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院一座三進三出的院落內,一張紅木檀大床倚窗擺放,一個七旬左右的老人咬緊了牙關躺在上麵不安地動著雙腿幹咳著,滿頭是汗地痛苦呻吟著,緊緊鎖的眉頭似要碾碎,五官緊繃,看上去異常痛苦。床頭邊上坐著一個年齡稍小的丫鬟正在給她按著太陽穴,可是這樣按摩根本起不到一點作用,也不禁急的滿頭是汗。


    “不行啊劉太醫,老夫人吃了您的藥還是不見好轉!”按摩的丫鬟看著老夫人如此受折磨,忍不住朝屏風外的劉太醫喊著。


    劉太醫是皇宮內頗有資深的老太醫,自從賀朝老將軍戰死後,賀老夫人就得了這個頭疼的毛病,每回發作起來就似要拿去半條命,皇上才特意命他親自為老夫人治病,這十年來他每日都會進府詢問老夫人病情,就算以往病情發作時,隻要吃了他配製的藥,不出一刻便會沉睡。這些年他不斷地改進藥物配方,可似乎老夫人的頭痛愈發厲害了。這次眼見著藥丸失去了藥效,急得他是在原地來回踱著步子,突然腦中急轉,又思量了一番,立即走向一旁放在桌上的藥箱,將裏麵常備的藥材全都拿出來,實在不行,他也隻能將藥的劑量加重一些,先緩了老夫人的頭疼再議。


    房間裏另外五個丫鬟也急得不知所措,可是一點忙也幫不上,突然聽見劉太醫說要去熬藥,個個都衝了上去仔細聽著吩咐。


    丫鬟們前腳一走,後腳劉太醫就看見賀雲揚帶著風大步走進來,“下官見過大將軍。”


    賀雲揚早已心急如焚,眼下哪裏還有其他人,徑直走進屏風內坐到床沿邊上,按摩的丫鬟此時哭著道:“將軍快讓太醫想些辦法吧,老夫人這次好像比以往更嚴重了。”


    看著母親又被這病折磨到半生不死,賀雲揚心裏就跟被滾油燙過一般,就算自己身處高位,享盡榮華,就算自己戰功赫赫,踏平一切敵國,可那又怎麽?自己連母親的病都治不好,這與那些不孝之人有何兩樣?!


    雖有屏風擋著,可劉太醫卻覺得自己能清清楚楚看到賀雲揚臉上的怒火,他咽了咽喉嚨,拱手說道:“大將軍勿急,下官已讓丫鬟們去熬藥,老夫人這是舊毛病,如今也隻能用藥吊著。”


    “母親病了多久,你就治了多久,你若敢敷衍本將軍,可知要承擔何種後果?”


    劉太醫驚嚇得忙跪下去,一頭磕在地上,顫著聲音道:“就算借下官一百個熊膽,下官也萬萬不敢啊!”


    跟進來的方然在劉太醫藥箱旁邊看了好一會,發現上麵有細辛、幹薑,川芎等許多藥材,她眉頭一皺,轉身就走進屏風內,站在一旁的阿毅嚇了一跳,剛要攔住她卻慢了一腳,眼見著她走了進去。


    方然走進去就將坐在床頭邊上的丫鬟拉開,伸手就去摸老夫人的額頭。


    賀雲揚本來就在怒火之上,這下突然見秦月不知輕重地闖進來,冒冒失失就要動手,他立馬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雙眸充斥著對人危險的警告,“出去。”


    方然被他手上的力道掐得骨頭都要斷了,她知道他在緊張,所以她一字一句地看著他堅定地說道:“我會治這個病,但是你要是還想治好你母親就不要幫倒忙。”


    賀雲揚突然聽見她說會治這病,稍一分心就被她甩開了手,卻聽劉太醫說道:“哪裏來的野丫頭在此放空話?快快一旁去,耽誤了老夫人病情,你有幾個頭砍!”


    方然立即反問道:“我倒想問問您,為何您藥箱裏會有細辛和藜蘆?”


    “細辛和藜蘆皆有緩解老夫人頭疼之效,你這女子實屬胡蠻……”


    劉太醫還未說完就被方然打斷話頭,“整個房間都聽見老夫人在幹咳,明明就有肺燥傷陰之症,肺燥傷陰者忌用細辛,而細辛忌與藜蘆通用,你身為中醫,怎麽連這些都不知道?”


    劉太醫立即反駁道:“我身居太醫之位數十年,而你隻是一個黃毛丫頭,你有何依據指責我用藥之錯!”


    方然冷笑了一聲,“我中醫學識博大精深,源遠流長,有些人窮其一生都學不會其中奧妙。有道是閉戶塞牖,係之病者,數問其情,以從其意,得神者唱,失神者亡,你身為太醫,又做到了哪一點?”


    在場的幾人全都被她這一番話給喝住了,劉太醫更是被她這一番斥責憋得滿臉通紅,竟一句話都反駁不了。


    賀老夫人這時突然虛弱地說起話來:“你讓她看,讓她看,我這身子也算是廢了,試試又何妨……”


    聽見病人發話了,方然也不想再跟他較論下去,便跪在床頭邊伸手摸了摸老夫人的額頭,輕聲問道:“老夫人,下麵我為什麽,您如實回答就是,您現在想嘔吐嗎?”


    賀雲揚緊張地看著老夫人,隻見她搖了搖頭。


    方然俯身查看了她的雙眼,舌頭,抬頭問一旁的丫鬟道:“老夫人是否經常心煩神擾,睡眠不安,還會感覺口苦?”


    丫鬟聽她問得句句如是,立即點了好幾下頭。


    方然又伸手摸了摸老夫人的脈象,良久後說道:“想問太醫老夫人的脈象是否脈勢較強,脈道較硬?”


    劉太醫答道:“確實。”


    方然問了這些,心裏已經有數了,雙手便在她頭部上輕按,每按一個部位就問她是否此處疼痛,先前幾個都是搖頭,直到她按到前額、眉眼處才得到肯定,她立馬看著賀雲揚道:“你讓他們出去,把門窗關好。”


    賀雲揚聞言,立即照做,隻是他自己放心不下,方然隻能讓他背過身去,自己將隨身攜帶的針灸包拿出來,在老夫人百會、鳳池、太陽等穴位下針,再加上星、印堂等穴位下針。


    賀雲揚如約遵守著,並未回頭偷看,隻是聽見母親痛苦的呻吟聲持續減退,直到煎熬了約一刻鍾才聽見秦月開口說可以了,他立即走到床邊一看,發現母親的麵容和緩了許多,緊皺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來,呼吸平穩,已經漸入睡眠,賀雲揚這才重重地鬆了一口氣,俯下身去細心地拉上被子。


    方然在一旁看著老夫人,默默地有些出神,這是老人家典型的神經性頭痛,她爸爸也是這個病,就連頭痛的地方都一模一樣,那時候她決定考中醫大學院,也是因為想隨時守在他身邊。她正覺得想要哭出來的時候,突然看見賀雲揚猛地站起來就往外走,她這下的腦子反應極快,立馬想到了原因,幾步追上去拽住他,“中藥用途廣泛,忌諱也多,就算天資再高的人也總有出錯的時候,況且我們學的書籍或是口授,大都是前人傳下來的。”


    看著方然說話說得如此小心,賀雲揚當然明白她是何意,“你想多了,本將軍若是要殺他,現下也不會被你攔下。”


    方然這才鬆了一口氣,“那你把剛才那個丫鬟叫進來,我囑咐她幾句話。”


    等到那個丫鬟進來後,告訴方然她叫天菱,方然便教她一些可以減少發病的方法。


    方然坐在涼亭下,一隻手撐著半個腦袋,另一隻手不停地拿起桌上擺放葡萄塞進嘴裏嚼個不停,兩隻眼睛卻看著房門外跪在賀雲揚麵前的劉太醫,她也聽不見賀雲揚跟他說了些什麽就嚇成那樣,連身上的衣服都在抖,不過她也感到奇怪,現代的醫術基本上是傳承下來的,很多古方就連家裏左道三代中醫的老齊都還沒有摸透,怎麽會連細辛忌藜蘆都不知道?不過她今天總算親眼看見了什麽叫‘寧治十男子,不醫一女患’。即使賀老夫人年到七旬,也要遵守男女授受不親的信條,太醫也隻能詢問侍女病人的特征,以證取藥,可侍女不懂醫,說的跟太醫聽到的也許相差甚遠,都說‘望聞問切’,四字皆做到才成成事。難怪古代女人都命短,得了病卻不能得到準確及時的治療,想長命百歲都難。


    那會老師提起古代女子萬一生病,特別是患了婦科疾病,往往都羞於啟齒,或者在大夫麵前語焉不詳,有的女病人甚至寧願病死也不願意公開**,她正感歎著這些人的悲哀時,就看見賀雲揚走了過來,再看時,那個劉太醫已經不知道哪裏去了,“你跟他說了什麽?”


    賀雲揚坐在對麵,突然看見她的坐姿,竟然學著男子盤腿而坐,心中不禁閃過一絲念頭,若她是男子,以她如此率性的性格,自己定將她帶進戰場。


    方然低頭看了自己一眼,衝他尷尬一笑,連忙調整了跪坐的姿勢,扯了扯裙角,可這樣子她的腿是真的難受。


    賀雲揚掃了她一眼,說道:“他有皇命在身,日日進府請脈便是,至於其它的事情,你做就是。”


    “啊?”方然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你都不知道我用了什麽方法就交給我?”


    賀雲揚定定地看著她,一雙洞悉地雙眼似乎看穿她所有的心思,可是他突然話鋒一轉,說道:“你來找本將軍到底何事?”


    “額……”方然支支吾吾地動了動身子,腿酸得厲害,“我想問你,上次那個蒙麵人你查出來是誰了嗎?”


    “不用查。”


    “不用查?那你知道是誰?”


    “難道你知道是誰?”


    賀雲揚突然一句反問,偏偏目光如此堅定,方然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有點緊張,隨即便笑道:“我怎麽會知道是誰,要是知道就不會跑來問你了。”


    賀雲揚嘴角一笑,“本將軍再身無長處,一雙眼睛還是信得過,是真不知或假試探,已了然於胸。”


    方然被他一語戳破,咬牙切齒地抓了一手的葡萄就往嘴裏塞進去,側過頭去鼓著一張嘴用力地嚼來嚼去,等她全咽下去之後才說:“我知道不用想都是我身邊人做的,總共就這麽些人認識我,會管我死活的也不會是外人,可秦府跟我熟的人都好好的在裏麵,所以我想不通啊。”即使是被他一語戳破,方然這話還是說的一半真一半假,直接在他麵前想把徐叔洗白。


    “是嗎?”賀雲揚並沒有直接回答,麵上平靜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了她的話,正當方然再繼續問下去時,轉眼看見天菱從房間走了出來,快步朝涼亭這邊走來。


    “將軍,老夫人醒了,說要見見二小姐。”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萬年如夢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墨係974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墨係974並收藏萬年如夢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