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內瓦的好地方多得很。這裏有列寧讀過書的地方,有盧梭的紀念碑,有整齊寬敞的街道,有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樓房別墅,還有好客的瑞士人。這一切都是回憶的最好的資料。可惜我離開日內瓦時間已經太久了,到現在有點朦朧模糊。即使自己努力到記憶裏去挖掘,有時候也隻能挖出一些斷片,聯不成一個整體的東西了。


    無論如何,日內瓦留給我的印象是非常美妙的,我自己也常常高興回憶它。就算是隻能回憶到一些斷片吧,它們仍然能帶給我一些快樂。這一次又回憶到這一座中歐的名城,情形也不例外。


    但是,事情也不全是美妙的。青山綠水,再加上那麽一團紫氣,確實是美麗動人;萊茫湖的白鵝也確實能引人遐想。可是在這一些美麗的東西之間,總還似乎有那麽一點不十分如意的東西,很不調和地夾雜在裏麵,使我有骨鯁在喉之感。這究竟是什麽東西呢?我有點困惑了。我左思右想,費了很大的力量,終於恍然大悟:這是美國大兵。


    美國大兵同美麗的日內瓦有什麽關係呢?原來在二次大戰前後,美國統治者趁火打劫,又發了一筆橫財,在世界上許多國家裏都建立了軍事基地。這就需要大量的士兵住在國外。美國人民並不甘心給華爾街的老板們到外國去賣命。老板們於是就想盡了辦法,威脅利誘,金錢美人,能用的全用上了。效果仍然不大。他們異想天開,最後想到打瑞士的主意。他們規定:誰要是在國外服兵役多少多少年,就有權利到這個山明水秀的世界公園裏來逛上一兩周。


    這辦法大概發生了作用,當我到了瑞士的時候,到處都可以看到身著美國軍服,嘴裏嚼著口香糖,邁著美國人特有的步子大聲喧嚷的美國士兵。誰也不知道,他們眼睛裏究竟看到了些什麽。他們徜徉於山上,林中,湖邊,街頭,看來也自得其樂。但是,事情是不能盡如人意的。瑞士這個地方是有錢不愁花不出去的,而美國大兵口袋裏所缺的就是錢這玩意兒。有些人意誌堅強一些,能夠抗拒大玻璃窗子裏陳列著的金光閃閃的各種名牌手表的誘惑,能夠抗拒大旅館中肉山酒海的誘惑。但是,據說也有少數人,少數美國大少爺抵抗不住這種誘惑。那麽怎麽辦呢?美國頗為流行的誨盜誨淫的小說中是有錦囊妙計的。到了此時,隻好乞靈於這些妙計了。我曾幾次聽瑞士朋友說,在夜裏,有時候甚至在白天,大表店裏的大玻璃窗子就被砸破,有人抓到幾隻手表,就飛奔逃走。據說,還有更厲害的。有的美國大兵,也是由於抵擋不住美妙絕倫的瑞士名表的誘惑,又沒有赤手空拳砸破玻璃窗子的勇氣。天無絕人之路,他們賣掉自己的鋼筆以及身上所有能夠賣掉的東西,用來換一隻手表。據說有人連軍裝都脫下來賣掉。難道這就是他們吹噓的所謂民主自由嗎?這些事情聽起來頗為離奇。但是,告訴我這些事情的瑞士朋友並不是說謊者,他們是真誠的。事情究竟怎樣,那隻有天知道了。


    就這樣,美國某一些士兵帶到瑞士去的這樣的"美國生活方式",頗引起一些人們的嘁嘁喳喳。這種事情無論如何也同這世界花園的神奇的青色、綠色和紫色有些矛盾,有些不調和,有些不協調,有些煞風景。難道不是這樣嗎?


    過了沒有多久,我就離開了瑞士,到現在一轉眼已經十五年了。我頭腦裏煞風景的感覺,一直沒能清除。到了今天,擴大的日內瓦會議又在這一座美麗的城市裏開幕了。以國務卿臘斯克為首的美國代表團,千方百計在會內、會外搗亂,企圖阻撓會議的進行。他們撒謊,吹牛,裝瘋,賣傻,極盡出醜之能事,集丟人之大成。我於是恍然大悟:這一批家夥幹壞事,既不擇時,也不擇地。原來我對美國兵所作所為的那些想法,簡直是太幼稚了。我現在仿佛是如來佛在菩提樹下成了道,我把那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通通丟掉,什麽矛盾,什麽不調和,什麽不協調,什麽煞風景,都見鬼去吧。十五年前我在瑞士遇到的美國兵,今天在日內瓦開會的美國官,他們是一脈相承,衣缽不訛。這些人都不能代表真正的美國老百姓,但又確確實實都是美國產品。道理是明擺著的。我們應該把二者區分開來,才是全麵而又準確的。想到這裏,我的心情愉快了,疑團消逝了。今後我再回憶日內瓦的時候,就隻有神奇美妙的山水,萊茫湖中漫遊的白鵝,又青又綠又紫的那一團靈氣,還有好客的居民。這些美好的回憶將永遠伴隨著我,永遠,永遠。


    1961年6月4日原作


    1992年2月13日重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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