材料商,晚上得和王娜定實施方案。一天睡不夠六個小時,還得抽時間想你的問題。方駿,如果你是現在這種態度,咱們根本沒必要聊下去。你連自己哪兒有問題都不知道,甚至還說我小人得誌——”


    方駿安靜地聽著,沒反駁,倒後麵的時候甚至挑了挑眉。


    蘇小鼎一邊說一邊觀察他的表情,按理到這兒普通男人都該暴怒了。隻要一方怒起來,事態絕對會滑向不可收拾的深淵。所以,你tm倒是怒啊!


    他不僅不說話,反而瞥著她。在她瞪他的時候,他幹脆伸手捏捏她最近變得更尖的小下巴,“蘇小鼎,你現在確實挺忙的,我也希望你專心在工作上。像之前,還有現在這樣分心挑我毛病的事情,少幹。你也可以稍微緩緩,別tm把想離開我的意圖表現得那麽明顯。”


    蘇小鼎有點卡殼的,被看穿的羞恥感。不過,她頂著發麻的頭皮,繼續在無理取鬧的路上走得更遠。


    “我挑事?行啊,那咱們找人評理就行了。你不好意思問熟人,咱們可以往上發帖子。當然,你要懷疑我動手腳,自己發去。你問天下眾網友,自己讓青梅竹馬的妹妹進去了女朋友進不去的地方,女朋友生氣該不該?你再問,女朋友生氣的時候,不道歉就算了,居然還汙蔑女朋友小人得誌。你去——”


    她空閑時間幾乎都泡在論壇裏,曉得任何事情上了網絡曝光都會無差別接受審視,更何況情侶之間的斤斤計較?幾乎百分百勸分的。


    可惜方駿不上她的套兒,他又衝她笑一笑,道,“蘇小鼎,你跟我這樣鬧,就是為了楚朝陽?”


    蘇小鼎心裏發毛,不吭聲了,瞪著大眼睛看他。


    “你說他寵你慣你,結果呢?”他不輕不重,卻如重錘一般將心裏因那短信而梗起的話說出來,“蘇家菜的招牌掛別人那兒去了,你不覺得維護搶走你爸東西的人,是件可笑的事嗎?”


    幾乎是立刻,蘇小鼎的表情變了。那些細微活躍的肌肉,全部僵持,整張臉從鮮活變得如同掛在牆壁上的麵具。甚至連眼圈周圍,開始充血絲。


    方駿眼睜睜看著兩大顆淚珠在眼眶裏匯聚,可蘇小鼎倔啊,絕對不會讓它肆無忌憚地落下來。她吸了吸鼻子,強忍著淚意,深深地看他一眼,什麽都沒說,轉頭走了。轉身的一瞬,眼淚飛在空氣中,砸灰色的水泥地上,碎玉一般。


    隻這一眼,方駿確定蘇小鼎至死不會原諒楚朝陽;可這一眼也讓他明確,自己戳了死穴,苦日子要來了。


    幸好他的智商還在,沒立刻上去糾纏,也沒賭氣走。


    他隻貌似冷靜地摸出電話,找到沈川的號撥過去,再用很冷靜地聲音問,“沈川,我有個問題想和你聊聊。你tm要再敢亂出餿主意,我把你老二剁了。”


    沈川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一處工地邊守著。


    他本約了人喝酒,結果剛坐下,酒瓶子還沒打開,那人便接了電話。說轄區內一工地發生火災和傷人事件,需出警處理。沈川計劃被打亂,反正也無事,便跟著溜過來看看。


    此時事情基本到尾聲,警察把鬧糾紛的三撥人分開,全帶去派出所問話。


    他坐在車頭上,有點吊兒郎當地,“話別說那麽嚴重,老子幹啥了?”


    “舊賬不提。”方駿在電話裏頓了一下,也顧不得丟臉,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如何重逢,如何把蘇小鼎認出來,對方如何根本不記得他這人;他又如何故意為難她,她又如何套路他要錢,最後他各種暗示無效之後,隻好選擇恩威並施的手段把人弄成自己女朋友了;成女朋友後,剛開始挺順利的,兩人相處眼見得上路了。誰知道向嵐跑來插一杠子,整個事情都不對勁了。他就覺得,蘇小鼎在想辦法找事。


    “恩威並施?”沈川來勁了,怪笑道,“你tm這是強搶良家婦女吧?”


    方駿堅決不肯承認,“我又不是你。”


    沈川懂他的意思。


    怎麽說呢,方駿這人從小就有點軸,做事情最講規矩。別說犯法,連自己廚房的一把勺子,都必須按照規定好的位置和角度存放。他能違背本性,軟泡硬磨地把蘇小鼎弄自己身邊,還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可容他說句老實話,這兄弟對女人一點也不了解。初戀失敗,後續幾次戀愛也是淺嚐輒止。大約所有的希望都被初戀耗光,所以後續一旦女朋友表現情緒苗頭,他就不耐煩地退走了。


    他根本不懂女人吃醋鬧脾氣的樂趣,也不知道如何正確應對。他腦子裏除了各種食材,便是各種植物特性,香料配方。


    能拉下麵子來求人,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你等下啊,我這邊有點吵鬧。找個安靜的地方和你說話。”沈川道。


    “你又跑哪兒混了?”方駿順口問了一句。


    “什麽混啊?我約了兄弟喝酒,結果他轄區除了點問題。這邊新裝修的那個蘇家菜,三層樓,很大的那個。一整層樓火災燒光了,還有三撥人在裏頭打架。”沈川搖頭,“幸好沒死人,不過,我看這損失也夠嚴重了。”


    蘇家菜火災?楚朝陽這是流年不順?


    沈川走到一個小巷子扣,圍觀火災現場的人群已經逐漸散去。他等到周圍安靜了些,發出一個振聾發聵的聲音,“我說兄弟,你女朋友和你鬧差不多一星期了。你都幹啥說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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