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雖然房子很高檔,裝修也很用心,可是房子的主人卻並不愛惜。因為整個屋子裏,都淩亂地堆放著各種生活雜物。當然,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並不是被人翻動而導致的淩亂,而是主人平時的生活習慣就很差。


    客廳的大理石茶幾上,堆放著各種外賣包裝盒和飲料瓶,沙發上堆放著髒衣服。次臥裏沒有擺放床,隻有一圈大衣櫃,相當於是一個衣帽間,這裏的地麵上也有很厚的灰塵。主臥室,也就是中心現場,裏麵的寫字台上架設了直播燈、手機架等直播設備,桌子上堆放著各種化妝品,淩亂不堪。床鋪上鋪著可愛的卡通床單,算是這個家裏最整潔的地方了。


    “嗨,看來買房子真的像是結婚。”大寶說,“婚前挑剔,婚後倒是夠寬容的。”


    “還真是至理名言啊。”我一驚,大寶居然說了這麽深奧的話。


    “屍體已經運走了。”聖兵哥把話題拉了回來,說,“現在估計到殯儀館了。”


    “可是這個現場,實在是沒有什麽好勘查的啊。”林濤說,“這麽亂,怎麽甄別痕跡物證?還有,這個地麵,也都是各種足跡交雜在一起,也沒有發現痕跡物證的條件了。”


    “至少是個封閉現場啊。”大寶拉了拉主臥室的窗戶,發現窗戶是從裏麵鎖死的。


    我走到床頭,發現床頭的地麵上,擺著一個不鏽鋼臉盆,裏麵滿是灰燼,還有火星沒有熄滅。


    “這個,要送去進行理化檢驗。”我說。


    “是的。”聖兵哥說,“這個盆,是死者的洗腳盆,已經確定了。盆裏的炭末,已經取樣送去檢驗了,不過現在問題就是在這裏,死者是從什麽途徑獲取這些炭的?這就是我剛才說的疑點。”


    “不是網上買的?”


    “不是。死者的手機該取證都取證了,也簡單分析了,肯定沒有買炭的記錄。”


    “那到菜市場可以買到吧?”


    “有經驗的同事說,能產生這麽大量的一氧化碳,說明燒的是非常劣質的炭。”聖兵哥說,“越劣質的炭,燃燒越不充分,越會產生更多的一氧化碳。可是,這種劣質的炭,在城裏怕是不好買吧。還有,不管是不是劣質的炭,這個年代了,你知道去哪裏買炭嗎?”


    大寶茫然地搖了搖頭。


    “死者的身份背景可調查了?”我問。


    “調查了。”聖兵哥說,“死者韓倩倩是一個愛炫富、虛榮心很強的小孩。從上高中開始,她就全身名牌了。哦,對了,剛才去的次臥,大衣櫃裏幾乎都是名牌的衣服和包。你看到的這些化妝品,也都是名牌。不過,雖然愛炫富,但這個韓倩倩不太喜歡和別人交際。說是在現實中,沒有什麽好友啊、閨密啊什麽的。幾乎每天都是在手機前麵,要麽直播,要麽發各種自媒體,是個重度網癮患者。經過調查,她幾乎每天都待在這個房子裏,已經一個月沒有出過門了。吃東西,都是靠外賣,衣服髒了,就叫洗衣店的人來取。除了網絡社會,她幾乎不和社會上的人打交道。可見,可以排除她的社會矛盾關係了。剛才說了,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包括桌上的手表和首飾,都沒有少了的跡象,也排除了侵財殺人的可能性。”


    “性侵呢?”我問。


    “呃,初步在現場看了看,沒有遭受性侵的跡象。”聖兵哥說,“也就是說,偵查部門,現在幾乎排除了所有他殺的動機。”


    “那自殺的動機呢?”我問,“有嗎?”


    “手機還在處理,我聽說,他們可能在手機上發現一些端倪,等有結果了,會告訴我。”聖兵哥說道。


    “行吧,看來這具屍體解剖的任務不重。”我說,“關鍵是死亡時間。確定了死者可能的死亡時間,鎖定一個時間範圍,看看電梯和樓道的監控,基本就有個判斷了。難就難在,偵查部門能否確定死者的自殺動機,好給家裏人交代。”


    “是啊,屍體上是沒有任何損傷的。”聖兵哥說,“要不,我們先去看看屍體?”


    “你們去。”林濤趴在地麵上,說,“我留下來,好好研究一下現場,看能不能找到印證她是自殺的證據。”


    留下了林濤和韓亮,我和大寶跟著聖兵哥的車,直接驅車趕往汀棠市殯儀館。


    經過了殯儀館大門口的牌坊,我又想起了自己在這裏當見習生的情景。真是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一轉眼,我都是個“老法醫”了。


    汀棠市公安局的法醫學屍體解剖室,在前幾年改造過一次。但是因為整體隻有那麽小的一個平房,裏麵即便裝修一新,還是顯得有些寒磣。不過那個綠色的走廊穹隆頂,雖然已經落滿了灰塵,但還是那麽熟悉而親切。


    汀棠市局的兩名法醫,此時已經穿戴整齊,在解剖室裏開始新一輪屍表檢驗了。


    “現場提取心血送理化了吧?”我說。


    此時我的腦海裏,不禁想起了那個“小心髒綜合征”的白領 注 【見法醫秦明係列眾生卷第三季《玩偶》“泰迪凶案”一案。】 ,知道對這個天天吃外賣的人來說,心血理化檢驗十分重要。


    “送了,不過我覺得現在理化的機器肯定得優先檢測現場的炭末。”聖兵哥說。


    “炭末有什麽好檢驗的?那是之後用來核對炭的來源時才能用到。”我說,“確保死者沒有遭受侵害,確保死者是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才是現階段的第一要務。給他們打個電話吧,炭末可以緩緩,心血常規毒物,心血碳氧血紅蛋白檢測,現在就要做。”


    聖兵哥讚許地點點頭,拿出了手機。


    我和大寶穿上解剖服,加入了屍檢的隊伍。


    死者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因為她一點也不像一個18歲的妙齡少女。過多食用重油重鹽的外賣,加上過早使用化妝品,讓她的皮膚上看起來像是已經三十多歲的人了。


    在檢查屍體背部的時候,我和大寶合力,才將屍體側了過來。以我的經驗判斷,這個韓倩倩至少有180斤重。


    “我就想知道,她和我差不了多少,怎麽就能當顏值主播了呢?”大寶氣喘籲籲地說道。


    “隻要你願意,短視頻平台沒有醜人。”我說。


    “美顏啊?”大寶整理好手套,開始去除屍體上的衣物。衣服很緊,從她臃腫的身上很難去除下來,於是大寶隻能用剪刀剪開衣服。


    “是啊,你要是願意,你也可以去做個顏值主播。”我笑著說道,大寶趕緊搖了搖頭。


    “房間是密閉的,又燒了炭,房間溫度高,所以通過屍體溫度無法準確判斷死亡時間了。”大寶除去了死者的衣服,用肛溫計測了測死者的直腸溫度,可能是覺得數值較高,不具備參考價值。


    “屍僵十分強硬,屍斑壓之褪色。”我說,“現在是下午兩點鍾,估計也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情。”


    “屍僵最硬,是死後15個小時左右。”大寶說,“那這樣算,應該是昨晚11點鍾死的。”


    “從燒炭開始,到死亡,還是需要一個時間過程的,因為一氧化碳濃度也是慢慢升高嘛。”我說,“讓我大膽推測的話,估計是晚上八九點鍾點燃的。”


    “這也是個疑點。”聖兵哥說,“昨晚6點鍾之前,她還在直播。從直播的內容看,就是閑聊,但是心情似乎還挺好,不像是要去赴死的樣子。”


    “這個不管,我們不能以己度人。”我說,“不能說我們覺得她不會自殺,她就不會自殺。現在重點要看昨晚6點到11點之間,那些電梯裏或者樓梯裏經過的人,每個都要查。畢竟如果真的預謀作案,也完全可以坐電梯到26樓,再爬一層樓上來,用以幹擾警方的視線。”


    “這個我們知道,已經在逐一排查了。”聖兵哥說。


    我和大寶仔細檢查了屍體的表麵,沒有發現任何損傷。屍體呈現出櫻桃紅色的屍斑,口唇和麵頰也是櫻桃紅色的。從法醫毒理學的理論來看,她確實是死於一氧化碳中毒無疑了。


    “屍表上一點損傷都沒有。”大寶長舒了一口氣,說,“如果是他殺,總要約束她,讓她不能動,然後慢慢吸入一氧化碳啊。”


    “是啊,沒有附加傷,沒有受到侵害的依據。”我說,“不過,別忘了我們辦過類似的案子,還要排除常規毒物,才能下最後的結論。”


    說完,我還是不放心地檢查了死者的會陰部。雖然處女膜陳舊性破裂,但是從會陰部的情況來看,她生前應該沒有遭受性侵。


    “現場做了精斑預試驗,也是陰性的。”聖兵哥補充了一句。


    “這樣看,確實不具備任何殺人動機了。”大寶說,“排除了仇、性、財,剩下的就是激情殺人了。可是誰會到人家家裏來激情殺人啊。”


    “而且屍體上確實沒有傷。”我說。


    “是啊,她是有反抗能力的,誰要是侵害她,她總會反抗一下的。”大寶補充說。


    “哦,自殺動機來了。”聖兵哥看了看手機,說,“死者的手機,在當天晚上9點鍾左右的時候,有一筆異常出款。現在查到了,對方收款賬戶,是一個境外賭博網站。”


    “多少錢?”我問。


    “將近一百萬。”聖兵哥說,“死者賬戶餘額裏的所有存款,加上她綁定的信用卡可透支的額度,全部用完了。”


    “肯定不會是搶劫案件的吧?”我問,“畢竟有出款。”


    “確定是個賭博網站,在境外。”聖兵哥說,“總不可能是網站派人入境搶劫她啊。”


    “那意思就是說,其實這個孩子是參與了境外賭博,輸光了所有的錢,所以自殺?”我問。


    “看起來應該是這樣的。”聖兵哥說道。


    4


    “一個裸聊,一個網賭,唉,這些年輕人啊。”大寶歎了口氣。


    我沒再說話,開始了解剖工作。


    韓倩倩的內髒器官淤血,符合一氧化碳中毒內窒息的征象。和屍表情況一樣,解剖胸腹部和頭部之後,我們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情況。一切都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屍體模樣。


    打開死者的胃部之後,發現她的胃內除了一些奶白色的液體之外,沒有任何食糜。這說明死者晚上並沒有吃飯。不過聖兵哥說,韓倩倩的生活毫無規律可言,心血來潮就開始減肥,一時興起晚上不進食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不是說,她天天吃飯都是點外賣嗎?”我問。


    “是的,不過經過調查,她並不是每頓都點外賣。”聖兵哥說,“她經常一次點很多東西,吃不掉的放在冰箱裏,餓了再微波爐熱一下吃。據分析,她兩到三天點一次外賣。事發當天,一整天她都沒有點外賣,冰箱裏也有外賣食物。這和她晚上沒吃是吻合的。”


    “如果心情低落,想自殺,不吃東西,也是很正常的。”大寶說,“所謂死亡前的直播很正常,可能隻是她裝出來的正常狀態罷了。”


    “行啊,現在就看偵查部門能不能從監控和調查上,徹底鎖死本案的性質。”我說,“我們的解剖就到這裏吧,天都快黑了,去現場看看林濤他們有沒有什麽發現吧。”


    我們重新回到現場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我又坐了一次電梯,發現電梯裏的光線很亮,隻要有人乘坐,一定可以被攝像頭清楚地錄製下來。我又放心了一點。


    林濤他們還在現場進行勘查,我走進現場問道:“怎麽樣?有什麽發現嗎?”


    “之前都說了,現場太淩亂了,就算是找指紋,也是指紋壓著指紋,不好甄別。”林濤說,“不過,我倒是發現了一個疑點。”


    “疑點?”我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你來。”林濤拉著我,走進了主臥室。


    主臥室的辦公桌和床之間的空隙處,有一處汙漬。林濤指著汙漬說:“因為房間的地板是大理石的,有液體附著的話,不容易滲透下去,所以並沒有因為過了快24小時就徹底消失。你看,這很明顯,是有類似乳白色的液體潑灑在地麵上的,沒人打掃,自己慢慢幹涸。我下午發現的時候,還沒有完全幹涸。”


    “確定是乳白色的液體?”我問。


    “確定,好像還有點泛褐色的樣子。”林濤說。


    “那不就是奶茶嘛。”韓亮說。


    林濤看著韓亮點點頭,表示認可。


    “嗯,這個應該沒問題。”我說,“我們屍檢的時候,發現死者的胃內,除了乳白色的液體,什麽都沒有。說明死者在死亡前,沒有進食,隻喝了奶茶。”


    “問題就來了。”林濤說,“我在現場找到了不少外賣包裝,其中還有兩三周前的外賣盒子,說明這些垃圾,她並不會及時清理。但是,我沒有找到任何一個奶茶的包裝。你說,這奶茶,如果是自己調製的,家裏應該有原料,可是沒有。如果是外賣的,必然要有包裝啊,可是也沒有!這奶茶,哪兒來的?”


    “你的意思是說,有人送來了奶茶,然後死者喝了,還打翻了,最後那人把奶茶杯子又帶走了?”我說。


    “我隻是有疑問。”林濤說,“如果是死者自己扔掉奶茶杯子的話,她不扔其他垃圾,專門就扔一個奶茶杯子,這不合常理啊。”


    我沉吟了良久,說:“如果這樣的話,那就要看心血的常規毒物檢驗了。”


    見事情似乎有了變化,聖兵哥的麵色也嚴肅起來,他說:“確實,還是要慎重一點,開始大家都覺得是封閉現場,其實不是。既然死者的哥哥能通過密碼進入室內,那麽假如其他人知道她家的大門密碼,也是可以進入的。所以,不算是封閉現場。”


    “是啊,隻有從裏麵鎖死門窗的,才能算是封閉現場。”我點頭說。


    “沒關係,好在監控條件良好。”聖兵哥說,“我一會兒就把所有的疑點都通報給偵查部門,讓他們認真看、認真查。不過,你們知道的,查監控、外圍調查都是需要時間的。他們今晚會熬夜,你們就不必了。陳總 注 【編輯注:陳總就是前文提及過的秦明等人的師父陳毅然。】 說你們最近連續奔波,讓我提醒你們注意休息。既然我們的工作基本完成了,就趕緊去休息吧,也可以好好捋一捋思路,等明天調查結果出來,也許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所以,大家不要有心理負擔。”


    “怎麽會有心理負擔呢,不管是什麽案子,都是有意思的。”大寶憨憨地笑道。


    因為偵查和輔助檢查的結果都還沒有出來,所以我們暫時也無法做些什麽,隻能回到賓館。確實,如同師父所說,我們最近幾天一直在奔波,體力和腦力都已經透支了。所以我們在食堂吃完飯,回到賓館之後,幾乎都沒有互相交流,就各自呼呼大睡了。


    可能是因為過度疲勞,我是一覺睡到大天亮。


    自從加入了公安隊伍,這麽多年來,我的手機就沒有關機超過10分鍾,充電寶都是隨身攜帶。除此之外,我們還都有一個習慣,就是每天睡覺起來一睜眼,第一件事就拿起手機看看有沒有什麽信息。


    這一天我也不例外,睜開雙眼,我就拿起了手機。手機屏幕中央有一行小字。


    “起來後聯係我,壞消息。”


    是聖兵哥發來的微信。


    我一骨碌從床上彈了起來,連忙撥通了聖兵哥的電話。


    “什麽壞消息?”接通電話後,我連忙問道。


    “嗯,是理化方麵過來的消息。”聖兵哥說,“經過一晚上的理化檢驗,結果出來了,炭末的檢測沒有什麽價值。不過,心血裏檢出了氯硝西泮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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