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然回到秦國公府後,一下馬車便看見徐茂候在門下,她忙向送她回來的家奴道了一聲謝便快步走了上去。站在麵前的徐茂麵色發白,眼窩有些不易察覺的烏青,雙唇透著不健康的暗紅色,整個人看上去瘦了一大圈。


    “徐叔,您這些天都去哪裏了?”方然看著徐茂這個樣子,著實像一個病重臨危的人。


    徐茂笑了笑,“城外莊子的春麥遭了些秧,廢了我不少的精力,快別站著了,大人說讓二小姐一回府就去書房。”語罷,他側身做了一個請字。


    “好。”方然點點頭,下意識地看見他伸出來的手有些控製不住的微微發抖。


    方然和徐茂來到書房後,見書房的房門開敞著,一眼便看見秦鴻坐在桌前疾筆寫字。方然看了一眼徐茂,見他示意自己一個人進去,便隻能脫了鞋走進去,沒想到還沒走幾步就聽見秦鴻說道:“跪下。”


    方然一愣,剛要問原因就聽見站在門口的徐茂輕輕咳了一聲,她抿了抿唇,攬了前裾慢慢跪下去。


    “你怎麽會碰見賀老夫人?據我所知,這些年她幾乎連府門都沒有跨出過。”秦鴻的語氣雖充滿疑惑不解,可他依舊沒有抬頭,似乎他手上的才是最要緊的事情。


    方然有些不安地摩擦著手指,她沒有想過秦鴻會問起,所以也根本沒有想過應對的方法。


    秦鴻等了好一會都沒有聽見回應,便又說道:“一個早已斷絕世事的人怎麽會突然要留你用膳,莫不是你又做了什麽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我去的時候剛好碰見老夫人的頭疼病犯了。”


    秦鴻頓了頓,忽然放下了筆,抬頭看著她道:“她這個舊病恐怕整個西錦都聽聞過。”


    方然一咬牙關,把心一橫,死就死吧,“她這個病其實隻要穩定了就沒有大礙,隻是這些年劉太醫開的藥方裏麵,有兩種中藥是不能同時使用,有些人服用過後會產生劇毒,而有的隻是會延緩病情的加重。”


    “劉太醫在太醫院算是老資曆了,怎會連用藥有忌都不知?是哪兩種中藥?你又從何得知?”


    “細辛和藜蘆,其中藜蘆內服能催吐、祛痰,服之吐不止,可老夫人每次服藥後根本沒有嘔吐的現象,而藜蘆若要主頭疼不忍,最好搗碎為散外用。再者老夫人發病時明明是陰虛咳嗽之症,而此症忌細辛。《十八反》裏也有記載:諸如參辛芍,叛藜蘆,可劉太醫根本沒有達到望診的要求就胡亂確診。”


    秦鴻聞言,突然沉默了半晌,一句話都沒有說,而是慢慢地起身,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望著方然,他在猜測,他在揣摩,最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往事,神情變得不安起來,他快步地走到她麵前,蹲下去,雙手扶著她的雙肩,陰炯的目光緊盯著她,四周的皺紋跟著緊張擴散,“你醫治了她?”


    方然咽了咽喉嚨,有些艱難地點了點頭。


    秦鴻變得更加緊張了,扶著方然雙肩的手突然緊緊地抓著她,“用的什麽方法?”


    方然眨了眨眼簾,心跳的厲害,就隻有這麽一瞬間,她的腦子已經閃過幾百個念頭了。


    “是針灸嗎?”這幾個字從秦鴻的喉間滾出來,像是費盡了他此生最大的力氣。


    “你怎麽知道?”方然驚訝得當即便脫口而出。


    “他們看見了?”


    “沒有,我讓他們都出去了,老夫人是睡著的。”


    秦鴻聞言,突然激動地用力將她拉到自己麵前,兩隻眼睛裏冒出的怒火噴薄欲出,“她怎麽敢,她怎麽敢把醫術教給你!你娘是瘋了嗎?!”


    “誰?”徐茂在這時突然喊了一聲,然後快步朝前走。


    秦鴻聽見動靜,立即放開了方然,兩個人變得高度緊張。


    徐茂追上去後,卻發現拐角處空無一人,隻有遠處緩步而走的幾個家奴,他皺了皺眉眉頭,難道是自己眼花了?


    等徐茂返回去後,對站在門口的秦鴻搖了搖頭,秦鴻呼出一口重重的氣息,他回頭看了一眼方然,想了想,轉身緩步走向書桌坐下,對方然說道:“你過來。”


    方然現在是騎虎難下了,隻能乖乖地走過去,順便把一直藏在懷裏的針灸包拿了出來放在桌麵上。


    秦鴻一點也不詫異她會猜到自己會要她將針灸包交出來,他伸手拿過攤開來看,下意識地去看布上的每個角落,果真有個小小的不易被人察覺的‘竹’字,時隔多年,再見舊人之物,隻覺胸口沉悶得很,往事一一湧上心頭,許多塵封的記憶被時間揭開。


    “當年針灸聖手章嗥含治死了二皇子,章家九族全被株連,就連民間任何一個會針灸的大夫都受到牽累,無一幸免,一夜之間,所有關於此之事物,都消失殆盡。章家在當地百姓心中頗有威望,不少人對章嗥含治死二皇子一事質疑不止,有些人暗地裏幾番周轉才救下當時一個尚不足十歲的男嬰,也就是你的外曾祖父。你娘流連失所至梵城,我納她為妾,想與她後半生安榮,沒想到她還是放不下章家幾世的醫術。今日我若不問你,你難道也要像她一樣將此事瞞得滴水不漏嗎?”


    “您都知道這些事情?”


    “我與你娘從來是坦誠相待,我希望你也一樣,所以,把這個東西去燒了。”


    “不行。”方然立馬跪下去抓著秦鴻的手,“要是燒了它,賀老夫人的病怎麽辦?況且賀雲揚已經說了要把老夫人交給我來治,我要是把老夫人的病治好了就可以跟他談條件了。”


    “談條件?”秦鴻的神經一繃,下意識地望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徐茂。


    “您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我雖然不明白您為什麽要這麽做,當然我現在也不想知道原因,但是好與壞,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定義,就像你們都害怕賀雲揚一樣,可在我看來,他是一個有孝心的人,隻要有軟肋,就不會是一個打不敗的人。”


    秦鴻深深地望著這個曾被自己一度忽略的女兒,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有一天要靠她去解決一些棘手之事,可這無疑是與虎謀皮。幾番思量後,秦鴻推開了她的手,將針灸包卷好,“你回房吧。”


    方然鬆了一口氣,滿心歡喜地拿過針灸包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與徐茂相視一笑,卻見他蹲了下去,雙手按著鞋的前後。


    “徐叔。”方然嚇了一跳,連忙去拉他起來,卻被他輕聲阻止,“不礙事,這樣的機會以後不多了。”


    看著兩人離開後,秦鴻往身後的椅背靠了靠,喃喃自語地說道:“她越來越像莊竹了。”


    “若此,乃兄之幸。”一個渾厚地聲音突然響起,在秦鴻的身後,書架後麵,一個微胖的人走了出來,“今日劉聖手已從城外莊子返城,相信賀雲揚的人已經回去稟報了,天下第一易容聖手,要價不菲。”


    秦鴻歎道:“有勞你了。”


    “你我兄弟,我做什麽都是應該的,即使某天你罷手了。”


    秦鴻苦笑一聲,心裏五味陳雜。


    方然回到房間後,老遠就看見晾衣杆上掛滿了自己堆了好幾天的衣服,她正覺得奇怪時,就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房間跑了出來,衝她大喊道:“小姐!”


    “玉秋?”方然驚得激動地衝上去一把抱起這個小不點。


    梧桐院內,秦可漪嚇得魂不附體地緊緊依偎在秦滿氏身邊,眼噙淚水,看上去嚇得不輕。


    “你確定你父親說的是針灸?”


    秦可漪立即點點頭,緊張地抓著秦滿氏的手。


    一旁的係姨上前說道:“夫人,您還記得懷大小姐時,有一次差點小產嗎?”


    秦滿氏點點頭,她怎麽會忘記,當初也是自己不小心滑了一跤,下人們嚇壞了,跑出去請大夫,當時自己流了不少的血,已是奄奄一息,眼看孩子就要保不住,最後是莊竹將屋子裏的人趕了出去,也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居然止住了血,保住了這個孩子。事後,連匆匆趕來的大夫在診脈之後也覺得匪夷所思,她自己也問過莊竹,可她隻說是老家的一個偏方,出於感激,自己便沒有多問,現在想來,隻怕是她在自己身上施針救治的。


    “夫人,這可是要殺頭的罪,若是她治好了賀老夫人,萬一賀家過河拆橋,將此事抖了出來,那莊竹的事也會跟著翻出來,到時候秦家滿門,都會被秦月送上斷頭台啊!”


    “賤人!”秦滿氏終於憤怒到不受控製地一把推翻榻上的茶幾,上麵的東西打翻了一地,她想的不是自己會因此送命的事,而是那個讓自己恨到至今都不能釋懷的女人,讓她更加不能忍受的是秦鴻居然什麽都知道,卻依舊包庇著那個賤人!秦鴻現在對秦月的態度是一天比一天親切,若是長久下去,他一定會懷疑當年那個賤人的死因,況且可漪都過來這麽久了,還沒有聽見任何處置秦月的消息,難保秦鴻不會像包庇那個賤人一樣來保護秦月。不,她絕對不容許這麽一個隱患待在身邊,絕對不容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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