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4-07


    張孝先紅著眼睛問李熙:“事情的前因後果你弄清楚了嗎,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索性表決吧。”陳蘇笑嘻嘻地說道:“秋王不打算給東南王一個發表高見的機會嗎,或許還有第三條路可走呢。”曹曛哼道:“非此即彼,非彼即此,哪有什麽第三條路。我勸東南王少費些口舌。”


    張孝先霍地轉過身來,惡狠狠地盯著曹曛,目光陰冷如刀。曹曛挺起胸膛迎著他的目光,式子十足,但底氣有些怯。張孝先堅持繼續西征完全出於一片公心,他要求結束西征,把大軍撤回來,一是擔心曹穀有失,他痛失臂膀,二來也是想奪回右佐聖軍兵權,存的可是私心,私心對公心,總是不那麽理直氣壯。


    張孝先是此次西征的主要推動者,如果西征失敗,張孝先的地位勢必會被大大削弱,屆時曹曛就有機會聯合王氏兄弟重新奪回左右佐聖軍的控製權。但這裏也有一個前提,西征可以敗,卻不可以慘敗。張孝先拿到左右佐聖軍的兵權後,對兩軍的改造力度甚大,高層將領幾乎全部撤換,中層將領也被換了個七七八八。但隨著改造的深入,張孝先發現兩軍的反彈越來越大。中下級軍官並不服他,對他的改造十分抵製。


    曹氏兄弟和王氏兄弟是兩支軍隊的締造者,多年血與火裏結下的友誼,生與死係下的紐帶,短時間內不可能鬆動瓦解,他們在兩軍仍舊保持著的不可忽視的影響力。此外李熙、張仃發、陳蘇三人出於自身利益的考慮,明裏暗裏也在掣肘張孝先的改造,使得張孝先進退失據,陷入兩難境地。


    張孝先退而求其次,改變策略,以交換兩軍控製權為誘餌,誘導王氏兄弟和曹氏兄弟支持他的西征大業。西征成功,大聖國的外部環境將大為改觀,他個人的威望也將因此而達到頂點,到那個時候即使他失去了對兩軍的控製權,曹、王兩家也不得不臣服於他。


    讓王喜、曹穀為正副元統率兩軍西征就是張孝先與曹、王兩家達成的妥協,張孝先將兩軍的控製權移交給兩家,而兩家則表示全力支持他的西征大業。三者被綁在了一輛戰車上。但現在曹曛已經不願意再跟張孝先同乘一輛車。隨著西征的順利推進,曹穀已經奪回了右佐聖軍的統兵權,換句話說曹曛支持西征的目的已經達到,再打下去對他沒有任何好處。西征不論勝敗,兩軍的實力都會被大幅削弱。將來若取勝,張孝先可借口鎮守地方,阻止兩軍回江南。若戰敗,則實力大損,即使回到江南也將被邊緣化。


    立即結束西征,保存右佐聖軍的實力,這就是曹曛要爭的。


    張孝先爭的是他的西征大業,丟失蘄州固然對西征大業構成了致命威脅,但取勝並非全無機會。他不甘心自己精心策劃的西征因為盧士枚一場僥幸的勝利而葬送。三萬大軍西征,一路勢如破竹,眼看成功在即,卻因為一場遠在承受範圍內的小挫折而要被叫停。這就像一個籌碼豐裕又抓了滿把好牌的賭徒,要他因為一次小小的失利而放棄整個賭局。他豈肯甘心?


    二人劍拔弩張之際,諸王多作壁上觀,隻有王弼起身解勸,春王嗬嗬一笑道:“東南王仗打的好,定有高論,我等願意洗耳恭聽,啊,洗耳恭聽。”


    李熙嘻嘻一笑,謙虛地說道:“春王說笑了,我哪有什麽高論,我嘛,好吧,我就說說自己的一點不成熟的小看法。不足之處請各位多多包涵。”李熙轉身跟崔雍說:“請借冬王拐杖一用。”崔雍還沒回過神來,李熙已經劈手奪了過來,扯了崔雍一個趔趄,差點摔一跤。崔雍恨得咬牙切齒,被王弼笑勸住才沒有發作。


    李熙走到巨幅地圖前,咳嗽一聲,清清嗓子,麵向諸王鞠了一躬,用崔雍的拐杖在圖上指畫著,說道:“這兒是舒州,這兒是蘄州,這裏是鄂、黃、沔三州,屯著我三萬西征大軍,國之精銳啊。舒、蘄兩地若失,我西征大軍便斷了後路,傷兵撤不下來,糧草、軍械、援軍上不去。嶽州,尤其是潭州,都是堅城,能多久打下來,這個不好說。遠征之師困頓於堅城之下,又被敵斷了後路,凶險異常自不必說。退一步說即便運氣好攻占了嶽州和潭州,能守的住嗎?潭州、嶽州不比以前啦,敵我反複爭奪,打的民窮財盡,就地是籌不到糧草的。從袁州到潭州這條路不好走,大軍移動或轉運糧草都十分不便。所以我覺得南王和東北王的主張是有道理的,寧可勞而無功,也不能置大軍於險地,來日方長,還有機會嘛。”


    崔雍插話說:“我說一句,此番西征已經耗盡了國庫,畿內、浙東、江西等地民窮財盡,田賦都收到三年後了,再收就有激起民變的可能。此番西征若是勞而無功,想再發起一次這樣的遠征,至少也得三五年後了……”


    劉夏道:“三五年後?現在的日子是在論天數,誰給我們三五年的時間準備西征呢。”


    陳蘇道:“咱們打的民窮財盡,妖兵又能好到哪去?不錯,他們家底子是比咱們厚實,可家大也有家大的難處,沒了江南這個賦稅根本,我看大唐也就像那斷了根的大樹,表麵枝繁葉茂,實則危在旦夕,有什麽好擔心的?三五年,或許他自己就倒了呢。”


    曹曛道:“‘保守江南,以待時變。’這是當初定的國策,我不明白,某人自己定的國策,怎麽轉眼就能忘了呢?國家新立就窮兵黷武,四處征伐,這是敗亡之相嘛。”


    劉夏道:“國策也要隨著國勢變。‘保守江南,以待時變。’是國策,但那時節盛傳唐天子要駕崩,時局混亂,故而才定立此國策,為的是穩住陣腳,以觀世變。而今唐天子沒死,朝中內訌平息,重用盧士枚為鄂州鎮撫使,有權調動鄂嶽、湖南、荊門、清海四鎮兵馬,勢已變,國策如何能不變?不趁盧士枚羽翼未豐,一舉奪取鄂嶽、湖南,將來還有機會嗎?”


    曹曛道:“盧士枚以觀察使充鄂州鎮撫使,指揮四道兵,他的本部潭州軍則新敗初建,實力薄弱,其他三道兵並不服他。他壓不住場麵,鎮撫使還能當下去嗎?自己就滾蛋了。”


    陳蘇道:“唐朝天子真要重用他,就應該在鄂州建一軍,任他為節度使,授給他節鉞,節製諸軍,搞個什麽鎮撫使,明擺著是對他沒信心嘛。這盧士枚跟咱們也不是沒打過仗,袁州一戰被春王、東王,哦,還有東南王,打的落花流水,嚷著要自殺殉國,此番西征他連丟蘄、黃、鄂、沔四州,一個常敗將軍,連唐國天子都不待見他,你把他抬那麽高做什麽?”


    曹曛歎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


    劉夏大怒,蹭地跳起來,指著曹曛的臉叫道:“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劉夏的父親劉禹戰死在潭州城下,曹曛翻出這事來譏諷劉夏,嘴上快活,心裏也發虛,把白眼一翻,鼻孔裏哼出一聲,卻不回應。


    李熙趕緊抱住劉夏,嚷道:“西王息怒,西王息怒,兄弟爭口舌,沒必要動刀子嘛。”劉夏惡狠狠地推開李熙,怒道:“誰要動刀子了?你血口噴人。”


    李熙道:“哦,不是要動刀子呀,我看你這麽衝動以為你要……我錯了,抱歉,抱歉。”


    王弼道:“東南王就別在這火上澆油了,你的話說完了沒有,西征之事你是讚成還是不讚成,都要給個準話。”李熙連連點頭說是,向劉夏壓壓手,示意他不要太激動,又用眼睛掃了下諸王,嘻嘻一笑,才又道:“諸位容我把話說完,沒話就不要插嘴了,插話也可以,說點正經事,十王共議多大的事,你們這樣吵吵鬧鬧成何體統嘛。啊,好了,我繼續。啊,這個,當然啦,我以為仗都打到這個份上了,困難再多,也還是要堅持的,就這麽撤下來,實在就太那個了。”


    曹曛沒好氣地插話道:“太哪個了?議論軍國大事,東南王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點,一句話關係多少條人命呢。豈可兒戲?”李熙推推鼻子,說道:“南王不必激動,我話沒說清楚,怪我。咳咳,我的建議是:西征軍繼續打他們的,仗打到這個份上,輕言撤下來,不劃算。盧士枚傾其精銳占據蘄州,而舍潭州、嶽州於不顧,是孤注一擲的打法,他手裏沒牌了,死守潭州、嶽州絲毫沒把握,故而冒險一搏。此人擅於用兵,也敢於冒險,當世良將!可惜,唐國皇帝不看好他,他兩手空空,沒資格跟我們玩。西征繼續,我軍必勝。”


    陳蘇哼道:“那蘄州和舒州怎麽辦?兩地一失,西征軍就像斷了線的風箏,糧草、軍械、援軍怎麽接濟,靠存糧能支撐多久?鄂嶽不是以前的鄂嶽了,那時候可以搶糧供軍。盧士枚,你說的當世良將,弄堅壁清野,一眼望去山清水秀,可就是找不到一個人影、半粒糧食,三萬大軍沒吃沒喝,軍心渙散,是要死人的。”


    李熙喝道:“用不著你來教訓我,我當總旗主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陳蘇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不過麵對比他足足高出一頭,手裏又有拐杖做武器的李熙,他還是忍住了,哼了聲道:“英雄不提當年勇,當年你在洪州城下……”


    李熙道:“當年若不是我拿袁州刺史黃衫陽把你換回來,你現今都爛死在洪州大牢了。我打過的仗比你帶過的兵都多,我知道軍隊缺糧意味著什麽,不必你來提醒。”


    王弼道:“好啦,二位都少說兩句吧。”


    陳蘇惡狠狠地瞪著李熙,良久,將舌頭一卷,吐了口痰在地。


    “蘄州和舒州地位樞要。我意調江西兵去奪回蘄州,白多寶人不錯,可惜兵少了點,不過也不要緊,把盧士枚纏住,他能做的到。再調池州兵馳援舒州。李海山,我認識,校尉之才,指揮一萬人打仗,他打不好,舒州可保無虞。待西征軍打下了潭州,回師一部克蘄州,李海山自然而然就退了。此外,裴度要在背後搞小動作,一味防守不如主動出擊,遣一軍去打濠州,濠州城防堅固,打是肯定打不下來的,但足可牽製裴度的主力。不是說河朔藩鎮嚷著要南下剿咱們嗎,光說不練非英雄,咱們就去會會他們,借裴相的地盤打上一架!我想裴相一定很有興致地跑來觀戰,也就沒有心思過江搞小動作吧。”


    崔雍道:“他一定會很有興致觀戰的。”


    李熙讚道:“英雄所見略同,冬王請接法杖。”說罷,將拐杖丟還給崔雍。


    李熙抬手扔拐杖的時候藏在腰間的匕首就凸了出來。


    曹曛嘿然冷笑道:“東南王赴會還帶著把刀,是來切肉的嗎?”


    陳蘇道:“入禁宮而身藏利刃,東南王可得好好解釋一下呀。”


    李熙哈哈一笑,把匕首拔出來,插在桌案上,拍了拍手說道:“實不相瞞,我少年時的夢想就是做一個刀客,年紀漸長,夢想漸遠,不過刀不離身這個習慣我還是保留了下來,怎麽,參加內朝會不許帶刀嗎,沒人說起過呀。”


    “行啦,把你的刀收起來吧。”王弼起身來向眾人說道:“東南王已經發表了他的高論,果然精彩啊,不過我想提醒一下東南王,舒州城裏此刻隻有兩千老弱,池州更是一座空城,防守舒州可不容易啊。”


    陳蘇嬉笑道:“東南王跟李海山既然是故舊,是否可以去一封信招降了他呢,或者送他點好處,讓他按兵不動,等上三五個月呢。”


    李熙道:“豈有此理,軍國大事,你怎能當兒戲呢。李海山不是李德裕,舒州也不是宣歙,兩家完全沒有可比性嘛。你這個玩笑開的並不高明喲。”


    曹曛哼了一聲:“你知道就好,兩千老弱怎麽守城,放眼六軍,誰有這本事。”


    李熙道:“毛尚書是員大將。”


    毛耀道:“我?我不行,諸王中堪稱大將的唯有東王。”


    劉夏道:“東王要鎮守聖京,哪能脫身。”


    毛耀道:“北王久經沙場,定能勝任。”


    胡尖把手直擺:“久疏戰陣,我不行,我不行。”


    李熙道:“東北王去吧,你不是擅長水戰嗎。”


    陳蘇道:“稀奇,舒州又不是建在水裏。”


    曹曛道:“誰出主意誰去。”


    李熙叫道:“南王,你我無冤無仇,你不帶這麽害人吧。”


    曹曛道:“你也知道那是害人!出的什麽餿主意呀真是。”


    張仃發道:“守舒州的確是凶險萬分,但若真守住了,這整盤棋可就都活了,這一戰若能拿下來,十年之內,江南將太平無事。”


    王弼道:“左右佑聖軍要駐守聖京,一兵一卒也抽調不出來。能調動的隻有左神火了。”


    曹曛道:“這豈不正好,某人可以為國建功了。”


    張仃發道:“南王少說兩句吧。”


    崔雍道:“此戰關係全局,若調左神火馳援舒州,也唯有東南王出征了。”


    李熙道:“左神火看著李德裕,能抽掉的不過三五千人,能濟得什麽事?你們也該知道我用兵從來都是多多益善的。”


    “多多益善?”陳蘇嘿然冷笑道,“十萬兵打一萬,我還想去呢。不正是因為抽不出兵來,才為難嗎?”


    李熙怯怯地問道:“那,能抽出多少人來?”


    張孝先伸出一根手指頭,李熙嘴唇直哆嗦:“一、一……”


    “一千。”張孝先歉意地幫他說出那個字來,“隻能從南陵給你抽掉一千人。”


    李熙咽了口口水,說:“其實我更讚同曹南王和東北王的建議,實在不行就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來日方長嘛。”眾人無人回應,李熙哭喪著臉道:“其實你們應該知道,我指揮三五百人打仗還行,多了我真玩不轉。我以前所以能打勝仗,靠的都是以多欺少,十個打一個,三個打一個我都未必能取勝,如今卻要我一個打三個,我……我實在是一點把握都沒有的,要不咱們再商量商量?”


    “東南王!”張孝先激憤地叫道,臉色鐵青,眼圈紅彤彤的,“此一戰若取勝,江南十年無戰事,大聖國就立住了,此戰若敗,盧士枚占據鄂嶽,休整兵甲,快則明年,遲不過三五年,順江而下,大聖國必然傾覆。大聖國的天下是諸王的天下,你身為諸王之一,你都不願意出力,誰還拿這個國家當回事?索性散了省事。”


    “秋王不要意氣用事嘛,勝敗乃兵家常事!自古哪有長勝不敗的將軍,隻要兵馬還在,今年不行明年再圖之,鄂州有我三萬大軍,盧士枚一座孤城,五千人馬。蘄州他未必就能守的住,若破城擒殺了此人,大聖國一樣能立的住,立的穩。”曹曛哼哼哈哈地說道。李熙“反水”給了他很大的信心,說話的腔調都變了。


    陳蘇補充道:“就算殺不死他,也能殺他個半死,三五年內他恢複不了元氣,咱們有的是大把的時間,唐國就難說嘍,說不得兩年後他自家就垮了呢。急於求成,事難成呀。”


    李熙道:“三位的話都有道理,這個……我看……還是從長計議吧。”


    崔雍道:“東南王不必為難,是繼續西征,還是撤軍回來,還得表決呢。”


    李熙道:“對對對,表決,我讚成結束西征,立即撤軍回江南。”


    李熙把手舉得高高的,曹曛和陳蘇大喜,趕忙舉手附和,毛耀第四個舉手,不出李熙所料,王弼也舉手讚成撤軍。眾人的心驀然都提了起來,崔雍、劉夏是鐵定站在張孝先一邊,張仃發的態度也已明朗,支持繼續西征。現在胡尖是關鍵,他倒向哪邊,哪邊就能取勝。西征繼續或結束,對胡尖利弊相當。勝,江西會多鄂嶽、湖南為屏障,但相應的戰略地位會降低,將來左右佐聖軍在江西駐軍也會分割他的權勢。西征失敗,江西成為江南屏障,戰略地位空前提高,但作為前線戰場,也是禍福難測。


    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胡尖猶猶豫豫地把手舉了起來,曹曛等人正竊喜,胡尖忽然又改變主意了,他把手放了下來,悶聲說道:“我主張繼續西征。”


    崔雍動用了最後裁奪權,促使臨時內朝會通過決議繼續西征。西征繼續,防守舒州就成了關鍵,張孝先提議調李熙率神火軍白興陽營馳援舒州,堅守待援。諸王出征循例是要表決的,除李熙一人反對外,其餘九王都舉手同意,九人舉手的順序是:陳蘇、劉夏、曹曛、崔雍、張孝先、張仃發、王弼、胡尖和毛耀。陳蘇舉手時還麵帶微笑。


    李熙拱手四顧,說道:“感謝各位的信任,殉國為民,我無遺憾,我別無所求,若我戰死,崔、沐兩位夫人就拜托諸位多關照了,願回家,願嫁人,隨她們的便,把我的房產、家財變賣了給她們帶去,她們不是我的原配,不必為我守製,更不可殺了為我殉葬,……那個,看在多年兄弟的份上,就不要為難她們了吧。”


    陳蘇嘻笑道:“你放心去吧,兩位夫人我們會妥善安置的,絕不讓她們受半點委屈。”


    李熙擦擦眼淚,說道:“為了減輕舒州一線壓力,我建議出一支勁旅北上打濠州,以牽製裴度。我提議由東北王掛帥出征。”


    “不過是一支疑兵,用的著孤王出征嗎?”


    “東北王出征可壯聲勢。”


    “可我隻擅長水戰。”


    “說的也是,要不西南王去吧。”


    “我?我不行,我坐船頭暈。”


    “濠州又沒有水。”


    “濠州靠近淮水,怎說沒水?”


    “離河很遠呢。”


    “那也不行,還是東北王去,東北王當年突襲揚州,殺的揚州人聞陳蘇之名,老人不敢夜哭,男人不敢上街賣菜,女人不敢下地幹活,孩子不敢出門遛……鳥……”


    “我讚成,我讚成東北王出征濠州。”劉夏說道,“在淮南,諸王之中誰也不及東北王威名赫赫,東北王掛帥出征,更能牽製裴度,以減輕舒州壓力。”


    “咱們表決吧,同意東北王掛帥出征的請舉手。”李熙剛說完,毛耀就把胳膊高高地舉起來了,西南王很擔心倒黴差事落他頭上,故而搶先出手按倒陳蘇。第二個舉手的是陳蘇,他胳膊高高舉起的時候,用舌頭來回舔吮著嘴唇,咧著一嘴黃牙衝著李熙嘻嘻發笑。


    深夜,李熙跌跌撞撞回到東南王府,手裏提著酒壺,喝的醉醺醺的,拍開大門,踹開小門,直闖進沐雅馨的小院,猛捶房門嚷著要進屋,沐雅馨開門聞到一股酒氣,驚叫道:“你不是說去麵聖了嗎,怎麽喝成這樣?”李熙嘿嘿笑道:“天子誇我忠貞體國,故而賞了我一壺禦酒,我就把它喝了,你嚐嚐,禦酒就是不一樣,味道好極了。”


    沐雅馨扶著他坐下,端盆去打水,李熙扯了她一把,沒扯著,跌了一個跟頭,膝蓋磨掉一塊油皮,他借機發難道:“我就知道,你現在看不上我了,你嫌棄我是個賊,對不對,你今天推我個大跟頭,明晚還要推我個大跟頭,你就是嫌棄我了,你嫌棄我是個賊,對不對……”沐雅馨出門的時候,他在那嚷,回來的時候他還在那嚷,左右還是那麽兩句話。


    沐雅馨給他洗了臉,揭掉創口爛皮,塗了膏藥,望著他問:“說完了沒有?”李熙指指畫畫道:“你管我有沒有說完,你就是嫌棄我是個賊,對不對。”沐雅馨試著奪掉他的酒壺,李熙護在懷裏不讓,嘴裏嘮嘮叨叨地說:“你既然嫌棄我,又何必管我,我喝我的酒,與你何幹?”


    沐雅馨失聲笑道:“你鬧夠了沒有?”


    李熙道:“鬧夠了怎樣,沒鬧夠又怎樣?”


    沐雅馨抿嘴一笑,把腰一掐,閉著眼尖叫道:“鬧夠了就出去,出去呀!”


    李熙愕然失色,失手打翻酒壺,繼而倉皇奔逃……


    沐雅馨站在那發了會呆,忽而就笑了,她擔心李熙醉酒後沒人照料,就出門去尋,人剛走到院門口,李熙突然從暗處閃了出來,眼眸水汪汪的,噴著酒氣,移動身體像堵牆,一下子把她逼在牆角。沐雅馨緊張的出不來氣,縮著脖子不知所措。李熙扭了扭脖子,眼珠子骨碌碌亂轉,左右打量了一番後,俯下身,貼在她耳朵神秘兮兮地說道:“不要以為我喝醉了,其實我是裝的,我現在說的話不是醉話,你務必要認真記在心裏,但不可以跟別人說。你記著:如果我有什麽意外,你和鶯鶯立即去至高台找熊欣兒,讓他護著你們去廣德找龍虎兄弟,可以在那先住一段時日,但不宜住的太久,然後你們就回長安去,先改名換姓隱居兩年,然後改嫁他人。徹底把我忘掉。你明白了嗎?”


    沐雅馨用力地點點頭,認真地回答:“記住了。”


    “很好。謝謝你的酒。我走了。再會。”


    李熙收回搭在沐雅馨肩上的手臂,走了,一步三回頭,卻是真走了。


    好大一會功夫後,沐雅馨才回過神來,她笑了,臉頰熱辣辣的,心更是跳的厲害。


    二日一大早,李熙就出門了,說是去上朝,午後沒回來,沐雅馨和崔鶯鶯以為他到哪飲宴去了,也沒在意。到黃昏時分,他還沒有回來,兩個女子有些擔心,讓毛樂去尋。掌燈後毛樂才回來,說李熙有緊急公務出京去了。崔鶯鶯沒多想,以前遇到過類似情形,說走就走,也不說去哪,過個幾天或十天半個月的他自己就回來了。


    沐雅馨卻是臉色蒼白,手腳發冷。她憶起了昨晚的事,心驚肉跳,卻什麽也沒說,說了於事無補,反而白白讓崔鶯鶯擔心。她隻是悄悄打點行裝,安排出京的路。


    李熙是去了舒州,沒帶熊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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