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時分,下人們將最後一道菜擺上桌後,秦滿氏跪坐在秦鴻身後將他的衣袖輕輕往裏麵折了幾道才起身坐到他旁邊開始用膳。


    “老爺。”秦滿氏突然側身在秦鴻的耳旁輕輕叫了一句,然後挑挑下巴。


    秦鴻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見秦可漪坐在一側,低頭不語,也不動筷,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秦鴻不問都知道她這是為了什麽,上次徐茂行動失敗,月兒的畫像落在了賀雲揚手裏,當時月兒也在場,可是回家後,她壓根沒有提起此事,那就說明那幅畫她看過,心裏也起了猜疑之意,否則她也不會特意跑到書房試探。自從月兒拜祭莊竹回來後,整個人裏裏外外全都變了樣,變得有膽色,有男兒氣概,性子出脫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她變得比以往聰慧了,心思成熟到讓人猜測不透。不過他相信自己的女兒即使再變,心總是向著親人,此番讓她去拜訪賀雲揚,一來是想到如今賀雲揚整改兵部的司衛府,將上過戰場的士兵和隻駐守朝中貴重官員府邸的府兵進行輪換調派,不就是為了某一天若證據確鑿,便可不費吹灰之力拿下自己;二來也隻是料定月兒會借機試探賀雲揚的心思。而這些,恐怕不是自己那個在賀雲揚麵前隻會低眉順眼的大女兒做得來的。所以秦鴻在秦滿氏特意提醒之下後,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對秦滿氏說道:“月兒的午膳送了嗎?”


    “正要跟老爺說呢,午膳送去時,月兒不在,去接人的家奴也未歸。”


    “未歸是何意?”秦鴻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麵有人叫老爺,他抬頭一看,見是一個家奴領著荀毅快步往正廳走來。


    “荀毅見過國公大人,夫人,大小姐。”阿毅進門一一向三人行禮。


    秦鴻對他的到來頗感意外,正好談起月兒,便問道:“月兒可還在府上?你此番前來,莫不是月兒又闖了什麽禍?”


    阿毅笑道:“二小姐是個討人喜的姑娘,我家老夫人要留著二小姐用午膳,特意讓荀毅帶話過來,等用完午膳,便將二小姐送回來。“


    阿毅一番話說得在場的人全都露出震驚之色,因為在他們心裏,這位賀老夫人可是一位傳奇人物,更是百姓心中的女巾幗,這位老夫人是漁女出身,家無富貴,更無權勢,卻能被賀朝老將軍以正妻之禮相迎,婚後更是毅然隨軍,與夫一同征戰,為三軍所敬,為百姓所仰,見過她年輕風采的人無不為之驚歎於英姿颯爽。可是賀朝老將軍自戰死沙場後,大病了一場,從此她便閉退於戶,禮佛吃齋,斷了以往所有人脈,即使逢年過節,也未見她宴請過誰。


    秦鴻頗感驚喜,心中又有些自豪,算起來自從賀老夫人閉退後,這十餘年來,月兒可算是她的第一位客人,焉能不教人感到一身榮耀?當下他便笑道:“原來如此,那老夫也放心了,勞請荀副將替秦某問老夫人安。”


    “荀毅一定將話帶到,那,荀毅告退。”阿毅說完,又朝三人一一行了禮才轉身離去。


    秦鴻大感欣慰地笑了笑,看向秦滿氏道:“你吩咐下去,以後月兒的飯食送來正廳來,一家人也該有一家人的樣子。”語罷,他也未留意秦滿氏的神色,轉過頭便笑容滿麵的再次拿起了筷子。


    “是。”秦滿氏在秦鴻麵前是個絕對能隱藏心思心情的人,當下也笑著答應了。


    賀老夫人房內,時不時地傳出她蒼老的笑聲,“好,好,這種昏官就該打!”她豪氣滿天地拍著桌子,而方然時不時湊到她耳邊說幾句,又逗得她笑得合不攏嘴,不由地開起玩笑道:“你們秦府的姑娘都這麽會疼老人?”


    方然笑道:“主要是您隨和,人人都愛和您說話。”


    “秦鴻年輕時就是個老成穩重的人,怎麽生了你這麽一個鬼精靈的丫頭。”


    方然故意翻了一下白眼,“說不定是我小時候腦袋被門擠了。”


    賀老夫人聽完,忍俊不禁,因覺這丫頭說話用語都與他人不同,卻很是有趣,“我身邊這些丫頭,私底下總愛說些京城的人物,聽說你姐姐的容貌,凡見過她的女子,都自慚形愧?”


    方然挑了挑眉,回頭看了一眼門外,便轉過頭來小聲地說道:“那您知道我姐姐喜歡您家的那位大將軍嗎?”


    賀老夫人聞言,倒有些感到詫異,說道:“從未聽說,怎麽?外麵的人都知道嗎?”


    “就算別人知道又如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長得跟天仙似的美人都看不上,您家裏的大將軍啊,眼睛長到腦袋上去了。”


    賀老夫人忙揮揮手,否認著說道:“揚兒不是好美色之人,他若瞧不上,拿刀架著也沒用。”


    “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外形是示人的第一麵,有的人長得美,人們卻會害怕美人心如毒蠍;有的人長得醜,人們看了一眼就不願再看。所以啊,你不去相處,怎麽知道對方合不合適呢?”


    賀老夫人聞言,竟覺麵前這個小丫頭說的話不僅有趣,而且新奇,也有道理,總讓她有些後知後覺的感受,思想不迂腐,不教人引起關注也很難,“我看那些什麽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都被你這個丫頭拋之腦後了,富貴之家的女子哪有權力決定自己的命運,有些人甚至連麵都沒有見過便稀裏糊塗地由父母做了主,何有你所說‘相處’二字?況且揚兒自小在軍營長大,那全是大男人啊,他說遇見的女子要麽柔弱、好哭,要麽膽怯、拘束。”


    方然聽完,心裏更加覺得賀雲揚這輩子是要打光棍了,就目前為止,她見過的女人,全都中,上哪兒去找一個有勇有謀的女諸葛給他?“那他遲早是要成親的,不可能跟一群男人生活一輩子吧?你們不是常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嗎?”


    賀老夫人突然苦笑了一聲,歎道:“隻為他一句‘誓要將戰亂平於己手’。”


    方然不禁睜大了眼睛,這得有一個多麽強大的力量才能背負的誓言?“國與家,就如忠與孝,從來就是兩難全,所有才會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和匈奴未滅,何以為家的衝突,我理解每個人的抱負,可人的**會隨著時代增進,膨脹,你吞滅我,我就要以血還之,周而複始,永遠都不會間斷。可如果平了天下,那沒有家的人隻有他一個。”


    賀老夫人聽到這些她從未聽過卻充滿家國大義的話語,不禁感到震驚、詫異,隱藏在蒼老身軀下的熱血竟因這短短一句話而沸騰起來,麵前這個隻有十七歲的小姑娘,心中竟有一顆大愛之心,憂民之心。


    “將軍。”回府的阿毅輕聲靠近站在門外的賀雲揚,想向他匯報一些事情,卻被他抬手示意等候,阿毅隻能朝他行禮後,退到院中涼亭去。


    賀雲揚本想過來看看,因為母親與秦月待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沒想到剛靠近就聽見母親的大笑聲,他立馬駐足在門外,因為他已經許久沒有聽見母親如此高興地大笑了。可是聽著聽著,他的心也跟著沉重了起來,也不曾想過秦月還有如此見識,她一句‘可如果平了天下,那沒有家的人隻有他一個’的肺腑之言,仿佛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心口,這些年,他為了西錦,已經成了天下最不孝之人,卻還被人看成擁兵自重,戀棧權位。可賀家的人,從不屬於自己。


    賀雲揚動了動突然有些難受的喉嚨,轉身走向阿毅。


    阿毅見他走來,忙從懷裏拿出一個信封遞上,“這是秦國公一家一府所有人的底細。”


    賀雲揚接過信後,一言不發地拆開看了起來。


    “另外,秦國公府的府司徐茂就在剛才從城外返回了,底下的人說他看上去步伐穩健,麵色紅潤,不像是受了內傷的樣子。”


    “這麽說他確實是在劫囚那日去了城外莊子查糧?”


    阿毅不確信地搖搖頭,“此事也太湊巧,若說是,那秦府上下便無一人有嫌疑,若說不是,可底下的人看得真真的,確是徐茂。”


    賀雲揚垂眸思忖了一會,側頭望了望母親的房間,秦月稍前時候還跟他說秦府的人都在,若她想洗清秦府的嫌疑,不會不將徐茂去了莊子的事情說出來。


    “將軍,要不要將我們的人撤回來?”


    賀雲揚搖了搖,“你現在帶著那個人去認認從秦鴻府中換下來的府兵,若都沒有,再將人撤回來,明日上朝時,你帶他去認秦鴻。”


    阿毅有些擔憂道:“若都無呢?”


    “你說了這是他唯一可以活命的機會,機會我給了,可是沒有收獲。”


    “阿毅,明白。”


    未時,賀雲揚將方然送出了府,兩個人站在門口等著人將馬車拉來,方然偷偷瞄了一眼賀雲揚,又是冷著個臉,她想起賀老夫人來,便笑著朝他叫了一聲:“小羊,羊兒,你吃草嗎?”


    賀雲揚的臉突然一僵,這死丫頭居然敢拿他的名字來取笑?眼看著馬車拉了過來,他二話不說伸手就拽住她的後領提了起來走向馬車。


    前一秒還不怕死地得意洋洋拿別人開刷,後一秒就被他像提東西一樣提了起來扔上了馬車,方然氣得滿臉通紅,坐起來伸腳就踹他。


    賀雲揚根本沒將她這點毫無殺傷力地攻擊放在心裏,伸手就推她的腳,不費吹灰之力把她推了進去。


    一旁的家奴見狀,趕緊一屁股坐上馬車,趕著馬就走了。


    賀雲揚低頭一笑,轉身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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