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冤大頭


    從早至今的疲憊奔波, 以及心中的巨大失落,紛紛壓軟了沈青棠的雙腿。


    她像是被人抽了骨頭般, 失力蹲下身, 緊抱著自己伏在臂彎裏,噙著淚望向那空空的街角,心中是無限的傷感、迷惘和無措。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不知道要不要堅持下去等他, 也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與他和好。


    從前他總是溫潤帶笑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 同她鬧過這麽大的變扭,便是有, 她好聲好氣地哄兩下子, 一切又都沒事了。


    是因為今天他的心情格外不好麽?


    還是因為, 有什麽棘手的案子教他頭疼了?


    一想起他說的那句, 在他麵前晃悠, 會妨礙到他的辦公, 沈青棠緊咬著嘴唇,委屈的淚水又忍不住滾滾落下來了。


    過往那些她無比珍惜的記憶畫麵,此刻也如走馬觀花一般, 紛紛在她腦海裏閃現了。


    那個用袖口笑著為她擦淚的少年、輕撫著後背安慰她的少年、沒事同她打趣開玩笑的少年、晚上背著她走了五裏路回家的少年、姻緣樹下為她寫祝語拋符簽的少年……


    仿佛隨著時間的流逝,也逐漸褪色、斑駁,最終風化成碎片, 定格在那回不去的歲月長河裏了。


    可沈青棠還是覺得, 過往的那些真情總歸不會是假的, 誰還沒有幾個心情不好、一時失言的時候呢?


    況且她很久之前便發現, 自己其實並不十分了解他, 今日的生氣隻是他其中一麵, 往後或許還有旁的方麵或是缺點會暴露在她麵前。


    她既決定了要同他共度餘生,那他的全部她都該學會包容和接受呀。這之間的摩擦亦是無法避免的,他們應該要想辦法解決和克服才是,而不是相互慪氣啊。


    想至此,沈青棠吸了吸鼻子,出神地眨巴了幾下淚眼,頭腦似乎清明了許多,一些迷惘也被撥開了。


    平心而論,一個人再怎麽發脾氣,內裏的本質也不會變的。


    在她的印象和了解裏,子鈺一直都是個很溫柔的人,心也很軟,對她向來是有求必應,隻不過,就是鮮少用語言表達出來而已。


    說不準,這會兒生完氣已經在心裏懊悔了,待冷靜了之後,應當還會回來同她好好說一說吧。


    沈青棠淚眼汪汪的,緩緩站起身,感覺腿都有些蹲麻了,她抿著唇抹了抹淚,四散看了看這座空曠的院子,心裏也開始盤算起了接下來要做的事。


    首先,她騙了陳叔,一個人跑了過來,等秦頌回家發現找不到她了,應當也會很著急的吧。


    沈青棠扁扁嘴,掏出了懷裏那張皺巴巴的路址圖,上麵一些亂七八糟的記號和塗畫,足能說明她有多不識路了。


    連過來都是磕磕撞撞,四處問路的,也根本沒記到腦子裏,更遑論一個人再摸索著回去了。


    沈青棠有些為難地笑了一下,敲著手掌,邊思索邊在原地踱起了步來。


    忽然,一道靈光閃過她的腦海,她頓了頓,下意識摸了摸懷裏的那包銀子,仔細確定了下可行性後,立即便邁著步子跑到了房裏,在魏珩辦公的案桌上,草草寫了一封信便又跑出去了。


    她走到人煙較多的鄰街,四處問了問有沒有認識西夾道秦府的,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位行客,當即笑著遞上了信件同銀錢:


    “勞煩您,這是一兩碎銀,待將信件送到府上,主人還會另外再給您二兩謝銀的。”


    見行客似有些不解,沈青棠又笑著補充道,“我在信裏特別交代了,此處離秦府不算太近,您路途也辛苦,隻要確保將信送到了,便會有應得的犒勞的。”


    這下行客終於聽明白了,敢情這姑娘是擔心他收了銀兩不去捎信呢,不過隻要送到了便能再得二兩銀子,這等好事何樂而不為呢,行客也不多做推脫,即刻便爽快答應了。


    見一樁心事終於定下,沈青棠也滿心歡喜地原路返了回去,正走著,忽然,路口一位摔倒在地的大娘闖入了她的視線,見那位大娘麵色揪痛,像是摔傷了腿,沈青棠趕忙上前看起了情況。


    “沒事吧?”她撩起耳邊的垂發,用手輕輕切了腳踝以上的幾個部位,問,“是哪摔到了呀?”


    大娘揉了揉腰,倒是沒想到有個熱心的小姑娘來關心她,忙揮揮手,不在意地笑道:“嗐,沒事兒沒事兒。”她疼得微皺起眉,緩了緩,強撐著轉了幾下腳踝,“哎,歇兩下就可以走了。”


    沈青棠見她疼得煎熬,便輕輕托起她的腳,富有技巧地推拿了幾番,笑著關切道,“好點了麽?”


    大娘心裏一暖,還怪有些不好意思的,“謝謝啊,沒事兒的,你快忙去吧啊。”


    見她多有強撐之意,沈青棠笑了笑,委婉地問:“您這是要去哪兒呀?”


    大娘瞧這姑娘心眼好,倒也樂意多聊上幾句,“嗐,人老了,頭疼,一身病,本是要抓藥去的呢。”她轉頭四處看看,尋見了那塊長石磚,一把扔到叢草深處泄了氣,“不知哪冒出來的勞什子,禍害人。”


    沈青棠聞說她要去抓藥,眸光一亮,頓時來了興趣,“您要去抓藥啊,那我扶您過去吧。正巧我還想找找這附近的醫館,但是有些不識路,您認識的話方便帶我去看看麽?”


    沈青棠心地善,待人又好,大娘自是樂意同行,高興地連連應好。


    兩人相伴著悠悠走在街邊,談話之間,沈青棠才得知,這位大娘姓陸,就住在魏珩家鄰近。


    更巧的是,她兒子也在北鎮撫司做錦衣衛,爭氣得緊,混了個僉事的職位,最關鍵的是,還與魏珩是關係極好的同僚。


    沈青棠稍有些意外,沒想到竟又有了這般令人驚喜的際遇。


    而陸大娘更是喜不自禁,雖跛著腳,說的卻沒停過,“哎呀,原來你是那魏小兄弟的娘子啊,這麽巧哪?”


    沈青棠麵上一紅,不好意思地埋過頭,聲音小小的,“還未過門呢。”


    “嗐,過門那不是遲早的事麽?”


    陸大娘樂意起哄,說得起勁,“我瞧那小兄弟斯斯文文的,也不怎麽開口,沒想到竟討到了你這樣標致的娘子,還是個大夫。”說著說著,大娘又恨鐵不成鋼地歎了口氣,“唉,怎麽我們家那個油嘴滑舌的就討不到呢?”


    “哎,”不知想到什麽,大娘忽然又拉上她的手臂,笑了笑,說得認真,“你既然也算是那小兄弟的娘子了,我多嘴一句,以後可盯著點兒他的身體啊。”


    “嗯?”


    見沈青棠沒聽明白的樣子,陸大娘又接著慨道:“嗐,我就沒見過他那麽不要命的,三天兩頭睡在衙門裏,高興了才回來住一晚,飯呢就在我屋裏頭吃,我還尋思著,他這麽胡來,那身子可怎生吃得消呢。”


    陸大娘笑著撫了撫她的手,“剛巧你來了,那以後呀,就多管管他,娘子的話總歸不會不聽吧?”


    沈青棠聽罷,也勉強笑了笑,不禁若有所思,“這樣啊……”


    想起他先前的種種舉止,確實是有點像辦起公來不要命的架勢。


    不過,他們現在鬧了不快,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說上一句話呢。


    思及北鎮撫司的嚴風,沈青棠又不禁問道:“對了大娘,您知不知道,他們那兒的指揮使是個什麽樣的人啊?”她試探著猜測,“會苛待下屬麽,脾氣凶殘麽?”


    陸大娘倒沒什麽避諱,坦言道,“嘖,凶這個事吧,大家都是說他凶的,可人家在高位呀,不凶那哪鎮得住下頭的一幫人?”


    見沈青棠微蹙起眉,麵露憂色,大娘又笑著寬解道,“不過你放心,我兒說了,他們上頭的這位,嚴雖嚴厲了點兒,但人還是挺好的,賞罰分明,公正無私。哎,我家這個是草莽出身,那位大人也沒有瞧不起的,照樣提拔呢。”


    沈青棠聽她說得繪聲繪色,也不禁笑了,“是嘛?”


    雖然還是擔心,子鈺會不會因為清早離崗一事被上頭責罰,但聽大娘說起那指揮使,用的都是褒讚的詞句,她心裏也稍稍有了些安慰。


    說著說著,醫館已在前麵,陸大娘忙不迭引著沈青棠走了進去。


    而另一頭,跑到裁縫鋪尋人未果的秦頌,在急昏頭的邊緣,也收到了家仆匆匆送來的一封信件。


    他快速抽來一看,信紙上洋洋灑灑寫了好多字,每個字都是方正小巧的,但是聚在一起,好像就是能夠把他氣死。


    秦頌有些煩鬱地別開了視線,索性揉起了那張紙,抹了下帶汗的額發,真是氣笑了,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陳叔不知發生了何事,隻心憂地拿眼瞅著他。


    秦頌吐了口氣,把信遞給了他,笑道,“看看,看看,可把她給能耐壞了啊。”


    陳叔不解地拿來掃了一眼,麵色也不禁有些為難了起來。


    這信上的內容言簡意賅,大致就是,沈小姐她獨自前往北鎮撫司去問了情況,得知她的意中人並未受羈押,而實際是個當差的錦衣衛。


    她接下來便要待在她的意中人身邊了,多謝他家少爺的照拂,如果方便的話,就派人再幫她把行囊送到北鎮撫司旁邊的一片院子裏。


    送信的大哥腿腳奔波,麻煩他家少爺打賞人家二兩銀子的小費,她感激不盡。


    “……”陳叔看著信紙沉吸了口氣,再看向自家原地踱步的少爺時,又無奈地笑了笑,一陣語塞。


    少年人的心事,他這個閱盡世事的老頭子又怎會看不明白,這也隻能說是造化弄人,有緣無分了吧。


    秦頌心裏情愫翻湧不止,如何也靜不下來,不知想到什麽,他忽然又看向陳叔,打趣道,“哎,這丫頭腦袋可真是靈啊,給我送信,我還要給人倒貼二兩銀子,我像是什麽冤大頭麽?”


    他笑著調侃,話裏卻帶著些苦澀,陳叔也不做什麽答複,隻是勉強牽了下唇角。


    秦頌別開視線,深深吸了口氣,盡力平複心中的起伏。


    他自然不是為了那二兩銀子難受,而是為了些已成定局,他卻無可奈何的糟心事難受。


    這份難受,從他得知,沈青棠已許了人家、還要執著尋那未婚夫君起,便深埋在了他心中。


    偏生他還見不得她難過,隻能一應都幫她打點好,幫她去尋那個打心眼裏讓他不舒服的人。


    可不就是冤大頭麽,還是心甘情願的冤大頭。


    秦頌麵色微有些落寞,望著天邊微斜的日影,平複了好久的心情,才終是勸服自己,接受了這樣的現實。


    不然能怎麽辦呢?


    他輕歎了口氣,邁步走回家,決定將她的行囊,和那些尚未對她言說的隱秘的心思,全部都搬離出去,一概交付到她的手中。


    交到那個缺心眼的丫頭手中。


    “阿啾!”在醫館中靜靜等候的沈青棠沒來由打了個噴嚏,她閑著看向外麵的天色,尋思著,都過了這麽久了,秦頌應該也收到那封信件了吧?


    想到靈機一動生出的那二兩銀子的事,沈青棠又輕吸了口氣,有些不踏實地微微揚起了眉尖。


    秦頌那般慷慨,這區區二兩銀子,應該不會被他老人家記仇的吧?


    正想著,忽然,一個夥計掀開門簾,帶著笑臉從後院跑了出來,“姑娘姑娘,你開出的那些方子我們館主看了,喜得都從睡榻上驚坐起來了,什麽都別說了,明日就來吧,這兒最好的坐堂位置都留給你。”


    “真的呀?”雖然結果在預料之中,但沈青棠還是因為這份肯定而感到喜不自禁,“太好了。”


    這樣她也就有份工了,可以補貼家用了。


    沈青棠挽著一旁慶賀她的陸大娘的手,眼裏滿是欣喜的亮光。


    作者有話說:


    心疼小秦一秒


    不知道算不算暴風雨前的安寧


    第40章 理還亂


    日影西斜, 悶熱的暑氣也被晚風衝淡了些,天光微暗卻柔和, 宜做些除掃的活。


    這院子許是魏珩也不常回來住, 不少地方都落了些灰,沈青棠正用布巾擦拭著窗柩,忽然, 一陣咚咚的敲門聲自外響起。


    子鈺?


    她動作微頓, 心底不自禁萌出了些期待,聽敲門聲還在繼續, 忙丟下布巾,擦了擦手, 笑著前去開了門, “來了來了!”


    門吱呀一開, 見到眼前之人時, 沈青棠唇邊的笑意不覺僵了僵, 悄然失了幾分喜色, “……秦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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