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序十七年冬,延國大舉入侵。


    程家父子苦戰數月,大敗敵軍,重傷延國王上,可兩人最終卻沒能從那片戰場上活著回來。


    賀池的母妃因為悲傷過度,沒過多久也撒手人寰。


    那年賀池不過十三歲,便接連失去了三名至親之人。


    程家無後,萬千獎賞全數加於賀池一身,不僅破例提前封為親王,皇帝更是因為此事對他極為縱容寵愛。


    賀池本就從小調皮搗蛋不愛讀書,在這樣一味的縱容之下,便越發不可收拾。


    文治武功一竅不通,鬥雞走馬、蹴鞠馬球倒是玩得爐火純青,性格霸道跋扈,時常和勳貴少爺爭勇鬥狠,卻因為他的身份和背景,在京城裏幾乎是橫著走,從沒吃過虧。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不思進取、隻顧著吃喝玩樂的廢物王爺,卻在最後山河飄搖之時,在群臣自危朝中無人可用之時,披甲執槍毅然請旨出征。


    可朝中有內鬼,軍隊也四分五裂,他以一人之力怎麽抵擋得住大廈將傾?


    賀池最終血戰而死,甚至連完整的屍身都沒能保留。


    書中大多是從主角的視角展開故事情節,賀池戰死後,兩個主角笑談賀池是不自量力冒進貪功的蠢貨。


    可在雲清剝離主角視角後拚湊出的故事裏,這卻分明是個鐵骨錚錚心懷家國的少年英雄。


    一身風骨,比這些汲汲營營的人高貴得多。


    門外鑼鼓喧天,打斷了雲清的思緒。


    門口守著的小丫鬟快步跑進院裏,脆脆的嗓音帶著喜氣。


    “大少爺,迎親隊到了!”


    ——


    瑞王府坐落在鳳裏巷,乘轎到皇宮也隻需要一盞茶的功夫,王府占地頗廣,修得十分氣派,足以窺見主人所受的恩寵。


    瑞王大婚,滿堂賓客皆是朝中大臣、皇室宗親,熱鬧非常。


    看著手執牽紅緩緩走來的一對新人,眾人麵上笑得喜氣洋洋,心裏卻各有思量。


    賀池身量高挑挺拔,一身親王冕服穿在他身上顯得十足貴氣,九旒冕的珠串遮掩了張揚鋒利的眉眼,隻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削薄的嘴唇。


    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神色冷漠,不見半分喜色。


    眾人心下嘖嘖,天子賜婚還表現得如此抗拒,滿京城也找不到第二個敢這麽做的。


    待看向另一邊的雲清時,視線中的各種意味頓時變得更加複雜。


    驚豔的、好奇的、鄙夷的、戲謔的、甚至是嫉妒的。


    在古板正派的人眼裏這樁婚事十足的荒唐,可一品親王妃的權勢富貴卻是許多人趨之若鶩的。


    雲清沒有在意停留在他身上打量的目光,他穿著女子樣式的鳳冠霞帔,卻不顯得嬌媚柔弱,麵容俊美,行走之間步態從容。


    和賀池走在一起,看上去竟像是十分相配的一對璧人。


    兩人還沒走進正堂,一聲高昂尖細的通傳從大門處傳進眾人耳中。


    “皇上駕到——”


    第3章 洞房


    眾人均向著大門的方向跪下行禮。喜樂停下,院中便瞬間安靜下來。


    不多時,一道帶著笑意的男聲傳來。


    “眾愛卿平身,今日大喜,不必拘禮。”


    雲清起身看向堂內,身著五爪金龍服的中年男子已經落座主位,他麵上帶著笑意,卻也掩蓋不了渾身散發的威嚴,這便是當今聖上——承安帝賀晉。


    大瑜建朝到如今隻有二十三年。


    前朝皇帝奢靡浪費,苛捐雜稅壓得百姓喘不過氣。前朝末年,各地相繼出現起義軍,賀晉是其中勢力最大的一股,他知人善用,吸引了一大批有識之士跟隨,最終成功推翻前朝統治稱帝。


    承安帝今年已經五十一歲,太子因急病去世後,儲君之位便一直空懸。


    他膝下成年的皇子包括賀池在內有四位,分別是二皇子賀源、四皇子賀瀾、六皇子賀泓和八皇子賀池。


    因為沒有立儲,皇子們成年後也沒有分封出去,而是都留在了京城建府。


    雲清目光迅速掃過站在皇帝身邊的三個青年,視線在最邊上的那位身上凝了一瞬,這才不動聲色地收回來平視前方。


    二皇子賀源,封號恒,蘇貴妃之子,外祖是當朝宰相;六皇子賀泓,封號平,嫻妃之子,外祖是開國郡公,兩人家世相當,是儲君之位的有力爭奪人選。


    而四皇子賀瀾,封號晏,正是原書的主角攻。


    “送入洞房——”


    喜嬤嬤上前半步,小聲提醒雲清下一步該做什麽,雲清收攏思緒,目不斜視地隨著嬤嬤往後院的喜房走去。


    ——


    因為皇上親臨,賓客們臉上五分的假笑立馬摻上了十分的熱情。


    本以為這樁婚事是因為皇上厭棄了賀池,奪了他爭儲的資格,可現在看來,就連前頭的幾位王爺大婚皇上也沒有親自入府接受新人參拜,這瑞王的好日子,且還長著。


    禮成之後,皇上起駕回宮。


    眾人恭送完皇上,又紛紛上前恭喜賀池。


    恒王賀源看熱鬧不嫌事大,招呼幾位兄弟和勳貴少爺們一起去鬧洞房。


    賀池譏笑道:“我竟不知二哥還有如此雅興。”


    賀源的眼裏滿是興味,說出的話卻冠冕堂皇,“你我兄弟一家,八弟成婚本王自然是極為高興的。”


    賀池冷嗤一聲,轉身走向後院。


    雲清坐在喜床上,不由感慨成婚實在是個體力活。


    頭上的鳳冠墜得他脖子酸疼,他剛抬手揉了揉脖子,便被嬤嬤提醒注意儀態。


    屋裏除了喜嬤嬤還侍立著兩個水靈的丫鬟,一個嬌媚,一個清純,各有千秋,是蘇婉兒撥給雲清的陪嫁丫鬟。


    兩人看著雲清的動作眼裏露出鄙夷,如此不講禮數,簡直丟了雲府的臉。今日大婚的排場她倆都看在眼裏,瑞王不僅有權有勢,而且年輕俊美,兩人對雲清又羨又妒,恨不得取而代之。


    雲清把兩人的神情收在眼底,蘇婉兒打的主意他心知肚明,隻是沒想到送來的這兩人幾乎把心思都寫在了臉上,實在是……有些蠢。


    門外吵鬧聲漸近,雲清放下手端正坐好。不多時門便被推開,一群年輕的公子熱熱鬧鬧地簇擁著賀池進了新房。


    看清喜床上端坐的雲清後,一群人卻突然啞了聲。


    之前在外麵看著便覺驚豔,此時在洞房暖黃的燭光下,大紅的帳幔在雲清的臉上映照出一片紅霞,美得驚心動魄。


    眾人都見多識廣,不少人家中甚至還有男寵,可雲清做女子打扮,卻美得沒有一絲胭脂氣,實在難得一見。


    喜嬤嬤端著酒上前笑著對雲清和賀池道:“王爺王妃,該喝合巹酒了。”


    雲清從托盤中取了酒杯,抬眼看著賀池。


    兩人手臂相交,距離瞬間拉近,雲清終於得以看清賀池的眉眼,原書中沒有具體描寫他的外貌,沒想到竟是這般出色。


    陌生的氣息縈繞鼻端,雲清仰首飲盡了杯中酒液。


    賀池冷著臉,垂著眼沒有看雲清的眼睛,他不喜胭脂香氣,本能地屏住呼吸,卻意料之外地隻聞到一抹淡淡的冷香。


    他抬眼一瞥,便看到了雲清脖子上的那粒小痣。


    本來藏在層疊的衣領中,因為仰頭的動作才得以露出來,仿佛雪白宣紙上的一點墨痕,勾著人想去擦拭幹淨。


    下一瞬雲清便喝完酒低下頭,所有的景色都藏回了衣領之中。賀池也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放開了和雲清挽在一起的手臂。


    謝江知混在人群中,見禮數已全,喜氣洋洋地念了一堆賀詞,其餘的勳貴子弟也跟著開口道賀。


    說是鬧洞房,但他們其實也就是跟來看看熱鬧,賀池這閻王在,誰敢鬧他的洞房?


    站在最前方的賀源清了清嗓子,笑著稱讚道:“八弟真是有福氣,聽聞八弟妹才高八鬥,日後八弟的孩子由弟妹教導,必定大有所為。”


    賀源的長相大概是隨了母親,勉強稱得上俊逸,卻顯得有些陰柔,雖帶著笑意,但話中的惡意卻分明。


    賀池和雲清皆是男子,若有孩子也隻能是妾室所生,就算記在雲清名下,也和正統的嫡子不同,之所以眾人默認娶了男妻便無緣儲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謝江知等人心驚膽戰地看著瞬間沉下臉的賀池,生怕他暴起揍人,冷不防卻聽見一道清冽好聽的男聲。


    “勞二哥費心,不敢稱才高八鬥,但王爺的孩子,我自然是會用心教導的。”


    劍拔弩張的氣氛因為這句話和緩下來,眾人愣了愣才看向雲清,新婚之夜,新嫁娘按禮不能和外男說話,可雲清是男子,似乎也說不上失禮。


    賀源的眼神在雲清臉上轉了兩圈,有些心癢地磨了磨後槽牙,還欲說些什麽,一直站在一旁沒有出聲的賀瀾笑著開了口。


    “既是新婚夜,我們兄弟不好過多打擾,四哥便祝八弟和八弟妹百年好合。”


    雲清抬頭看向賀瀾,作為原書的主角攻,賀瀾的長相自然極為出色,俊美的臉上帶著如清風朗月般的笑,當真是翩翩公子,溫潤如玉。


    賀池頓了一下,頷首道:“多謝四哥。”。


    雲清也跟著道謝。


    待賀泓也說完賀詞後,一行人終於離開了婚房。


    下人們魚貫退下,臥房中瞬間便隻剩下賀池和雲清兩人。


    雲清察覺到賀池的視線,抬頭看了過去。


    賀池的長相本就極具攻擊性,隔著九旒冕的珠串,顯得愈發難以親近。


    兩人隔著珠串對視,賀池冷著臉沉聲道:“本王不喜男子,往後你和我各過各的,互不幹涉。”


    雲清愣了愣,看著賀池緊繃的下頜線,勾起嘴角應道:“好。”


    賀池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眼,下意識移開了視線。


    他還想警告幾句,卻聽見雲清笑著問道:“那王爺今晚要在這裏歇息嗎?”


    賀池:……


    不知羞恥!


    雲清被瞪了一眼,表情無辜地看著賀池甩袖離開。


    門被合上,他長長地鬆了口氣,再顧不得別的,重重倒向身後的床褥。


    終於能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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